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看到那张纸的时候，筷子掉了。
整个包厢安静了三秒。
妹妹抱着孩子，愣在原地。妹夫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只有我老公周明，脸色白得像纸。
“姐，你……你这是干什么？”妹妹的声音发颤。
我笑了笑，把那张离婚协议书往桌上推了推。
“百日宴嘛，总要送点礼。”
我看着周明的眼睛，一字一顿：“这份礼，够重吧？”
1.
包厢里的红色装饰还在晃。
气球、彩带、“百日快乐”的横幅，喜庆得刺眼。
我妈最先反应过来。
“苏琳！你疯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和二十年前骂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大喜的日子，你拿这个出来，你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离婚协议书。
我亲手写的，一式两份，该签字的地方我已经签好了。
“妈，我没疯。”
我抬起头，声音很平静。
“我只是想在今天，把有些事说清楚。”
周明终于动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苏琳，你先把这个收起来。有什么事回家说。”
“回家说？”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周明，我们结婚十年，你让我‘回家说’的事还少吗？”
他的脸更白了。
妹妹抱着孩子，退了两步。
“姐，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没吃错。”
我站起来，拿起那张离婚协议，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了一下。
“我今天想跟你们算一笔账。”
我爸皱起眉头。
“苏琳，你妹妹的百日宴，你闹什么？”
“我没闹。”
我看着他，“爸，我只是觉得，有些账，该算清楚了。”
“算什么账？”我妈的声音更尖了，“一家人有什么账好算的？”
“一家人？”
我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突然觉得很可笑。
“妈，你说的‘一家人’，是指我给钱的时候？还是妹妹拿钱的时候？”
包厢里又安静了。
妹夫把酒杯放下了，脸色也不太好看。
“姐，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说得够好了。”
我看着他，“陈伟，你结婚的时候，我给了多少礼金？”
他愣了一下，“这……这跟今天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我说，“你们结婚，我给了三万八。你们买房，我又‘借’了十二万。你做生意，周明又‘借’了八万。这些钱，你记得吗？”
“那是借的，又不是……”
“借的？”
我打断他，笑了一下。
“借了三年了，还过一分吗？”
陈伟的脸涨红了。
“苏琳！”我妈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
我看着她。
“妈，我的态度就是：这笔账，今天要算清楚。”
周明又凑过来。
“苏琳，别闹了，先把东西收起来……”
我推开他的手。
“周明，你急什么？”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神，心里突然很平静。
三天前，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来这个百日宴。
三天前，我还在想，也许我误会了。
但是现在，看着他闪躲的眼神，我知道自己没有误会。
“周明，”我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他没说话。
“因为我想当面问你一句。”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二十万，是你的主意，还是我妈的主意？”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妈愣住了。
我爸也愣住了。
只有妹妹，抱着孩子，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二十万？”我爸问。
我没看他，只看着周明。
“你不想说？那我来说。”
我把手机掏出来。
“三天前，周明跟我说，妹妹家需要二十万周转。”
我点开聊天记录。
“他说，妈让他问我借的。”
我把手机转向我妈。
“妈，这是真的吗？”
我妈的脸色变了。
“我……我什么时候……”
“你没让他问我借？”
我盯着她。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笑了。
“那就是他自己的意思了。”
我转向周明。
“周明，你撒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查？”
他的嘴唇动了动。
“苏琳，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
我说。
“你的解释，我在三天前就已经听过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妹妹家确实困难，你说都是一家人，你说帮一下怎么了。”
“你说得对，都是一家人。”
“但是周明，”我顿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老婆？我挣的钱，也是我的钱？”
他不说话了。
“你让我借给他们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还是不说话。
“你把我的年终奖转给陈伟做生意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同意不同意？”
“你每次回我娘家，都比回你自己家还积极。你帮他们搬家、帮他们装修、帮他们带孩子。”
“周明，你是我老公，还是我妹妹家的上门女婿？”
我妈终于忍不住了。
“苏琳！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实话。”
我看着她。
“妈，这十年，我给家里的钱，您算过吗？”
她愣了一下。
“你给家里钱？谁让你……”
“没人让我。”
我打断她。
“是你暗示的。”
“每次我回来，您都说妹妹手头紧。每次我打电话，您都说陈伟生意不好做。每次过年，您都说今年家里开销大。”
“我懂事，我听话，我每次都转账。”
“妈，您知道我这十年转了多少吗？”
她不说话了。
“四十七万。”
我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算上给妹妹结婚的礼金、给陈伟做生意的周转、爸妈生病的医药费、过年过节的红包，一共四十七万。”
包厢里更安静了。
“四十七万。”我重复了一下。
“妈，您知道这是多少吗？”
“是我攒了十年的积蓄。”
“是我加班加点、省吃俭用、舍不得给自己买新衣服攒下来的钱。”
“妈，您收到这些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怎么攒的？”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话。
“您只会说‘你挣得多，帮妹妹一下怎么了’。”
“您只会说‘你是姐姐，你不帮她谁帮她’。”
“您只会说‘你妹妹不容易，你就不能懂事点’。”
我看着她。
“妈，我懂事了三十二年了。”
“今天，我想问您一句。”
“妹妹什么时候懂事过？”
2.
