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爹的葬礼上,主礼的夫君和守灵的庶妹一起消失了。
刚踏入灵堂,忽听棺内传来赵景楼的心声:
【完了!宋清词怎么来了!】
【她要是开棺,看到我和清月一丝不卦,那就全毁了!】
我脚步一顿,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赵景楼……和宋清月。
在灵堂偷情不够,竟敢躲进我爹的棺材里?
你们是真想陪葬啊。
那我便成全你们。
1.
我强压翻涌的恶心和暴怒,走向棺木。
宋清月的贴身婢女夜竹“扑通”跪倒在我面前,声音发颤:
“大小姐,灵枢已净,阴阳已分。”
“赵大人特意交代,封棺前任何人不得惊扰老将军安息。”
【夜竹机灵!快拦住她!】棺内的声音急切。
夜竹头垂得更低,声音却稳了些:
“吉时将至,祭文还需您最后核验,这儿就交给奴婢吧。”
一丝不卦,是吧?
好啊。
等百官到齐,众目睽睽,我看你们是要脸,还是要命。
“不必了。”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越过她扬声道:“来人!”
几名奴仆应声而入。
“你,去前厅,请所有吊唁的大人即刻移步灵堂。”
我又指向其余人,“你们,在此候着。”
【现在请人过来?!宋清词,你疯了!】棺内心声惊怒交加。
夜竹脸色煞白:“大小姐,吉、吉时未到,这不合礼数……”
“你在教我做事?”
“奴婢不敢!”她慌忙伏身,额角渗出冷汗。
【她是不是发现了?不,不可能……】棺内声音乱了,随即转为怨毒,【这毒妇!她就是要毁了我!】
【可现在出去,我这辈子就完了……爹!娘!救我!!】
我懒得理会。
父亲战死沙场,陛下特恩葬入皇陵,百官送行。
此刻他们若不出来,待会儿,可就没机会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整齐而沉重。
身着朝服的文武官员鱼贯而入,肃立灵堂两侧。
空气骤然凝固。
一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也落在那空着的主礼之位。
我的公爹,安国公赵博渊,眉头紧锁,沉声喝问:
“景楼人呢?!”
几乎同时,棺内爆发出绝望的嘶喊,直直撞进我耳中:
【爹!我在这儿!在棺材里!】
【不能封棺!为了赵家的脸面,绝不能让她封棺啊!!!】
2.
赵博渊的质问在死寂的灵堂里炸开。
“景楼人呢?!”
无数道目光随之逡巡。
主礼官的位置,确实空空如也。
低语声嗡嗡响起:
“这……主礼官怎能不在?”
“岳丈大葬,于情于礼都说不过去……”
我上前一步,垂眸敛去眼底寒意:
“回公爹,诸位大人。夫君连日操劳,悲痛过度,方才晕厥在侧院。”
“医者正在施针,恐一时无法起身。”
抬眼,语气恳切:
“丧仪不可耽搁。既如此,便由儿媳代为主持。”
【她撒谎!爹!她在撒谎!别信她!】棺内心声嘶吼。
赵博渊脸色铁青:“胡闹!景楼是陛下钦点的主礼官!”
“朝廷礼制,岂容妇人越俎代庖?成何体统!”
几位老臣也纷纷摇头。
空气紧绷如弦。
我又近一步,用仅他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公爹不妨细想……若景楼此刻真能‘出面’,儿媳又何必赌上名声,行此‘逾矩’之事?”
赵博渊瞳孔骤缩,脸上怒容凝住,惊疑慌乱掠过眼底。
【爹!别信!她在诈你!快阻止她!】棺内心声恐惧尖叫。
我不再给他时间。
转身面向满堂官员,脊背挺得笔直:
“诸位大人容禀。昨夜,父亲英灵入梦。”
“入梦”二字,让所有人神情一凛。
“父亲言道,他一生杀伐过重,恐自身煞气冲撞皇陵地气,损及国运。唯愿提前封棺,以镇魂钉锁煞安魂,方能安心入土,佑我大周。”
“事关皇陵国运,清词不敢有丝毫怠慢。”
趁众人震动未平,我继续道:
“三年前北境雪灾,饿殍遍野。清词曾捐尽嫁妆,助朝廷赈济。陛下仁德,特赐三品淑人诰命。”
目光扫过几位曾受惠的官员,他们面露动容。
“今日,我以孝女之名,以陛下亲赐诰命之身,代夫主理封棺镇魂之礼——”
声音陡然一沉:
“为安英灵,为稳皇陵,可算逾矩?”
