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订牛奶半年,我只喝到过五次。
剩下的全进了隔壁大妈的肚子。
我装了摄像头,她戴口罩来偷。
我提前起床去拿,她比我还早。
最后我只好使出绝招——货到付款。
本以为万事大吉。
七天后,物业经理一脸凝重地站在我家门口。
他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让我当场石化。
01
我搬进这个小区半年。
为了早上能多睡会,订了鲜牛奶。
送奶工每天早上六点前会把奶放进门口的奶箱。
我习惯七点半起床。
起床后洗漱完,打开奶箱。
空的。
一开始我以为送奶工忘了。
打了个电话过去问。
对方很肯定地说送了。
他说这个小区他送了三年,从没出过错。
也许是邻居小孩淘气拿走了。
我想。
第二天,奶箱还是空的。
第三天,依旧是空的。
我有点火了。
连续三天,这不正常。
我跟送奶工说,明天你送完奶给我发个消息。
他说好。
第四天早上,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不到六点。
送奶工的消息:奶已送到。
我立刻起床,冲到门口。
打开门。
奶箱是空的。
门外的声控灯还亮着。
空气里有一丝没散尽的凉意。
这说明,有人在我收到消息到开门的这几十秒内,拿走了牛奶。
谁会这么无聊。
而且天天如此。
我决定装个摄像头。
网上下单,第二天就到了。
我把摄像头装在门上方的角落里。
位置很隐蔽。
可以清晰拍到我家门口和对门的一片区域。
我连上手机APP。
设置了移动侦测报警。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里踏实多了。
我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对我家一瓶牛奶这么执着。
第五天早上。
手机准时在五点五十多分震动了一下。
是移动侦测的推送。
我立刻点开APP。
实时监控画面里出现一个身影。
那人很熟悉。
是住我隔壁的王大妈。
她退休了,平时很热心。
我刚搬来时,她还送过我一盘饺子。
见我一个年轻人,总是嘘寒问暖。
“小李,工作忙也要注意身体啊。”
“小李,谈朋友了没有?”
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她。
画面里,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脸上戴了一个大大的蓝色口罩,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她走到我家门口,动作娴熟地打开我的奶箱。
左顾右盼一下。
然后拿出里面的牛奶。
迅速转身回了自己家。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我看着手机屏幕,人有点懵。
真的是她。
我把视频往前调。
她好像知道摄像头的位置,眼神刻意避开了这边。
戴口罩也是为了遮挡。
她知道这是偷。
我心里一股无名火升起。
我把你当热心长辈。
你把我当傻子。
一瓶牛奶不值几个钱。
但这口气我咽不下。
我保存了视频。
证据有了。
但直接找她对质,我有点犹豫。
毕竟是邻居。
撕破脸了,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尴尬。
而且她年纪大了。
万一我说重了,她心脏病犯了怎么办。
我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
我打算比她更早。
02
第二天,我定了五点半的闹钟。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没开灯。
悄悄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我耐心等着。
五点四十五分。
我听见送奶工熟悉的脚步声和玻璃瓶碰撞的轻响。
声音在楼道里很清晰。
送奶工在我门口停下。
打开奶箱,放入牛奶,关上。
然后他走向下一户。
我等他的脚步声走远。
心里默数十个数。
然后,我猛地拉开门。
门口空无一人。
奶箱也是空的。
我愣在原地。
怎么可能。
我一直盯着猫眼。
根本没看到有人过来。
我立刻回头看手机。
摄像头APP没有任何移动侦测的报警。
我反复检查APP设置,没问题。
我调出刚才时间段的录像。
画面一片漆黑。
什么都没有。
我明白了。
她了解我家这边的摄像头角度。
她从另一侧楼梯上来,蹲着身子,处在摄像头的死角里。
然后悄无声息地拿走了牛奶。
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就趴在楼梯拐角等着。
等送奶工一走,她就立刻动手。
所以才会在我开门前就完成这一切。
我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简单的贪小便宜。
这是一种病态的执着。
她为了这瓶牛奶,费尽心机。
算计时间,算计路线,甚至可能连我的作息都摸透了。
我一个天天加班的年轻人。
怎么可能斗得过一个把全部心思都花在这上面的退休大妈。
下午下班,我在电梯里碰到了她。
“小李回来啦。”
她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一脸慈祥。
手里还提着一篮子菜。
“王大妈,买菜去啦。”
我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
“是啊,晚上给你张叔做点好吃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长辈的关爱。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
怎么也无法和凌晨那个戴着口罩、鬼鬼祟祟的身影联系起来。
这种人,太可怕了。
我决定放弃和她斗智斗勇。
直接撕破脸,我还是觉得不妥。
万一她倒地上一哭二闹三上吊,我根本说不清。
报警?
