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公,跨年夜弟弟要过来玩,你和妈去外面住两天吧。”

我手里的杯子一顿。

“什么?”

“家里地方小,弟弟不喜欢住酒店,你们出去住吧。”

老婆看着我,声音平静。

我也看着她,突然笑了。

我妈大老远来照顾我腿骨折康复,结果老婆一开口就是要我们给小舅子让位。

“好。”我张口答应。

“只要你确定要这样安排我们俩就好。”

1.

老婆林溪好像没看见我难看的脸色,只听到了我说的“好”。

她继续说着:“家里就两间房,妈住着次卧,总不能让客人睡书房吧?书房那个沙发床多硬。”

我看着她。

这张脸我看了七年,从恋爱到结婚,从两人世界到相守相伴。

此刻厨房还炖着我妈准备的大骨汤,空气中飘着枸杞和猪骨的味道。

“就跨年夜和元旦两天,我订了套房,你的东西收拾一下,很方便的。”

我慢慢在床边坐下。

腿骨折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坐着时需要小心翼翼。

“林溪,”我抬起头看她,“我骨折术后18天,医生上周复查时说,我现在需要静养,最好不要频繁挪动,现在是冬天,流感高发期,外面环境复杂。”

“酒店人少。”

她很快接话,“而且套房是独立的,不和别人接触,我都考虑过了。”

“我妈五十八岁了,高血压,这一个月白天黑夜地照顾我康复、打理家务。”

我的声音开始低下去,“你让她也跟着折腾?”

“就两天。”林溪的语气里有了不耐烦,“你不是答应了吗,怎么还这么计较?那是我亲弟弟,一年就来这么一次,我是他姐,能让他住外面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我想起上周,因为术后感染发烧到三十九度,我妈整夜用温水给我擦身。

林溪在客厅追剧,说“伤病都是惯出来的”。

我想起这一个月,我妈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白天洗衣、做饭、打扫,晚上我起身换药,她总会跟着醒来,怕我腿脚不便摔倒。

我想起买房时,我妈拿出全部积蓄五十万,说“儿子有个自己的窝,妈才放心”。

可林溪好像从来没有对我上心过。

“委屈一下。”

林溪背对着我说,语气软下来,好像回到过去热恋的样子,“就两天,好不好?算我求你了,林浩难得来,你给他留个好印象。”

委屈一下。

这四个字,像生锈的锯子,开始在我心脏上来回拉扯。

恋爱时,她忘了我的生日,说工作太忙,让我委屈一下。

结婚时,她家要我出三十万彩礼,说家里还有个弟弟要上学,让我委屈一下。

我骨折初期,想请个护工帮忙照顾日常,她说太贵,让我妈来照顾就行,委屈一下。

现在,我坐在骨折尚未恢复的身体里,听着她说,委屈一下。

就两天。

我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

直到林溪铺好床,满意地看了看房间,转身对我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收拾。”

她走过来,想拍一拍我的肩膀。

我侧身,避开了。

她僵了僵,没说什么,走出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客厅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

“嗯,都安排好了……放心,你姐夫通情达理……对了,你们想吃啥?我提前准备……”

我慢慢躺下。

伤口在疼,胸口在疼。

但都比不上某个地方在疼。

我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凌晨一点十四分。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我的大学室友,张文,现在是律师。

我发了一条微信:“文哥,睡了吗?我想咨询离婚的事。”

2.

林溪睡着了。

她睡得很快,呼吸平稳。

好像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好像明天只是普通的一天。

我轻轻起身。

伤口在每次移动时都传来清晰的刺痛,像在提醒我那个尚未愈合的事实。

我扶着墙,慢慢挪出卧室。

客厅里一片狼藉。

我妈晚上打扫后没来得及归置的清洁工具,沙发上搭着我的换洗衣物。

餐桌上还摆着半碗我没喝完的汤。

书房的门虚掩着。

我走进去,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这是我们结婚时买的,用了七年,开机很慢。

等待的间隙,我看向窗外。

跨年夜的街道很安静,远处有零星的彩灯闪烁。

这个我们攒了五年钱才买下的房子,这个我曾经以为会是永远港湾的地方。

林溪的所有密码都很简单。

要么是我的生日,要么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你看,看起来这么爱家庭的女人,其实一点也不爱。

