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嫁入侯府五年,只因我没有亲自出面,迎接侯爷那位青楼来的“红颜知己”。
顾晏之当即吩咐停了我的月例。
“苏锦绣,学不会何为贤良大度,这主母的位子有的是人想坐。”
我屈辱不堪,连夜快马加鞭,跑回江南老家,在我那富甲一方的亲娘面前哭得不能自已。
她磕着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男人断你的月例,你不能断他的脸面吗。”
“拿着这些钱,去把他最想要的‘揽月楼’买下来,再把他那个心尖尖上的女人也给我‘请’回来。”
“娘,您让我……让做小?”
我娘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不,我是在教你,如何当主子。”
1
我连夜赶回侯府。
不是为了认错,是为了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渊儿七岁生辰在即,我早在五年前出嫁时,便将那幅前朝画圣的《江山如画图》封在库房最深处。
那是苏家的传家宝,我预备给渊儿行冠礼时用的。
库房门大开着。
掌管钥匙的刘嬷嬷跪在地上,头几乎埋进地里。
架子上空荡荡的。
画没了。
“夫人……”
刘嬷嬷不敢抬头,“是侯爷……侯爷亲自来取走的。”
我攥紧衣袖,转身直奔前院书房。
书房内传来调笑。
“晏之,此画笔触苍劲,确是真迹。”
“只是这般贵重,姐姐若是知晓……”
“她懂什么。”
顾晏之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给她看也是牛嚼牡丹,这画只有在你手里,才算没蒙尘。”
我站在门外,指甲深陷掌心。
牛嚼牡丹。
当初求娶我时,他说苏家女聪慧灵秀,是他的解语花。
如今钱到手了,我就成了嚼牡丹的牛。
我没推门进去自取其辱。
我转头去了学堂。
渊儿正在练字。
见我进来,他笔都没停,眉眼间的冷淡像极了顾晏之。
“母亲,我不喜被人打扰。”
我压下心头酸涩,走到他桌前:“渊儿,你父亲拿走了那幅《江山如画图》。那是娘留给你的……”
“我知道。”
渊儿打断我,抬头看我,满眼不耐。
“父亲说了,云舒姨乃高雅之人。宝剑赠英雄,名画赠雅客。”
我愣住了。
“那是苏家的东西。”
我声音发颤,“是你外祖留给你的。”
“进了侯府,便是侯府之物。”
渊儿放下笔,站起身。
“母亲,云舒姨是父亲的知己,赠之,方显我定北侯府的气度。”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油裙上。
“您这般斤斤计较,传出去倒叫人笑话了。失了主母的气度。”
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好。”
我点点头,眼眶干涩。
“好一个侯府气度。”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渊儿的声音:“母亲慢走,儿子还要温书,不送。”
回到主院,我环视了一圈。
这屋里的黄花梨桌椅,博古架上的玉器,顾晏之平日喝茶的紫砂壶,都是我的嫁妆。
我叫来心腹丫鬟红豆。
“收拾东西。”
红豆一愣:“夫人,去哪?”
“回江南。”
我脱下那身为了省钱做了三年的旧衣裳,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吞噬了那个愚蠢的苏锦绣。
“这侯府的主母,我不当了。”
2
苏家老宅。
我跪在正厅,哭得嗓子都哑了。
“娘……渊儿他……他竟帮着那个女人说话……”
我娘,苏老夫人,歪在太师椅上,手里剥着刚炒好的松子。
她没看我,只对身边的掌柜招了招手。
“把东西给她。”
掌柜捧着一摞半人高的账本,重重砸在我面前。
灰尘扬起,呛得我咳嗽不止。
“哭完了?”
我娘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终于撩起眼皮看我。
“哭能把画哭回来?还是能把那个狐狸精哭死?”
我怔住。
“你爹死得早。”
我娘指着这满屋的金碧辉煌,“我要是像你这般只会哭,你连这身绫罗绸缎都穿不上,早就在街边讨饭了。”
她一脚踢开账本。
“自己看。”
我颤抖着手翻开第一本。
顾晏之修葺花园,支取白银三万两。
顾晏之购古籍(实为赠云舒),支取白银五千两。
顾晏之打点官场,支取黄金一千两。
每一笔,每一项,用的都是我苏锦绣的嫁妆铺子里的钱。
这五年,我像个傻子一样,拿苏家的血,喂养着这群白眼狼。
“定北侯府是个空壳子。”
我娘冷笑,“为了维持他那‘京城第一雅士’的门面,他早就把你带来的金山银山搬空了一半。”
看着那些数字,我浑身发冷。
“你以为你是贤妻良母?”