【她拿皇陵国运压人!她要逼死我!】棺内心声绝望凄厉。
灵堂死寂。
无人敢应声,也无人再敢上前。
我转向候命的小厮,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开棺。”
“请诸位大人——”
“上前,辞灵。”
3.
“开棺”二字尚未落地,棺内的心声已爆发出濒死的哀嚎:
【不——!!!开了就全完了!身败名裂!爹!娘!救我!】
小厮已向棺木走去。
“大小姐!不可啊!”
夜竹猛地扑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拦在棺前,涕泪横流:
“诸位大人明鉴!老将军是战死的!遗体……实在并不周全!”
“开棺恐惊骇贵人,更扰英灵啊!”
她哀切地望向我,声音颤抖:
“不如……不如就隔棺辞灵吧!老将军在天有灵,定能感受到孝心!”
【好夜竹!拖住她!撑过去就能得救!】
棺内心声狂喜,【脱险后我重重赏你!黄金千两!脱你奴籍!】
赏?
我目光扫过夜竹那张扭曲的忠仆脸,心底最后一丝暴怒,彻底凝结成冰。
我给过你们机会。
是你们自己,选了这棺椁作庇护所。
既然不要体面。
那就——
永远留下吧。
正好,父亲最疼宋清月。
你们三人,地下“团圆”,也算圆满。
我脸上适时露出被说服的犹豫,与对父亲遗容的“不忍”。
沉默片刻,在夜竹眼中燃起希望时,缓缓颔首:
“罢了。”
“便依你所言。”
“合棺,辞灵。”
【呼——!】
棺内传来劫后余生般的长长吐息。
夜竹几乎虚脱,额上尽是冷汗,面上却露出庆幸。
百官也觉得稳妥,依次上前,隔棺行礼,口诵悼词。
辞灵结束。
司仪高唱:“辞灵礼毕——!”
接下来,便是封棺!
就在司仪欲唱“请寿钉”的刹那——
“哐当!哗啦!”
捧钉的侍女“意外”滑倒!
盘中乌沉沉的寿钉尽数抛飞滚落!
夜竹“慌忙”去扶,却“恰好”将几枚钉子踢得更远。
她抬头,面色惨白如纸,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尖声哭叫:
“大小姐!寿钉落地,大凶之兆啊!这是老将军英灵不安,不肯离去!”
她砰砰磕头,额前一片青紫:“求暂缓封棺!等赵大人或二小姐来吧!”
“二小姐守灵泣血,至孝至诚,老将军定想见她最后一面啊!”
至孝至诚?最后一面?
我看着她,忽然轻轻地笑了。
“夜竹。”
“你,很忠心。”
她浑身一颤。
我敛去笑意,眼底只剩一片冰漠:
“屡次三番,扰乱封棺大礼。”
“拖下去。”
“关入柴房,无我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夜竹眼瞳骤缩,凄厉尖叫:“大小姐!奴婢是为您好!为老将军啊!您不能——!”
仆妇上前捂了她的嘴,将她如破麻袋般拖了出去。
哭喊声渐远。
灵堂重归死寂,只剩满地寿钉,与百官惊疑不定的目光。
我弯腰,素白手指拂开香灰,拾起一枚冰凉彻骨的七寸钉。
握紧钉子,转身,一步步走到冷汗涔涔的赵博渊面前,双手递上。
“公爹。”
“论亲疏,您是亲家公;论尊卑,您为尊。”
“这第一根镇魂钉。”
“请您为我父亲钉下。”
“以慰英灵,以安魂息。”
“咚。”
一声极其轻微、沉闷的撞击,仿佛从棺木极深之处传来。
像有人,用尽最后力气,以头撞棺。
4.
那声闷响,如冰水滴入滚油。
赵博渊瞳孔缩至极点,死死盯住我手中寿钉,又飞快瞥向棺椁,嘴唇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
几位御史终于按捺不住。
“安国公!”老御史踏前一步,声色俱厉,“令郎身为主礼官,岳丈大葬迟迟不露,已属怠慢!”
“如今连封棺也要推诿?于礼法何存!于孝道何顾!”
