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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以漫天星火,书佳人之名


吴王府的灯火,在夜色里烧成了一片红海。

府门前鼓乐喧天,爆竹声与宾客笑语隔着影壁层层传来,热闹得仿佛连半条街都被喜气托了起来。

凤轿稳稳落下时,前厅那边也听见了动静,笑闹声随之低了几分,旋即又压着嗓子热切起来。

可热切归热切,王妃入府自有礼数,谁也不敢真往前凑。

轿帘轻动。

朱橚已经先一步走到轿前,伸手扶住了轿沿。

女官轻声道:“请王妃下轿——”

徐妙云搭着他的手,从轿中缓步而出。

凤冠霞帔压了一整日,层层礼服又重,她脚下刚落地,身子便因裙摆一滞,微微顿了半分。

朱橚的手却已经稳稳托住了她的腕。

隔着宽大的喜袖,他的掌心温热有力,扶得极稳,也扶得极自然。

徐妙云隔着红绸盖头,轻声道:“有劳殿下了。今日若非殿下一路相扶,我怕是早就走不稳了。”

朱橚闻言,笑意从眼底漫开,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那便别怕走不稳。往后你的每一步,我都扶着。”

徐妙云指尖轻轻一颤。

红绸盖头遮住了她的神情,却遮不住那一瞬微乱的呼吸。

她没有再说谢,只是将搭在他掌心里的手,极轻、极轻地回握了一下。

女官与宫人皆低眉垂首,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可那红盖头下的一截雪白颈侧,还是被满府流动的喜光染出一点浅浅的绯色。

府门内早已陈设妥当。

朱红地毯一路铺入正院,门槛前的铜火盆早已燃起。

松柏枝与瑞草在盆中烧得正旺,火苗卷着红光往上窜,偶尔噼啪一声,溅出细碎火星。

女官扬声唱礼:“请王妃跨盆,红火纳福,邪祟退散——”

徐妙云隔着盖头,只能瞧见脚下寸许地面,方一抬步,层层裙摆便先坠了下来。

朱橚已俯身替她将外层裙摆轻轻拢起,低声提醒:“跨高些,我替你看着。”

他低着头,替她看着火盆,也替她稳住脚下那一步。

徐妙云便顺着他的力道抬步跨过。

绣金裙摆从火盆上方轻轻掠过,火光一照,裙上的凤纹随步微微晃动。

火盆中又“噼啪”一响。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压着喜气的吉祥话。

“红红火火!”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朱橚听到最后一句,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险些没绷住笑。

徐妙云却已在他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不重。

但警告意味极浓。

朱橚立刻正色,仿佛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

“入府——”

唱礼声落下,鼓乐骤然高起。

吴王府内外,顿时爆出一阵压不住的欢呼与笑声。

按礼,此时本该由女官引王妃入新房暂候。

可朱橚却没有松手。

他仍扶着徐妙云,顺着铺往正院的朱红毡毯往里走。

行至新房前时,徐妙云才察觉脚下的路微微一转,并未直接入房,而是停在了一处临时搭起的小高台前。

高台不大,只够两人并肩而立。

四周垂着红绡帘幔,脚下铺了厚毡,栏边还安着暖炉。

宾客都在前厅与外院,远远只能瞧见帘影后两道并肩的身影,听不见半句私语,更窥不见盖头下的容颜。

徐妙云微微偏头,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殿下这是……”

朱橚只将她的手扶得更稳,引着她往高台上走去。

待她站稳,他先替她拢了拢披在外头的红锦斗篷,又抬起手,动作极轻地将盖头前沿撩起一线。

没有全揭。

只让她能看见夜空,也只让他能看见她在红纱与灯火交映下,清丽如玉的半边侧脸。

朱橚低声道:“今夜这满府喜色,人人都能分一分。可接下来这一眼,只给你。”

“妙云,看天上。”

徐妙云依言抬眸。

下一瞬,第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砰——”

夜空被炸开一朵紫色星花。

那一团紫光清清亮亮地绽在天上,银星从边缘迸散开来,先如藤萝垂下,继而化作漫天细碎的玉色光点。

紧接着,青、红、白、黄诸色接连绽放。

青如寒潭,红如榴火,白如霜雪,黄如金粟,竟各有各的清亮,不再是旧日烟火里那种一团热闹的杂色。

第二轮火光升起时,天幕里便不再只是寻常的彩焰。

先是一只金色雀鸟拖着青尾飞出,翅膀竟随着火线次第燃动,似在空中振翅。

紧接着,半空中现出一道金桥,桥畔有水光似的青焰流转。

金桥尚未散尽,红白星点又在更高处聚拢。

飞檐先亮,楼台随后成形,檐下一盏盏小灯笼似的火点依次燃起,转眼便将一座袖珍楼阁托在了夜色里。

两只火鸟随即从楼阁两侧振翅而出,翅尖洒下点点银光,绕着那座火焰楼阁盘旋一周,才拖着长长尾焰散入夜幕。

随后又有花枝舒展,有双鱼并游,最后连一对并肩而立的小小人影,也在漫天星火中缓缓现了出来。

前厅外院的宾客早已炸开了锅。

“老天爷啊!你掐我一把,那天上……那天上是不是开花了?!”