为了一瓶牛奶,警察来了也只会和稀泥。
我思来想去。
我不是要证明她偷了我的奶。
我只是想喝到我花钱订的奶。
既然她的目标是奶箱里的牛奶。
那我就让奶箱里没有牛奶。
我掏出手机,找到了牛奶公司的客服电话。
我还有一个办法。
也是最后一个办法。
03
电话接通了。
我对客服说,我要更改我的牛奶配送方式。
“女士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不想让送奶工把奶放奶箱了。”
我说。
“是奶箱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我不想要预付费了,我想改成货到付款。”
客服有点惊讶。
“女士,我们大部分客户都是预付费包月或者包年的,这样比较优惠。”
“我知道,没关系,我不怕麻烦。”
我态度坚决。
“我想让送奶-工每天早上送到的时候,直接敲门,我当面付钱取奶。”
客服沉默了几秒。
“女士,这样的话,您需要每天准备好零钱。而且送奶工早上配送很忙,可能没法在固定时间敲门。”
“没问题,我接受。”
我说。
“大概时段就行,六点到六点半之间,我都在家等。”
为了喝到这口奶,我愿意早起。
“好的女士,我为您备注了。从明天开始,我们将为您提供货到付款服务,单次结算。”
“谢谢。”
我挂了电话。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承认,我输了。
我斗不过一个心思缜密的惯偷。
我只能用这种最笨拙,也是最有效的方式,来保卫我的牛奶。
货到付款。
她总不能从送奶工手里抢吧。
她总不能替我付钱吧。
想到这里,我甚至有点期待明天早上的到来。
我想象着王大妈像往常一样,鬼鬼祟祟地摸到我的奶箱前。
打开。
空的。
她会是什么表情?
是失望,还是愤怒?
会不会以为是送奶工忘了送?
然后她日复一日地打开那个空空的奶箱。
最终意识到,她的免费牛奶,没了。
这种感觉,比当面戳穿她更让我觉得舒畅。
这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钟准时醒来。
没有定闹钟。
我走到客厅,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等。
六点十五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三下,很有节奏。
我走过去,通过猫眼看了一眼。
是送奶工。
我打开门。
“您的牛奶。”
他递给我一瓶冰镇的鲜奶。
“谢谢,多少钱?”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零钱。
“七块。”
我付了钱,接过牛奶。
“以后每天都麻烦你了。”
“不麻烦,应该的。”
送奶工憨厚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我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看着手里的牛奶瓶。
瓶身冰凉,还带着外面的湿气。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一股浓郁的奶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
就是这个味道。
我有多久没喝到了。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
我只喝到过五次。
这是第六次。
是我靠自己的“智慧”和“妥协”换来的。
我拿着牛奶,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蒙蒙亮。
楼下有早起锻炼的老人。
一切都那么平静。
我打开手机,看了眼摄像头。
就在我关门后不到一分钟。
王大妈的身影果然出现了。
她还是那副打扮,戴着口罩。
轻手轻脚地走到我家奶箱前。
熟练地打开。
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手在奶箱里摸索了很久。
空的。
她关上奶箱,又打开。
还是空的。
她直起身子,茫然地站在那里。
似乎在思考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她甚至走到楼梯口看了看,又回来。
最后,她不甘心地离开了。
我看着监控录像,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一天,我心情特别好。
04
接下来的几天。
每天早上六点多,送奶工都会准时敲响我的门。
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然后喝着来之不易的牛奶,开始新的一天。
每天早上,我都会习惯性地打开监控。
王大妈总会在送奶工走后几分钟出现。
她每天都坚持不懈地打开我的奶箱。
然后失望地离开。
我甚至觉得她有点可怜。
但一想到她之前的所作所为,这点可怜就烟消云散了。
我没有拆穿她,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
