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当了八年副院长,一手带起来的科室在全市排名第一。
未婚夫的妹妹想走后门进医院,被我按规矩刷了下来。
她转头就举报我收红包。
调查组查了三个月,屁都没查出来,但我的副院长职位还是没了。
未婚夫打电话来:"姐姐也是为你好,她说你太高调了,降降职对你有好处。"
我挂断电话,当天就提交了辞职信。
人事科主任急得满头汗:"你不能走,上个月那个疑难手术只有你能做!"
我笑着收拾东西:"找你们的关系户吧。"
一周后,科室三台手术全部延期,十二个专家组的会诊没人主持。
院长亲自打来电话,声音都在抖。
01
电话响的时候,我刚结束一台七个小时的手术。
屏幕上跳着“顾明宇”三个字。
我划开接听。
“曦曦,调查结果出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嗯。”
我脱下手术服,骨头像散了架。
“院里决定,免去你的副院长职务。”
“另外,调你去档案科。”
我动作停住。
“姐姐也是为你好。”
顾明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慰。
“她说你太高调了,在那个位置上,多少人盯着,早晚要出事。”
“现在降降职,对你有好处,风头过去,我们也好安安稳稳结婚。”
姐姐。
他叫得真亲热。
他妹妹顾琳琳,想走我的人情进我们科室。
一个三本毕业,连执业医师证都没考下来的人,想进全市排名第一的心外科。
我按规定把她刷了。
她转头就实名举报我收红包,以权谋私。
纪委和院里联合查了我三个月。
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证明我的清白。
结果,就是这个。
“所以,我被一个诬告我的人,为了我好?”
我开口,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曦曦,你怎么能这么想琳琳?”
顾明宇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责备。
“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被你拒绝了一时想不开,才做了错事。”
“她已经知道错了,这几天一直哭,说对不起你这个嫂子。”
“你一个当副院长的,跟她计较什么?”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啊?”
我听着电话里的声音,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们认识三年,订婚一年。
我以为他是一个明事理,懂分寸的男人。
现在看来,我错了。
“顾明宇。”
我打断他。
“你妈知道这个结果吗?”
“我妈当然知道。她也觉得这样处理最好。”
“她说,女人不要那么强势,安分一点,以后好相夫教子。”
“曦曦,我们家不是图你当多大的官,你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我笑了。
心口那股闷了三个月的恶气,忽然就散了。
我拉开办公室的柜子,从最里面拿出一包女士香烟。
抽出一根,点燃。
这是我当上副院长那天买的。
我告诉自己,什么时候不想干了,就点上它。
“我知道了。”
我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
“那就这样吧。”
“嗯?什么就这样了?”
顾明宇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知道了。”
我重复一遍。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
在顾明宇的号码再次拨进来之前,我把他拉黑。
顺便,把顾琳琳,还有他妈的微信,全部删除。
世界清净了。
我摁灭烟头,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拨通了人事科主任老王的号码。
“喂,老王。”
“程主任!哎呀,你可算开机了!调查结果我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院里也是……”
他开始说一些车轱辘话。
“我不干了。”
我直接说。
“啊?什么?”
老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辞职。”
“我的辞职报告,三个月前就交给你了。”
“麻烦你,现在递上去。”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十几秒,老王的声音像见了鬼。
“程主任!程曦!你你你……你不能走啊!”
“你开什么玩笑!这个时候你走了,科里怎么办?”
“上个月那个主动脉弓置换加象鼻支架植入的病人,下周就要手术了!除了你谁能主刀?”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找你们的关系户吧。”
我说完,挂了电话。
02
我开始收拾东西。
办公室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白大褂,一个喝水的杯子,还有满柜子的专业书。
这些书,我一本都不打算带走。
大部分是我读博时导师送的孤本,还有我自己从国外淘回来的前沿期刊合集。
当年我刚进市一院,心外科还是个三流科室,一年开不了几台四级手术。
是我,带着这群人,一本一本地啃,一台一台地练。
用了八年,把市一院心外科,做成了全市第一,全省前三。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我的学生张萌探进头来,眼圈红红的。
“老师……”
她声音哽咽。
“院里的公告,我看到了。”
我点点头,把桌上一个相框放进纸箱。
里面是我和顾明宇的订婚照。
现在看着,只觉得讽刺。
“老师,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张萌气得发抖。
“就因为顾琳琳那个颠倒黑白的举报?她自己几斤几两,面试那天我们都看到了!一问三不知,就差把‘我是关系户’写在脸上了!”
“您为了科室,八年没休过一次年假,连我爸做手术,您都亲自跟了全程,一分钱的红包都没收。他们凭什么这么污蔑您!”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的。”
“这不叫污蔑,这叫权衡。”
在医院领导眼里,一个清白但没背景的副院长,远没有安抚一个“有关系”的家族来得重要。
我把纸箱封上胶带。
“老师,您真要去档案科?”
张萌满眼都是不甘心。
“那地方就是养老的,去了您这身技术就全废了!”
我笑了笑。
“我不去档案科。”
“我哪都不去。”
“我辞职了。”
张萌的眼睛瞬间瞪大,嘴巴张成了O型。
“辞……辞职?”
“嗯。”
我把箱子搬到地上。
“张萌,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
“记住,技术是医生的根本。”
“其他的,都不重要。”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新上任的副主任,刘建明,站在门口,一脸的幸灾乐祸。
他觊觎我的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
“哎哟,程主任,这是在干嘛呢?”
他视线扫过地上的纸箱,嘴角咧开。
“恭喜啊,听说要去档案科高就了?那可是个清闲的好地方。”
我没理他。
张萌气得想骂人,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刘建明见我没反应,觉得无趣,又把矛头指向张萌。
“小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准备下午的会诊。”
“哦对了,程主任不去,下午那个多发性大动脉炎的会诊,我来主持。”
他刻意挺了挺胸。
张萌的脸瞬间白了。
那个病人情况极其复杂,是全院的大难题,之前的预案都是我一手制定的。
刘建明?
他连我的手术录像都看不明白。
“老师……”
张萌急得快哭了。
我拿起我的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待了八年的办公室。
我对刘建明说。
“祝你好运。”
说完,我拎着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护士长红着眼眶,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
我走出科室大门。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不用看也知道,是老王,是科里的人,甚至可能是院长。
我没接。
直接关了机。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
我眯了眯眼,打了一辆车。
“师傅,去最近的房产交易中心。”
顾明宇的婚房,是我的名字。
他家出的首付,我还的月供。
现在,没必要了。
03
我在酒店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开机。
手机瞬间涌入上百个未接来电和几十条微信。
有老王的,有院长的,有科里同事的。
还有几十个,是顾明宇和他妈的。
我划开微信。
顾明宇的留言从最开始的质问,到命令,再到最后的慌乱。
“程曦,你玩什么把戏?闹脾气也要有个度!”
“我告诉你,马上给王院长道歉,说你辞职是气话!”
“你把房子卖了是什么意思?你疯了吗?”
“曦曦,我错了,你快回个电话好不好?我妈快急疯了。”
他妈的留言就直接多了。
“程曦!你这个白眼狼!我们家哪里对不起你?”
“给你脸了是吧?一个被免职的副院长,还敢拿乔?”
“房子是我们家买的,你敢卖!我告诉你,我饶不了你!”
我面无表情地看完,点了全部删除。
然后,我看到张萌发来的几十条信息。
“老师!不好了!下午的会诊,刘建明根本hold不住场子!跟隔壁神外的专家吵起来了!”
“那个大动脉炎的病人,家属闹着要转院!”
“老师,科里炸锅了!”
“今天排了三台手术,两台四级的,刘建明说他做不了,让推迟!家属已经找到医务科去了!”
“王院长下午来科里发了天大的火,脸都黑了!”
“老师,你到底在哪啊?你快回来吧!没你我们真的不行!”
最新的一条,是一分钟前发的。
“老师,上周那个小男孩,你还记得吗?先天性法洛四联症,合并右肺动脉缺如的那个。”
“他刚刚送进ICU了,急性心衰!”
“家属跪在办公室门口,求您救救他孩子!只有您做过这种手术!”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个孩子,我记得。
六岁,大眼睛,很瘦,很乖。
他的手术方案,我改了十几稿,是整个科室难度最高的手术,预定在下下周。
我告诉自己,我已经辞职了。
医院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但那个孩子无辜的脸,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给张萌回个电话。
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归属地,是本地。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程曦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疲惫又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是王院长。
“是我。”
“你在哪?”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头即将爆发的狮子。
“王院长,我已经辞职了。”
我平静地提醒他。
“我不管你辞职不辞职!我命令你!立刻!马上!回到医院!”
他几乎是在咆哮。
“程曦,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科里成了什么样子?三台手术延期,十二个专家组的会诊没人主持!医务科的投诉电话被打爆了!”
“你是不是觉得,医院没了你就不转了?”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你现在马上回来,给病人做手术!你跟顾家的事,我来调解!你的副院长,我也可以想办法……”
“王院长。”
我打断他。
“那个法洛四联症的孩子,情况很紧急。”
“国内能独立完成那台手术的,除了我,只有京州协和的李启明教授。”
“他的手术,已经排到明年六月了。”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我能想象到王院长此刻的脸色,一定比锅底还黑。
“至于科里,”我顿了顿,继续说,“您不是已经任命了新的副主任吗?”
“刘建明主任,是院里重点培养的后备人才。”
“我相信他,可以处理好这些问题。”
说完,我挂了电话。
04
王院长的办公室里,名贵的紫砂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一地瓷片。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他抓起电话,吼着接通了刘建明的内线。
“刘建明!你给我滚过来!”