“哪是开花!那是亭台楼阁!你瞧瞧那鸟,翅膀还会动呢!”

“我的个亲娘咧!这颜色,这阵仗,我活了四十年闻所未闻!”

“快把我家那婆娘的眼睛捂上!千万别让她瞧见!这要是瞧见了,明日还不得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出息!”

“你现在捂也晚了!我已经瞧见了!回去就跪搓衣板!”

四周哄笑声刚起,第三轮烟火已升到更高处。

这一回,漫天星火没有立刻炸散。

数十点银白火星被无形的药线牵引着,先在夜空中结成一团柔软的轮廓。

那轮廓起初像云气,又像月下纱帛,缓缓舒卷,边缘泛着淡淡青紫,中心则有红金火点明灭。

“看天上!最上头!那是……那是一朵云啊!”

“吴王殿下,这是把天上的织女请下来布阵了吗?”

“云……那是王妃的名讳啊!用这满天的星火来写媳妇的名字……吴王殿下这也太会疼人了!”

“瞧瞧人家吴王殿下娶媳妇这排场!再想想我家那口子当年娶我,就放了两挂受潮的鞭炮,还崩了我一身的屑衣!”

“神仙眷侣!这就是传闻中的神仙眷侣啊!”

即便是不识字的百姓,或者是不通书法的武将,抬起头看到那个在夜空中缓缓飘动的云影,也能在一瞬间福至心灵。

满天星火流转成云——朱橚此番所用,正是后世《火戏略》中所载彩色配方,并复原了明末“盒子烟”层层脱匣之法,方得以火为笔、以夜为纸,于金陵天上,写下了他心上人的名字。

……

徐妙云仰头望着那朵云影,许久没有出声。

烟火明灭之间,红纱被映得忽明忽暗。

她半边侧颜藏在盖头阴影里,半边却被星火照亮。

纤长睫羽轻轻颤着,颊侧被火光映出一层很浅的绯意。

她其实早已习惯了朱橚这些年层出不穷的心思。

从绣楼到庙会,从凤冠到今日的烟火,他总有法子把郑重藏在热闹里。

可当那朵以她为名的云影挂在夜空里时,徐妙云仍有一瞬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明白,朱橚把这一夜铺得如此盛大,是要把她从闺阁深处,郑重地送到万众目光之前。

“好看吗?”

朱橚垂眸看她,语气里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徐妙云仍看着天上那朵云,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烟火声盖过去。

“殿下……”

“嗯?”

“那是我的名字。”

朱橚笑了笑:“我知道。”

徐妙云终于偏过头看他。

红纱之下,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眼底有星火映出的微光,也有泪意漫开的柔色。

“我自幼读书写字,写过许多人的名讳,也见过许多碑文册书。”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紧,却依旧说得很稳。

“可我从未想过,有一日,会有人将我的名字写到天上去。”

朱橚看着她,唇边的笑意慢慢收了些。

徐妙云轻声道:“女子的名字,常常是藏起来的。藏在族谱一角,藏在婚书之后,藏在某某之女、某某之妻的称谓里。”

她抬眸,望向那片尚未散尽的星火。

“可今晚,整座金陵都看见了。”

朱橚低声道:“看见才好。”

徐妙云看向他。

朱橚替她扶着盖头前沿,不让夜风吹乱,又极认真地说道:“徐妙云三个字,本就该堂堂正正。”

徐妙云的睫毛轻轻一颤。

朱橚又笑了,声音放得更软:“旁人知道你是魏国公的女儿,知道你是吴王妃,可我想让他们也知道,你是徐妙云。”

“是会写诗,会管账,会提剑逼婚,也会把我管得服服帖帖的徐妙云。”

徐妙云原本正听得心口发热,最后一句却叫她险些破功。

她轻轻瞪了他一眼:“殿下非要在这个时候提那件事吗?”

朱橚低笑:“那可是本王此生最荣耀的一战。”

“被人拿剑抵着也荣耀?”

“当然。”朱橚理直气壮,“那一剑替我劈开了下半辈子的好日子,怎么不荣耀?”