我点开硬盘,找到一个叫“家庭文件”的文件夹。

里面很乱,有各种水电费单据的扫描件,保险合同,还有——购房合同。

我点开那个PDF文件。

首付八十万。

日期是五年前。

我的目光落在付款方式那一栏。

银行转账,五十万,付款人是我母亲的名字。

另一笔二十万,付款人是我的名字。

还有一笔十万,付款人是林溪。

下面有一行手写备注,是当时中介写的:“男方家出资七十万,女方出资十万,共同署名。”

我记得那天签完合同,林溪搂着我说:“老公,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我没告诉她,我妈在转出那五十万后,卡里只剩下一万三千块钱。

她笑着说:“没事,妈有退休金。”

我又点开贷款记录。

这张表格是我自己整理的,每个月还款后都会更新。

公积金贷款,每月还款六千二。

我的公积金扣四千,她的扣两千。

剩下的两千,从我们共同的那张银行卡里划。

那张卡,主要是我在存钱。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拿起手机,对着屏幕拍下这些页面。

一张,两张,三张……

确保每一行字都清晰。

接着,我拿起林溪放在书桌上的手机。

她用指纹解锁,我拉过她沉睡中的手指,轻轻一按。

屏幕亮了。

我从未这样做过,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像小偷一样检查妻子的手机。

我点开银行APP。

余额:三万七千元。

我点开转账记录,屏幕开始滚动。

每月五号左右,固定一笔转账,收款人“林浩”,金额两千,备注:“生活费”。

每月十五号左右,另一笔转账,收款人“妈”,金额三千,备注:“孝敬”。

我继续往下翻。

十月八号,三万五千元,收款人“林浩”,备注:“游戏机。”

那天我记得。

我骨折初期,行动不便,和她说想请个护工帮忙照顾日常。

她说太贵,一个月要一万多,不划算。

“让你妈来照顾就行,自家人放心。”

我说我妈身体不好,怕累着她。

她说:“那你白天自己多休息,晚上我帮你。”

后来我妈还是来了。

她看到我打着石膏的腿,心疼地抱着我哭。

我继续翻。

十二月二十三日,五千元,收款人“林浩”,备注:“跨年快乐。”

我的手突然变得很凉。

我给自己买康复护具,两件一百六,我等到双十一打折。

我想买个舒服的靠椅方便养伤,看了好久,最后没买。

林溪说:“随便找个椅子凑合一下就行,就坐几个月,别浪费钱。”

上周我伤口疼得冒汗。

她说:“别人骨折怎么不疼?你个大男人的这么矫情?”

我扶着餐桌,慢慢坐下。

伤口疼得厉害,但我已经分不清是哪里在疼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些转账记录像一把把刀。

原来这个家,这个我付出首付、我还贷款、我骨折卧床需要照顾的家,在她眼里,是可以随时为她弟弟腾地方的旅馆。

我慢慢站起来,走回卧室。

林溪还在睡,背对着我这边。

我走到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真傻,”我轻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竟然以为你这个扶弟魔的心永远在我这。”

“但我保证,”我握紧拳头,“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我受委屈。”

3.

第二天早上,林溪起得很早。

她在客厅里走动,收拾东西的声音很大。

我慢慢爬起来,伤口还是疼,但好像已经习惯了。

走出卧室,林溪正在拖地,看见我,笑了笑:“醒啦?我煮了粥,在锅里。”

她看上去精神焕发,甚至换了件新裙子。

“嗯。”我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我妈已经在厨房了,正沉默地收拾餐具。

看见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妈,”我轻声说,“一会儿收拾一下你和我的东西。我们……”

“我知道。”我妈打断我,声音很轻,带着哽咽,“我刚才听见了,阿哲,妈对不起你,妈没给你相个好女人。”

“不关你的事。”我说,“是我自己选的。”

吃完早饭,林溪开始催促:“快收拾吧,三点前得弄好,林浩他们四点就到,别到时候乱糟糟的。”

她甚至主动帮我收拾东西。

她拿了个大行李箱,打开,然后站在衣柜前,有些手足无措。

“你的康复用品……要带哪些?”她问。

我没说话,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我早就准备好的康复包——那是我骨折后就收拾好的,以防突发情况。

我又拿出一个小行李箱,装我和我妈的衣物。

林溪看着我熟练的动作,似乎松了口气:“还是你知道,那我去把车开过来?”