五分钟后,刘建明一路小跑,推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王院长,您找我?”
王院长指着他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那个法洛四联症的孩子,你去看过了吗?手术方案你拿出来了吗?”
刘建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院……院长,那个……那个病例太复杂了,程……程主任她之前没交接,我……”
“我不要听借口!”王院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笔筒都跳了起来,“程曦能做,你为什么不能做?你现在是副主任!你告诉我,你到底能不能行!”
刘建明腿肚子都在发软。
行?他行个屁!
程曦留下的那些手术预案,里面的很多术式组合和血管重建思路,他连看都看不懂,像是看天书。
那台手术,他别说主刀,就是当个三助,他都怕自己跟不上。
“院长,给我点时间,我……我再组织专家研究研究……”
“研究?”王院长冷笑一声,“病人现在急性心衰,每分每秒都是命!你研究到什么时候?研究到家属把我们医院告上法庭,把事情捅到卫健委去吗?”
刘建明满头大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废物!”
王院长骂了一声,颓然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
“滚出去!”
刘建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办公室。
他一走,王院长眼里的暴怒就变成了深不见底的焦虑。
他知道,程曦说的是实话。
那个孩子,市一院除了程曦,没人救得了。
他抓起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老张,帮我查个事,程曦,我们院的程曦,她现在住在哪家酒店?”
与此同时,顾家别墅里也是一片鸡飞狗跳。
顾明宇的母亲,张兰,把手机重重拍在茶几上,对着自己儿子尖叫。
“房子!她把房子挂出去卖了!这个贱人,她怎么敢!”
顾明宇脸色铁青,不停地拨打着程曦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妈,你别喊了!”他烦躁地吼了一声。
“我能不喊吗?”张兰指着他,“我早就跟你说,这个女人心太野,驾驭不住!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工作没了,她就跟我们撕破脸!我们顾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她以为她是谁?没了市一院副院长的名头,她算个什么东西?还敢跟我儿子闹分手!”
顾明宇心里更乱。
他一开始以为程曦只是在耍脾气,闹一闹,哄一哄就好了。
可他没想到,她做得这么绝。
辞职,拉黑,卖房。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忽然有些心慌。
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程曦带给他的光环。
朋友聚会,别人介绍他,都会说:“这是市一院心外一把刀,程副院长的未婚夫。”
那种混杂着羡慕和敬畏的目光,让他无比受用。
现在,这一切都要没了。
“不行!”顾明宇猛地站起来,“我得去医院找她!她肯定还在跟同事办交接!”
张兰也站起来,脸上带着一股狠劲。
“对!去找她!我倒要看看,她翅膀是不是真的硬了!我们顾家给她脸,她才能站着,不给她脸,她就得给我跪下!”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里。
程曦刚刚接了一个来自上海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国内顶尖私立医院,德仁医院的陈院长。
三年前,他就想把程曦挖过去,被程曦婉拒了。
“程主任,我是陈启东。”陈院长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听说你从市一院出来了?”
顶尖医疗圈子,就那么大,一点风吹草动,瞒不过有心人。
“是的,陈院长。”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陈院长笑了笑,“三年前我给你的条件,现在依然有效,而且,我还可以再加码。”
“心外科行政大主任的位置,给你。”
“独立的专家团队,人选你来挑,我负责从全国给你挖。”
“国内最顶级的杂交手术室,优先给你使用。”
“还有五百万的科研启动资金,你的任何前沿项目,医院全力支持。”
“程曦,我只要你一句话。”
程曦握着电话,看着窗外车水马龙。
三个月来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被阳光彻底驱散。
她嘴角微微上扬。
“陈院长,我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05
市一院心外科,已经成了高压锅。
那个法洛四联症的小男孩,病情在持续恶化,刚刚又经历了一次抢救。
孩子的父母跪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地喊着程曦的名字。
“求求你们,让我们见见程主任吧!”
“只有程主任能救我儿子的命啊!”
科室里的医生护士,一个个脸色凝重,谁也不敢上前。
刘建明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电话线都拔了,对外宣称正在“紧急会诊”。
张萌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如刀绞。
她给程曦发了无数条信息,都石沉大海。
她知道老师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
可那个孩子……
就在这时,科室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顾明宇和他母亲张兰,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程曦呢?让她给我滚出来!”张兰叉着腰,声音尖利,像个菜市场的泼妇。
护士长连忙上前阻拦。
“顾先生,顾太太,这里是病房,请你们小声一点。程主任她……已经离职了。”
“离职?”张兰眼睛一瞪,“她凭什么离职?我们家明宇还没甩了她,她倒先摆上谱了!”
顾明宇皱着眉,一把推开护士长,目光在人群里搜索。
他看到了张萌。
“你,过来!”他指着张萌,用命令的口吻说,“你是程曦的学生,她在哪?马上告诉我们!”
张萌握紧了拳头,胸中的怒火终于压抑不住。
“我不知道!”她迎上顾明宇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们这群白眼狼!”
“你!”顾明宇没想到一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实习生敢这么跟他说话,顿时恼羞成怒。
“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张兰更是直接冲了上来,扬手就要打张萌。
张萌没躲。
但那巴掌没有落下来。
一只手,铁钳一样抓住了张兰的手腕。
是那个孩子的父亲,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此刻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们,就是害程主任走的人?”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东西,现在,马上,给我滚出去!”
“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拼命!”
张兰被他吓得一个哆嗦,嚣张气焰顿时没了一半。
科室的保安也赶了过来,将顾明宇和张兰往外架。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顾明宇还在挣扎。
这场闹剧,让本就压抑的科室更加混乱。
消息很快传到了王院长的耳朵里。
他刚拿到程曦入住酒店的地址,正准备亲自过去。
“顾家的人去科里闹了?还跟病人家属起了冲突?”
王院长听着电话,气得差点心梗。
“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他挂了电话,对司机吼道:“快!去希尔顿酒店!用最快的速度!”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再晚一步,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而此刻,顾家的小女儿,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顾琳琳,正坐在家里刷着招聘网站。
她以为程曦被降职,她进医院的事情就稳了。
结果她哥哥一个电话打过来,劈头盖脸把她骂了一顿,说程曦辞职了,把所有人都拉黑了。
她妈也打来电话,声音又急又怒,说医院现在一团糟,全都在骂他们家。
顾琳琳心里开始发慌。
她只是想把程曦拉下来,给自己出一口气,没想过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她点开本地的同城论坛,一个帖子被顶得很高。
标题是:“扒一扒市一院逼走心外第一刀的内幕,关系户猛于虎!”
她点进去,只看了几行,脸色就瞬间变得惨白。
06
希尔顿酒店一楼的行政酒廊。
程曦和德仁医院的陈院长相谈甚欢。
合同的细节已经全部敲定,待遇比电话里承诺的还要优厚。
陈院长看着程曦,目光里满是欣赏。
“程主任,不,以后要叫程院长了。你放心,到了上海,你只需要专心做你的技术,其他所有的问题,我来解决。”
程曦点了点头,端起咖啡。
“谢谢陈院长。”
就在她准备在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打断了这和谐的气氛。
“程曦!”
王院长冲了进来,领带歪在一边,头发也乱了,哪还有半分平日里大院长的威严。
他的身后,顾明宇和张兰也跟了进来,像是两只斗败了的乌鸡。
三个人看到程曦对面坐着的陈院长,以及桌上那份醒目的聘用合同,脸色同时一变。
王院长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程曦,你不能签!”他几步冲到桌前,声音都变了调。
陈院长微微皱眉,站起身。
“这位是?”
“我是她原来的领导,市一院的王建国。”王院长急切地说,“这里面有误会!程主任是我们医院的宝贝,我们不可能放她走的!”
说完,他转向程曦,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
“小程,跟我回去。那个孩子,不能没有你。你的副院长职务,我保证给你恢复!不,我给你申请,提你做常务副院长!”
程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院长,一个医院的决定,可以这么朝令夕改吗?”
一句话,噎得王院长满脸通红。
“程曦!你别给脸不要脸!”张兰见程曦不为所动,又忍不住了,“我们家明宇哪里配不上你?你还想怎么样?不就是个副院长吗?没了我们顾家,你以为你还能当几天?”
“妈!”顾明宇想拦,却已经晚了。
程曦终于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冰。
“第一,我能当上副院长,靠的是我八年做了七千多台手术,靠的是我发表的几十篇SCI论文,跟你们顾家,没有一分钱关系。”
“第二,你儿子配不配得上我,我以前眼瞎,现在看清了。”
她的目光转向顾明宇,这个她曾经爱过的男人。
“顾明宇,在你打电话告诉我,我被一个诬告我的人‘为了我好’的时候,我们就结束了。”
顾明宇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曦曦,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让琳琳给你跪下道歉!”