我妈的脸涨得通红。
“苏琳，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
“妈，妹妹结婚，你们出了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
“那……那是应该的……”
“十八万彩礼钱，加上婚房首付二十万，一共三十八万。”
我替她回答了。
“妈，您还记得我结婚的时候吗？”
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你们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结婚的时候，您说让我们小两口自己努力。”
“周明家出了十万，我们自己贷款买的房。”
“您一分钱没出，连嫁妆都是我自己买的。”
“妈，这就是您说的‘情况不一样’？”
我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爸终于开口了。
“苏琳，那时候家里确实困难……”
“困难？”
我转向他。
“爸，我结婚是七年前。妹妹结婚是三年前。”
“七年前困难，三年前就不困难了？”
“还是说，三十八万的彩礼和首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帮您回忆一下。”
我说。
“三年前，也就是妹妹结婚前半年，我转了一笔钱回家。”
“十二万。”
“您说是爸住院要用。”
“但是爸，那次您住院，医保报销完，自费部分一共是一万八。”
“剩下的十万多，去哪了？”
我爸的脸色变了。
“那……那是家里要周转……”
“周转到哪了？”
我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周转到妹妹的彩礼里了吧？”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妹妹抱着孩子，低着头，不敢看我。
“妈，”我转向她，“我再问您一件事。”
“去年我生孩子，您来伺候了几天？”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那时候我身体不好……”
“三天。”
我说。
“您来了三天，说腰疼，就回去了。”
“妹妹生孩子，您提前一个月就过去了。住了四个月，月子伺候，孩子带到满百天。”
“妈，您的腰，在谁那儿疼？”
“苏琳！”我妈的声音又尖了，“你怎么说话的！我是你妈！”
“对，您是我妈。”
我看着她。
“可是妈，您也是妹妹的妈。”
“我们是一个妈生的。”
“凭什么她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她可以撒娇，我就要懂事？”
“凭什么她可以手心向上，我就要往外掏钱？”
我妈愣住了。
“苏琳……”
“妈，我今天不是来闹的。”
我说，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
“我只是想把这笔账算清楚。”
“这十年，我给家里的钱：四十七万。”
“这十年，妹妹从家里拿的钱：三十八万彩礼首付，加上各种补贴周转，至少三十五万。”
“妈，您算算这笔账。”
“我往里掏四十七万。”
“妹妹往外拿三十五万。”
“里外里，差八十二万。”
“这就是您说的‘一家人不算账’？”
我妈的脸彻底白了。
“我……”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倒是妹妹，终于忍不住了。
“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说这些干什么？我和陈伟确实不容易，你帮我们一下，怎么就……”
“不容易？”
我转向她。
“苏敏，你开的什么车？”
她愣了一下。
“你开的是宝马3系，落地三十多万。”
“我开的是什么？”
“比亚迪秦，落地十二万。”
“你住的是什么房子？”
“三居室，一百二十平，市中心。”
“我住的是什么？”
“两居室，七十平，郊区。”
“你说你不容易，可你的车、你的房，哪个不比我好？”
“你说你手头紧，可你每个月发的朋友圈，探店、旅游、买包，哪个花的是小钱？”
“苏敏，你的‘不容易’，是哪种不容易？”
妹妹被我说得愣住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说不出话。
倒是陈伟终于忍不住了。
“姐，你这说得也太难听了。”
“难听？”
我看着他。
“陈伟，你的生意赔了多少钱？”
他的脸色变了。
“那……那是投资失败……”
“周明借给你的八万，你还了吗？”
“我……”
“我替你回答：没有。”
“你跟周明说的是‘兄弟之间不用急’。”
“可是陈伟，那是我的年终奖。”
“我一年加班两千多个小时，换来的年终奖。”
“你拿着我的血汗钱去投资失败，然后告诉我‘不用急’？”
他的脸涨得通红。
“那我会还的……”
“什么时候？”
“苏敏生孩子要钱，买奶粉要钱，孩子上早教要钱。”
“你这辈子，还打算还吗？”
他说不出话了。
我看着他们三个——我妈、我妹妹、陈伟。
三张脸，三种表情。
我妈是愤怒，被戳破之后的恼羞成怒。
妹妹是委屈，一副“我做错了什么”的无辜脸。
陈伟是尴尬，被算账之后的狼狈。
唯独我爸，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爸，”我看着他，“您不说点什么？”
他叹了口气。
“苏琳，事情已经这样了，你闹也没用……”
“我没闹。”
我打断他。
“爸，我只是在问一个问题。”
“凭什么？”
3.
