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路遇姚广孝+郑和的师徒二人组
马车出了宫门,沿着御道缓缓往南行去,帘幕被外头的风拂动,漏进来半截斜阳。
徐妙云侧身坐在车厢内,伸手将帘子拨开了小半寸,目光落在窗外。
宫门外的大街上,比往日要热闹许多。
沿街的铺子大半都开着门,几个小贩正往板车上摆挂彩绸,远处有人抬着匾额经过,匾上的字还是湿的,墨痕在日光下泛着亮色。
“今日街上的人倒多了不少,铺子也都开着,往常这个时辰早该收摊了。”
徐妙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目光追着那块匾额看了两眼,又收了回来。
她今日的兴致比平日高了许多,连坐姿都不似往常那般拘礼,看见什么热闹的便侧过身子多瞧两下,那双素来清婉端丽的眸子里盛着些许雀跃,透出几分闺中少女才有的鲜活。
朱橚坐在她对面,正望着车顶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又在想什么?”
徐妙云将帘子放下,看向他。
朱橚回过神,脸上浮出一丝苦笑。
“我在想,这世上的银钱真是奇妙。它进我口袋的时候,千难万难,出去的时候,却连个招呼都不打。”
徐妙云怔了怔,随即掩嘴笑了出来。
她平日里多是端方沉静的模样,便是笑,也大多含着几分矜持。
可这一刻却是真的被朱橚逗乐了,眉眼弯弯,眸中那点清亮笑意无遮无掩,连鬓边垂落的碎发都像是跟着轻快了起来。
朱橚看着她,心里那点因银钱而起的焦躁,忽然便散了大半。
他想,花钱这种事果然不能细算。
至少眼下这一笑,怎么算都不亏。
“殿下若是真觉得心疼,不如把今日那十几万贯的人情追回来?”徐妙云笑意未消,语调里带着几分打趣。
“那可不行。”朱橚正色道,“大嫂的钱我要是敢追,她能追着我从东宫跑到午门。”
徐妙云又笑了。
正说着,车外传来亲卫侍从牛小满的声音:“殿下,前头遇着道衍大师了。”
朱橚挑开车帘往外看去。
宫门外的石道旁,斜照的日光将青石板映出暖色,一名黑衣僧人正站在那片暖色之中,袖中拢着念珠,眉目低垂,神情平静。
正是姚广孝。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孩子约莫五岁上下,穿着一身宫中小内侍的青布衣裳,外头却又罩着一件灰扑扑的小僧衣,不伦不类的,偏偏穿在他身上又有几分说不出的妥帖。
稚童的脑袋剃得光亮,脸颊仍有几分垂髫小儿的天真,两颊微微鼓着,一双眼睛格外清亮,正仰头望着马车,半点也不怯场。
朱橚让牛小满停了车。
他先跳下车,转过身来,伸手扶着徐妙云从车厢里下来。
她踩上脚踏时,裙摆在风中微微扬起,他便顺手将那片裙角拢了拢,免得被车辕上的铜扣勾住,这才松开她的手。
徐妙云抬眸看他,眸中的暖意一闪而过。
姚广孝双手合十,朝朱橚行礼:“贫僧见过殿下。”
说完,他又转向徐妙云,郑重施了一礼。
“贫僧道衍,见过王妃。”
徐妙云微微福身还礼,声音清润:“大师不必多礼。允恭如今在锦衣卫东卫任事,常听殿下提起,东卫诸般事务,多有大师协理。允恭年少,性子又直,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大师多多提点。妙云在此替弟弟谢过大师。”
姚广孝垂眸听着,心中却已将她这几句话来回过了一遍。
她开口不急不缓,先给足了他这个僧人的体面,又不着痕迹地将徐家的家教摆了出来。
提及徐允恭时,不夸功劳,只说“年少”“性直”,既替弟弟留了余地,也给旁人留了台阶。
短短几句,既不显亲近,也不显疏离。
这是极难得的分寸。
姚广孝见过许多勋贵女眷,或倚门第而骄,或守礼法而僵,真正能把话说得温和,却又让人不敢轻看的,并不多。
眼前这位徐姑娘,眉眼清静,言辞柔和,可骨子里自有一股将门女儿的沉稳。
不是锋芒不露。
是锋芒有鞘。
姚广孝心中暗叹一声。
难怪吴王殿下待她这般上心。
“王妃言重了。”姚广孝收敛心绪,合十道,“徐指挥使出身将门,心性沉稳,日后必成东卫的梁柱。贫僧不过是在旁拾遗补阙,谈不上提点二字。”
朱橚忍不住插了一句:“道衍,你这话说得也太客气了。允恭那小子要是听见你说他心性沉稳,晚上回去怕是能多吃两碗饭。”
徐妙云横了他一眼。
“殿下。”
朱橚立刻闭嘴。
姚广孝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倒是他身边那个小和尚睁大了眼睛,看看朱橚,又看看徐妙云,那双清亮的眸子在两人之间转了数个来回。
那神情分明是在惊叹:原来威风赫赫的吴王殿下,也有被人一句话拿捏住的时候。
朱橚注意到了他。
“这小家伙是谁?你什么时候收了个小徒弟?”