“不必了。”
程曦拿起笔,不再看他们一眼,在合同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龙飞凤舞,利落干脆。
她把合同递给陈院长。
“陈院长,合作愉快。”
陈院长笑着接过,和她握了握手。
“合作愉快,程院长。”
他转身,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王院长面前。
“王院长,这是我的名片。”
“程院长下周一就会来我们德仁医院报到。至于那个法洛四联症的孩子,如果你们市一院解决不了,可以考虑转院。”
“当然,我们德仁医院的床位也很紧张,尤其是程院长的手术,恐怕也要排队了。”
陈院长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王院长和顾家母子的心上。
程曦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
她从始至终,没有再多看那三个人一眼。
仿佛他们只是空气。
她和陈院长一起,并肩走出了酒廊,留给身后的,是一个决绝而潇洒的背影。
王院长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顾明宇看着程曦远去的方向,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只有张兰的尖叫声,还在酒廊里回荡,却显得那么无力和可笑。
“程曦!你这个白眼狼!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07
王院长像一尊石像,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德仁医院,陈启东。
那是在国内医疗界,比市一院高出不止一个量级的存在。
程曦要去那里当心外科大主任?还给了五百万的科研经费?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
他为了一个愚蠢的关系户,为了平息一场莫须有的举报,亲手逼走了一个能给医院带来无上荣耀和巨大价值的顶尖人才。
而这个人才,转眼就被竞争对手奉为至宝。
最致命的是,陈启东最后那句话。
“如果你们解决不了,可以考虑转院。”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挖墙脚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王建国和市一院的脸,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他看着程曦离去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这恐惧不是来自于丢了面子,而是来自于那个躺在ICU里,命悬一线的孩子。
那个孩子要是死在市一院,他这个院长,就当到头了。
“王院长……王院长……”顾明宇的声音颤抖着,拉了拉他的袖子,“现在怎么办?曦曦她……”
王院长猛地回头,眼神像要吃人。
他一把甩开顾明宇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滚!”
他再也顾不上风度,疯了一样冲出酒店,拨通了医务科科长的电话。
“病人!那个法洛四联症的孩子!家属什么情况?稳住!一定要给我稳住!”
电话那头传来科长快要哭出来的声音:“院长……稳不住了啊!孩子父亲的律师刚刚打来电话,正式通知我们,要求立刻办理转院手续!”
“转去哪里?”王院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上海……德仁医院。”
王院长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市一院,心外科。
那个叫李伟的高大男人,也就是孩子的父亲,此刻正平静地站在办公室里。
他已经不哭了,脸上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神情严肃的男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刘建明被他们从办公室里“请”了出来,两条腿都在打哆嗦。
“刘……刘主任,”李伟看着他,声音平稳,“我的律师已经和你们院方沟通过了。请你立刻准备好我儿子的所有病历资料和检查报告,我们要转院。”
“转……转院?”刘建明冷汗直流,“李先生,你别冲动啊!孩子的病情很危险,经不起长途转运的折腾……”
“这些不用你操心。”李伟打断他,“德仁医院已经派了最专业的带体外循环(ECMO)支持的转运团队过来,直升机会直接降落在你们医院楼顶的停机坪。”
直升机……ECMO团队……
刘建明彻底傻了眼。
这家人,到底是什么背景?
“你们逼走了唯一能救我儿子的人,”李伟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刘建明那张惨白的脸上,“现在,我就带我儿子,去找能救他的人。”
“这个公道,我会慢慢跟你们算。”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所有的转院费用,医疗费用,以及对我儿子造成的延误治疗的赔偿,我的律师团会和市一院好好谈的。”
刘建明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知道,程曦这一走,带走的不仅仅是技术。
她带走的是整个心外科的脊梁。
而留给他们的,是一个已经开始崩塌的烂摊子。
08
顾家别墅,气氛压抑得像是坟墓。
张兰坐在沙发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顾明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声不吭。
而顾琳琳,则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正是那个本地论坛的帖子。
帖子里,已经有人扒出了她的名字,她的毕业院校,甚至她面试时回答不上问题的具体内容。
下面是几千条的评论。
“三本毕业也想进市一院心外科?梁静茹给你的勇气吗?”
“这种水平,进去不是当医生,是当屠夫吧?”
“自己是个草包,就举报有真本事的大神?这家人心也太黑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就是一家子扶不起的烂泥,嫉妒人家女方太优秀,想把人家拉到泥潭里,结果人家直接飞走了。”
“楼上的真相了!这种PUA男和他那拎不清的妈,还有这个蠢坏蠢坏的妹妹,程主任跑得好!简直是大快人心!”
最让她恐惧的,是一条被顶得很高的回复。
“这个被耽误的孩子,他爸是李伟,就是我们市搞新能源的那个龙头企业‘启航科技’的老总。这家人有好戏看了。”
启航科技,李伟……
顾琳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父亲的一个重要合作伙伴,就姓李,也是搞新能源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
别墅的大门被推开,顾家的大家长,顾明宇和顾琳琳的父亲,顾卫东,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平日里不怒自威。
此刻,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了一眼客厅里死气沉沉的三个人,径直走到顾琳琳面前。
“论坛上的帖子,是你干的?”他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爸……我……我不是故意的……”顾琳琳吓得话都说不完整。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顾琳琳脸上。
顾琳琳被打得摔倒在地,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你不是故意的?”顾卫东气得发笑,“你知不知道,李伟刚刚打电话给我,取消了我们下个季度三千万的合作意向!”
“你知不知道,我几个生意上的伙伴,都在旁敲侧击地问我,顾家是不是家风不正,养出了个蛇蝎心肠的女儿!”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愚蠢和恶毒,我们顾家的脸,在整个圈子里都丢尽了!”
张兰被这一巴掌惊醒,连忙扑过去护住女儿。
“你打孩子干什么!这事能全怪琳琳吗?还不是那个程曦,太不给我们家面子!”
“闭嘴!”顾卫东指着张兰,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天天在明宇耳边吹风,说程曦太强势,说她一个女人官比男人大,以后压不住,事情会到今天这一步?”
“我早就说过,程曦是人中龙凤,是我们顾家高攀了!你们偏不听!非要把一颗钻石当成玻璃碴子,现在好了,人家被别人捡走了,你们满意了?”
他转向瘫在地上的张兰,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出去丢人现眼。”
他又看向顾琳琳,眼神里全是厌恶。
“你,禁足半年,所有银行卡停掉。以后也别做你那个当医生的白日梦了,你没那个脑子,更没那个人品!”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声音里充满了失望。
“至于你那个好儿子,让他自己去处理他惹出来的烂摊子!一个连自己的女人都看不清、守不住的男人,他就是个废物!”
说完,顾卫东头也不回地上了二楼书房。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留下客厅里,张兰和顾琳琳母女俩,面如死灰,抱头痛哭。
她们终于明白。
程曦的离开,不是结束,而是她们噩梦的开始。
09
一周后,上海,德仁医院。
程曦穿着崭新的白大褂,走在窗明几净的走廊里。
空气中没有市一院那种陈旧压抑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消毒水和咖啡的混合香气。
这里的每一个人,从导诊的护士到推着仪器的医生,都步履匆匆但神情专注,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化的自信。
陈院长给她配备的办公室,几乎有她原来办公室的三个大,一面墙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上海的繁华景致。
她的新助理,一个叫小雅的干练女孩,已经提前将未来一周的工作安排和重点病人的资料整理得井井有条,放在了她的桌上。
“程院长,法洛四联症患儿李悦然,昨晚已经顺利抵达,生命体征平稳。术前讨论会安排在今天上午十点,所有相关科室的主任都会参加。这是他的全部资料。”
“好的。”程曦接过资料,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又回来了。
上午十点的术前讨论会,堪称教科书级别。
麻醉科主任精准分析了患儿的麻醉风险和应对方案,体外循环组长详细阐述了循环建立和保护策略,ICU主任对接了术后监护的每一个细节。
没有人说废话,没有人推卸责任,所有人的发言都围绕着一个核心:如何确保手术成功,保证病人安全。
程曦坐在主位,清晰地提出自己的手术方案和几个关键难点。
所有人都听得极其认真,提出的问题也全都直击要害。
这才是顶尖团队该有的样子。
下午一点,程曦走上手术台。
这是一台长达九个小时的极限手术。
当她走出手术室,对着门外焦急等待的李伟夫妇,轻轻说出“手术很成功”五个字时,夫妻俩瞬间瘫倒在地,喜极而泣。
第二天,德仁医院的官方公众号和几家主流医疗媒体,同时发布了一篇文章。
《顶尖专家程曦加盟德仁,成功完成国内罕见超高难度小儿心脏手术》。
文章专业而严谨地介绍了这次手术的难度和成功,并配上了程曦穿着手术服的侧面照片,冷静而专注。
这篇文章,像一颗炸弹,在市一院炸开了锅。
张萌第一时间把链接发给了科室群里每一个还坚守岗位的人。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老师!”
群里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退群提示。
当天下午,心外科又有三名资深主治医师,向人事科递交了辞职报告。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上海,德仁医院。他们要去追随那个能带领他们走向更高峰的人。
刘建明成了全院最大的笑话,走在路上都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王院长因为这次重大医疗人才流失和潜在的医疗事故风险,被上级主管单位叫去谈话,据说,他在会议室里站了整整一个小时,被训得狗血淋头。
一个陌生的号码,在这时打进了程曦新助理小雅的手机。
是顾明宇。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这个号码,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
“你好,我找程曦……我是她未婚夫……”
小雅看了一眼正在和团队讨论下一个科研项目方向的程曦,用最标准、最礼貌的语气回答道:
“对不起,先生。程院长正在开会。而且据我所知,程院长目前单身。请问您还有其他事情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被挂断了。
小雅放下电话,没有向程曦汇报。
这种无足轻重的人,和无足轻重的事,不配再来打扰她的院长了。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程曦的身上,她正在白板上写下一串复杂的心血管模型公式,眼神明亮,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属于她的全新人生,才刚刚开始。
10
那篇报道像一枚精准制导的炸弹,将市一院最后的遮羞布炸得粉碎。
程曦加盟德仁,并成功完成高难度手术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疯传。
先是医疗圈的公众号,然后是本地的新闻媒体,最后甚至连一些关注社会热点的自媒体都下场了。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昔日王者含恨出走,新东家一战封神!”
“从市一院到德仁:我们失去的,究竟是一个医生,还是一个时代?”