“此乃大不敬!大不孝!”
年轻御史接口,字字如刀:“如此无德之人,岂配居礼部要职!我等明日定上本参奏,革职查办!”
句句直指赵家命门。
赵博渊脸色青白变幻,冷汗成滴滑落。他能感到四周目光如针,赵家清名、儿子前程,眼看尽毁于此,甚或牵连全府!
【爹!不要钉!我还活着!真的活着!求您看看棺材!听听我啊!】
棺内心声已是癫狂哀嚎,求生欲扭曲成嘶鸣。
从我低语,到夜竹反常,再到棺内那声不祥闷响……
我不信赵博渊还猜不透今天这场戏。
只见他眼底神色几番挣扎,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口气,从牙缝挤出话:
“是犬子无状!突染恶疾晕厥,绝非有意怠慢!更非不敬陛下!”
他转向棺椁,深深一揖,嗓音惨烈决绝:
“宋兄!老夫教子无方,代这不肖子向您赔罪了!”
说罢夺过小厮手中裹红绸的木锤,高举过头:
“为免误吉时,冲撞皇陵地气,此封棺之礼——便由老夫这亲家公,亲自完成!”
“以全礼数!以安英魂!”
【不——!!!爹!我是你亲儿子啊!】
最后一声凄厉嘶鸣,戛然而止,只剩嗬嗬抽气。
“咚!”
第一锤重重落下。
七寸乌钉楔入棺木,直没至顶。
【嗬……嗬……】
心声微弱,却挣扎出一丝侥幸:
【还好……岳父是武将……棺内有他惯用雁翎刀……还有随身匕首……】
【是宋清词亲手放的陪葬……够锋利……挖个孔……通气……撑住……】
【夜竹机灵……她定会找母亲求救……母亲有法子……一定有的……】
雁翎刀?匕首?
确实是我放进去的陪葬。
我静静看着赵博渊手臂肌肉绷紧,一锤,又一锤。
第二根,第三根……钉入棺木。
议论声在赵博渊自残般的“赎罪”中渐低。
“咚!”“咚!”“咚!”
第四,第五,第六。
六钉封边。
最后,他取过最长那根镇魂钉,尖端对准棺盖正中孔洞。
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高举木锤。
灵堂内,呼吸屏绝。
烛火将人影扭曲拉长,投在素幛上,宛如鬼魅。
【不……不要……爹……娘……救我……清月……我怕……】
最后的心声,只剩恐惧的呜咽。
“咚——!!!”
最后一锤,轰然落下!
长钉贯穿棺盖!
“礼——成——!”司仪长唱撕裂寂静。
粗绳迅速缠绕,捆扎结实。
十六名杠夫上前,木杠上肩。
“起灵——”
哀乐骤起,唢呐凄厉,撕裂长空。
黑棺被稳稳抬起。
我一身缟素,上前扶棺。
丧葬队伍如白色河流,涌出灵堂,蜿蜒向皇陵。
长街百姓肃立,纸钱漫天如雪。
我扶棺垂首,任谁看都是痛失至亲的未亡人。
只有我知道。
我的左手掌心,正不着痕迹地,轻轻搭在棺椁侧面。
一个刚刚从内部被锋利金属艰难凿出、比针尖略大、带着毛刺的……
通气孔上。
一股微弱的气流,正断断续续渗出。
拂过我的掌心。
丝丝冰凉。
5.
