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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旧闺房里话凤阳,红帐未尽入田家


一家人这顿回门宴吃得热闹。

徐达一边吃,一边开始向朱橚传授凤阳农事经验,说自己二十二岁前都是农夫,一身种地本事若是论起来,连当今陛下都要差他半筹。

“你别看陛下如今是皇帝,当年插秧,他就没我直。锄地也不成,锄上三垄便偷懒,说什么天德啊,咱去那头看看水渠,其实就是想躲到树下歇脚。”

朱橚听得连连点头:“那到了凤阳,小婿可就全仰仗岳父传授了。”

徐达顿时来了精神,从看天色、辨土性、下种深浅,一路说到如何挑粪不洒、如何赶猪不跑偏。

徐妙云在旁听得好笑。

另一边,贾氏却拉着她的手,细细说起给她准备的东西:“妙云,乡下泥地多,王府那些绣鞋穿不得。这双鞋底子厚,走田埂不硌脚。还有这件旧青布斗篷,不好看,却挡风。凤阳早晚凉,别只顾着体面。”

她又指着一只包袱:“这里头是针线、艾草、几包姜糖,还有一盒冻伤膏。乡下湿冷,手脚最容易受冻,夜里若觉得冷,便让殿下替你煮姜汤。还有这小药匣,跌打、风寒、腹泻的方子都分好了。”

朱橚在旁听着,笑道:“岳母再准备下去,只怕明日凤阳的小院还没到,魏国公府先搬过去一半。”

贾氏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殿下还笑。你们年轻人图新鲜,真到了乡下,缺一样东西便要吃一样苦。”

徐妙云握着贾氏的手,心里软成了一片:“母亲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殿下。”

徐达立刻接上:“东西带归带,活计却得分清楚。去了凤阳,别让妙云挑水,水桶沉,伤手。别让妙云劈柴,柴刀不长眼。也别让妙云喂猪,那东西味重。灶火若烟大,你也别让她烧。田埂泥滑,你扶着些。夜里冷,你先把炕烧热了再叫她睡。”

朱橚听到最后,诚恳发问:“岳父,那我能让王妃做什么?”

徐达理直气壮:“她陪你去,已是辛苦。”

朱橚拱手:“受教了。”

徐妙云无奈道:“爹,我是去凤阳习农,不是去看殿下习农。”

徐达冷哼:“那也是他先习。”

徐妙锦和徐增寿听着听着,忽然也闹着要跟去凤阳。

徐增寿说自己也能干活,徐妙锦说自己可以陪姐姐说话,连大黄都在一旁摇尾巴,仿佛也觉得此事与自己有关。

没等朱橚拒绝,徐妙云先急了。

“你们两个不许去。”她难得板起脸,“凤阳不是游春。你们去了,殿下还要分心照看你们,爹娘也要挂念。妙锦年纪小,增寿又最会闯祸,谁都不许添乱。”

徐增寿委屈道:“姐,我也没有那么会闯祸吧?”

徐妙云看他一眼。

徐增寿立刻闭嘴。

倒是徐妙锦抱着徐妙云的胳膊撒娇:“那大黄呢?大黄可以去吗?它不闯祸,还能看门。”

徐妙云被她一提醒,目光便轻轻落到朱橚身上。

她下意识的将声音放软了些:“殿下,凤阳乡下院子若有大黄在,夜里也安稳些。它自小在府里,最认路,也最护人。让它跟着我们,可好?”

朱橚原本要答应得极快,可一听她这般软着声唤自己,心里那点坏水便忍不住冒了出来。

他故意端着,咳了一声:“带狗去凤阳,路上得多备一辆车,还得有人喂,有人洗,有人防它咬猪……”

徐妙云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他竟真要认真算这些,一时也顾不得旁人还在,轻轻扯住了他的袖口。

“殿下。”

这一声唤得很轻,尾音却软软的落在某个贼子的心尖上。

“它很乖的,不会添乱。若真要多备车马,我从自己的行李里减几箱便是。到了凤阳,我也会看着它,不让它乱跑。殿下就让它跟着吧,好不好?”

朱橚原本还想再端一端,可她这般抬眼望着自己,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袖口轻轻晃了一下,那点故作严肃的架子,顿时塌得连影子都不剩。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住唇边快要翘起来的笑意:“既然王妃都这般说了,本王若还不准,倒显得不近人情。”

徐妙云眼睛微微一亮。

朱橚端着最后一点亲王架子,郑重道:“准了。大黄随行,任凤阳小院护院总管。若它真咬了猪,便从它的俸禄里扣。”

大黄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汪了一声,尾巴摇得像是已经听懂自己也要去乡下游玩。

徐达看着朱橚那副被女儿一句话哄得找不着北的模样,心中十分鄙夷。

然后转头想想,若是妙云这样软着声音求自己,别说带条狗,就算背头牛去他都能同意。

……

午后,礼部最后一批回门仪节终于走完。

陶凯带着礼官告辞时,朱橚看着他的背影,差点热泪盈眶。

“妙云,陶尚书终于走了?”

“嗯。”

“今日不会再回来了吧?”

“应当不会。”

朱橚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重获新生:“那便好。王妃,从这一刻起,咱们的新婚生活终于可以开始了。”

徐妙云看他:“殿下又要说什么新词?”

“度蜜月。”朱橚一本正经道,“意思就是新婚夫妻摆脱礼部毒手,寻一处无人打扰之地,如胶似漆,日日夜夜黏在一处。”

徐妙云听到“日日夜夜”四个字,立刻警惕起来:“殿下还是少说两个字比较稳妥。”

“哪两个?”