“深度剖析:市一院人才流失背后的管理困境。”
王院长看着手机上不断弹出的新闻推送,手脚冰凉。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公众舆论已经彻底倒向了程曦,市一院则被钉在了刚愎自用、排挤贤良的耻辱柱上。
比舆论更可怕的,是釜底抽薪式的离职潮。
继那三个主治医师之后,心外科的麻醉组组长,一个跟着程曦配合了五年的老搭档,递交了辞呈。
紧接着,是体外循环组最有经验的两名技师。
他们甚至没走流程,直接把辞职报告发到了人事科的邮箱,人就消失了。
有人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在虹桥高铁站的照片,配文:“追光的人,总会相逢。”
光,指的自然是程曦。
短短两周,市一院心外科的核心技术团队,几乎被连根拔起。
刘建明彻底慌了。
他现在每天上班如上坟,面对的是一堆他根本看不懂的疑难病例,和下级医生们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
他想做手术,可没有麻醉师敢给他配,也没有护士长愿意安排最有经验的器械护士。
他成了个光杆司令。
更要命的是,那些曾经被程曦高超技术压下去的并发症和死亡率,开始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头。
一个原本很常规的换瓣手术,病人术后突发栓塞,抢救无效死亡。
家属在医院大闹,把刘建明堵在办公室里,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庸医,是杀人犯。
刘建明百口莫辩。
他知道,这个手术如果程曦在,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九。
可在他的手上,那百分之一的风险,就成了百分之百的悲剧。
整个科室人心惶惶,医疗事故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头顶。
再也没有人敢轻易收治重症病人,能推的都推,能转的都转。
市一院心外科,这个曾经全市第一的金字招牌,彻底烂了。
王院长被卫生系统的上级领导叫去谈话,一整个上午,他连口水都没喝上。
领导没骂他,只是把一沓打印出来的网络评论文章放在他面前,平静地问他:“建国同志,市一院是人民的医院,不是某个人的后花园。对于这次的事件,你作为一把手,有什么想法?”
王院长汗如雨下。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通牒。
如果他不能挽回局面,他这个院长,也就当到头了。
当天下午,王院长谁也没带,一个人订了去上海的机票。
他放下了所有的身段和尊严,只为最后一搏。
他在德仁医院楼下咖啡厅,从下午两点,一直等到晚上七点。
他看着程曦在一群精英的簇拥下,结束一天的工作,从大楼里走出来。
她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正和身边的同事讨论着什么。
她看起来,比在市一院时更耀眼,更放松,也更……强大。
王院长鼓起勇气,迎了上去。
“程曦……”
他开口,声音沙哑。
程曦停下脚步,看到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那平静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王院长。”
她身边的同事立刻警惕地将她护在身后,其中一个正是陈启东院长。
“建国同志,你这是做什么?”陈启东皱眉。
“小程,你跟我谈谈,就五分钟。”王院长绕过他们,几乎是在哀求。
程曦示意同事们稍等,她走到一边。
“王院长,有事请说。”
“小程,回来吧。”王院长看着她,眼里布满红血丝,“我错了,我们都错了。我不该听信谗言,不该那么对你。”
“市一院需要你,那些病人需要你。你一手带起来的科室,现在已经快散了,你忍心吗?”
他开始打感情牌,试图唤起她的责任心和旧情。
程曦静静地听着,不打断,也不反驳。
等他说完,她才缓缓开口。
“王院长,你说完了吗?”
王院长一愣。
“第一,我离开市一院,是我的个人选择,与任何人无关。我的辞职报告,程序合规。所以,请不要用‘需要’这两个字来对我进行道德绑架。”
“第二,科室散了,是因为它本身的管理和制度出了问题,而不是因为少了我一个人。一个健康的体系,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崩塌。如果会,那说明它早就病入膏肓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程曦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当初我被举报,调查的三个月里,你作为院长,可曾为我说过一句话?当调查结果证明我清白,而我却被无理降职时,你又在哪里?”
“你没有。你选择的是牺牲我,去平息一场本就不该存在的风波。”
“王院长,你在那个时候放弃了我,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她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扎进王院长的心里。
“所以,请回吧。”程曦最后说,“我亲手建立的那个市一院心外科,在我辞职的那天,就已经死了。现在这个烂摊子,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灯火璀璨的上海夜色。
王院长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
11
顾明宇也来了上海。
他是在王院长出发后的第二天来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像是逃亡一样,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偏执和悔恨。
自从那天在酒店被程曦无视,又被王院长吼了之后,他的世界就崩塌了。
他失去了程曦,这个他一直以为会永远仰望他、依赖他的女人。
他失去了“程副院长未婚夫”这个光环,那些曾经对他阿谀奉承的朋友和同事,如今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怜悯和嘲弄。
他父亲停了他的副卡,把他从家族企业的项目里踢了出去,让他自己去他那个小小的证券公司上班。
可他一去公司,就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目光。
人们在背后议论他,议论他的家庭,议论他那个愚蠢的妹妹,和拎不清的母亲。
说他有眼无珠,为了一个草包妹妹,丢了一个钻石王老五的未来。
他受不了这种目光,请了假,浑浑噩噩地在家待着。
然后,他就在网上看到了程曦在德仁医院大放异彩的新闻。
照片上的她,自信、专业、光芒万丈。
那光芒,曾经是属于他的荣耀,现在却像一根针,狠狠刺痛着他的眼睛。
他疯了一样地想见她。
他觉得,只要能见到她,只要能让她看到自己的悔意,一切就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像个私家侦探一样,在德仁医院门口蹲守。
他不敢像王院长那样冲上去,他没有那个资格。
他就躲在马路对面的咖啡馆里,隔着玻璃窗,窥视着那个他再也无法靠近的世界。
他看到了。
他看到程曦穿着白大褂,带着一群年轻的医生查房,她站在人群中心,条理清晰地分析着病情,偶尔的一个提问,就能让那些名校毕业的高材生紧张得额头冒汗。
他看到程曦在会议室里,对着几十个科室主任和专家做报告,全英文,流利而自信,巨大的屏幕上是复杂的模型和数据,而她全程脱稿,侃侃而谈。
他看到一个英俊儒雅的男人,每天都会在傍晚时分,开着一辆他认不出的豪车,捧着一束花,等在医院门口。程曦每次都只是礼貌地摇头拒绝,但那个男人依旧风雨无阻,眼神里的爱慕和欣赏,浓得化不开。
顾明宇的心,像被泡在柠檬水里,又酸又涩。
他记忆里的程曦,是那个会为他洗手作羹汤,会在他加班时默默等他,会因为他的一句赞美而脸红的女人。
她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她一直都这么优秀,这么强大。
只是在他身边时,她收敛了自己的光芒,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而他,却把她的爱和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
他亲手,将这束光,推开了。
他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你好。”
是程曦的声音,平静,客气,带着一丝疏离。
“曦曦……是我。”顾明宇的声音在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回忆这个声音的主人。
“有事吗?”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锥,刺穿了顾明宇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我……我在上海。我想见你一面。”
“对不起,我很忙。”程曦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下午有两台手术,晚上还有个国际视频会议。如果你是来看病的,请通过医院的官方渠道预约。”
“我不是……”
“如果不是,那我就挂了。”
“曦曦!”顾明宇急忙喊道,“你别挂!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什么都听你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近乎叹息的声音。
“顾明宇,人要向前看。”
“我不!”
“那是你的事。”
程曦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顾明宇听着听筒里的忙音,瘫坐在咖啡馆的椅子上,像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他知道,他彻底失去她了。
与此同时,顾琳琳的噩梦,也以另一种形式降临。
在一个家族的聚会上,她被表姐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指着鼻子质问。
“琳琳,听说就是因为你,程曦才跟明宇哥分手的?还从市一院辞职了?”
“你知不知道,我公公上个月本来约了程曦的专家号做心脏检查,现在她走了,我们只能去上海排队,排到明年都不一定有号!”
“你真是我们家的‘好’亲戚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鄙夷,愤怒,毫不掩饰。
顾琳琳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无地自容。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她毁掉的,到底是什么。
12
风暴的余波,远比想象中更猛烈,也更持久。
王院长从上海回来后,整个人都垮了。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两天两夜。
出来后,他向市卫生系统递交了引咎辞职的报告,并主动申请调去医院的图书馆当管理员。
这个曾经让他用来羞辱程曦的职位,最终成了他自己的归宿。
这是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惩罚。
市一院的新院长,是从兄弟医院调来的一个狠角色。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向了混乱不堪的心外科。
刘建明因为那起死亡事故和后续的多起医疗纠纷,被直接开除,并且被吊销了行医执照。
他下半生的职业生涯,彻底画上了句号。
心外科被全面整顿,从主任到护士长,全部换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了程曦这个灵魂人物,没有了那个顶尖的技术团队,市一院心外科想要恢复往日的荣光,至少需要十年。
顾家的下场,则更是凄惨。
顾卫东的公司,因为得罪了李伟,被几个新能源巨头联合抵制,好几个关键项目被叫停,资金链断裂,股价一泻千里。
顾卫东焦头烂额,四处求人,却处处碰壁。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顾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也做下了不该做的事,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蹚浑水。
顾明宇被他父亲迁怒,赶出了家门。
他所在的证券公司也因为舆论压力,委婉地辞退了他。
他一夜之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富二代,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失业者。
他租住在城中村一个阴暗潮湿的小单间里,每天靠泡面度日。
他时常会梦到程曦,梦到他们曾经的甜蜜,然后在一身冷汗中惊醒,面对空无一人的房间和无尽的悔恨。
至于张兰和顾琳琳,她们的社交圈彻底将她们抛弃。
曾经的牌友和闺蜜,如今对她们避之不及。
张兰引以为傲的贵太太生活,化为泡影。顾琳琳则因为那段不光彩的举报历史,在相亲市场上臭名昭著,无人问津。
他们一家人,在无休止的争吵和相互指责中,慢慢沉沦。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程曦,却早已将这些人和事,抛在了脑后。
她在德仁医院,开启了自己人生的新篇章。
陈启东院长给了她最大的信任和支持。
她组建的“程曦”团队,在短短半年内,连续攻克了数个心血管领域的难题,在国际顶级期刊上发表了三篇高影响力的论文。
德仁医院甚至为她专门成立了一个“程曦心血管病研究中心”,由她担任首席科学家。
这天,程曦刚结束一台复杂的主动脉置换手术,回到办公室。
陈院长拿着一份文件,笑着走了进来。
“程曦,好消息。”
“德国海德堡大学心脏中心,你知道吧?”