父亲宠妾灭妻,纵容妾室逼死我母亲。
宋清月,他宠爱的庶女,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而我这个嫡长女,不过是将军府里一个体面的摆设。
如今,父亲战死沙场,陛下追封厚葬。
他最疼爱的女儿和他亲自挑选的女婿,那个我曾以为能托付终身,却在新婚夜便冷落我,转头与我庶妹私通的礼部侍郎赵景楼。
正一丝不卦地躺在他的棺椁里。
陪葬。
多完美的结局。
送葬队伍蜿蜒前行,离皇陵越近,我的脊背挺得越直。
身后,赵博渊脸色铁青地跟着,几次脚步踉跄,被随从搀扶。
这位安国公此刻想必心如刀绞,他亲手钉下了那七根镇魂钉,亲手将自己的嫡子送进了坟墓。
不,不止嫡子。
还有宋清月,他默许甚至纵容的、儿子私通的将军府二小姐。
“停灵——”
司仪高亢的嗓音划破皇陵肃穆的空气。
巍峨陵墓入口已经开启,石阶蜿蜒向下,两侧石雕镇墓兽怒目而视。
按礼制,陛下特许葬入皇陵陪葬区已是天恩,棺椁需由亲人亲自护送入墓室,完成最后安放。
我缓步上前,与赵博渊并肩而立。
“公爹,”我轻声开口。
声音沙哑却清晰,“请您与我一同送父亲最后一程。”
赵博渊猛地抬头,眼中有血丝缠绕,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僵硬地点头。
杠夫们小心地将棺椁抬下石阶,我和赵博渊跟在后面。
墓道幽深,壁上长明灯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怪异。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石料特有的阴冷气息。
墓室已经准备妥当,汉白玉棺床静静等待。
棺椁落定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我敏锐地注意到,赵博渊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请诸位退至墓室外。”
我转向杠夫与随行官员,“清词与公爹,需与父亲独处片刻,作最后辞别。”
众人依言退出,脚步声在墓道中渐行渐远。
墓室里只剩下我、赵博渊,和那具黑沉棺椁。
长明灯的光在棺木表面跳跃。
七根乌沉镇魂钉在光线下泛着冰冷光泽,正中那根最长,贯穿棺盖,钉死了所有生机。
“你……”赵博渊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你早就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缓缓转身,直视这位一朝国公。
他年过五旬,鬓角已霜,此刻眼中再无朝堂上的威严,只剩下一个父亲濒临崩溃的绝望。
“知道什么?”
我轻声反问,“知道您的儿子与我的庶妹在灵堂偷情?还是知道他们胆大包天,竟敢藏进我父亲的棺椁?”
赵博渊脸色煞白:“你……你何时……”
“从踏入灵堂那一刻。”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听见了。”
“听见?”
“听见棺椁里的声音。”
我向前一步,素白孝服在昏暗光线下如同鬼魅,“听见您儿子的心声,他骂我贱人,怕我发现,怕仕途毁掉。”
赵博渊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石壁:
“不、不可能……”
“公爹不信?”
我笑了,那笑容在摇曳灯影中诡异非常。
“那您告诉我,为何我要突然请百官入灵堂?为何要执意提前封棺?为何要逼您亲自钉下镇魂钉?”
每问一句,赵博渊的脸色就白一分。
“因为我在给他们机会。”
我轻声说,“只要在百官到齐前出来,哪怕衣衫不整,哪怕丑态百出,至少还能保住性命。”
我抬眼,目光如冰刃:“可他们没有。”
“他们选择了继续躲藏,选择了让夜竹拖延,选择了赌我不敢在百官面前开棺。”
“他们赌输了。”
6.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墓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博渊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抠住石壁,指甲崩裂渗血而不自知。
他瞪着那具棺椁,眼中情绪疯狂翻涌愤怒、恐惧、悔恨,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欲。
“打开……”他嘶声道,“现在打开,或许还……”
“公爹。”我平静地打断他,“七根镇魂钉已下,棺椁已入皇陵。此刻开棺,便是惊扰英灵、亵渎皇陵的大不敬之罪。”
我缓步走到棺椁旁,伸手轻抚冰冷棺木:
“况且,您觉得他们现在还活着吗?”
掌心下,棺木寂静无声。
那个被我刻意按住的小孔,早已没有了任何气息流动。
赵博渊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下去,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却不敢放声大哭。
这里是皇陵,他不能让任何人听见。
我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安国公,这个默许儿子冷落正妻、纵容他与将军府庶女私通的父亲,此刻终于尝到了恶果。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公爹,”我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您说,如果母亲知道景楼被困在棺材里,会怎样?”
