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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穷是一种氛围感


申时未到,吴王府的花厅便先“穷”了起来。

这穷法不是寻常的穷。

寻常人家穷,顶多是桌椅旧些,茶水淡些,点心少些。

吴王府这一回穷得极有章法。

花厅里原先铺着的蜀锦坐垫撤了,换成了几只颜色发旧的青布垫子,青布上头还特意补了两块补丁。

那补丁补得极其端正,针脚细密,四四方方,瞧着不像穷人家缝的,倒像是绣娘熬了半宿赶出来的穷。

案几上的定窑茶盏也撤了,换成了几只粗陶碗。

碗口不齐,釉色斑驳,倒也不是不能用。

就是有两只碗旧得格外离谱,瞧着不像喝茶用的,倒像是刚从哪户农家灶台底下刨出来,顺手在门槛上磕掉了半圈釉。

云奇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这几只粗陶碗,是奴婢亲自去城西旧货铺挑来的。只是那铺子掌柜说,这几只碗虽旧,却是前朝民窑旧物,价钱比定窑盏还贵三钱。”

朱橚神色不动:“贵有贵的道理。”

云奇一愣。

朱橚负手而立,肃然道:“穷也要穷得有底蕴,吴王府可以穷,不能穷得没有品位。”

云奇默默低下头,觉得自己今日又长了见识。

他跟在殿下身边这些年,自认也算见过世面了。

但花三钱银子去买一个更像穷人的碗,这等事,寻常人是真干不出来。

朱橚又指了指青布坐垫上的补丁:“这里,再压一压。补丁太新了,瞧着容易露富。”

云奇忙道:“奴婢明白,回头让人拿些灶灰蹭一蹭。”

朱橚满意地点了点头。

“穷,要穷得自然。”

“穷得太刻意,便不是穷,是欲盖弥彰。”

云奇认真记下。

他如今已经十分习惯吴王府这些奇奇怪怪的规矩。

比如花重金买旧碗,命绣娘缝补丁,再让小厮用灶灰做旧。

归根究底,都是为了两个字。

省钱。

当然,省的是王府往后的钱。

至于眼下花出去的那点钱,殿下说了,那叫必要投入。

云奇虽然不大懂,但他隐约觉得,这话和殿下每次想坑人的时候差不多。

……

徐允恭进花厅的时候,正瞧见朱橚站在一片补丁青布之间,神情庄重得仿佛此刻布置的不是花厅,而是洪武朝第一场财经改革的战场。

他脚步顿了顿,看了看满厅的粗陶碗、青布垫、咸菜碟子,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姐夫。”

“嗯?”

“真要这样摆?”

“当然。”朱橚神色肃然,“今日这场同窗会,第一要义便是一个穷字。要让他们一进门,就感受到吴王府眼下的艰难。”

徐允恭皱眉:“姐夫,你这法子从哪偷来的?”

朱橚下意识便道:“昨日在东宫,大嫂……”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然后极其自然地咳了一声,改口道:“太子妃那是以身作则,给做弟弟的展示了节俭持家的道理。什么叫偷?允恭啊,你读书读得少,措辞要谨慎。”

徐允恭嘴角一抽,忽然觉得最该谨慎措辞的人,似乎并不是自己。

“姐夫。”

“嗯?”

“你真准备请我们吃席,而不是要办丐帮入门仪式?”

朱橚负手而立,神情端方:“你懂什么,这叫氛围感。同窗相聚,贵在情谊,岂可被口腹之欲所累?”

徐允恭看着他。

朱橚也看着徐允恭。

两人对视了三息。

徐允恭幽幽道:“这话若是大姐说,我信。姐夫你说,我总觉得后头跟着账册。”

朱橚脸上的笑意温和得如春风拂柳。

“允恭啊,今日你要记住,你是魏国公府的嫡长子,是赤勒川阵斩二十七人的少年英才,是大明未来军中栋梁。”

徐允恭立刻后退半步。

“姐夫,你别夸我,你一夸我,我就觉得自己要倒霉。”

事实证明,徐允恭对朱橚的警惕,已经到了近乎本能的地步。

朱橚笑得更加和善。

“放心,今日你只需坐着。”