程曦点头,那是全球心血管外科的圣殿之一。
“他们向我们发来邀请,希望和我们的研究中心建立战略合作关系,共同研发新一代的人工心脏瓣膜。他们点名,希望你来主导这个项目。”
程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璀璨的光芒。
人工心脏瓣膜国产化,一直是她多年来的梦想。
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这关系到国内数百万瓣膜病患者的未来。
“他们什么时候过来?”程曦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不用他们过来。”陈院长把文件递给她,“他们邀请你,下个月带团队去海德堡,进行为期半年的深度交流和研发。”
“你的舞台,不应该只在上海,更不应该只在中国。”
“它在全世界。”
程曦接过那份印着德文的邀请函,手指微微颤动。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黄浦江,和远处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明亮。
她的手机响了一下,是新助理发来的日程提醒:
“程院长,下周三,您在亚太心脏病学峰会上的主题演讲,题目是《未来十年心血管外科的技术革新路径》,请您确认。”
程曦拿起手机,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她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自信而从容的弧度。
过去,已经翻篇。
属于她的未来,是一片更加广阔的星辰大海。
13
一周后,张萌接到了程曦的电话。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她正在一家社区医院的面试室外,等待着叫号。
从市一院辞职后,她投了十几份简历,大部分都石沉大海。
偶尔有几家二级医院给了面试机会,但对方一听说她是从市一院心外科出来的,眼神都变得很奇怪。
有人甚至会半开玩笑地问:“你们科室不是都快散了吗?怎么还有人往外跑?”
那种混合着同情和幸灾乐祸的目光,像针一样扎人。
她宁愿自己找不到工作,也不愿听到任何人贬低那个曾经辉煌的科室,贬低她的老师。
“喂,老师?”张萌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迅速走到一个无人的楼梯间。
“是我。”程曦的声音清晰而温暖,通过电流传来,“你现在在哪里?”
“我……我在找工作。”张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别找了。”程曦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干脆,“收拾行李,来上海。我给你三天时间。”
张萌愣住了。
“老师,我……”
“我这边有一个去德国海德堡大学交流半年的项目,关于人工心脏瓣膜的研发。我的团队还缺一个助手,要求心细,能吃苦,最关键的是,要绝对可靠。”程曦顿了顿,“我想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你。”
张萌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找到了工作,而是因为那句“绝对可靠”。
这是她的老师,在她最迷茫、最落魄的时候,给予她的最高信任。
“老师,我去!”她握紧手机,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今天就买票!”
“不急。”程曦笑了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另外,帮我一个忙。”
“老师您说!”
“市一院 心脏外 科的李姐,当年我们科室做第一台主动脉夹层手术时,她为了配合我们,在手术室连着跟了三十个小时。还有器械科的老吴,我需要的很多特殊器械,都是他想办法帮我改装的。他们都是只做事、不说话的老实人。”
“你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来上海。德仁医院的待遇,不会亏待他们。”
程曦的声音很平静。
她不是在报复,也不是在挖墙脚。
她只是在把自己当年亲手搭建的,真正有价值的砖石,从那片废墟里,一块一块地捡回来。
她要带着这些真正为医学事业奉献的人,去往更高的地方。
“我明白!老师,我马上去办!”张萌重重地点头。
挂断电话,张萌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小的面试室,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那不是她的战场。
她的战场,在上海,在德国,在那个能让她追随光的地方。
与此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王院长的办公室。
是刘建明的妻子。
那个曾经因为丈夫升职而趾高气昂的女人,此刻憔悴得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不是来闹的,也不是来求情的。
她把一份房产证,和一张银行卡,放在了王院长的办公桌上。
“王院长,这是我们家现在仅剩的东西了。房子卖了,大概值两百万。卡里还有三十万。”
王院长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
“赔偿。”刘建明的妻子声音沙哑,“老刘他……对不起那个死在手术台上的病人。他不是个好医生,但他不是个坏人。这笔钱,希望能给家属一点安慰。我知道远远不够,但这是我们的全部了。”
“他人呢?”
“他回老家了。”女人苦笑了一下,“他说他这辈子,再也不配穿白大褂了。”
王院长看着桌上的房产证,久久无言。
他挥了挥手,让她离开。
等人走了,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医院法律顾问的号码。
“那个刘建明的医疗纠纷,让家属那边……撤诉吧。”
“医院的赔偿金,由我个人的薪资和奖金里出。”
他知道,这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但他想为自己犯下的错,做最后一点弥补。
三天后,上海虹桥机场。
程曦见到了自己的新团队。
张萌,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心脏外 科的李姐,还是那么沉稳,只是眼角多了几分笑意。
器械科的老吴,搓着手,有些局促,更多的是激动。
还有另外两名从市一院出走,靠着过硬的技术通过了德仁医院严苛考核的主治医师。
他们站在一起,像是一群重新集结的战士。
“都准备好了?”程曦看着他们。
“准备好了!”众人齐声回答,声音响亮。
“那好。”程曦拉起行李箱,转身走向登机口,“我们出发。”
飞机穿过云层,飞向万里之外的欧洲大陆。
程曦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心中一片宁静。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学术交流。
这是她和她的团队,代表中国顶尖医疗水平,走向世界舞台的第一步。
而这一步,她走得无比坚定。
14
飞机降落在法兰克福机场。
一股不同于上海的、清冽而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德仁医院驻德国的办事处派了专车,将程曦一行人直接送往海德堡。
这座古老的大学城,安静地坐落在内卡河畔,红色的砂岩古堡在夕阳下投下巨大的影子,每一块砖石都仿佛在诉说着几百年的学术历史。
张萌和团队里的其他人,都被这浓厚的历史氛围所震撼,忍不住拿出手机拍照。
程曦却没有看风景。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山坡上那片现代化的白色建筑群上。
那里,就是海德堡大学心脏中心,他们未来半年的战场。
接待他们的是项目负责人,克劳斯·施密特教授。
一个五十多岁、身材高大、有着典型日耳曼人严谨面容的男人。
“欢迎,程院长。”克劳斯教授和程曦握手,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很高兴能在海德堡见到你和你的团队。”
他的英语标准,但语调平板,听不出太多热情。
简单的寒暄后,克劳斯教授带领他们参观了心脏中心。
这里的实验室设备,确实是世界顶级,很多仪器甚至是程曦只在专业期刊上见过的最新型号。
克劳斯教授介绍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种不自觉的骄傲。
“我们中心在人工心脏瓣膜的材料学研究上,已经有超过十年的积累。这是我们最新一代的动物实验数据,瓣膜的抗凝血涂层,已经将血栓形成率降低到了千分之三。”
他说着,指向屏幕上一张复杂的数据图。
程曦团队里的两名主治医师看得暗暗心惊,这个数据,已经比国内最好的产品领先了至少一个代际。
张萌更是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她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这已经不是市一院那种层级的竞争,这是世界顶尖水平的对决。
参观结束,克劳斯教授将他们带到一间会议室。
“好了,程院长,我想我们可以进入正题了。”他示意助手分发资料,“这是我们目前项目的全部进展,以及……我们遇到的瓶颈。”
“如你所见,我们在材料表面的抗凝血处理上,做到了极致。但问题是,这种涂层在植入人体超过五年后,会因为生物降解而出现不可预知的衰减,这会导致远期血栓风险的急剧增加。”
“我们尝试了三十多种稳定剂方案,但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它就像一个魔咒。”
克劳斯教授摊了摊手,表情很无奈,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考验。
他把这个最核心的难题,在第一天就抛了出来。
这既是合作的诚意,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
他想看看,这个被陈启东院长极力推崇的中国天才女医生,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程曦团队的成员们都在飞快地翻阅着资料,每个人的脸色都越来越凝重。
这确实是一个世界级的难题。
“或许……”克劳斯教授看着程曦,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来自东方的智慧,能给我们带来一些不同的思路?”
这句话听起来很客气。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出那份深藏的、属于顶尖学府的傲慢。
他不相信,他们整个团队耗费几年时间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一个来自中国的团队,能有什么好办法。
张萌有些气愤,她觉得对方太不尊重人了。
程曦却依旧平静。
她合上资料,抬头看向克劳斯教授。
“教授,谢谢您的坦诚。”
“我不能保证能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我想申请使用你们的计算模拟中心和材料实验室二十四小时。”
“另外,我需要你们过去十年,所有失败实验的全部原始数据,越详细越好。”
克劳斯教授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程曦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一般的合作者,通常会先提出一些理论方向,进行几轮探讨。
而她,直接就要数据,要实验室,像是要亲自把他们走过的所有路,再重新走一遍。
这是一种极其“笨拙”,但又极其自信的方式。
“当然可以。”克劳斯教授短暂的惊讶后,恢复了职业化的表情,“我们海德堡大学,从不拒绝任何对科学的探索。实验室和数据,都会对你完全开放。”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的中国女人,能从那些失败的故纸堆里,翻出什么花样来。
15
接下来的三天,程曦和她的团队,就像住在了实验室里。
二十四小时,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那两名主治医师负责对海德堡团队提供的成功实验数据进行复盘和验证。
李姐和老吴则扎进了材料实验室,对瓣膜的物理和化学特性进行地毯式的重新测试。
而程曦和张萌,则把自己埋进了那片浩如烟海的“失败数据”里。
克劳斯教授团队的成员,偶尔会端着咖啡,像参观动物园一样,从实验室的玻璃窗外走过。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轻蔑。
“他们在干什么?把我们失败的路再走一遍?”