赵博渊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
“你……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
我站起身,掸了掸孝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只是突然想到,夜竹被关在柴房,但柴房的锁……好像不太牢。”
我转身走向墓室出口,留下最后一句话:
“父亲最疼清月,如今他们三人在地下团聚,也算是圆满了。”
“至于活人……”
我回头,看着赵博渊惨白如鬼的脸。
“好自为之。”
走出墓室时,外面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泼洒在皇陵巍峨建筑上,肃杀而悲壮。
官员们仍在等候,见我出来,纷纷上前致意。
我垂眸还礼,一言一行皆是嫡女风范,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孝心可嘉”。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孝服之下,是一颗早已冰冷坚硬的心。
回府的马车上,我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清晰浮现出柴房的画面,夜竹被拖走时那怨毒的眼神,那孤注一掷的疯狂。
忠仆?不过是一条被许诺了黄金与自由的狗。
狗急了,会咬人。
也会逃跑。
“小姐,到了。”丫鬟轻唤。
我睁开眼,将军府门前白幡飘摇,府内仍是一片哀戚景象。
我下了马车,径直走向灵堂。
父亲的牌位还供奉在那里,需守满七七四十九日。
经过柴房时,我脚步微顿。
门锁果然开了,挂在门环上晃晃悠悠。
门口两个守夜的婆子靠墙打盹,鼾声均匀。
我什么也没说,继续向前。
当夜,我跪在灵前守夜。
长明灯摇曳,香火缭绕,偌大灵堂只有我一人。
府中下人大多歇息了,只有几个轮值的在远处廊下打盹。
三更时分,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将军府后墙。
我跪在蒲团上,背对门口,手中佛珠缓缓转动。
脚步声极轻,但我听见了。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一个慌乱踉跄,一个沉稳有力。
“夫人,这边!”夜竹压低的嗓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然后是赵母王氏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掩不住焦急:
“你确定?景楼真的在棺材里?!”
“千真万确!奴婢亲眼看见赵大人和二小姐进去的!大小姐后来封棺,国公爷亲手钉的钉子!棺材抬走前,奴婢听见……听见里面有敲击声……”
“我的儿啊!”王氏几乎要哭出声,又死死捂住嘴。
脚步声匆匆远去,翻墙而出。
我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动。
鱼儿,上钩了。
7.
接下来三日,我深居简出,以守孝为名闭门谢客。
府中事务交由管家打理,我每日只在灵堂诵经,或是回房歇息。
表面平静如水。
但暗流已经涌动。
第四日傍晚,管家来报,说安国公府送来拜帖,赵母王氏想来祭拜亲家。
我接过拜帖,扫了一眼:
“告诉来人,孝期不见外客,心意领了。”
管家迟疑:“这……安国公夫人亲自前来,拒之门外怕是不妥……”
“按我说的做。”我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管家躬身退下。
我知道王氏为何而来。
夜竹逃出去后,定将一切和盘托出。
王氏爱子如命,得知儿子被活活封在棺材里,怎么可能坐得住?
但她不能明着来要人。
因为赵景楼“突发恶疾,在侧院休养”,这是我在百官面前给出的说法。
若王氏此刻跳出来说儿子在棺材里,就等于承认了赵景楼与宋清月灵堂偷情、藏身棺椁的丑事。
赵家丢不起这个脸,赵景楼的仕途更经不起这样的丑闻。
所以,她只能暗中行事。
而暗中行事,就有犯错的余地。
王氏果然等不及了。
只是,七天是活人在密闭棺材里的极限。
就算有那个通气孔。
但她不知道,那个孔太小了,而且在我扶棺时,已经被我悄悄用衣袖中暗藏的蜡封住了。
赵景楼和宋清月,在棺材抬出灵堂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是死人。
而现在,王氏要为了两个死人,搭上整个赵家。
愚蠢。
但正合我意。
接下来几日,京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我通过嫁妆铺子的掌柜,得知了一些消息——
皇陵守卫加强了三班。
刑部暗查司最近频繁出入安国公府附近。
京兆尹衙门接到几起盗墓报案,但都被压了下来。
而王氏,据说“忧思成疾”,闭门不出。
我知道,她在等消息,等那些盗墓贼带回她儿子的“尸体”。
或者,她仍心存侥幸,期待儿子还活着。
但她等来的,只会是绝望。
第十五日,刑部尚书亲自登门。
我正在灵堂诵经,管家慌张来报时,我手中佛珠不停。
只淡淡说:“请去前厅,我稍后便到。”
换下孝服,我穿了身素净常服来到前厅。
刑部尚书李大人已等候多时,见我进来,起身拱手:“宋夫人节哀。”
“李大人亲至,不知有何要事?”我还礼落座,神色平静。
李大人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工精细,上刻“景楼”二字。
赵景楼的贴身玉佩。
我眼神微动,抬头看向李大人:“这是……”
“昨夜皇陵守卫抓获一伙盗墓贼。”
李大人声音低沉,“他们意图盗掘宋老将军墓室,被当场擒获。严刑拷问之下,招供是受安国公夫人王氏指使。”
我适当地露出震惊神色:“什么?!这……这怎么可能?!”