我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我们依旧在电梯里相遇。
她脸上的笑容明显少了。
看见我,只是勉强点点头。
眼神里带着一丝怨怼和探究。
我猜她一定在想,我到底用了什么办法。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和往常一样跟她打招呼。
“王大妈,早上好。”
她不咸不淡地“嗯”一声。
电梯里一片寂静。
我觉得这种状态很好。
井水不犯河水。
我的世界清净了。
这种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星期。
我以为这件事就会这么过去。
我以为我和她之间关于牛奶的战争,以我的“曲线救国”而告终。
我太天真了。
我低估了一个“伪人”的下限。
第七天的下午。
我正在家里加班写方案。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外卖。
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物业经理。
姓刘,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平时很少打交道。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
“刘经理?有事吗?”
我有些意外。
刘经理的表情很严肃。
甚至说得上是凝重。
他没说话,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犯罪嫌疑人。
让我很不舒服。
“小李是吧?”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很官方。
“是我。”
“有点事,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他说着,从身后的保安手里拿过一个文件夹。
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
递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他的表情,像是法官在宣布判决。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接过那张纸。
纸是打印的。
上面是几行加粗的黑体字。
标题写着《关于要求邻居李某进行精神损害赔償的申请》。
李某,就是我。
我往下看。
申请人,王某某。
就是隔壁王大妈。
我愣住了。
精神损害赔偿?
她凭什么让我赔偿?
我继续往下看申请理由。
当我看到最后那部分用手写的,力透纸背的四个字时。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当场石化。
05
那四个字是:断我口粮。
断。我。口。粮。
我拿着那张纸,手都开始抖。
这简直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荒谬的指控。
我仔细看完了整篇申请。
内容写得声泪俱下。
王大妈在申请里说,她是一个孤苦无依的退休老人。
半年前,她发现邻居家的奶箱里每天都有一瓶“爱心牛奶”。
她以为是社区给特殊人群的福利。
或者是年轻人订多了,喝不完分享出来的。
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她每天都帮忙“处理”掉。
她说这半年来,这瓶牛奶已经成了她唯一的营养来源。
是支撑她晚年生活的精神支柱。
然而就在一周前。
这个年轻人,也就是我。
无情地,恶意地,中断了这份“爱心供应”。
导致她连续一周没有摄入足够的蛋白质。
精神恍惚,食欲不振,夜不能寐。
甚至引发了她的高血压和心脏病。
给她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创伤和身体损害。
因此,她强烈要求。
我,立刻恢复牛奶供应。
并且,赔偿她精神损失费、营养费、误工费共计五千元。
我看完,气得说不出话。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份投诉申请。
我是在看一本荒诞小说。
“爱心牛奶”?
“帮忙处理”?
“精神支柱”?
“断我口粮”?
一个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把偷窃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理直气壮。
“刘经理,这……”
我张了张嘴,发现声音都是哑的。
“你都看完了?”
刘经理面无表情地问。
“看完了。这太可笑了,她偷我的牛奶,还反过来告我?”
我举起手里的纸。
“小李,你先别激动。”
刘经理推了推眼镜。
“王大M妈那边说,她不知道那是你订的。她以为是社区福利。”
“她不知道?她戴着口罩,躲着监控偷,她会不知道?”
我的声音忍不住高了起来。
“监控?”