“也许这就是中国人的方式?勤奋,但缺少创造力。”
“克劳斯教授为什么要同意这么荒谬的请求?这纯粹是浪费时间和资源。”
这些议论,张萌听到了,气得脸都红了。
“老师,他们太过分了!”她压低声音对程曦说。
程曦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不用理会。”她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当他们无法理解你的时候,就会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来定义你。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用结果让他们闭嘴。”
张萌看着老师专注的侧脸,心中的焦躁和愤怒,慢慢平复下来。
她重新投入到繁重的数据整理工作中。
程曦没有骗他们。
海德堡团队提供的数据,确实是毫无保留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数据量庞大到了恐怖的境地。
整整十年的探索,几百个研究小组,数万次的失败尝试。
就像是在一个没有灯的仓库里,寻找一根掉落的针。
第三天晚上,所有人都到了极限。
连轴转的分析和计算,让团队里的每个人都双眼通红,精疲力尽。
“老师,不行了。”一名主治医师揉着太阳穴,面色惨白,“所有的模型都试过了,他们的思路没有问题,只是材料本身的特性,决定了涂层的衰减无法避免。这可能……真的是一条死路。”
实验室里,气氛变得无比压抑。
难道他们满怀希望地来到这里,最终只能证明别人是对的,自己是无能为力的吗?
只有程曦,还在看着屏幕。
她的面前,并排开着三个窗口。
左边,是瓣膜材料的微观结构图。
中间,是涂层材料的化学降解模型。
右边,却是一张看似毫不相干的图片——一片放大了无数倍的,荷叶的表面。
那是她让张萌从生物数据库里调出来的。
“你们看这里。”程曦忽然开口。
她指着屏幕。
“我们,或者说,克劳斯教授的团队,一直以来的思路,都是在‘做加法’。”
“我们在瓣膜表面,不断地增加新的涂层,试图用化学的方式去对抗血栓。涂层A不行,就换涂层B,再不行,就A和B混合,再加稳定剂C。”
“可我们有没有想过,‘做减法’?”
所有人都愣住了。
“做减法?”
“对。”程曦的眼睛亮得惊人,“我们看这片荷叶。水滴落在上面,为什么不会浸润,而是会滚走?因为它表面有无数微米和纳米级别的乳突结构。这种‘超疏水’的特性,不是靠化学涂层,而是靠物理结构。”
“我们的血管内皮,为什么不会凝血?除了它会分泌抗凝物质外,更重要的是,它有着极其光滑和特殊的表面微结构,能最大限度地减少血流的湍流和血小板的激活。”
“我们一直想给瓣膜‘穿上一件雨衣’,可为什么,我们不能把瓣膜本身,就做成一件‘雨衣’呢?”
程曦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一个新的计算模型被调取出来。
“我建立了一个新的模型。利用飞秒激光微加工技术,在瓣膜的材料表面,直接蚀刻出模仿人体血管内皮细胞的仿生微观结构。这种结构本身就具有强大的抗血栓能力,而且,它不存在‘涂层衰减’的问题,因为它是材料本身的一部分!”
“这种物理抗凝,结合他们现有的化学抗凝涂层,双管齐下,才有可能真正解决远期血栓的问题!”
整个实验室,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程曦这个天马行空,却又逻辑严密的构想,彻底震撼了。
他们所有人,都被困在“化学涂层”的死胡同里。
而程曦,直接跳出了这个框架,从物理结构,从仿生学,找到了全新的突破口!
第四天上午,程曦拿着一份只有十几页的报告,敲响了克劳斯教授办公室的门。
“教授,关于那个瓶颈,我有一些新的想法。”
克劳斯教授正在喝咖啡,看到她,礼貌性地笑了笑。
“哦?这么快?请讲。”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听一番没什么新意的理论分析。
程曦没有多说,直接把报告放在他面前,并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了她的三维结构模型。
克劳斯教授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凝固了。
他脸上的笑容,从礼貌,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完完全全的震惊。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抢过程曦的笔记本,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旋转的仿生结构模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天哪……天哪……物理抗凝……仿生结构……我们怎么没想到……我们怎么会没想到!”
他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激动得满脸通红。
足足过了五分钟,他才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程曦。
他走到程曦面前,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地向她伸出手。
“程院长,我为我之前的傲慢和偏见,向你和你的团队,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从现在开始,这个项目,由你来主导。”
“我们需要你的智慧。”
16
克劳斯教授的办公室里,气氛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之前是礼节性的客气和隐藏的审视,现在,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学术探讨。
“程,你的想法简直是天才之举!”克劳斯教授指着电脑上的三维模型,激动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利用飞秒激光在曲面上进行纳米级别的蚀刻,这在工程学上是可行的,但从来没有人想过把它用在生物瓣膜上!”
程曦平静地看着他,这种场面,她经历过太多次。
在医学领域,真正的尊重,从来不是靠客套和寒暄,而是靠无可辩驳的技术和实力。
“理论可行,但要转化成产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程曦开口,声音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需要将我的团队和您的团队,完全整合。从现在开始,没有‘你们’和‘我们’,只有一个项目组。”
“当然!当然!”克劳斯立刻点头,他现在对程曦的话,几乎是言听计从,“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好。”程曦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拿起笔。
“第一,我需要我们的计算模型,和你们的材料数据库完全对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进行仿真运算,筛选出最优的微观结构参数。张萌,你和汉斯负责。”
张萌立刻站直了身体,大声应道:“是,老师!”
被点到名的德国工程师汉斯,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第二,仿生结构的设计,需要同步进行动物实验验证。我需要立刻成立动物实验小组,由我亲自带队,你们的首席兽医安德烈博士配合。我们要在一周内,看到第一批植入仿生瓣膜的实验猪数据。”
“没有问题!”克劳斯立刻说。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激光微加工。”程曦的目光转向老吴和李姐,“老吴,李姐,你们和克劳斯教授的工程团队合作,我需要你们在三天内,拿出一套能将瓣膜稳定固定在蚀刻平台上的精密夹具方案。瓣膜是有弹性的软组织,任何微小的震动都会导致加工失败。”
老吴和李姐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是他们的强项。
“第四……”
程曦站在白板前,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在短短十分钟内,将未来一个月的工作,分解成了数十个具体的任务,并精准地分配给了中德双方的每一位核心成员。
那些刚才还带着一丝疑虑的德国专家们,此刻看着白板上那张巨大的任务网络图,眼神里只剩下敬畏。
这个年轻的中国女人,不仅有一个天才的大脑,更有一个顶级统帅的指挥能力。
她不是在和他们商量,她是在发布命令。
而这些命令,专业,精准,让人无法反驳。
当天下午,整个项目组就像一台被重新编程的精密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夹具的设计成了第一个拦路虎。
克劳斯团队的工程师拿出了三套方案,都是基于传统的金属卡扣设计,但都被程曦否决了。
“瓣膜组织太脆弱,金属卡扣会造成不可逆的压损,影响瓣膜的开合功能。”程曦解释道。
“那该怎么办?”德国工程师摊手,“我们总不能用胶水把它粘在上面。”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老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像个八爪鱼的硅胶制品。
“程主任,你看这个行不行?”
他把那个硅胶制品放在桌上,“这是我来之前,用3D打印机打的一个样品。利用负压吸附的原理,就像章鱼的吸盘一样,可以均匀地把瓣膜吸附在基座上,受力均匀,而且不会损伤组织。”
老吴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保温杯里倒了点水在桌上,把那个“八爪鱼”按下去,再一提,它就牢牢地吸在了桌面上。
整个会议室,一片寂静。
所有的德国工程师,都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老吴,又看看那个构造简单却构思巧妙的小玩意儿。
克劳斯教授更是走上前,拿起那个硅胶吸盘,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喃喃道:“负压吸附……真空……天哪,这么简单的原理,我们怎么就没想到!”
他看着老吴,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土气的中国技师,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敬佩。
他忽然明白了,程曦带来的这个团队,没有一个是弱者。
他们就像一群身怀绝技的扫地僧,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关键时刻,总能拿出让你瞠目结舌的绝活。
程曦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她就知道,老吴不会让她失望。
她看向克劳斯教授:“教授,我想,夹具的问题,解决了。”
克劳斯重重地点头,他看着程曦,语气郑重:“程,我再次确信,邀请你来海德堡,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17
三天后,在海德堡大学心脏中心的超净实验室里,第一次仿生瓣膜蚀刻实验正式开始。
所有核心成员都穿着防尘服,聚集在飞秒激光加工仪前,气氛紧张得几乎凝固。
老吴设计的负压吸附夹具,完美地将一片猪心瓣膜固定在了加工平台上,平整,稳固,就像长在上面一样。
程曦坐在主控台前,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导入了仿真运算了三天三夜才得出的最优结构参数。
“开始。”
她轻声下令。
无声无息的激光束,在显微镜的引导下,开始在瓣膜表面进行纳米级别的雕刻。
屏幕上,只能看到一个微小的光点,在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来回移动。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程序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好了。”程曦摘下护目镜,“把它送到电镜室。”
团队立刻行动起来。
半小时后,在电子显微镜的操作室里,当瓣膜表面的微观结构被放大二十万倍,清晰地投射到巨大屏幕上时,整个房间爆发出了一阵惊呼。
只见原本相对平滑的瓣膜表面,出现了一片排列整齐、酷似人体血管内皮细胞形态的微观凸起结构,每一个结构的边缘都光滑无比,尺寸和设计图纸上的数据,分毫不差。
它就像一件由上帝亲手织就的艺术品。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汉斯激动地喊了出来。
克劳斯教授更是冲到屏幕前,双手扶着屏幕边缘,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完美!这简直太完美了!”