“贼人供词在此,还有王氏亲笔书信为证。”
李大人又取出一封信,摊开在桌上。
字迹娟秀却潦草,正是王氏手笔。
信中急切要求“速开棺椁,救出吾儿”,并许诺重金酬谢。
“这……这……”我颤抖着拿起玉佩和书信,脸色苍白,“公婆她……为何要这么做?景楼明明在府中养病……”
8.
李大人看着我,眼中有一丝怜悯:
“宋夫人,有件事……下官不得不告知您。”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盗墓贼打开棺椁后,发现……里面不止宋老将军一人。”
我手中的玉佩“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棺椁中,有赵景楼赵大人,还有……”
李大人艰难地说,“贵府二小姐宋清月。”
我猛地站起,又踉跄后退,扶住椅背才稳住身形:
“不……不可能……清月在守灵后便去庵堂为父亲祈福,景楼在养病,他们怎么会……”
“尸体已经验明正身。”李大人闭了闭眼,“而且……两人皆未着寸缕。”
最后四个字如惊雷炸响。
我整个人晃了晃,软软倒下。
丫鬟慌忙上前搀扶,我靠在椅中,泪水无声滑落。
这一次,倒不全是装的。
恨是真的,但此刻涌上的,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父亲宠爱的女儿,我名义上的夫君,就这样赤身裸体地死在他的棺椁里,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而这一切,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宋夫人请节哀。”
李大人叹息,“此事关系重大,已惊动陛下。陛下震怒,下旨彻查。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王氏盗掘皇陵、亵渎英灵之罪已定。安国公赵博渊管教不严、纵妻行凶,亦难逃干系。”
我擦去泪水,抬眼看李大人:“那……陛下之意是?”
李大人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满门抄斩。”
我闭上眼。
终于,等到了。
三日后,圣旨下。
安国公赵博渊教子无方、纵妻盗掘皇陵、亵渎英灵,罪大恶极,夺爵罢官,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王氏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赵景楼虽死,仍削去官职,剥夺功名,尸身不得入祖坟。
赵家,完了。
行刑那日,我没有去看。
我跪在父亲灵前,烧了最后一炷香。
“父亲,”我对着牌位轻声说,“您最疼爱的女儿,和您亲自挑选的女婿,来陪您了。”
“至于赵家——,他们很快也会来陪您。”
“您在地下,不会寂寞了。”
香灰落下,如同眼泪。
一个月后,守孝期满。
我脱去孝服,换上一身素色常服,去了一趟京郊的静心庵。
母亲就葬在那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坟,连墓碑都只是简陋的木牌。
父亲生前从不来看她,死后更不会与她合葬。
我跪在坟前,摆上祭品,点燃线香。
“母亲,”我轻声说,“女儿为您报仇了。”
“宠妾灭妻的父亲,他死了,他疼爱的女儿也死了。”
“冷落我的夫君,他死了,他的家族也完了。”
“那些欺辱过我们母女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风吹过坟头荒草,飒飒作响,仿佛回应。
我在坟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到将军府时,宫里的太监已经在等候。
“宋夫人接旨——”
我跪下听旨。
陛下念我孝心可嘉,且捐献嫁妆赈灾有功,特赐“贞孝夫人”诰命,赏黄金千两,田庄两处。
父亲爵位由我嫡亲兄长承袭。
虽然兄长远在边关,但至少,将军府的门楣保住了。
我叩首谢恩。
太监走后,我独自站在庭院中,看着满园萧瑟冬景。
雪花开始飘落,一片,两片,渐渐密集。
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融化,消失不见。
就像那些人一样。
曾经嚣张,曾经得意,曾经以为可以践踏别人一生。
最后,都化为了乌有。
“小姐,外面冷,进屋吧。”丫鬟轻声提醒。
我收回手,转身走向屋内。
跨过门槛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漫天飞雪。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而我的路,还很长。
(全文完)
赵景楼番外:棺中七日
第一日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还有木头、香灰、丝绸和死亡混合的气味。
赵景楼猛地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他的手摸索着,触到冰冷的丝绸——那是岳父宋老将军的寿衣。旁边,是温热的、颤抖的身体。
“景楼哥哥......”宋清月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抱住他,“我们怎么办?”