凭什么。
这三个字，我问了三十二年。
小时候，我问：凭什么妹妹的裙子是新的，我的裙子是妹妹穿小的？
妈妈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上学的时候，我问：凭什么妹妹可以上补习班，我就得自己看书？
妈妈说：家里钱不够，你成绩好，不用补。
高考的时候，我问：凭什么妹妹考了个三本都能去读，我考上一本还要犹豫？
妈妈说：你懂事，先工作两年，攒点钱再说。
那两年，我在工厂流水线上站着，一天十二个小时，月薪三千。
妹妹在大学里逛街、谈恋爱、发朋友圈。
我没有怨过。
因为我是姐姐。
后来，我边工作边自考，拿到了本科文凭，跳槽到了现在的公司。
一步一步，从基层做到了部门主管。
工资从三千涨到了一万五。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过上自己的生活了。
可是没有。
我妈说：你挣得多了，要帮衬妹妹。
我爸说：你妹妹工作不稳定，你做姐姐的要照顾。
周明说：都是一家人，帮一下怎么了。
帮一下。
就是这三个字，让我帮了十年。
帮出了四十七万。
帮出了一个无底洞。
我曾经以为，周明是站在我这边的。
他是我老公，他应该替我说话。
可是他没有。
每次我说“不想再给了”，他都会说：“你妈也是为你好。”
每次我说“妹妹该自己努力”，他都会说：“你妹妹确实不容易。”
每次我说“这钱我不想借”，他都会说：“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他说得对，别伤了和气。
可是这个“和气”，为什么要我来维护？
为什么每次退让的都是我？
我不是没有怀疑过。
周明为什么对我娘家这么好？
为什么每次回我妈那儿，比回他自己家还积极？
为什么我说不借钱，他却背着我借了？
我一直不想往深处想。
直到三天前。
三天前，周明跟我说，妹妹家需要二十万周转。
我说：不借。
他说：妈说了，他们真的很困难。
我说：我不管妈说什么，这钱我不借。
他的脸色变了。
“苏琳，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了？”
自私。
这个词让我愣了很久。
我？自私？
我十年掏出去四十七万，我自私？
我省吃俭用，连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我自私？
我每个月给自己留的零花钱不到两千，剩下的全给家里，我自私？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笑。
也很想哭。
但我没有哭。
我只是拿起手机，打开了银行流水。
从十年前开始，一笔一笔，转给我妈的、转给陈伟的、转给妹妹的。
我花了一整晚，把所有账都算清楚了。
四十七万。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从来没做过的事。
我查了周明的手机。
趁他睡着的时候，我用他的指纹解锁，打开了微信。
我找到了他和我妈的聊天记录。
我妈说：这次二十万，你去跟苏琳说。
周明说：行，妈，您放心。
我妈说：苏琳那边要是不同意，你就多说几句好话，她听你的。
周明说：嗯嗯，我知道怎么说。
我妈说：你这孩子就是好，比苏琳懂事多了。
周明说：妈，您说哪儿的话，都是一家人。
看到“都是一家人”这五个字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
都是一家人。
原来在周明心里，他和我妈，才是“一家人”。
我只是那个出钱的冤大头。
我继续往上翻。
一年前，陈伟生意需要周转。
我妈说：这次让周明去说，苏琳现在越来越不听话了。
周明说：行，我来说。
半年前，妹妹想换车。
我妈说：周明啊，你帮我劝劝苏琳，让她帮苏敏添点钱。
周明说：好的妈，我尽量。
三个月前，陈伟又需要钱。
我妈说：这次急，让苏琳把年终奖拿出来。
周明说：我去说，您放心。
一条一条聊天记录，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原来这十年，每一次“借钱”，都是我妈和周明联手导演的。
我妈负责提要求。
周明负责“劝”我。
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我，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提款机。
我看着那些聊天记录，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手在抖，心也在抖。
但我没有哭。
我只是把那些记录截了图，存进了手机。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原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一晚，周明睡得很香。
我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离婚。
不是因为他出轨。
不是因为他家暴。
只是因为——
这个男人，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他的家人。
在他心里，我只是一个会挣钱的工具。
一个可以拿来讨好我妈的筹码。
一个“都是一家人”里面，最不重要的那个人。
我不怨他。
我只是累了。
累得不想再演下去了。
4.