姚广孝侧身,将那小内侍让出来半步:“这是马和,云南人,入宫不久。贫僧前些日子在宫庙旁遇见他,见他听僧人诵经时能静坐半日,又能背出几句佛偈,颇有佛性,便向陛下求了恩典,许他暂随贫僧诵经修行,为皇后娘娘祈福。陛下近来常召贫僧入宫讲经,对佛理颇多垂问,这孩子便算是贫僧带在身边的一个小沙弥。”
那孩子立刻学着姚广孝的模样,双手合十,奶声奶气地道:“小僧马和,见过吴王殿下,见过王妃娘娘。”
朱橚看着他,眼神微动。
马和。
郑和。
这个名字落进耳中的一瞬,脑海深处某段尘封许久的记忆,被风吹开了一角。
七下西洋,万里海疆,宝船如山。
朱橚不动声色地将这份讶异压了下去,面上只是笑了笑。
徐妙云见马和年纪小,面上的神色温和了几分:“真是个机灵懂事的孩子。你这样小,便能静坐半日?”
马和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师父说,坐不住的人,心里有猴子。小僧心里没有猴子,只有一条小鱼。”
朱橚乐了:“为何是小鱼?”
“因为小僧想家时,心里有鱼游来游去,抓不住。”
马和说这话的时候,语调还是奶声奶气的,可那双清亮的眼睛却很安静。
徐妙云轻声道:“小马和,你要好好跟着师父学佛理。心里有鱼也不打紧,鱼在水里,总比猴子上房揭瓦要安分些。”
朱橚摸着下巴:“妙云,我怎么听着你在说我?”
徐妙云一本正经:“殿下多虑了,殿下心里不是猴子。”
朱橚刚要点头认可。
她又慢悠悠补了一句:“殿下心里应当有一窝猴子。”
姚广孝低头拨念珠,肩膀细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马和没忍住,扑哧笑出声,又赶紧伸手捂住了嘴。
朱橚连忙岔开话题,转头看向姚广孝:“对了,道衍,你方才说父皇常召你入宫讲经?父皇什么时候信起佛来了?”
姚广孝拨动念珠的速度缓了些许,声音也低了些。
“画舫案之后,刑场戾气不散。通倭案又牵连甚广,血沃阶墀。陛下虽是天子,可终究也是凡人。杀戮之后,夜深人静时,心中难免要问一问因果。”
朱橚沉默了一瞬。
该杀的人自然该杀。
可杀得太多,血气终究要往人心里钻。
“所以父皇让你给他讲佛?”
“贫僧只是讲些因果报应、慈悲戒杀之理。”姚广孝淡淡道,“陛下听得进去多少,便是多少。”
朱橚看着他,忽然笑了。
“道衍,你倒是胆子大。你跟我父皇讲戒杀,不怕他把你也列进因果里?”
姚广孝双手合十:“陛下赐法宝寺新名为鸡鸣寺,又命工部扩建寺院,已是陛下心中有善念的明证。贫僧既领了这份差事,总要把佛前那盏灯点亮些。”
徐妙云轻声道:“法宝寺要改名鸡鸣寺?”
“正是。”姚广孝道,“今日便是更名之日,寺中设了庆典。因殿下大婚将近,陛下又下旨,自今日起至大婚那日,应天府暂罢宵禁,城中可张灯设市,算是与民同庆。”
朱橚的表情顿住了。
徐妙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两个人几乎同时看向对方,又几乎同时移开了目光。
谁都没有开口,可那点心思却像街上将亮未亮的灯,悄悄在两人之间明了起来。
约会的地方,有了。
姚广孝将两人的神情看在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正要开口,却见徐妙云忽然转过眸来。
那目光依旧温和,并无逼人之意,可姚广孝拨动念珠的手,却无声地慢了半拍。
“大师,妙云还有一事想请教。”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不减。
“只是此事,未必只关佛理。”
姚广孝抬眼看向她。
那一瞬,他心中竟隐隐生出一种预感。
今日这场偶遇,怕是还没到真正该结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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