红纱轻垂,星火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眉眼映得明艳而温柔。

徐妙云终于没忍住,唇角弯了起来。

那一笑极浅,却比方才漫天烟火还要动人。

她轻声道:“朱橚。”

“嗯。”

“今晚这场烟火,我会记一辈子。”

朱橚望着她,慢慢握紧了她的手。

“那不成。”

徐妙云微微一怔。

“这一场只能排第一年,往后还有许多年,总不能让它一直独占鳌头。”

……

烟火渐歇,前厅开席的鼓乐声也随之大作。

不远处,女官轻声提醒:“殿下,王妃,前厅将开席了。”

朱橚这才恋恋不舍地将盖头替她重新放下。

按照礼制,王妃不能出前厅喜宴。

徐妙云由女官引入新房时,朱橚亲自送到门前。

新房里红烛高烧,合欢喜幔垂落,拔步床上铺着簇新的锦被,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撒得满床都是,寓意早生贵子、连生贵子。

徐妙云被女官引着,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那张床上。

她知道,前厅此刻坐着诸位亲王,还有父亲那些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旧部。

这些人在军中喝酒,向来是用坛子论交情。

更何况朱橚平日里一张嘴得罪过多少人,今日便是他们“报仇雪恨”的最好时机。

徐妙云隔着盖头唤他:“殿下。”

“嗯?”

“前厅的宾客众多,诸位兄长和军中将领也都是海量。殿下待会儿敬酒,千万莫要逞强。少喝些,意思到了便好。”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分量不够,又补充道:“酒大伤身,若是明日头疼,我可不管你。”

朱橚原本还笑着,听到最后一句,眼睛却微微一亮。

“王妃这话,本王听明白了。”

徐妙云警惕地抬眸:“殿下明白什么了?”

朱橚凑近了些,脸上的笑意又轻又坏。

“王妃这是在心疼我?还是……怕我喝多了,误了待会的良辰吉时,体力不济啊?”

“你……你胡说什么!”

徐妙云险些被这句话噎住,羞恼得几乎要从床上站起来。

这人怎么能把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关心,曲解成这般不知羞耻的意思。

偏偏他又说得坦坦荡荡,仿佛荒唐的不是他,而是她听懂了。

更可恨的是,屋中女官宫人还都低着头,装作没听见,肩膀却一个比一个稳不住。

她想端出王妃的威仪训他两句,可一开口,只怕脸上的热意已经先一步叛了她。

哼!

还夫君呢。

哪有夫君成亲第一日,便这般欺负新妇的?

今夜若真让她逮住机会,定要叫他知道,吴王妃也不只是任他欺负的。

偏偏朱橚不仅不收敛,反而还得寸进尺。

他大言不惭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妙云你把心放在肚子里,你夫君我天赋异禀,千杯不醉。今晚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灌醉我。我保证,等会一定留着最清醒的头脑、最充沛的体力,回房来好好……陪你。”

徐妙云羞愤交加,咬了咬牙,故作冷酷地反击道:

“殿下若是觉得这天赋异禀用不完,我不介意今夜在喜房外多加一张冷榻。殿下自己去前厅慢慢‘千杯不醉’吧,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朱橚见好就收。

再逗下去,这只外冷内热的清冷小狸奴怕是真要炸毛了。

他连忙柔声顺毛:“好好好,我错了,我尽量少喝。前厅的酒,我能推便推,能躲便躲,绝不逞强。”

“嗯……谁管你逞不逞强!”

“别睡着。”

“殿下若喝醉了,我便睡!”

“放心,我舍不得叫王妃等到睡着。”

“还贫嘴!不许再当着人胡说!”

“这条……我尽力。”

“嗯?!”

“谨遵王妃懿令,一个字都不胡说。”

……

前厅,喜宴终于开了。

宫中另有宴饮招待  ,来凑王府这场热闹的多是年轻人。

可即便如此,吴王府前厅仍旧坐得满满当当。

太子朱标居上,秦王、晋王、燕王并坐。

郭英、傅友德、唐胜宗、陆仲亨、王弼、曹兴等一众经历过赤勒川的勋贵坐了半席,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吴王府麾下的人也到得齐整。

卞元亨、盛庸、张玉、平安、瞿能、梅殷、朱能、张武、马宣、蒋瓛、李祺等人或端坐,或低声交谈,目光却都不时往主桌看去。

大本堂同窗那边更热闹。

汤軏、周骥、李景隆、傅忠、常升、蓝春、买的里八剌凑在一处,单看脸上的笑,就知道没安好心。

连姚广孝、马和师徒也来了。

黑衣僧人低眉拨珠,坐得像佛前供灯,万事不沾。

小沙弥捧着一块喜饼,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前厅,显然对佛门清净之外的人间热闹极感兴趣。

女眷另在后院设席,自有常穆英、王月悯等人照看。

朱橚一入席,起哄声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吴王殿下,赤勒川一杯!”

“吴王殿下,亲卫军一杯!”

“吴王殿下,今日娶得佳人,再一杯!”

“殿下今日大婚,三杯哪够?”