徐允恭更不放心了。

……

不多时,外头传来一阵笑闹声。

第一波韭……客人到了。

汤軏、周骥、李景隆、傅忠、常升、蓝春等人陆续进了门,个个锦衣华服,腰间佩玉,脚下皮靴蹬得锃亮。

这些人原本以为,吴王殿下难得请客,必然是好酒好菜、珍馐满案。

毕竟在大本堂那些年,朱橚虽然平日里看着抠搜,可真要办事,从来不失体面。

谁知一进花厅,众人齐齐愣住。

满厅青布补丁。

满案粗陶茶碗。

中间一碟咸菜疙瘩,旁边两盘干炊饼。

气氛清苦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有老先生走出来,给他们讲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

李景隆先开了口。

他指着桌上的炊饼,神色凝重:“老五,这是……给人吃的,还是给马磨牙的?”

朱橚微微抬眼。

“九江,你我虽同窗一场,但论起辈分,你该唤我一声五叔。怎能这样同长辈说话?”

李景隆嘴角抽了抽。

“五殿下,您若非要论辈分,那这块饼瞧着比我祖父还年长,我是不是还得给它磕一个?”

众人顿时笑出了声。

蓝春顺手拿起一块炊饼,掰了一下。

没掰动。

他又用力掰了一下。

还是没掰动。

常升看得手痒,伸手接过去,双手发力。

咔的一声。

炊饼没裂。

桌角裂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常升低头看了看桌角,又看了看手里的饼,脸上露出几分敬畏。

“殿下,这饼,是工部新铸的军械?”

傅忠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若是拿去守城,估摸着比城砖还结实。”

汤軏低头看了看那块炊饼,又抬头看朱橚,语气里满是由衷的困惑。

“殿下,自打大本堂出来,我被家里扔去水师历练,风干鱼、晒干虾、腌到发白的海货都没少吃,可也没见过干成这样的东西。您这是从哪寻来的?”

朱橚淡淡道:“府中艰难,能有口热水已是不易,诸位同窗莫要嫌弃。”

周骥皱眉:“殿下,您这话说得我心里有些发毛。”

“怎么?”

周骥神色谨慎:“我爹出门前特意叮嘱我,说若吴王请客,席面越寒酸,后头的账册越厚。”

众人闻言,纷纷变色。

好家伙。

周德兴不愧是开国老军侯,经验何其丰富。

一句话把今日这场同窗会的本质揭了个底朝天。

朱橚面不改色:“周叔叔这话,实在是把本王想浅了。今日请诸位来,绝无旁的意思,只是多年同窗,情谊深厚,本王忽然想你们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若你们的钱袋子也一道想本王,那便更显同窗情深。”

李景隆立刻接话:“殿下,若只是同窗情谊,那我们现在能走吗?”

朱橚微微一笑。

“不能。”

李景隆闭上了嘴。

那还说什么同窗情谊?

这分明是鸿门宴。

只不过项羽摆的是酒肉刀斧,吴王殿下摆的是咸菜炊饼账册。

后者更可怕。

刀斧砍来,还能躲一躲。

账册若是躲了,吴王殿下会记小本本。

小本本这东西,比刀斧长命。

刀斧砍一回就完了。

小本本能从洪武九年记到洪武十九年,翻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旧账生出的利息。

……

第一波人刚坐下,第二波客人便到了。

众人原本还在拿那块炊饼说笑,听见脚步声,便齐齐转头。

门外走进来一个身穿素色蒙古袍服的少年。

他身形比从前清瘦了些,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沉稳与冷意。

买的里八剌。

花厅里瞬间静了。

汤軏手里的炊饼差点掉在地上。

周骥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问身旁傅忠:“我是不是看错了?这不是北元太子吗?”

傅忠面无表情:“你没看错。”

李景隆的嘴角抽了一下。

“殿下,您这同窗会,范围是不是太宽了些?”