我娘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
“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只会生孩子的好骗钱袋子。”
“苏锦绣。”
她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头。
“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一钱不值。”
“能让男人低头的,要么是比他更硬的拳头,要么是比他更多的金子。”
她松开手,嫌弃地擦了擦指尖。
“苏家的女儿,拳头可以不硬,但金子,永远要比别人多。”
我瘫坐在地上。
顾晏之嫌弃的眼神,渊儿冷漠的话语,在我脑海里闪过。
“娘。”
我擦干脸,眼神重新聚起光。
“我不甘心。”
“不甘心就对了。”
我娘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五百万两。
“拿着。”
她淡淡开口,“去把顾晏之的脸面买下来。”
我握住那张薄薄的纸,却觉得重如千钧。
“去把揽月楼买下来。”
我娘重新坐回去,继续剥松子。
“那是他最爱去的地方。”
“那里是有他最重视东西的地方。”
“那个云舒。”
“买了楼,你就拿捏了他。”
她嗤笑一声,“给她赎身。既然是你夫君的心头好,那就买回来,放在眼皮子底下。”
“娘教你最后一课。”
“别把男人当主子。手里有钱,你就是主子。”
3
我并没有立刻回京。
我被娘关进了苏家密室。
三天三夜。
我不学女红,不学烹饪,我学看账,学御人,学如何用银子杀人不见血。
掌柜刘叔告诉我:“小姐,男人重脸面胜过性命。侯爷爱云舒?不,他爱的是能将那名动京城的清倌人收为禁脔的自己。”
“他享受的是那份‘高洁’的占有欲。”
刘叔指着京城的地图,“一旦这层遮羞布被撕开,一旦那份高洁沾上了铜臭,变成了您的私产,您看他还爱不爱。”
我瞬间明白了。
原来我输的不是不够风雅,而是没把自己当个拥有者。
我在密室里待到第三天傍晚。
红豆匆匆送来一封信。
侯府管家的急信。
信封上连个“夫人亲启”都没有,只有生硬的两个字:“速归”。
拆开信,是管家代笔,却是顾晏之命令的口吻。
“三日后府中设宴,赏《江山如画图》。云舒姑娘将入府抚琴助兴。速回府操持,不得有误。”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若误了时辰,丢了侯府脸面,唯你是问。”
看着信纸,我气笑了。
拿着我的嫁妆画,请着我的情敌,在我的院子里办宴席,还要我回去伺候?
顾晏之,你真当我苏锦绣是死人吗?
“嘶啦”一声。
我将信纸撕得粉碎,扔进香炉。
“红豆。”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去叫刘叔。”
红豆察觉不对,小心地问:“夫人,咱们……回去吗?”
“回。”
我看着香炉里的青烟,目光渐冷。
“自然要回。”
刘叔很快进来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五百万两的银票,递给他。
“刘叔,两件事。”
“第一,今晚之前,我要揽月楼的地契,写我的名字。”
“第二,去揽月楼,找老鸨,我要买断云舒的死契。”
刘叔接过银票,看了一眼,眼皮都没眨:“小姐放心,有钱能使鬼推磨。别说一个清倌人,就是那楼里的柱子,今晚也是姓苏的。”
“还有。”
我叫住正要出门的刘叔,“从苏家卫队里,挑一百个好手,带上家伙。”
“既然侯爷要脸面,我就给他一个天大的脸面。”
刘叔躬身:“是,东家。”
这一声“东家”,才是我苏锦绣该有的称呼。
我不再是侯府那个唯唯诺诺的顾苏氏。
我是江南苏家的苏锦绣。
4
出发前,我又去见了娘。
我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三个响头:“女儿明白怎么做了。”
娘没扶我。
她从炭盆里夹起一根烧得通红的细铁尺。
“伸手。”
我咬着牙,伸出左手。
“滋——”一阵钻心的疼。
铁尺在我掌心烙下一个“苏”字。
我不躲不闪,额头全是冷汗,却一声没吭。
娘扔了铁尺,眼里终于有了赞赏。
“记住了。”
她指着那个红肿的印记,“这一烫,是让你记住,妇人之仁,只会让你皮开肉绽。”
“手心若痛,就看看这个字。”
“从今往后,你不是谁的妻,你是执刀人。”
我握紧拳头,掌心的痛感让我前所未有的清醒。
“是。”
回京的路上,马车疾驰。
到侯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侯府门口停满了马车,丝竹声从正院传出,热闹非凡。
那是我的正院。
我下了马车,没走侧门,直接从大门走了进去。
门口的小厮想拦:“夫人,侯爷吩咐了,您得从角门进,别冲撞了贵客……”
“滚。”
身后的苏家护卫上前,一把将小厮拎开。
我带着一百名护卫,径直穿过前庭,逼向正厅。
厅内,宾客满座。
顾晏之坐在主位,一身青衫。
他身侧,坐着一位白衣女子,正在抚琴。
那琴,是我当年的陪嫁,名琴“绿绮”。
顾晏之正闭目听琴。
渊儿坐在他脚边,正一脸崇拜地看着那女子。
“砰!”