百日宴上，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我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打开，放在桌上。
“周明，要不要看看你和我妈的聊天？”
他的脸彻底白了。
“苏琳……你……”
“我看了。”
我说，声音很平静。
“从三年前开始，每一笔钱，都是你去我妈那儿领的‘任务’。”
“你说‘都是一家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老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妈的脸色更难看了。
“苏琳，你……你偷看别人手机……”
“妈，您说的是‘偷看’吗？”
我看着她。
“那您背着我，让周明来‘劝’我借钱，这叫什么？”
她愣住了。
“您说苏敏不容易，让我帮忙。可您跟周明说的是‘让她把年终奖拿出来’。”
“您说一家人不用客气，可您跟周明说的是‘多说几句好话，她听你的’。”
“妈，您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好骗？”
我妈的嘴唇在抖。
“我……我那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我帮衬妹妹？为了‘一家人’和睦？”
“妈，您有没有想过，我也需要帮衬？我也需要和睦？”
“我结婚，您一分钱没出。”
“我生孩子，您伺候了三天。”
“我买房，您说让我们自己努力。”
“我升职加薪，您第一句话是‘那以后可以多帮衬妹妹了’。”
“妈，在您心里，我是女儿，还是提款机？”
包厢里静得可怕。
没有人说话。
连妹妹怀里的孩子，都不哭了。
“苏琳……”周明终于开口了，声音发虚，“我知道我错了，但是……”
“但是什么？”
我看着他。
“但是我们还是夫妻？但是你不是有意的？但是以后不会了？”
他的眼神闪躲。
“我……”
“周明，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盯着他的眼睛。
“这十年，你帮过我几次？”
他愣了一下。
“我……”
“我跟你说，我爸妈偏心。你说‘都是一家人’。”
“我跟你说，我不想借钱。你说‘帮一下怎么了’。”
“我跟你说，我累了。你说‘你妹妹更累’。”
“周明，你的‘帮’，全帮到我娘家去了。”
“你有没有帮过我？”
“帮我在我爸妈面前说过一句公道话？”
“帮我拒绝过一次借钱？”
“帮我争取过一点应得的东西？”
他不说话了。
因为他知道，答案是：没有。
一次都没有。
“周明，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我拿起那份离婚协议。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不想演了。”
“这个家，我不要了。”
“这个婚，我也不要了。”
我把协议推到他面前。
“你签字吧。”
5.
妹妹哭了。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姐，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离婚。”
我说。
“姐，你是不是生气了？你生气了跟我说，别……别拿离婚来吓人……”
“我没吓你。”
我看着她。
“苏敏，你觉得我是在吓你？”
她愣了一下。
“姐……”
“苏敏，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说，声音很平静。
“你有没有想过，你姐的钱，是怎么来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没有有钱的娘家。我没有富裕的老公。我没有从天而降的财富。”
“我有的，只是十年加班两千多个小时。”
“只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回家。”
“只是放弃了所有的休息日、节假日、年假。”
“苏敏，我的每一分钱，都是用命换的。”
“你知道吗？”
她低下头，不敢看我。
“姐，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因为你不需要知道。”
“你只需要张嘴要钱，就会有人给你。”
“你只需要哭一哭、闹一闹，妈就会替你去问我要。”
“苏敏，这十年，你有没有自己挣过一分钱？”
她不说话了。
“你说你不容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不容易’，是谁在替你扛？”
“你开着三十万的车喊穷。”
“我开着十二万的车省钱。”
“你住一百二十平的房子说挤。”
“我住七十平的房子不敢生二胎。”
“苏敏，你的‘不容易’，比我的‘容易’，容易多了。”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姐，我错了，我以后不要了……”
“以后？”
我笑了一下。
“苏敏，没有以后了。”
“我不是来跟你道歉的。”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她愣住了。
“什么……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我的钱，跟你没关系。”
“我的日子，跟你没关系。”
“你的生活，你自己过。”
“姐妹？”
“这个姐妹，我不当了。”
她彻底哭出声了。
“姐……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妹妹……”
“是啊，你是我妹妹。”
我看着她。
“可是苏敏，这个妹妹，是我在当姐姐的时候有的。”
“不是你在当妹妹的时候有的。”
“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当一回妹妹？”
“也想有个人护着我、帮着我、替我说话？”
“可是我没有。”
“我只有一个妈，让我‘懂事’。”
“一个爸，让我‘让着’。”
“一个老公，让我‘帮衬’。”
“一个妹妹，让我‘帮忙’。”
“我这辈子，没有人帮过我。”
“一个人都没有。”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眶有点热。
但我忍住了。
我不想在他们面前哭。
我没什么好哭的。
6.