朱橚笑着招手:“买的里,坐。”

买的里八剌站在门口,看着满厅熟悉又不熟悉的面孔,又看了看桌上的咸菜炊饼,终于开口。

“吴王殿下。”

他说的是汉话,一如当年在大本堂中那般清晰流利。

“我来之前,还以为殿下请同窗相聚,定然是金陵最好的席面。”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那块连桌角都能崩裂的炊饼上。

“如今看来,还不如当初在赤勒川做俘虏时吃得好。”

众人一愣,随即笑开了。

朱橚脸上的笑意却比方才更热忱了几分。

这位可不是寻常同窗。

这是今日最大的一把草原韭菜。

还是带着漠北马场、大黄商路、草原VIP通行证、北元皇室赎金四重大礼包的韭菜。

朱橚对他的热情,瞬间便从大本堂旧友,升到了后世银行大堂经理看见超级大客户的程度。

“买的里兄弟此言差矣。”

朱橚亲自起身,引他入座。

“本王今日摆的不是席面,是心意。你瞧这粗茶淡饭,正说明本王待同窗不以外物为重。旁人来,本王还未必舍得摆出这么真实的吴王府家境。”

李景隆在旁边小声道:“殿下这话说得,好像穷也是一份礼。”

徐允恭低声回道:“在我姐夫这里,什么都能变成礼。”

买的里八剌落座后,看了一眼周围众人,沉默片刻。

“殿下,我出现在这里,不太合适吧?”

如今金陵城内谁不知道,北元皇帝已答应用传国玉玺换回自己的独子。

王保保那边也已写信斡旋,和林方面愿意以玉玺赎人。

其中缘由也并不复杂。

一则,买的里八剌是北元皇帝唯一的儿子。

二则,他手中握着朱橚给他的西宁大黄独家商路。

草原缺医少药,牛羊乳酪吃得久了,王公贵族们最离不得的便是大黄。

朱橚只将这条商路给买的里八剌,旁人若想吃这口药汤,便绕不过他。

北元皇帝赎回的,既是儿子,也是往后稳住草原诸部的一条财路。

只是朝廷虽已议定此事,买的里八剌真正北归之前,却还要先参加完朱橚的大婚。

这事说起来,倒不是大明有意折腾一个战俘。

当初王保保亲自上门劝他时,从大元国祚说到黄金家族,从草原局势说到母妃安危。

又说和林诸部人心浮动,他这个北元皇太子若再不回去,往后那张皇帝的椅子,只怕就要被旁人坐热了,几乎把一腔忠肝义胆说成了两腮口干舌燥,买的里八剌却始终垂着眼,不置一词。

直到王保保说得快要冒烟了,他才终于抬起头,提出了唯一一个请求。

“我可以答应用玉玺换我回去。”

“但我得先喝完朱五郎的喜酒。”

王保保当场沉默。

这话听着不像北元皇太子赎身,倒像是大本堂同窗之间欠了一顿席面,非得吃回本才肯离京。

朱橚神情温和:“你曾在大本堂读书,自然也是同窗。”

买的里八剌沉默片刻。

“我以为,我已经从大本堂毕业了。”

“你想多了。”

朱橚拍了拍身旁空位,笑道:“在本王这里,一日同窗,终身同窗。”

李景隆在旁边幽幽道:“殿下这话听着不像同窗,像债主。”

朱橚瞥了他一眼。

李景隆立刻低头喝水。

他如今已经学聪明了。

吴王殿下可以调侃。

但不能在吴王殿下正准备收钱的时候调侃。

那时候你多说一个字,都可能在他的账册上多出一笔“同窗情深”。

……

后面的人陆续到齐。

二十几个大本堂旧日同窗坐满了花厅。

若是换个不知情的人进来,见这一屋子年轻人,必定以为大明开国勋贵的下一代正在此处联络感情、共叙旧谊。

可熟悉朱橚的人都知道。

吴王殿下主动联络感情的时候,感情后面往往跟着账册。

朱橚站起身,先端起粗陶茶碗,朝众人举了举。

“诸位。”

花厅里安静下来。

“今日请大家来,名为同窗会,实则也是想同诸位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徐允恭听到“掏心窝子”四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他现在已经十分清楚,朱橚所谓掏心窝子,通常分三步。

第一步,掏他的心窝子。

第二步,掏旁人的钱袋子。

第三步,把掏出来的东西包装成利国利民的千古善政。

每一步都很熟。

熟到让人心寒。

朱橚继续道:“诸位也都知道,本王大婚在即。”