“别怕。”他强作镇定,喉咙却干涩得发疼,“等夜竹把她支走,我们就出去。”
他记得很清楚——灵堂守夜到后半夜,他和清月情难自禁,躲进了侧间。正缠绵时,却听见外面脚步声,宋清词来了!慌乱中,他们看见打开的棺椁,清月急中生智:“躲进去!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他本觉不妥,但清月已经爬进去了。外面脚步声逼近,他别无选择。
棺椁很大,老将军遗体在正中,两侧还有空隙。他和清月蜷缩在左侧,盖上棺盖时留了条缝。
原以为只需躲一刻钟。
可宋清词没走。
她在灵堂里停留,然后突然说要请百官来!
棺盖下的缝隙透不进光,但他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宋清词清冷的声音,夜竹慌张的劝阻,然后是越来越多人的脚步声。
百官真的来了。
他父亲也来了。
“景楼呢?”父亲的声音。
那一刻,赵景楼几乎要推开棺盖冲出去。
但清月死死拉住他,在他耳边急促低语:“不能出去!现在出去我们就完了!偷情于灵堂,还藏身父棺,仕途尽毁啊!”
是,仕途。
他十年寒窗,金榜题名,二十六岁官拜礼部侍郎,是京城最年轻的四品官。父亲对他寄予厚望,陛下也颇为赏识。若今日之事败露......
他不敢想。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选择了赌。
赌宋清词不敢在百官面前开棺。
赌父亲能看出端倪,设法解救。
第二日
不,没有第二天了。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
也许只过了几个时辰?
但赵景楼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外面不断传来声音——辞灵、诵经、走动、低语。每一次声响都让他心惊肉跳。
清月开始低声啜泣:“景楼哥哥,我冷......”
棺椁内阴冷刺骨。他们进来时匆忙,只穿着单薄内衫,此刻早已冻得浑身发颤。
赵景楼摸索着,找到岳父遗体旁的陪葬品——一柄雁翎刀,一把匕首。他将匕首递给清月:“拿着,防身。”
其实防谁呢?棺内只有死人。
但清月紧紧握住匕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外面好像安静了。”清月小声说。
赵景楼侧耳倾听。确实,人声渐远,只剩下灵堂惯有的香火燃烧声和远处隐约的诵经声。
“夜竹应该去求救了。”他说,“母亲知道后,定会想办法。”
他想起母亲王氏。那个看似温婉的国公夫人,实则手腕了得。父亲许多事都要听她主意。若母亲知道......
一定会救他的。
一定。
第三日
又或者,是当天的深夜?
赵景楼已分不清昼夜。
饥饿开始袭来,还有更可怕的口渴。
棺椁内空气越来越浑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死亡气息。老将军的遗体就在咫尺,虽然他征战沙场,遗体保存尚好,但那种属于死人的、无法言说的气味,还是弥漫开来。
清月开始咳嗽,压抑着,却止不住。
“用袖子捂住口鼻。”赵景楼教她。
他自己也呼吸困难。棺盖虽然留了缝,但缝隙太小,几乎不透气。
“景楼哥哥,我们会死吗?”清月的声音带着绝望。
“不会。”他斩钉截铁,“母亲一定会救我们。说不定......说不定现在已经在想办法开棺了。”
但其实,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只有死寂。
极致的死寂。
第四日
赵景楼开始用匕首挖棺木。
“我们得做个通气孔。”他对清月说,声音已经嘶哑,“不然没等救兵来,我们先憋死了。”
清月无力地点头。
两人轮流,用那柄陪葬匕首,在棺椁侧壁挖凿。木头坚硬,匕首虽锋利,但棺木是上好的楠木,厚达三寸。
挖了不知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一天。
赵景楼的手指磨出了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终于,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透了进来。
还有空气!
他贪婪地凑近那个针尖大的小孔,深深吸气。虽然混着香灰和木头味,但至少是活的空气。
“有救了......”清月虚弱地说,也凑过来呼吸。
两人像两条搁浅的鱼,轮流在那小孔边汲取生机。
第五日
外面突然热闹起来。
嘈杂的人声,密集的脚步声,还有......父亲的说话声!