“赤勒川上殿下以一当百,今日这酒,总不能以一挡一吧?”

“殿下往日那张嘴可没少气人,总该让我们出口气了!”

朱橚看着满桌虎视眈眈的酒盏,终于明白妙云方才那番担心绝非多余。

这些人哪里是来吃席的?

分明是组团来一雪前耻的。

他目光一扫,很快找到了人群边缘正在装作夹菜的徐允恭。

朱橚笑了。

徐允恭后背一凉。

下一瞬,朱橚已经亲亲热热地揽住了他的肩膀。

“允恭啊。”

徐允恭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跑。

他僵硬回头:“姐夫,我忽然想起锦衣卫还有些公务……”

“今日大喜,没有公务。”朱橚语气亲切得叫人发慌,“今日是你大姐入府的大喜日子,姐夫若被灌醉,误了你大姐的良辰吉时,你说,你这个做弟弟的是不是也有责任?”

徐允恭瞪大了眼,不敢置信道:“殿下,这事怎么能算到我头上?”

“怎么不能?”朱橚压低声音,笑得温和,“你若不替我挡两杯,明日我便请你大姐替你拟一份金陵适龄姑娘的名册。从常家、汤家、傅家、沐家开始,一个一个相看。你放心,姐夫亲自陪你去。”

徐允恭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偏偏这威胁极其有效。

他咬牙切齿地接过朱橚手中酒盏,转头朝众人一拱手:“诸位叔伯兄长,今日我替大姐看着殿下。殿下若喝得太多,我大姐不高兴。殿下若一口不喝,诸位不高兴。这样,我先替殿下三杯,后头再慢慢来!”

席间顿时哄笑。

“好一个小舅子!”

“徐指挥使义薄云天!”

“吴王殿下,你这哪里是娶王妃,分明还顺手得了个挡酒将军!”

朱橚大为欣慰,拍了拍徐允恭的肩。

“允恭,姐夫没白疼你。”

徐允恭一口酒险些呛出来。

疼?

这是疼吗?

这是拿他往酒坛子里按!

这一夜,吴王府喜宴热闹得不像话。

朱标到底心疼弟弟,替他挡了几句场面话。

朱樉、朱棡、朱棣却全无这份良心,轮番举杯,非说今日不把老五的嘴灌软,往后就再没机会了。

一群在沙场上见惯生死的汉子,喝起喜酒来比冲阵还凶。

傅友德端着盏,说赤勒川那夜欠了朱橚一杯;王弼接着说,花瓣营欠殿下一条命,今日便用酒先还一盏;郭英把酒盏往案上一顿,笑骂道:“赤勒川上老夫护了殿下一路,今日总该轮到殿下护一护自己的酒盏了吧?”

同窗席上也不消停。

常升笑着敬了一杯,说当年大本堂四处闯祸的朱五郎,今日总算被王妃收进府里,天下从此少一害;周骥立刻接上,敬“王妃功德无量”一杯;买的里八剌沉默许久,也举杯道:“祝朱五郎,往后少挨王妃的训,多吃王妃夹的菜。”

前厅笑声轰然炸开。

方才还算端正的喜宴,转眼便闹成了大本堂旧日的模样。

朱橚端着酒盏,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

这话是谁教他的?

一定是李景隆。

这顿喜宴,从酉时一直闹到亥时。

到最后,朱橚没有醉倒,倒是徐允恭先扶着柱子怀疑人生。

姚广孝端茶以代酒,只念了一声佛号。

马和小声问:“师父,徐指挥使是不是快要悟了?”

姚广孝看了一眼徐允恭空茫的眼神,淡淡道:“酒色财气,色字未至,酒字先破。他这一夜,少说也算参了一场大劫。”

马和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他能成佛吗?”

姚广孝道:“先成亲再说。”

……

朱橚趁众人又去围攻朱棣,终于得了空,悄悄退到廊下。

夜风一吹,酒气散了三分。

新房方向灯火未歇,红烛的影子落在窗纸上,静静守着那一室春意。

朱橚低头闻了闻自己袖上的酒味,眉头微微一皱。

这样回去不成。

妙云那般爱洁,若闻见一身酒气,别说良辰吉时,怕是真要给他在门外加一张冷榻。

他转头吩咐云奇:“备热水。”

云奇眼睛一亮,立刻懂了:“殿下要沐浴更衣?”

“嗯。往水里添些兰草、佩兰,再取沉水香来,把寝衣也熏一熏。”

云奇连忙应下:“奴婢明白。”

朱橚望向新房方向,唇角慢慢扬起。

“动作快些,别叫王妃久等。”

宴席将落,宾客仍闹。

而吴王殿下,终于要去洗去满身酒气,换上最干净的衣裳,赴今夜最后一场,也是他等了许多年的大礼。

红烛尚长。

春宵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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