他回头,紧紧地拥抱了一下程曦。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杂质,是一个顶尖科学家对另一个顶尖科学家的,最高的敬意。
“程,你创造了历史!”
程曦只是平静地笑了笑:“教授,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是血流动力学测试。”
接下来的实验,代号“红河”。
这片刚刚被赋予了全新物理形态的瓣膜,被安装在一个模拟人体循环系统的装置中。
新鲜的、添加了抗凝剂但剂量极低的血液,将以每分钟五升的流量,持续冲刷它七十二个小时。
这是一个极其严苛的考验。
按照传统化学涂层瓣膜的数据,在这样的实验条件下,十二个小时后,就会在瓣膜表面观察到明显的血小板聚集和微血栓形成。
所有人都守在监控室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二小时,二十四小时,四十八小时……
监控屏幕上连接着的高倍显微镜,传回的画面始终洁净如初。
血细胞像温顺的鱼群,平滑地流过瓣膜表面,没有任何停留,没有任何附着。
那片仿生微结构,就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温柔而坚定地拒绝了所有血栓的“橄榄枝”。
第七十二小时,实验结束。
当瓣膜被取出,再次放到电子显微镜下时,屏幕上显示的画面,和植入前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零血栓!
这个结果,让整个实验室陷入了疯狂。
德国人严谨冷静的面具被彻底撕下,他们像孩子一样欢呼、拥抱、吹口哨。
克劳斯教授冲出实验室,几分钟后,提着一箱冰镇的香槟和一堆杯子回来。
“砰”的一声,香槟的木塞冲向天花板,金色的酒液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女士们,先生们!”克劳斯举起酒杯,他的声音洪亮而激动,“今天,是海德堡大学心脏中心,值得被载入史册的一天!”
“为了这个伟大的时刻,更为了带给我们这个奇迹的人——来自中国的,我们最尊敬的首席科学家,程曦院长!干杯!”
“干杯!”
所有人一饮而尽。
张萌的脸颊因为激动和酒精,变得红扑扑的。她看着被德国专家们簇拥在中心,从容举杯的老师,眼眶有些湿润。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老师,已经真正站在了世界医学之巅。
两周后,一篇由程曦作为第一作者,克劳斯教授作为通讯作者的论文,以封面文章的形式,发表在了全球最顶级的科学期刊《自然》上。
标题简洁而震撼:
《一种基于血管内皮仿生结构的物理抗凝血人工心脏瓣膜》。
这篇文章,像一颗深水炸弹 ,在全球心血管领域,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传回国内,德仁医院的陈启东院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开了一瓶珍藏了三十年的茅台,独自小酌,满面红光。
他立刻指示公关部门,将这个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出去。
一时间,国内所有医疗媒体和主流新闻客户端,都用头版头条推送了这条新闻。
“中国医生程曦主导中德团队,攻克人工心脏瓣膜世界性难题!”
“从被排挤到惊艳世界,程曦用实力书写传奇!”
“中国智造!她让世界顶尖医学殿堂为之折服!”
这些新闻,像一把把滚烫的烙铁,烙在市一院所有人的脸上。
更像一把把淬盐的尖刀,插在顾家每一个人的心上。
18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程曦曾经生活过的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市一院的内部论坛,彻底瘫痪了。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地讨论着这件事。
“《自然》封面文章……我的天,这是我们医院建院以来,想都不敢想的荣誉……”
“什么我们医院?看清楚,作者单位写的是上海德仁医院,和德国海德堡大学。跟我们没一毛钱关系!”
“是我们亲手把这份荣耀推出去的!”
“王院长在图书馆里,一天都没出来。听说有人看到他,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活该!当初程主任被举报的时候,他要是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何至于此?”
图书馆阴暗的角落里,王建国看着手机上的新闻,照片上那个在异国他乡,被一群金发碧眼的专家簇拥着的女人,自信,耀眼,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程曦刚进医院时,也是这样,眼里有光,对未来充满希望。
是自己,是这个僵化的体制,一步步磨灭了她的光。
现在,她挣脱了束缚,飞向了本就属于她的天空。
而他自己,则永远地留在了这片阴暗的尘埃里。
他关掉手机,默默地拿起一本旧书,开始给书页除尘。
这是他余生唯一能做,也唯一配做的事情。
顾家的气氛,比坟墓还要压抑。
顾卫东的公司,在经历了几个月的苦苦挣扎后,最终还是申请了破产清算。
他一生的心血,化为乌有。
查封家产那天,他看着法院的人在别墅里贴上封条,看着张兰哭天抢地,看着顾琳琳呆若木鸡,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他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走进书房,再也没有出来。
等家人发现时,他已经因为突发大面积心梗,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手里还攥着一张他和程曦、顾明宇三人的合影。
那是他们订婚时拍的,照片上的他,笑得无比开怀。
顾家的天,彻底塌了。
顾明宇,这个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住在月租八百块的城中村,每天的工作,是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送外卖。
这天中午,他接了一个送往市中心最高档写字楼的订单。
他提着快餐,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堂,在等电梯的时候,看到了大堂里巨幕电视上正在播放的财经访谈。
主持人正和一位嘉宾谈笑风生。
“陈院长,德仁医院这次因为程曦教授的项目,可以说是名利双收,股价翻了三倍不止。您当初力排众议,重金引进程教授,现在看来,真是一次教科书级别的投资。”
屏幕上的陈启东,笑容满面,意气风发。
“这不是投资,这是信任。”陈启东说,“我们信任顶尖人才的价值,并愿意为这种价值,提供最好的土壤。事实证明,我们做对了。”
顾明宇呆呆地看着屏幕,看着那个他曾经唾手可得,如今却遥不可及的世界。
电梯门开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撞了他一下,厌恶地皱眉:“送外卖的,堵在门口干什么?没长眼睛吗?”
顾明宇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狼狈地挤进了电梯的角落。
电梯的镜子里,映出他憔悴、苍老、麻木的脸。
他忽然想起了程曦挂断他最后一通电话时说的话。
“人要向前看。”
原来,她的向前看,是星辰大海。
而他的向前看,是万丈深渊。
眼泪,无声地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半年后,德国海德堡。
程曦和她的团队,圆满结束了这次交流。
仿生瓣膜的项目,取得了突破性的成功。
中德双方共同申请了全球专利,而程曦,作为这项技术的首要发明人,她的名字,将永远地刻在世界心血管外科的历史上。
在回国前的欢送晚宴上,克劳斯教授举杯,用刚刚学会的,蹩脚的中文说道:
“程,你是我们永远的朋友!海德堡,永远欢迎你!”
程曦微笑回敬。
回国的飞机上,张萌兴奋地翻看着手机里这半年的照片。
“老师,我们回去以后,是不是就要开始建咱们自己的生产线了?”
“嗯。”程曦点头,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云海翻腾,一轮红日,正在东方喷薄而出。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世界卫生组织(WHO)。
“尊敬的程曦教授:鉴于您在心血管疾病领域的杰出贡献,世界卫生组织正式邀请您,担任新成立的‘全球心血管健康战略委员会’的专家委员……”
程曦关掉邮件,没有回复。
她的目光,越过云海,望向那片她即将回归的土地。
在那里,有数百万的病人,在等待着她带回去的这项新技术。
有属于她自己的,全新的研究中心,即将破土动工。
有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艰难的梦想,在等待着她去实现。
她拿起平板,打开了一份新的文件,文件名是:《国产智能化手术机器人研发计划书》。
她的嘴角,再次勾起那个自信而从容的弧度。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未来种种,譬如今日生。
她的征途,才刚刚启航。
19
回国那天,上海下着小雨。
没有鲜花,没有红毯,甚至没有媒体。
走出机场的VIP通道,只有陈启东院长带着他的秘书,撑着一把黑伞,安静地等在那里。
“欢迎回家,程院长。”
陈启东的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种低调而高效的作风,是程曦最欣赏的。
“谢谢陈院长。”程曦和他握手,身后,张萌、老吴、李姐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乡情怯的激动和对未来的憧憬。
车子平稳地驶向德仁医院。
“你在德国的成果,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料。”陈启东递过来一份文件,“董事会已经全票通过,为你成立独立的‘程曦心血管研究中心’。这不是一个挂名的机构,而是一个拥有独立人事权、财务权和项目审批权的实体。”
他指着窗外一片正在施工的土地。
“那里,就是研究中心未来的地址。一栋二十层的独立大楼,包括顶级的动物实验中心、材料学实验室、数据模拟中心,以及亚洲最大的杂交手术室。明年年底,就能全部交付使用。”
张萌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整栋楼,这已经不是一个医生的待遇了,这是一个战略科学家的待遇。
程曦的表情却很平静。
她翻开那份文件,直接跳到最后一页的授权签字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院长的信任。”她把文件递回去,“我也有一个新项目,需要医院的支持。”
她拿出自己的平板,调出了那份《国产智能化手术机器人研发计划书》。
陈启东接过来,只看了几页,眼神就变了。
他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程曦,你……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目前全球的手术机器人市场,被美国的‘达芬奇’系统垄断。一台机器售价几千万,开机费、耗材费更是天价。如果我们能做出自己的系统……”
“我知道。”程曦打断他,目光锐利,“垄断,意味着昂贵。昂贵,意味着只有少数人能享受到科技的福利。我的目标,不是做出一个‘达芬奇’的替代品,而是做出一个普通市级医院都用得起,能让更多中国老百姓受益的普惠性智能医疗平台。”
“这个项目,我把它命名为‘凤凰’。”
凤凰,浴火重生。
陈启东看着程曦,这个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女人,眼中迸发出的光芒,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他知道,他当初从市一院挖来的,不是一个顶尖的外科医生,而是一个能够改变中国,乃至世界医疗格局的帅才。
“好!”陈启告重重地一拍大腿,“这个项目,医院全力支持!预算,你来定!人,你来挑!只要是我陈启东能办到的,绝不说一个‘不’字!”