赵景楼浑身一震,几乎要叫出声。
他听见父亲在质问宋清词,听见百官议论,听见一切。
然后,他听见了最可怕的话——
“开棺。”
宋清词的声音冰冷清晰,如利刃刺入心脏。
不!
他想尖叫,想撞棺,想告诉父亲他在里面!
但清月死死捂住他的嘴,眼泪滴在他脸上:“不能......景楼哥哥,现在出去,我们身败名裂......一辈子都毁了......”
是,一辈子。
他闭上眼,泪水滑落。
选择了继续沉默。
选择了相信夜竹会创造奇迹。
夜竹确实在努力。他听见她在外面哭喊,在拖延,在用各种理由阻止开棺。
然后,宋清词改变了主意。
“合棺,辞灵。”
那一刻,赵景楼几乎虚脱。
得救了。
他们赌赢了。
但紧接着,是寿钉落地的声音,是夜竹更疯狂的阻挠,然后......是夜竹被拖走的哭喊声。
最后的希望,灭了。
第六日
其实没有第六日。
时间线在他选择沉默的那一刻已经注定。
当父亲赵博渊接过寿钉和木锤时,赵景楼终于明白了。
父亲知道了。
父亲一定猜到了他在棺内。
但父亲选择了......放弃他。
为了赵家的体面,为了不闹出更大的丑闻,为了不让“灵堂偷情藏身父棺”的丑事公之于众。
父亲选择了牺牲他。
第一根钉子楔入棺木时,巨大的震动让他和清月撞在一起。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清月开始尖叫,但他捂住了她的嘴。
没用了。
尖叫只会让外面的人更确信棺内有活人,只会让父亲钉得更快、更狠。
当第六根钉子落下时,赵景楼突然笑了。
低低的,绝望的笑。
他想起了新婚夜。
那夜,他借口公务繁忙,宿在书房。其实是因为婚前就与清月私定终身,他根本不想碰宋清词那个刻板无趣的嫡女。
清月多好啊,娇俏可人,会撒娇,会讨他欢心。不像宋清词,总是一副端庄持重的模样,看着就让人扫兴。
但他需要将军府的助力,需要宋老将军在军中的关系。所以他娶了宋清词,却冷落她,与清月暗中往来。
父亲知道吗?知道的。
母亲更是默许,甚至偶尔为他和清月打掩护。
他们都觉得这没什么。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何况清月也是将军府小姐,虽是庶出,但老将军宠爱,做个平妻或贵妾也够格。
他们从没想过宋清词会反抗。
那个温顺的、懂事的、总是垂眸不语的嫡长女。
第七日
最后一根镇魂钉落下时,赵景楼没有躲。
长钉贯穿棺盖,尖端离他的脸只有一寸。
他静静看着那寒光,突然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宋清词,是在宫宴上。她穿着浅青色衣裙,安静地坐在女眷席,别人说笑打闹,她只静静喝茶。他当时还想,这女子真无趣。
想起清月趴在他怀里撒娇:“景楼哥哥,姐姐那样的人,你怎么受得了?整天板着脸,像谁都欠她钱似的。”
想起父亲对他说:“宋清词虽不讨喜,但她是嫡女,有诰命在身,你要敬着她。至于清月......你若喜欢,纳了便是。但面上功夫要做足,不可让人拿住把柄。”
想起母亲王氏:“我儿放心,有娘在,定不会让你受委屈。那宋清词若敢闹,娘有的是法子治她。”
他们都错了。
他们都小看了那个沉默的女子。
棺椁被抬起时,赵景楼感到身体悬空,然后是颠簸。
送葬的队伍在行进。
清月已经晕了过去,或者死了?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空气越来越稀薄。那个小孔......好像不通气了?他凑过去,没有气流。
被堵住了?
什么时候?
怎么堵的?
他不想知道了。
最后的意识里,他仿佛看见宋清词的脸。
她就站在棺椁旁,一身缟素,面容平静。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正冷冷看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只有漠然。
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其实,他早就是死人了。
从选择背叛她的那一刻起。
从选择与清月偷情的那一刻起。
从选择爬进这具棺椁的那一刻起。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最后一刻,赵景楼忽然想——
如果有来生,他一定......
一定离宋清词远一点。
越远越好。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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