我妈站起来了。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泪花。
“苏琳，你今天是来存心让我难堪的？”
“不是。”
我看着她。
“妈，我今天是来把话说清楚的。”
“说清楚？”
她的声音更尖了。
“你把这些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你让你妹妹怎么做人？让我怎么做人？”
“您怎么做人，我管不了。”
“我只管自己怎么做人。”
“苏琳！”她指着我，“你越来越没规矩了！”
“规矩？”
我笑了。
“妈，您说的规矩是什么？”
“是我得听话？是我得懂事？是我得帮衬？”
“这些规矩，您给妹妹立过吗？”
她愣了一下。
“她……她是妹妹……”
“她是妹妹，所以她不用听话、不用懂事、不用帮衬？”
“妈，这是什么规矩？”
“是我倒霉早生了三年的规矩？”
她的嘴唇在抖。
“苏琳，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变。”
我说。
“我只是不想再装了。”
“装什么？”
“装懂事。装听话。装不在乎。”
“妈，你知道我小时候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她不说话了。
“是你每次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的时候。”
“我想问你：凭什么？”
“可我不敢问。”
“因为我知道，问了也没用。”
“你只会说：你是姐姐。”
“好像我一出生，就欠了她似的。”
“好像我活着，就是为了让着她、帮衬她、给她铺路。”
“妈，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女儿？”
“我也需要爱？”
“我也想被护着？”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苏琳……我……我不是不爱你……”
“我知道。”
我说，声音很平静。
“您爱我。但是您更爱苏敏。”
“您爱我，但是您觉得我不需要。”
“您爱我，但是您的爱，有排名。”
“妈，您的排名里，我在哪？”
她说不出话了。
“您不用回答。”
“我知道答案。”
“我在后面。很后面。”
“后面到您觉得，我帮妹妹是应该的。”
“后面到您觉得，我出钱是理所当然的。”
“后面到您从来没想过，问我一句：苏琳，你累不累？”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一滴。
就一滴。
我抬手擦掉了。
“不好意思。”
我说。
“今天是妹妹孩子的百日宴，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
“我说完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
我拿起那份离婚协议，在所有人面前抖了抖。
“这份协议，周明还没签。”
“但我已经决定了。”
“不管他签不签，这个婚，我离定了。”
我把协议放进包里。
“百日宴的礼金，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
“两千块，不多不少，普通亲戚的规格。”
“不是一家人的规格。”
“是‘以后跟我没关系’的规格。”
我站起来。
“各位，吃好喝好。”
“我走了。”
7.