刘经理愣了一下。
“对,监控。我有证据,我每天的监控录像都存着。”
我立刻拿出手机,想调出录像。
“小李。”
刘经理按住了我的手。
“这个事先不急。”
“怎么不急?这是诬告!”
“我们今天来,不是来判定谁对谁错的。我们是来调解的。”
刘经理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王大妈年纪大了,情绪很激动。她说如果你不恢复供应,她就……她就去你单位闹,或者从楼上跳下去。”
我浑身一震。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邻里邻居的,没必要把事情搞这么僵。”
刘经理继续说。
“你看这样行不行。王大妈那边,我们去安抚。你这边,态度也软化一点。毕竟是长辈。”
“我怎么软化?我给她钱?还是继续让她偷我的奶?”
我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被按在地上摩擦。
“要不……你就当发扬风格,每天多订一瓶奶,送给王大妈?”
刘经理试探性地问。
“凭什么?”
我脱口而出。
“就当……就当尊老爱幼了嘛。一瓶奶七块钱,一个月也就二百多。花钱买个清净,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刘经理那张“和事佬”的脸。
我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来主持公道的。
他是来维稳的。
王大妈是个不稳定因素,是个麻烦。
而我,是个讲道理的,可以妥协的年轻人。
所以,他就选择牺牲我的利益,来平息这个麻烦。
因为这样成本最低。
我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愤怒。
这个世界,不是谁有理谁就赢。
而是谁更豁得出去,谁更不要脸,谁就赢。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看着刘经理。
一字一句地说。
“调解是吧?可以。”
“时间,地点。”
刘经理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想通了”。
脸上露出一点轻松的表情。
“明天上午十点,就在社区活动室。到时候社区调解员也会在。”
“好。”
我点点头。
“我一定准时到。”
刘经理满意地走了。
我关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我看着手里的那张A4纸。
“断我口粮”。
这四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里。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想玩,是吧?
行。
我陪你玩到底。
06
我花了一整个晚上做准备。
这不是一场关于牛奶的战争。
这是一场关于尊严和底线的保卫战。
我不能输。
首先,我把这半年来所有的牛奶订购记录和支付凭证都导了出来。
打印成册。
一共一百八十多天,每天不落。
这是物证。
然后,我把摄像头里所有拍到王大妈偷奶的视频,全部下载到了电脑里。
从她一开始不戴口罩,到后来戴口罩,再到她躲避摄像头的死角。
每一个片段,我都剪辑出来,按照日期和时间排好顺序。
做成了一个长达十分钟的“纪录片”。
我还特意给这个视频起了个名字:《一个惯偷的自我修养》。
我还准备了一个U盘,把所有视频拷了进去。
接着,我给牛奶公司的客服打了电话。
我询问他们是否可以派一名工作人员,明天陪我一起去社区。
证明我的订奶和付款模式的变更。
客服一开始是拒绝的。
但在我暗示可能会因为他们的服务问题(比如没有保护好客户财产)而向媒体曝光后。
他们同意了。
他们会派当初那个送奶工,带着工作证来为我作证。
最后,我上网查阅了大量关于“诉棍”和“邻里纠纷”的案例。
我学习了如何在调解中保持冷静,如何有理有据地陈述事实,如何不被对方的情绪绑架。
我甚至为明天的调解会,在脑海里做了一次完整的预演。
我设想了王大妈可能会有的所有反应:哭闹,装病,撒泼,倒打一耙。
然后针对每一种反应,我都准备好了应对策略。
我要让她明白。
年轻人,不代表好欺负。
讲道理,不代表软弱可欺。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了。
我一夜没睡,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我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
对着镜子,我看到了自己布满血丝但异常明亮的眼睛。
我对自己说,别怕。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你身后,站着的是“道理”这两个字。
上午九点五十。
我拿着我的文件袋,走进了社区活动室。
活动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正中间一张长条桌。
一边坐着王大妈,她旁边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她女儿的中年妇女。
另一边坐着两个穿着制服的社区调解员。
物业刘经理也在,坐在调解员旁边。
周围还稀稀拉拉坐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我一进门,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王大妈看到我,立刻开始“表演”。
她用手帕捂着胸口,一副随时要喘不上气的样子。
她女儿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眼神像刀子。
“你就是小李吧?”