“不用。”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我们打车。”

“打车多贵,我送你们……”

“不用。”我重复,“你就在家等着接你弟弟吧,别让他等。”

林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她可能以为我会不满,会大闹,会像以前那样,最后在她的安抚下“委屈一下”。

但我这次没有了。

“那……酒店地址我发你。”

她拿出手机,“订的是如家,就在火车站旁边,交通方便……”

“发我吧。”我说。

手机震了一下。

我点开,看到一个地址,和一个订单截图:大床房,无窗,特价房,29.9。

我失笑,收起手机。

“走吧,妈。”

我妈拎着箱子,我扶着墙慢慢跟上。

林溪想帮我拿包,我避开了。

走到门口,我停下,回头看了这个家一眼。

餐厅的桌子上,还摆着昨天没喝完的半瓶红酒。

那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开的,没喝完,说留着下次喝。

下次。

没有下次了。

门一打开,林浩和他女朋友站在门外,大包小包,笑语喧哗。

林溪喜出望外,赶紧迎着他们进来。

林浩皱着鼻子打量客厅:“姐,你家怎么这么乱啊?还有股药味。”

他女朋友也面露嫌弃,站在玄关不愿进来。

林溪一脸尴尬,催促我:“阿哲,你们快走吧,车在楼下等着了。”

我没动,看向林浩,平静地说:“我们这就走,不打扰你们。”

林浩假惺惺地笑:“姐夫真体贴,对了,我妈特意给你带了土鸡蛋,放厨房了,记得煮了吃啊。”

那语气,仿佛施了多大恩惠。

林溪没对他的话有什么反应,反而在催促我。

“走吧,妈。”

我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

林溪在身后喊:“酒店在火车站那边,别走错了!”

电梯门合上,隔绝了身后那片虚假的喧闹。

小区门口,林溪订的网约车在等候。我没理睬,直接拦了另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悦榕康复护理中心。”

康复护理中心。

母亲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摸着精美的茶几,声音发颤:“阿哲,这得花多少钱啊……”

“一天四千八。”我平静地回答。

母亲倒吸一口凉气。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妈,这是我婚前存的应急钱,本来想攒着以后用,现在先花在我们身上。”

我看着窗外璀璨的灯火,一字一句地说:“妈,这钱该花,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和你,配得上最好的。”

我顿了顿,转身,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也请您知道,那个家,那个女人,我不要了。”

我妈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轻轻拍着我的背。

“阿哲,”她小声说,“你真的想好了?离婚……不是小事啊……”

“妈,”我握住她的手,“就是因为不是小事,我才不能一直委屈自己。”

“我不能让自己以后回想起来,”我轻声说,“在骨折卧床时被赶出家门,还要对自己说‘委屈一下’。”

“我要让她知道,男人除了是丈夫,首先得是自己。”

我给张文发去信息,他很快回复了我,说可以先帮我整理证据清单,离婚协议需要等证据齐全后再起草。

同时,我让康复护理中心的工作人员帮忙预约了康复治疗师——既然决定重新开始,就要先把自己和母亲的生活照顾好。

我拿出手机,给林溪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离婚协议准备好后会寄给你,有事请和我的律师谈。”

4.

林溪的电话打得很急。

发现被我拉黑后,她一股脑地打给我妈。

我妈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手有些抖。

我接过手机,按下接听,打开免提。

“妈!”林溪的声音很急,带着怒意,“陈哲在哪儿?他发什么疯?为什么把我拉黑了?”

“他没发疯。”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陈哲?你……你们在哪儿?那个酒店我查了,说你们没入住,你们去哪儿了?”

“我们在哪儿,跟你没关系。”

我的声音很平静,“还有,别叫我妈‘妈’,那是我妈,不是你妈。”

“陈哲!”林溪的声音提高了,“你闹够了没有?不就是去酒店住两天吗?你至于吗?还离婚,你吓唬谁呢?”

“我没吓唬你。”我说,“离婚协议我的律师在准备了,你很快会收到。”

“律师?”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陈哲,你别闹了行不行?林浩还在呢,你叫他怎么看你这个姐夫?”

“我不是他姐夫了。”

我说,“还有,林溪,你不要再打这个电话,也不要找我,否则我会申请禁止令。”

“陈哲!你……”

我挂了电话。

一分钟后,电话又响了。

还是她。

我直接拉黑了这个号码。

晚上,康复护理中心送来了晚餐。

三菜一汤,专门针对康复期病人的,清淡但营养。

我吃了这一个月来最踏实的一顿饭。

晚上九点,张文打来电话。

“材料我初步看了。”他很专业,“房产这块,你是优势方,这部分在分割时,法院会重点考虑贡献度。”

“她给弟弟的转账,给父母的转账,这些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尤其是那笔三万五,发生在你骨折期间,可以主张她恶意转移财产,损害了你的权益,这部分可以追回,并且在分割时可以主张她少分或不分。”

“好。”

“你现在在康复护理中心?”