我刚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是周明。
“苏琳，你等一下。”
他的脸色很难看，但还在努力维持镇定。
“你今天是不是太冲动了？”
“我不冲动。”
我看着他。
“我想了三天，够了。”
“三天？你就想了三天，就要离婚？”
“周明，你和我妈联手骗了我十年。你想让我再想十年吗？”
他的脸更难看了。
“我……我没骗你……”
“那你叫什么？”
“你帮我妈问我借钱，这叫什么？”
“你背着我把年终奖转给陈伟，这叫什么？”
“你每次都站在我娘家那边，说‘都是一家人’，这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明，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真的觉得我妹妹不容易，还是你只是想讨好我妈？”
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我……”
“你不用说了。”
我打断他。
“我知道答案。”
“你想讨好的，不是我。是我妈。”
“因为在你心里，我是好说话的那个。”
“我不会闹，不会吵，不会翻脸。”
“你觉得我怎么都行。”
“所以你把我当工具。用我的钱，去讨好我妈。”
“周明，这十年，你有没有替我想过一次？”
他不说话了。
“算了，不说这些了。”
我转身要走。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
“苏琳，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你不冷静。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回去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
我看着他。
“周明，你知道我这三天想明白了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
“我想明白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太懂事了。”
“懂事到让所有人觉得，欺负我是理所当然的。”
“懂事到让你觉得，背着我借钱是没关系的。”
“懂事到让我妈觉得，我出钱是应该的。”
“周明，我不想再懂事了。”
“我想任性一次。”
“就这一次。”
我甩开他的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片嘈杂的声音。
我妈在喊：“苏琳！你给我回来！”
妹妹在哭：“姐——”
周明在追：“苏琳，你等一下！”
我没有回头。
我走出酒店，走到街上，叫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我给司机说了地址。
不是我和周明的家。
是我闺蜜的家。
车开动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挂掉了。
又响。
还是我妈。
我关机了。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我看着那些路灯、广告牌、行人，觉得一切都很陌生。
也很熟悉。
熟悉得像我过去的三十二年。
陌生得像我接下来的人生。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但我知道，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那种每天都在付出、每天都在妥协、每天都在告诉自己“算了”的日子。
我不想了。
真的不想了。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
我看着窗外，忽然笑了。
苏琳，你终于任性了一次。
8.
接下来三天，我没有回家。
我住在闺蜜家，手机关机，谁都不见。
第一天，我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第二天，我哭了一场。
第三天，我开始收拾心情，想接下来怎么办。
闺蜜叫林曼，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她知道我的情况，一直劝我离。
“早就该离了，”她说，“那个周明，早就不把你当老婆了。”
“我知道。”
“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不犹豫。”
我说。
“我只是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离婚，分财产，各走各的。”
“我们的房子是婚后贷款买的，还有三十多万没还清。”
“那就卖了，把贷款还清，剩下的对半分。”
“车是我买的，在我名下。”
“那就归你。”
“存款……”
我顿了一下。
“存款？”林曼看着我，“你们存款多少？”
“不多。”
“多少？”
“大概……三万吧。”
林曼瞪大了眼睛。
“你们结婚十年，存款就三万？”
“对。”
“你一个月挣一万五，十年下来……”
“都给娘家了。”
我说，声音很平静。
“还有周明背着我借出去的。”
林曼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苏琳，你活得太累了。”
“我知道。”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对他们太好。”
我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说。
“我选择帮他们，是我的事。”
“他们选择欺负我，是他们的事。”
“我不后悔我的选择。”
“我只是不想再选了。”
林曼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苏琳，你……”
“别哭。”
我笑了笑。
“我没那么惨。”
“我只是……终于想通了。”
第四天，我开机了。
一百多条未接来电，大部分是我妈的，还有周明的，我爸的，妹妹的。
微信消息更多。
我妈说：苏琳，你给我打电话。
我爸说：苏琳，别闹了，回来说。
妹妹说：姐，对不起，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周明说：苏琳，求你了，咱们好好谈谈。
我一条一条看完，然后把它们全部清空了。
然后，我给周明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下午三点，民政局门口见。带上户口本。”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了。
林曼看着我。
“你确定？”
“确定。”
“那……你还要什么准备吗？”
“不需要。”
我说。
“房子卖掉还贷款，剩下的对半分。”
“车是我的，归我。”
“存款不多，我不要了。”
“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干干净净的离婚证。”
9.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民政局门口。
周明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的样子很憔悴，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看到我，他迎上来。
“苏琳……”
“来了就进去吧。”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苏琳，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没有机会了。”
“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后一定改……”