一个年长的调解员开口了。
“坐吧。”
我拉开椅子,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
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送奶工小哥还没到,我需要等他。
“人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调解员清了清嗓子。
“王大妈,你先说一下你的诉求。”
王大妈的女儿扶着她,抢先开口了。
声音尖锐又响亮。
“我妈的诉求很简单!她一个老人家,身体不好,就指望每天早上喝口热牛奶补补身子。结果呢?这个年轻人,心肠歹毒,说断就断了!我妈这一个礼拜,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高血压都犯了!我们要求她,必须赔偿!”
她一拍桌子。
“赔偿五千块钱精神损失费,一分都不能少!而且,必须马上恢复给我妈订奶!”
07
整个活动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
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开始窃窃私语。
“这年轻人是过分了点,对老人怎么能这样。”
“就是啊,一瓶奶才几个钱。”
我能感觉到那些不赞同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没有立刻反驳。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大妈的女儿表演。
等她说完了,调解员才转向我。
“小李,对于王大妈家属的说法,你怎么看?”
我还没开口,王大妈开始了她的部分。
她开始低声抽泣。
“我苦啊……我一个老婆子,无依无靠……就想喝口奶,有什么错……”
“我以为是国家给的福利……我要是知道是这姑娘的,我肯定不能拿啊……”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从指缝里观察我的反应。
演技堪称一绝。
我心里冷笑。
“王大妈。”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您先别哭。我们一件一件说。”
我打开我的文件袋,拿出那沓厚厚的订购记录。
“首先,我想澄清一点。您口中的‘爱心牛奶’或者‘国家福利’,是我个人,用我自己的钱,逐月订购的商品。”
我把打印好的记录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我从半年前到现在的全部订购和支付记录。上面有我的名字,我的手机号,和我的房号。一共一百八十三天,总计一千二百八十一元。全部由我个人支付。”
调解员和刘经理都凑过去看。
王大妈的女儿也探头看了一眼,脸色有点不自然。
“其次。”
我继续说。
“您说您以为是福利,不知道是我的。这一点,我无法认同。”
我看向王大妈。
“您每次拿牛奶,都是在清晨五点五十到六点之间。这个时间,大部分人还在睡觉。您戴着口罩,还刻意避开我门口的监控摄像头。如果真是拿福利,需要这么小心翼翼吗?”
“你……你血口喷人!”
王大妈的女儿又叫了起来。
“我妈早起锻炼身体!戴口罩是防感冒!什么监控,我们都不知道!”
“不知道?”
我笑了。
“巧了,我今天正好把一些‘锻炼身体’的片段带来了。大家要不要一起欣赏一下?”
我话音刚落。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
送奶工小哥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
他穿着工作服,胸前还挂着工牌。
我朝他点点头。
“没事,来得正好。”
我的援军到了。
我看着对面的母女俩,她们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这位是牛奶公司的配送员。关于我为什么要把预付费改成货到付款,我想,他能给出一个最直接的解释。”
我转向送奶工。
“小哥,麻烦你跟大家说一下,我为什么要改付款方式?”
送奶工小哥点点头,清了清嗓子,面向所有人。
“因为这位李女士跟我反映,她订了半年的奶,几乎天天都丢失。所以她才要求改成我亲自上门,她当面付款。”
一句话,直接戳破了“爱心牛奶”的谎言。
周围邻居的议论声开始转向了。
“原来是偷的啊……”
“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好的福利。”
王大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女儿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08
“偷?”
王大妈突然拔高了声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谁偷了?我没有偷!我就是看奶箱里有,我才拿的!放在那没人喝,不是浪费吗?”
她开始耍赖了。
“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我以为是我自己订的,忘了!”