回到医院,程曦立刻召集了团队会议。
她不是在休息,她是在战斗。
她的办公室,已经扩建成了包含一个小型会议室和数据分析室在内的套间。
小雅,她的新助理,已经将未来一个月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程院长,这是向您发出合作邀请的机构名单,一共三十七家,包括中科院的三个研究所,和国内排名前五的几家科技公司。”
“这是想来我们中心工作的专家简历,一共三百多份,其中有二十几位,是北美和欧洲的终身教授。”
“这是全球各大媒体发来的专访请求……”
程曦摆了摆手。
“合作,只找技术最顶尖的。简历,让张萌去筛选。专访,全部拒绝。”
她看向自己的团队。
“从今天起,我们所有人,进入‘凤凰’项目时间。老吴,李姐,你们负责机械臂和精密传动系统。张萌,你跟进算法和软件团队。那两位主治医师,你们负责临床应用和需求分析。”
“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我要看到第一版的工程样机设计图。”
“是!”
所有人齐声应道,眼中充满了火焰。
会议结束,张萌留了下来,她把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放在程曦桌上,表情有些复杂。
“老师,这封邮件,我觉得还是需要您看一下。”
邮件没有署名,发件地址是一个临时的网络邮箱。
内容很短,是用一种近乎卑微的语气写的。
“程教授,我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顾明宇。他父亲去世了,公司破产了,他现在……过得很不好。我知道我们全家都对不起您,我们罪有应得。我只是想恳求您,能不能给他一个当面道歉的机会?就一次,他快要撑不下去了……”
程曦的目光在邮件上停留了三秒。
那张曾经让她心动,后来又让她失望透顶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然后,便再无波澜。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大海,连一圈涟漪都没有激起。
“这种垃圾信息,以后不用拿给我看。”
她拿起笔,开始审阅一份关于机器人视觉识别系统的技术报告,头也没抬地说道。
“是。”
张萌拿起那张纸,把它扔进了碎纸机。
刺耳的粉碎声中,那段不堪的过去,连同那个卑微的请求,被彻底碾成了无法拼凑的碎片。
20
半年后,初冬的上海。
程曦心血管研究中心的奠基仪式,在黄浦江畔隆重举行。
这已经不仅仅是德仁医院的盛事,更是整个上海市,乃至全国医疗和科技界的焦点。
会场内外,冠盖云集。
市里的主要领导,国内顶尖的院士学者,各大科技公司的创始人,以及来自全球的合作伙伴,将数百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无数的媒体记者,架着长枪短炮,将整个会场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都在等待着今天唯一的主角——程曦。
而在会场几百米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顾明宇停下了他那辆破旧的电动车。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卖服,头上戴着一顶看不出颜色的头盔,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疲惫和麻木的气息。
他今天接了一个大单,为奠基仪式的工作人员送一百多份盒饭。
送到指定地点后,他本该立刻离开,去接下一单。
可他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也知道,今天的主角,是谁。
他隔着警戒线,隔着黑压压的人群,像一个卑微的窃贼,窥探着那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辉煌世界。
他看到了。
透过人群的缝隙,他看到了主席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程曦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白色西装,长发干练地束在脑后,没有过多的妆容,却比现场任何一个明星都要耀眼。
她正侧着头,和身边的市长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自信而从容的微笑。
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神圣得让人不敢直视。
顾明宇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又看到了她身边的人。
那个叫张萌的女孩,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叫他“顾老师”的实习生了。她穿着职业套装,拿着平板,正有条不紊地和会场负责人沟通着细节,举手投足间,充满了精英的气场。
还有那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技师老吴,那个沉默寡言的 心脏外科 李姐,他们都穿着崭新的西装,坐在嘉宾席的第一排,和那些院士、教授们谈笑风生。
每一个人,都因为跟对了人,而脱胎换骨。
每一个人,都活成了他曾经最鄙夷,如今却最羡慕的样子。
顾明宇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油污和冻疮的手,忽然很想笑。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当初,他母亲和妹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程曦要是没了我们顾家,没了市一院,她算个什么东西?”
现在,他终于有了答案。
没了他们,她成了全世界。
而没了她,他们,才真的什么都不是。
“哎,哥们,麻烦让一下。”旁边一个维持秩序的保安,推了他一把。
“哦,好,对不起。”顾明宇下意识地道歉,连忙把车往旁边挪了挪。
“你知道台上那个女的是谁不?”保安看他一直盯着主席台,忍不住炫耀起来,“程曦教授!神人啊!就是她,发明了那个新的心脏瓣膜,听说比进口的还好,价格还便宜一半!我爸就是心脏瓣ेड,现在全家都盼着能用上程教授的技术呢!”
另一个保安也凑过来:“何止啊!我听说她现在搞的那个手术机器人,要是成功了,以后做大手术就跟玩游戏一样,又快又准!她这是要改变世界啊!”
改变世界……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顾明宇的天灵盖上。
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不稳。
他曾经有机会,站在这个改变世界的女人身边。
他甚至,差一点就拥有了她。
可他,为了那点可怜的虚荣,为了一个愚蠢的妹妹,为了一个拎不清的家庭,亲手把这份天大的幸运,推下了悬崖。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扶着车把,狼狈地转过身,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主席台上的程曦,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间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她的目光,清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就像看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和身边的人交谈。
顾明宇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知道,她看到了他。
但她,已经不认识他了。
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他是谁。
他骑上电动车,拧动电门,像一个逃兵,疯狂地冲进了川流不息的车流里。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眼泪混着风,糊住了他的双眼。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他的人生,已经彻底结束了。
21
上午十点整,奠基仪式正式开始。
在主持人激昂的介绍后,陈启东院长率先走上发言台。
他没有念稿子,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洪亮而有力。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朋友们,大家好!”
“今天,站在这里,我的心情,除了激动,更多的是庆幸。我庆幸,在一年之前,我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德仁医院成立以来,最重要,也最正确的决定——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将程曦教授,请到上海。”
“事实证明,我们请来的,不仅仅是一位顶尖的医生,我们请来的,是未来的火种,是中国医疗走向世界之巅的希望!”
“很多人问我,德仁给了程曦什么?我今天可以告诉大家,我们给的,不是待遇,不是职位,我们给的,仅仅是两样东西:百分之百的信任,和不受任何干扰的舞台。”
“而程曦教授,回馈给我们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随后,在万众瞩目之下,程曦走上了发言台。
她没有走向固定的发言席,而是走到了舞台的最中央,像是在开一场产品的发布会。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谢谢大家。”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不是一个擅长演讲的人,我更习惯待在手术室里,或者实验室里。因为在那里,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用数据和结果来回答,简单,直接。”
“所以今天,我也不想说太多感谢的话。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关于未来。”
她身后的大屏幕,瞬间亮起。
出现的,不是奠基仪式的背景板,而是一个科技感十足的三维动画。
一根拥有七个自由度的、灵活无比的机械臂,正在模拟进行着一台极其复杂的心脏搭桥手术,它的动作,比人类最顶尖的外科医生,还要稳定,还要精准。
“这就是‘凤凰’。”程曦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它不是一个冰冷的机器,它是我们向未来,发起的一次冲锋。它的目标,不是取代医生,而是成为医生最可靠的伙伴,将我们的双手和双眼,延伸到过去无法企及的领域。”
“它的使命,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最高端的医疗技术,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让每一个生命,无论贫穷或富贵,都能得到最平等,也最体面的守护。”
“今天,我们为研究中心奠基。而我向大家保证,三年之内,‘凤凰’将会从这里起飞,飞向全国上千家医院,飞到每一个需要它的病人身边。”
她的话音刚落,台下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不仅仅是为她的成就,更是为她的格局,为她的梦想。
在热烈的掌声中,奠基仪式进入了最后一项。
程曦和市长、陈启东院长以及几位院士代表一起,走下主席台,拿起了系着红绸的金色铁锹。
“我宣布,程曦心血管研究中心,正式奠基!”
随着主持人一声令下,程曦和众人一起,将铁锹深深插入了奠基石前的泥土里。
闪光灯疯狂地闪烁,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程曦抬起头,冬日的暖阳,照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她的目光,越过眼前的人山人海,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城市天际线。
她的脑海里,没有顾明宇,没有王院长,没有那些早已被碾碎在历史车轮下的尘埃。
她想到的,是手术机器人复杂的算法模型,是下一个需要攻克的材料学难题,是那份来自世界卫生组织的邀请函,是更加广阔,也更加艰难的征途。
她的嘴角,再次勾起那个自信而从容的弧度。
对她而言,报复一个人的最好方式,不是将他踩在脚下,而是活成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让他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她做到了。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属于她的星辰大海,画卷正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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