“周明，”我打断他，“你知道你错哪儿了吗？”
他愣了一下。
“我……我不该背着你借钱……”
“不是这个。”
“那是……”
“你的错，不是背着我借钱。”
我看着他。
“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你最重要的人。”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在你心里，讨好我妈比我的感受重要。”
“在你心里，‘一家人和睦’比我委不委屈重要。”
“在你心里，我只是那个会妥协的人。”
“周明，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妥协？”
他不说话了。
“因为我爱你。”
“因为我觉得你是我老公，你会站在我这边。”
“我以为只要我忍一忍，让一让，你就会看到我的付出。”
“可是你没有。”
“你只看到我在掏钱。”
“你没看到我在流血。”
他的眼眶红了。
“苏琳……”
“别说了。”
我说。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今天来，就是把事情办了。”
我把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拿出来。
“你签字吧。”
他看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苏琳，你真的……不能再考虑一下吗？”
“不能。”
“哪怕看在咱们十年夫妻的份上……”
“就是因为十年。”
我打断他。
“周明，正是因为十年，我才要离。”
“十年，我等了你十年。”
“等你站在我这边。等你替我说话。等你把我当成最重要的人。”
“可是你没有。”
“十年了，你一次都没有。”
“我等不下去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苏琳，对不起……”
“你的歉，我收了。”
我说。
“但不代表我原谅你。”
“也不代表我会回心转意。”
“周明，签字吧。”
“我们都解脱。”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接过协议书，检查了一遍。
名字、日期、条款，都没问题。
“走吧。”
我说。
“进去办手续。”
十五分钟后，我们走出了民政局。
手里各拿着一本离婚证。
周明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苏琳，以后……你有什么事，还可以找我……”
“不会了。”
我说。
“周明，从今天起，我们是陌生人。”
“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的事，也跟你没关系。”
“你好自为之吧。”
我转身，走了。
身后，周明的声音传来：“苏琳……”
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向前走。
一步一步，离那个人越来越远。
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苏琳，你终于自由了。
10.
离婚后的第三天，我妈来找我了。
她找到了林曼家的地址，直接上门了。
开门的时候，我看到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苏琳……”
“妈，您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看你……”
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你真的跟周明离了？”
“离了。”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苏琳……你怎么……怎么这么冲动……”
“我不冲动。”
我说。
“妈，我想了很久了。”
“你想了多久？”
“十年。”
她愣住了。
“十年？”
“对。”
我说。
“从结婚的第一年起，我就在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我一直不敢。”
“我怕您骂我。”
“我怕您说我不懂事。”
“我怕您失望。”
“妈，我这辈子，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怕您失望。”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苏琳……”
“妈，您知道吗？”
我说，声音很平静。
“小时候，您每次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的时候，我都在想：凭什么？”
“可我不敢问。”
“因为我知道，问了，您会更失望。”
“所以我一直让。一直让。让了三十二年。”
“让到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妈，您知道这种感觉吗？”
她摇了摇头，泪流满面。
“我……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因为您没问过。”
“您只会说‘你懂事’。”
“您只会说‘你挣得多’。”
“您只会说‘你帮妹妹一下怎么了’。”
“您从来没问过我：苏琳，你累不累？苏琳，你开心吗？苏琳，你需要什么？”
“妈，我也是你女儿啊。”
“我也需要被爱啊。”
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我们母女俩，站在门口，抱头痛哭。
哭了很久很久。
哭完之后，我妈看着我。
“苏琳，对不起……”
“妈……”
“我……我确实偏心了……”
“我知道。”
“我以为你懂事，你不需要……”
“妈，懂事的孩子也需要。”
“只是懂事的孩子不说。”
她又哭了。
“苏琳……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她。
她老了。
头发白了很多，皱纹也深了。
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愧疚。
“妈，”我说，“您的歉，我收了。”
“但原谅，需要时间。”
“我不是不想原谅您。”
“只是有些伤，需要慢慢愈合。”
“您能等我吗？”
她点了点头，泪流满面。
“我等……我等你……”
“妈，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以后，您对苏敏，也要有个底线。”
“她不能一直靠别人。”
“她三十岁了，该自己立起来了。”
“您一直帮她，只会害了她。”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了……”
“妈，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您难受。”
“是为了让这个家，真的能好起来。”
“好不好？”
她又点了点头。
“好……好……”
我把她扶进屋里，给她倒了杯水。
“妈，喝点水，休息一下。”
她接过杯子，看着我。
“苏琳，你……你真的不回去了？”
“回哪？”
“回……回周明那儿……”
“不回了。”
我说。
“那个家，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那你以后……”
“以后，我自己过。”
我笑了笑。
“妈，您放心。”
“我三十二了，不是三岁。”
“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苏琳……你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
我说。
“只是以前，我一直在装小。”
“装一个乖巧、听话、懂事的女儿。”
“现在，我不装了。”
“我要做自己。”
11.