这理由找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您记性不好?”
我站起身,走到活动室角落的电视机旁。
“没关系,我帮您回忆回忆。”
我拿出U盘,插进电视的USB接口。
“刘经理,麻烦把遥控器给我用一下。”
刘经理愣愣地把遥控器递给我。
我打开电视,切换到U盘模式。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文件夹。
我用遥控器点开了那个名为《一个惯偷的自我修养》的视频文件。
“大家请看。”
我说。
视频开始播放。
第一段,是半年前的。
画面清晰。
没有戴口罩的王大妈,鬼鬼祟祟地走到我家门口,拿出牛奶,迅速离开。
第二段,几天后。
她开始戴上口罩。
第三段,一个月后。
我安装了新的摄像头,她开始从楼梯的另一侧,以一个极其猥琐的姿势,蹲着爬过来,完美避开了监控主区域,只拍到了一个背影。
一段接一段。
时间、日期,都清清楚楚地标注在视频下方。
整个活动室里,只有视频里轻微的声响。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
看热闹的邻居们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调解员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震惊。
刘经理的额头开始冒汗。
王大妈母女俩,脸色惨白如纸。
王大妈的身体开始摇晃,她女儿赶紧扶住她。
“够了!关掉!快关掉!”
她女儿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我按下了暂停键。
屏幕上,正好是王大妈戴着口罩,贼眉鼠眼地往摄像头方向瞥了一眼的特写。
“现在,谁能告诉我,这是一个‘以为是福利’,‘记性不好’的老人,该有的行为吗?”
我环视全场,声音冰冷。
“这叫偷。是盗窃。是犯罪。”
“我家不是福利院,更不是垃圾场。我花钱买的东西,没有义务给任何人‘处理’。”
“我改货到付款,只是为了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这有错吗?”
“因为小偷偷不到东西了,就引发了精神创伤?这是什么逻辑?强盗逻辑!”
“今天,你们不是要调解吗?好啊,我也要调解。”
我拿起桌上那张A4纸,走到王大妈面前。
“赔偿,可以。把我这半年来,一百八十三瓶牛奶的钱,一千二百八十一块,先还给我。”
“还有,精神损失。我每天早上醒来,想的是怎么跟小偷斗智斗勇,而不是怎么开始一天的工作。我因为拿不到牛奶,上班迟到被扣的工资,谁来赔?”
“最重要的是,公开道歉!”
我把纸拍在桌子上。
“必须在小区业主群,在公告栏,公开向我道歉!承认你的偷窃行为!挽回我的名誉!”
我的声音在活动室里回荡。
掷地有声。
王大妈看着我,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突然,她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妈!妈!你怎么了!”
她女儿尖叫着抱住她。
现场,乱成一团。
09
“快!快叫救护车!”
刘经理慌了神,掏出手机开始拨打120。
两个调解员也手忙脚乱地围过去。
“掐人中!快掐人中!”
周围的邻居有的喊,有的往后退,生怕沾上关系。
王大妈的女儿抱着她,一边哭一边冲我吼。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冷冷地站在原地,看着这出闹剧。
装病?
这是我预演过的戏码之一。
我太了解这种人了。
当道理说不通,证据确凿时,他们最后的武器就是自己的身体。
用“弱者”的身份,进行道德绑架。
我没有动。
我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
如果她真的有事,救护车会来。
如果她是装的,那这场戏总有演不下去的时候。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
两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进来。
简单检查了一下。
一个医生抬头问:“谁是家属?”
“我是!我是她女儿!”