“对。”

“费用票据留好,这能证明你是在什么情况下被迫离家。”

“明白了。”

“最后,”张文顿了顿,“陈哲,你真的想好了?离婚不是小事。”

“我想好了。”我说,“文哥,如果今天她让我滚出去住酒店,我忍了,那明天,她就能让我无家可归,有些口子,不能开。”

张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那我开始起草协议,你的诉求是什么?”

“房子归我,我可以按市价补偿她出的那部分份额,但要扣除她转移的共同财产,还有,”我补充,“我要她书面承认转移财产的事实,并保证不再骚扰我和我的家人。”

“可以,”张文说,“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

夜色渐浓,远处的灯火依旧璀璨。

“我终于要为自己活一次了。”我轻声说。

隔天,康复护理中心送来了午饭。

我正吃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姐夫,我是林浩,姐说你要离婚,至于吗?我就是来过个跨年夜,你们就这么不欢迎我?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有意思吗?”

我看了一会儿,没回,直接删了。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是林溪妈妈。

“陈哲,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女人说话你就听着,让你出去住两天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赶紧回来,别让人看笑话。”

我继续删。

第三条,是林溪父亲的。

“陈哲,我们林家待你不薄,你现在这样闹,对得起谁?赶紧回来道歉,这事就算了。”

我没删这条。

我截了图,发给张文。

“证据。”我附言。

下午,张文发来了离婚协议草案。

“我今天就寄给她。”张文说,“等她回复,不过按你描述的情况,她可能不会轻易签字。”

“那就起诉。”我说。

“好。”

协议寄出的第二天,林溪的电话又换了个号码打来。这次是我接的。

“陈哲!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是压着的怒火,“你真要离婚?就为这点事?”

“你觉得是小事,我觉得是底线。”我说,“协议你收到了?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我告诉你,我不签!”

她几乎是吼出来,“房子有我一半,你别想独吞!”

“房子首付我家出了七十万,贷款我还了大半,你出的十万,我会按市价补偿。”

我平静地说,“至于签字,不签也行,那我们就法庭见。到时候,你给你弟弟转的每一笔钱,给你爸妈的每一笔‘孝敬’,都会成为证据,你让骨折术后两个月的丈夫离家住酒店,也会成为证据,你考虑清楚。”

电话那头是粗重的呼吸声。

“陈哲,”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老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行吗?我让林浩去住酒店,你们回来,好不好?”

“不好。”我说,“林溪,从你提出让我们搬出去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回不去了。”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那是弟弟……”

“那是你弟弟,不是我弟弟。”

我打断她,“林溪,这些年,我一直在委屈一下,委屈到我都忘了,我也可以不委屈。”

“房子我出了七十万,贷款我还了大半,你给你弟弟的钱,够请好几个金牌护工,你让我和我妈在冬天离开家,去住廉价酒店,就为了让你弟弟和女朋友住得舒服。”

“林溪,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我妈到底算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她说:“那你也不至于要离婚……”

“至于。”我说,“很至于,签字吧,对大家都好。”

“我不签。”她又强硬起来,“陈哲,你别逼我!”

我笑了。

“林溪,”我说,“你知道吗?你这句话,是我听过最可笑的话。”

“我骨折卧床,你嫌我麻烦,让我妈来当免费保姆,我想要个护工,你说浪费钱,我伤口疼,你说我矫情,现在,你说我逼你?”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电话那头,是她粗重的呼吸声。

“陈哲,你别后悔!”

“我唯一后悔的,”我轻声说,“是没在七年前,就看清你。”

我挂了电话。

5.

林溪没有签字。

她换了策略。

第三天,我妈的手机开始接到陌生电话。

有的不吭声,有的破口大骂,说“你们父子俩要把我女儿逼死”。

第四天,张文告诉我,林溪请了律师。

第五天,对方律师联系他,说想谈谈。

“谈什么?”我问。

“谈和解。”张文在电话里冷笑,“说毕竟夫妻一场,不要闹上法庭。愿意在财产上做些让步,但要求房子必须有她一半份额。”

“让步?什么让步?”