众人纷纷点头。

这事满京城都知道。

不但知道,还知道得极其详细。

毕竟吴王殿下为了给徐大小姐办一场大婚,已经把匠人工钱翻倍的事传得满城皆知,连街口卖炊饼的大娘都能说上两句“吴王殿下心善,给匠人发工钱”。

就是不知道那大娘若瞧见眼前这块能砸死狗的炊饼,会不会觉得吴王府已经穷到连正常炊饼都买不起。

“这场婚事,不只是本王的私事,更是朝廷废除旧匠籍、推行雇佣新制的第一步。”

朱橚语气渐渐沉了下来。

“天下匠人,世代困于匠籍,祖父为匠,父为匠,子孙仍为匠。服役路途自费,劳作只管饭食,稍有怠慢便受责罚。这旧制压了他们百年。”

“本王既要改,就不能只改在纸面上。若朝廷只下一道文书,说自今日起匠人不必再世代服役,可工钱仍旧不清,路费仍旧自付,活计仍旧按旧日官府摊派,那这新制便只是把旧枷锁换了个名字。”

“所以这一次,要从账上改,从人手里拿到的银钱上改。木匠、石匠、漆匠、窑匠、绣娘、车夫、纤夫,只要为这场婚事出力,都要有明明白白的工钱,有按日计算的章程,有能查能核的账册。”

“要让他们知道,从此以后,为朝廷做工,不再是白白服役,而是凭手艺吃饭。”

众人脸上的嬉笑渐渐收住了。

这一屋子的年轻人,往日里在大本堂里打打闹闹,出了学堂又各自回公侯府中享福。

可朝廷此次三路北伐之后,他们多少都见过真正的血,也见过底层军卒和匠人是如何拿命往上填的。

朱橚这几句话虽说得平静,却落到了人心里。

一时之间,花厅内的气氛竟有些正经起来。

直到李景隆默默低头,试着拿牙磕了一下那块炊饼。

咔。

牙疼。

李景隆捂住嘴,眼角含泪。

“九江,你做什么?”常升低声问。

李景隆含糊道:“我想看看殿下是不是真的穷。”

“结果呢?”

“是真的。”

李景隆艰难道:“连饼都舍不得做熟。”

朱橚捏着茶碗的手顿了顿,脸上的沉痛险些没挂住。

他方才酝酿出来的悲壮气氛,被李景隆这一下磕得粉碎。

朱橚瞪了他一眼。

李景隆立刻正襟危坐,只是那只手还捂着腮帮子。

朱橚深吸一口气,重新将话题拉回来。

“总之,如今吴王府银钱紧张。”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极其真诚、极其沉重、极其从东宫大嫂那里学来的穷苦神色。

“诸位也瞧见了,本王今日连像样的席面都摆不出来。”

周骥看了看桌上的咸菜,又看了看朱橚。

“殿下,您真穷?”

“当然。”

汤軏指了指花厅角落那只香炉:“殿下,那里面燃的是沉香吧?我爹书房也有一点,平日里宝贝得跟命似的。”

朱橚面不改色:“那是柴火。”

买的里八剌慢慢抬头:“草原上烧柴火的味道,我熟,那不是柴火。”

朱橚忽然觉得,把这位北元太子请来,或许是今日最大的失策。

这个同窗留学生,怎么专门在奇怪的地方见多识广?

傅忠又指了指墙上的一幅字:“殿下,那是宋人真迹吧?”

朱橚:“赝品。”

傅忠又道:“上头有宣和旧印。”

朱橚:“仿得周全。”

李景隆顺势补刀:“老五,连赝品都仿到宣和旧印了,怕是不便宜吧?”

朱橚沉默了一下。

云奇在旁边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根没有听觉的柱子。

这穷装得实在有些漏洞百出。

穷得很努力。

但努力得太富贵了。

徐允恭低头喝水,努力把自己从这场尴尬里摘出去。

可惜朱橚没打算放过他。

“允恭。”

徐允恭浑身一僵。

来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朱橚笑得温和:“你来说两句。”

花厅里所有目光唰地一下落到了徐允恭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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