“病人有高血压和心脏病史,现在是情绪激动导致的短暂性昏厥,没什么大碍。先送医院观察一下吧。”
医生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想。
没什么大碍。
王大妈的女儿一边哭喊着“杀人啦”,一边跟着担架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她还想伸手抓我。
被保安拦住了。
一场轰轰烈烈的调解会,就这样以救护车收场。
人走了,活动室里安静下来。
剩下的邻居们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解气,也有几分畏惧。
刘经理擦着汗走过来。
“小李啊,你看这事闹的……”
他一脸为难。
“刘经理。”
我打断他。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监控视频我也已经提交给了调解员。我的诉求,刚才也说得很清楚。一,赔偿我的牛奶钱。二,公开书面道歉。”
我看着他。
“如果这两点做不到,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别别别,别走到那一步。”
刘经理赶紧摆手。
“邻里之间,没必要,真没必要。”
“有没有必要,不是我决定的。”
我说。
“是盗窃者和诬告者决定的。”
我收好我的文件和U盘,转身就走。
我不想再跟这些人多说一句话。
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
这场战争,从她递交那份可笑的申请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回到家,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一阵疲惫感涌了上来。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们可能会继续撒泼打滚。
也可能会就此罢休。
但无论如何,我做了我该做的。
我守住了我的底线。
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喂,是李女士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但带着一丝疲惫。
“我是,您是?”
“我是王大妈的儿子,我叫张伟。我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听说了这件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歉意。
“李女士,对不起。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
“是我没有管教好我的母亲,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10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妈……她其实人不坏,就是年纪大了,有点糊涂,爱贪点小便宜……”
张伟试图解释。
“张先生。”
我打断他。
“这不是贪小便宜。连续半年,每天处心积虑地偷盗,被发现后非但不知悔改,还伙同家人诬告我,向我索要精神损失费。这不叫贪小便宜,这叫人品败坏。”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您说得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是我说错话了。我为我母亲和我妹妹的言行,向您郑重道歉。”
“我看了您在社区播放的视频,也看了那份……那份申请书。我替她们感到羞愧。”
“李女士,您看这样行不行。您所有的损失,包括牛奶的钱,还有您误工的费用,我们双倍赔偿给您。”
“另外,我会让她写一份道歉信,贴在楼下的公告栏。您看可以吗?”
他的态度很诚恳。
和他的母亲、妹妹,完全是两种人。
我想了想。
我的目的不是为了钱。
也不是为了让她身败名裂。
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一个道歉。
“赔偿就不必了。”
我说。
“把牛奶钱,一千二百八十一块,转给我就行。这是她该付的。”
“至于道歉信,我需要看到。”
“好的,好的!没问题!”
张伟连声答应。
“李女士,太感谢您的宽宏大量了。等我处理好医院的事,我一定亲自登门道歉。”
“登门就不必了。”
我说。
“我只希望以后,能安安静静地生活,不要再有任何人来打扰我。”
“我明白,我保证。”
挂了电话。
我心里五味杂陈。
事情似乎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有一个明事理的儿子,或许是王大妈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第二天上午。
我的手机收到一条转账信息。
一千二百八十一元。
来自张伟。
下午,我下楼扔垃圾。
看到公告栏里,贴了一张新的A4纸。
是一封道歉信。
用打印机打的,下面有王大妈歪歪扭扭的签名和红色的手印。
信里,她承认了自己半年来的偷窃行为。
并对给我造成的困扰和名誉损害,表示了“深刻的歉意”。
恳请我的“原谅”。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很多邻居路过,都对着那封信指指点点。
我赢了。
我用我的方式,打赢了这场荒唐的战争。
我应该高兴的。
但不知为何,我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只觉得累。
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11
那封道歉信在公告栏贴了一个星期。
成了我们这栋楼最大的新闻。
王大妈再也没出过门。
我听说,她女儿把她接回自己家去住了。
她们家那个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张伟给我发过一次信息,再次表达了歉意,并说房子准备卖掉了。
我回了一句“祝好”。
一切都结束了。
我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每天早上,送奶工准时敲门。
我喝着属于我的牛奶。
再也不用担心奶箱是空的。
再也不用打开监控,看那些糟心的画面。
楼道里安安静静。
电梯里再也遇不到那个让我不舒服的人。
我获得了我想要的清静。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开始变得多疑。
对门的邻居早上出门,跟我热情地打招呼。
我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楼下新搬来一户人家,给我送了些水果。
我笑着收下,关上门就把水果扔了。
我害怕。
我害怕那一张张笑脸背后,藏着另一副面孔。
我害怕所谓的“热心”和“善意”,只是为了下一次“占便宜”做铺垫。
王大妈走了。
但她像一个幽灵,住进了我的心里。
她让我看到了人性最丑陋,最无赖的一面。
也摧毁了我对“邻里关系”最后一点美好的想象。
这个小区,我住不下去了。
我开始在网上看房子。
我想搬家。
搬到一个更远,更新,更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我跟朋友说起这件事。
朋友很惊讶。
“你不是赢了吗?把那个老太太都斗走了,你干嘛要搬?”