离婚一个月后，我搬出了林曼家，租了一个小公寓。
五十平，一居室，在郊区。
虽然小，但是干净、安静，最重要的是——是我自己的。
房子的事已经处理好了。
卖了八十多万，还完贷款，剩下四十多万，周明和我一人一半。
二十多万，加上我的存款，足够我租房和生活一段时间了。
车还是我的，上下班代步用。
工作照常，同事们不知道我离婚的事，我也没说。
生活平淡地继续着。
偶尔，我妈会给我打电话。
不再提钱的事，只是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我说挺好的。
她说，那就好。
偶尔，妹妹也会给我发微信。
不再撒娇要钱，只是发一些孩子的照片。
我会回复一个表情，没有别的。
她似乎也习惯了。
周明没有再联系我。
我也没有联系他。
我们的十年，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撕心裂肺，没有藕断丝连。
只是平静地分开了。
像两条河流，从交汇的地方，重新分道扬镳。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收到了一笔意外之财。
是陈伟转来的。
八万块。
备注：还钱。
我愣了一下。
然后点开微信，发现陈伟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姐，钱还你。对不起。”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三个字：
“收到了。”
就这样。
没有追问，没有感谢，也没有原谅。
只是收到了。
这笔钱，是他欠我的。
还了，就两清了。
我把钱存进账户，继续过我的日子。
12.
半年后的一个周末，我回了趟娘家。
这是离婚后，我第一次主动回去。
开门的是我爸。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苏琳？”
“爸，我回来看看你们。”
他的眼眶红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屋里，我妈正在做饭。
听到声音，从厨房探出头。
“苏琳？”
“妈，我回来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午饭很简单。
四菜一汤，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
红烧肉、清炒小白菜、糖醋排骨、蒸蛋。
“妈，您还记得我爱吃这些？”
“记得。”
她说，眼眶红红的。
“你小时候就爱吃。”
“我一直记得。”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样。
“好吃。”
我说。
她笑了，眼泪又掉下来了。
吃完饭，我帮她收拾碗筷。
她拦住我。
“你歇着，我来。”
“妈，让我来吧。”
我说。
“我想帮您干点活。”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好……”
我们一起洗碗、擦桌子、收拾厨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暖的。
收拾完，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小小的客厅。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是我小时候拍的。
那时候，我和妹妹都还小。
我妈抱着妹妹，我爸牵着我。
四个人，笑得很开心。
“妈，这张照片，您一直挂着？”
“挂着。”
她说。
“一直都在。”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很释然。
那个小时候的我，终于可以放下了。
“妈，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我不恨您了。”
她愣住了。
“苏琳……”
“以前，我心里确实有怨。”
我说。
“怨您偏心，怨您不公平，怨您只看到妹妹看不到我。”
“但现在，我不怨了。”
“您是我妈。”
“您有您的局限。”
“您做不到完美。”
“我不能要求您完美。”
“妈，我接受您。”
“连同您的偏心，一起接受。”
“因为您是我妈。”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苏琳……”
“妈，别哭了。”
我笑了笑。
“今天是好日子。”
“我回来了。”
“我们是一家人。”
“不是‘一家人不算账’的那种一家人。”
“是真正的、互相尊重的、有边界的一家人。”
“好吗？”
她点了点头，泪流满面。
“好……好……”
傍晚，我离开的时候，我妈送我到门口。
“苏琳，常回来看看。”
“会的。”
我说。
“妈，您注意身体。”
“你也是。”
她看着我。
“苏琳，你……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
我笑了笑。
“一个人，有点冷清。但是心里很踏实。”
“那就好。”
她点了点头。
“苏琳，妈有句话想跟你说。”
“什么？”
“你……你是好孩子。”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从小到大，你都是好孩子。”
“是妈……是妈对不起你。”
“妈，您别这么说。”
“我想说。”
她看着我。
“苏琳，妈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你不用那么懂事。”
“你可以任性。”
“可以发脾气。”
“可以说‘不’。”
“妈不怪你。”
“妈支持你。”
我看着她，眼眶热了。
“妈……”
“去吧。”
她挥了挥手。
“早点回去休息。”
我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阳台上，看着我。
我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上车，发动引擎，开出了小区。
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金色。
我开着车，在这片金色里穿行。
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
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觉得旋律很好听。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味道。
我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自由真好。
一个人，也挺好。
苏琳，三十二岁。
离婚半年。
正在学着做自己。
正在学着，不再“懂事”。
正在学着，为自己而活。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会不会遇到新的人，会不会有新的生活。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我只对自己懂事。
谁也别想让我当冤大头了。
这辈子，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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