“她可以放弃部分存款,但房子要平分,还要你补偿她二十万。”

我沉默了两秒。

“告诉她,”我说,“法庭见。”

“好。”张文说,“我就等你这句话。”

起诉状递上去的那天,林溪的父母找到了康复护理中心。

他们不知道具体房间号,就在大堂闹。

两个老人,哭天抢地,说“女婿要逼死女儿”,“要抢走女儿的房子”。

康复护理中心的保安拦住了他们,经理也无奈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我正在楼上做康复训练。

从监控里,我看到林溪母亲坐在地上哭,林溪父亲指着保安骂。

林溪站在一边,脸色铁青。

警察在调解。林溪母亲一把抓住警察的手,哭诉:

“警察同志,你评评理,我女儿辛辛苦苦赚钱养家,他倒好,骨折养伤就上天了,还要离婚,还要抢房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警察问:“那你女儿让他骨折术后两个月就出去住酒店,这事你知道吗?”

林溪母亲一愣,随即说:“那不是特殊情况吗?他弟弟来玩,家里住不下……”

“家里三间房,怎么住不下?”警察问。

“那亲家母不是住着吗……”林溪父亲插嘴。

“所以就让骨折病人出去住?”

两个老人不说话了。

林溪站出来,对警察说:“警察同志,这是我们的家事,我们自己处理就行,麻烦您了。”

“家事?”警察看着她,“你让你骨折术后两个月的丈夫,寒冬腊月去住酒店,这叫家事?这叫虐待,懂吗?”

林溪的脸色白了。

“我没虐待……”

“是不是虐待,法院说了算。”

警察转头看向康复护理中心的经理,“他们再闹,直接报警,我们会处理。”

然后,警察走到林溪面前,看着她:“你做个人吧。老公骨折需要照顾,你在他养伤时赶他出门?你妈没教过你怎么当妻子?”

林溪低下头,没说话。

警察走后,林溪父母还在骂骂咧咧,但声音小了很多。

我从监控前离开,回到房间。

我妈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阿哲,要不……我们回老家吧?”她小声说,“这里他们总来闹……”

“不回。”我说,“凭什么我们走?该走的是他们。”

“可是……”

“妈,”我握住她的手,“你信我,我能处理好。”

下午,张文来了,还带着一叠文件。

“起诉状法院受理了。”他说,“开庭时间排在下个月,这期间,他们可能会用各种手段,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还有,”张文压低声音,“我查到了点东西,林溪可能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她公司的财务,可能有点不清不楚。”

张文说,“她去年升了部门经理,手里有点小权,我有个朋友在他们公司,说最近审计在查一些账目,和她有关。”

我愣了一下。

“严重吗?”

“不清楚,但如果有问题,她会很麻烦。”

张文看着我,“陈哲,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因为这个进去了,对你争取财产会更有利。”

我没说话。

“但你要想清楚。”张文说,“毕竟夫妻一场。”

“我知道。”我说。

晚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是林溪。

“陈哲,我们谈谈,就我们两个,不带律师。”

我想了想,回复:“好,地点我定。”

我定了康复护理中心楼下的一家咖啡厅。

第二天下午,林溪来了。

她瘦了,眼圈发黑,头发也有些凌乱。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我穿着康复护理中心提供的家居服,很宽松,但气色比在家时好多了。

脸上有了点肉,眼神也清亮。

“你……”她张了张嘴,“你看起来不错。”

“嗯。”我在她对面坐下,“你要谈什么?”

“陈哲,”她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我们真的要走这一步吗?”

“不然呢?”我看着窗外,“让你妈继续去康复护理中心闹?让你爸继续打电话骂我妈?还是你打算一直不签字,拖到我撤诉?”

“我没有……”她低下头,“我只是不想离婚。”

“但我想。”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她说,声音有些哽咽,“那天是我糊涂,我不该说那种话,不该让你和妈出去。我就是觉得,林浩是我弟弟,我欠他的……”

“你欠他的?”我笑了,“你欠他什么?欠他三万五的游戏机?欠他一个月两千的生活费?还是欠他一个跨年夜,所以要让你老公和婆婆滚蛋?”

“不是……”她摇头,“小时候,家里穷,林浩他受了很多委屈,所以我现在想补偿他……”

“所以你就拿我的钱补偿他?”我问,“拿我们房子的贷款,拿我骨折养伤的尊严,去补偿他?”

林溪说不出话了。

“林溪,”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些年,你补偿你弟弟,补偿你爸妈,补偿你所有觉得亏欠的人,那我呢?我爸妈呢?你补偿过我们吗?”