“日日,或者夜夜。”

朱橚怔了片刻,随即笑得停不下来。

徐妙云羞恼地瞪他,却又被他笑得没了脾气,最后只挽住他的手,带着他往绣楼的方向走去。

绣楼前有一架旧秋千。

秋千架子是许多年前徐达命人搭的,木色已被岁月磨得发润,藤绳换过几回,坐板却还是旧的。

徐妙云站在秋千前,目光慢慢柔和下来。

朱橚也想起来了。

小时候他曾推她荡秋千,起初推得还好,后来为了显摆力气,越推越高,吓得小妙云脸色发白。

等秋千停下,她一句话也不说,扑过来便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咬得朱橚嗷嗷乱叫,却又不敢还手。

“你那时哭了。”朱橚笑道。

徐妙云淡淡看他:“殿下记错了,是你哭了。”

朱橚摸了摸手臂,仿佛那牙印还在:“我那是疼。”

“我那是气。”

“气什么?”

“气殿下明明说会接住我,却偏要吓我。”

朱橚低头看她,声音忽然软了些:“那以后不吓你了。你若坐秋千,我便只推到你觉得高兴的地方。”

徐妙云眼底微动。

秋千之后,又说起小时候过家家。

那时候徐妙云拿几片树叶当菜,拿泥丸当饭,朱橚非要当一家之主,结果因不肯去“挑水”,被徐妙云罚到门外看大黄。

徐允恭年纪小,抱着木剑说要当大将军,徐增寿则抱着一只空碗,嚷嚷着家里没饭了。

朱橚回想起来,笑得不行:“原来那时我便逃不过王妃差遣。”

徐妙云轻声道:“可殿下那时最后还是去挑了水。”

“因为你说,不挑水,今晚没饭吃。”

“到了凤阳也一样。”

朱橚笑着应下:“好,王妃煮饭,我挑水。”

二人说着话,进了绣楼。

朱橚一进门,看见那只紫檀立柜,立刻沉默。

徐妙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殿下看什么?”

朱橚神色肃穆:“我在瞻仰当初救我一命的忠义柜。”

徐妙云唇角一弯:“殿下那夜躲进去的时候,可没这么感恩戴德。”

“那夜我是迫于形势,心怀社稷,忍辱负重,暂避岳父锋芒。”

“说人话。”

“怕被你爹打断腿。”

徐妙云终于笑出了声。

这一笑,满室都柔了。

朱橚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徐妙云惊呼一声,双手本能攀住他的颈:“殿下,大白天的……”

“嘘,别动。”朱橚把她抱到榻边,低声道,“我不闹你。昨晚累坏了,陪我睡个回笼觉。”

徐妙云脸颊微热,却没有再挣扎。

屋里陈设仍是她出阁前的模样,妆台、书案、旧帘、绣凳都安安静静地留在原处,只是如今再回来,她身边已经多了一个理直气壮赖着不走的人。

榻上铺着旧日她惯用的薄褥,屏风外风声细细擦过窗棂,将前院的笑语隔得远了,仿佛这一刻只剩下他们二人。

朱橚拥着她躺下,徐妙云起初还说不困,可没过多久,声音便软了。

“殿下,凤阳的院子……会是什么样?”

朱橚想了想:“应当有一口井,一张木桌,两间小屋。院角可能还养着猪,墙根下种几畦菜,门前有条土路,晴日扬尘,雨日沾泥。”

“等到了凤阳……殿下不许嫌脏,也不许偷懒。”

“我若偷懒,王妃便拿藤条抽我。”

“我不抽殿下。”她困得声音软了些,“我记账。”

“比抽我还狠,那王妃打算安排我做些什么?”

“到那时,我洗菜,殿下挑水。”

“我烧火,你煮饭。”

“我种菜,殿下喂猪。”

朱橚低头看她:“王妃,为何喂猪要归我?”

徐妙云已经困得意识模糊,却仍轻声道:“因为殿下同它们说得上话……”

朱橚险些笑出声。

说着说着,徐妙云在他怀中睡着了。

她睡得很安稳,唇角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

朱橚低头看了她许久,心中那点因凤阳而起的沉思,慢慢浮了上来。

他去凤阳,除了演武,习农事,还有第三件事。

淮西勋贵那边,有些账迟早要算,有些局迟早要拆。

以往在金陵,他愿意同妙云商量这些事情。

她聪明,通透,能看见许多人看不见的暗线,也能在最要紧的时候,替他稳住心神。

可这一次,他却不想让她被这些事扰了兴致。

凤阳该有田埂,有炊烟,有秋千,有烧火煮饭的寻常日子。

这些该是她新婚后的第一场梦,不该一开始便被朝堂阴影压住。

朱橚低头,在徐妙云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他极轻地说道,“等到了凤阳,我再给你搭一架秋千。”

怀中人像是听见了,唇角在睡梦中轻轻弯了一下。

朱橚看得心口软得不像话,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也慢慢闭上了眼。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他们曾从青梅竹马的嬉闹里走来,走过家国棋局,走过战火与生死,走过礼部层层叠叠的繁文缛节,终于在这一日,回到最初那座绣楼,得了一场短短的安宁。

而凤阳那座尚未谋面的小院,已经在两个人的梦里,轻轻点起了第一缕炊烟。

青梅影里荡云归

泥丸作饭叶作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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