“是啊,我赢了。”
我说。
“但我赢得太累了。”
“为了证明我没有错,我熬了一整夜,找证据,想对策,像准备一场官司。为了拿回我一瓶七块钱的牛奶,我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一个浑身是刺的斗士。”
“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我不想每天都要提防着,下一个王大妈会不会出现。”
朋友沉默了。
“我理解你。”
她说。
“有句话叫,惹不起,躲得起。有时候,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是啊。
惹不起,我躲得起。
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找好了新的房子。
签了合同。
打包行李的那天,阳光很好。
我把东西一件件装进箱子。
最后,我看到了那个我安装的摄像头。
我把它拆了下来,放回了原来的盒子里。
我不需要它了。
我希望,在新的地方,我永远都用不上它。
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
我拖着最后一个行李箱走出房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我住了不到一年的房子。
这里有我加班的疲惫,有我对生活的憧憬,也有一场让我筋疲力尽的战争。
我关上门。
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
里面站着刘经理。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小李,你这是……要搬家?”
“是啊。”
我点点头。
“房子到期了。”
我撒了个谎。
“哎呀,怎么这么突然。住得不习惯吗?”
他客气地问。
我笑了笑,没说话。
电-梯下行。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一楼。
电梯门打开。
我拖着箱子走出去。
“小李。”
刘经理突然在背后叫住我。
我回头。
他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那件事……对不住了。”
他低声说。
我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我对他笑了笑。
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都过去了。”
我说。
然后,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阳光里。
12
新家在一个很新的小区。
邻居们似乎都是和我差不多的年轻人。
大家在电梯里遇到,会礼貌地点头。
但没有人会过度热情地打探你的私生活。
这种距离感,让我觉得很舒服。
我没有再订牛奶。
我买了一个小冰箱,每周去超市采购一次。
酸奶,纯奶,各种口味,塞得满满的。
早上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盒。
站在宽敞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高楼和天空。
那种感觉,踏实又自由。
我再也不用担心,冰箱里的东西会被人偷走。
有时候,我会在深夜里想起王大妈。
想起她戴着口罩的脸。
想起她女儿尖锐的嘶吼。
想起那张写着“断我口粮”的A4纸。
那些画面,像一场噩梦。
但我已经不会再感到愤怒或者悲凉。
我只是觉得,那是一堂课。
一堂关于人性,关于社会,也关于我自己的,昂贵的课程。
它教会我,善良需要带点锋芒。
它教会我,退让换不来和平。
它也教会我,当一个环境让你感到窒息时,勇敢地离开,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有一天,我以前的朋友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是我们原来小区的业主群。
有人在讨论隔壁那套房子。
说新搬来的住户,家里养了条大狗。
每天早上五点多,狗就要出门。
在楼道里大叫,吵得整栋楼都睡不好。
新住户是个不好惹的年轻人。
谁去说,他就跟谁吵。
物业出面也没用。
群里怨声载道。
有人说:“真怀念以前住这儿的那个小李姑娘,多安静,多好啊。”
下面一堆人附和。
我看着聊天记录,笑了笑。
然后关掉了手机。
外面的阳光正好。
我喝完最后一口酸奶,起身,准备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楼下的樱花开了。
我想去看看。
我的生活,也该翻开新的一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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