“我……”

“你妈生病,你一次转五千,我爸住院,你给了五百,还说你手头紧。”

“你弟弟要什么,你马上买,我想要个康复靠椅,你让我凑合。”

“你爸妈来,你订最好的饭店,我爸妈来,你说在家吃就行,干净。”

“林溪,”我轻声说,“你心里有一本账,但那本账上,只有你家人,我和我家人,从来不在那本账上。”

“陈哲,”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改,我以后改,行吗?我不再给他们钱了,我把工资卡都给你,我……”

“晚了。”我说。

“不晚!”她抓住我的手,“我们还年轻,我们……”

我抽回手。

“晚了,林溪。”我重复,“从你让我和我妈滚出家门的那一刻起,就晚了,从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哪里错时就晚了。”

“我不是今天才想离婚的。”

“我是攒够了失望,才离开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垮下去。

“房子呢?”她哑着声音问。

“房子归我,首付我出了七十万,贷款我还了大半。我可以按市价,补偿你出的那十万,以及你还贷的部分,但你给你弟弟、你爸妈转的那些钱,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必须还回来,并且,在分割时,你应当少分。”

林溪的终于脸色变了。

原来到这一刻她才认真听我的话。

原来我在她面前一直是失权的。

“你查我?”

“你才发现啊,不然呢?”我笑了,“等你主动告诉我,你给你弟弟转了三万五,在我骨折卧床的时候?”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签字吧,林溪。”

“这对大家都好。拖下去,对你没好处,你公司那点事,我虽然不清楚,但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

“这你也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但如果你不签字,我不保证我会不会知道得更多。”

这是威胁。

但我不在乎了。

林溪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哲,”她轻声说,“你变了。”

“是。”我说,“我变了,从你让我滚出家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变了。”

“从前那个陈哲,会委屈,会忍让,会为了‘家庭和睦’吞下所有苦。”

“现在这个陈哲,”我看着她的眼睛,“只想要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6.

林溪还是签字了,在开庭前三天。

她请的律师应该告诉了她,以她转移财产的行为,以及让我和我妈在我骨折养伤期间离家的事实,法庭很可能不会支持她的诉求。

更何况,她公司那点事,如果真被抖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签字那天,是张文陪我去的。

在律师事务所,林溪低着头,在协议上一页页签字。

她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签完最后一份,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我能再回那个家看看吗?”

我想了想,点头。

“可以,但要在我陪同下,尽快。”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张文把协议收好,检查了一遍,然后对我说:“可以了,等法院出调解书,就生效了。”

林溪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车流。

“陈哲,”她忽然开口,“如果那天我没说那句话,我们是不是不会这样?”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林溪,我说过,那天那句话,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我们之间,早就有无数根稻草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没有再见。

也好。

“接下来什么打算?”张文问我。

“先住康复护理中心,住满一个月,然后找个房子,和我妈一起住。”

“钱够吗?”

“够。”我说,“房子不用买了,省了一大笔,我的工作,康复后可以回去,我妈的退休金,加上我的工资,足够我们生活了。”

张文看着我,忽然笑了。

“陈哲,你变了好多。”

“是吗?”

“嗯。以前你总是很温柔,或者说太老实,现在,”他顿了顿,“现在你很锋利。”

“不好吗?”

“好。”张文认真地说,“特别好,男人本来就得锋利点,不然谁都能来捏你一下。”

是啊,锋利点才能保护自己,保护想保护的人。

我去了一趟银行。

把我妈当年转给我的五十万,连本带利,转了回去。

转账成功的短信发来时,我妈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阿哲,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很慌张,“你给我转钱干什么?妈不要,妈有钱……”

“妈,”我站在商场门口,看着玻璃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钱本来就是你的,你拿去,存着,养老,或者,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儿玩去哪儿玩。”

“可是你……”

“我有手有脚,能赚钱。”我说,“这七年,我花你的钱,住你的钱买的房子,还让你来给我当免费保姆,妈,对不起。”

电话那头,我妈哭了。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妈愿意,妈只要你好……”

“我现在好了。”

我也哭了,但还在笑,“我真的好了,妈,以后我养你,养我们两个人的家。”

新年那天,我搬出了康复护理中心。

新租的房子,两室一厅,朝南,阳光很好。

虽然不大,但干净,明亮。

我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织着毛衣。

阳光很好,照在我妈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妈,新年快乐。”我说。

我妈回过头,眼睛弯起来:“新年快乐,阿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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