正厅的大门被护卫一脚踹开。
琴声戛然而止。
满座宾客惊愕回头。
顾晏之猛地睁开眼,看见是我,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苏锦绣!”
他拍案而起,怒斥,“你疯了?穿成这样闯进来,成何体统!还不滚下去!”
我一身素白麻衣,散着发,像是来奔丧。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主位前。
云舒吓白了脸,往顾晏之身后躲。
“侯爷,妾身怕……”
她颤着嗓子,泪眼婆娑。
顾晏之护住她,指着我:“苏锦绣,你吓着云舒了!赶紧道歉!”
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可笑。
“道歉?”
我从袖中抽出两张纸,拍在桌上。
“啪。”
“顾晏之,看清楚这是什么。”
顾晏之低头。
那是两张契书。
一张是揽月楼的地契。
一张是云舒的卖身契。
顾晏之瞳孔一缩,脸色煞白。
“你……你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
“就是觉得侯爷既然喜欢听曲儿,妾身身为贤妻,自然要成全。”
我指了指揽月楼的地契。
“这楼,我帮你买了。”
我又指了指躲在他身后的云舒。
“听曲,不能没个好声音。”
“这人,我也帮你买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顾晏之和云舒身上打转,带着探究和嘲讽。
顾晏之指着我,气得手直发抖:“你……你辱我太甚!”
“辱你?”
我冷笑一声,转身看着满堂宾客。
“诸位,今晚的宴,散了吧。”
“这戏楼是我的,唱戏的人也是我的。”
“侯爷想听曲儿,得先向我递帖子,看我心情好不好。”
苏家护卫齐声喝道:“送客!”
宾客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留,纷纷起身告辞。
临走前,看向顾晏之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吃软饭的笑话。
顾晏之气得两眼翻白,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云舒跪在地上,抓着顾晏之的衣摆哭:“侯爷救我……”
我走过去,弯腰,捏起云舒的下巴。
“想清楚。”
“该叫我什么?”
“东……东家。”
我转过头看向那边气到发昏的顾晏之。
“侯爷,您听到了吗!”
“她叫我东家哎。”
顾晏之一口气没顶上来,竟直挺挺气晕了过去。
5
顾晏之试图用冷暴力逼我低头,带着渊儿搬去了书房,十天没踏入后院一步。
他以为我会像从前一样去求和。
可惜,他等来的是苏家的掌事嬷嬷。
听雨轩,也就是我现在的住处,被我娘派来的工匠连夜改造。
金丝楠木的柱子,鲛绡纱的帐幔,连地砖都换成了暖玉。
我烧掉了柜子里所有素净压抑的旧衣。
“这种东西,晦气。”
嬷嬷拿出一盒价值千金的“玉容膏”,细细涂在我粗糙的手上。
“夫人,这双手是用来数钱的,不是用来洗手作羹汤的。”
嬷嬷一边按揉,一边念叨,“女人的尊贵,不在于伺候的男人有多尊贵,而在于自身有多矜贵。”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昂贵的药膏抚平眼角细纹,顶级的燕窝养得我面色红润。
我请了江南最好的绣娘,量体裁衣。
不再是为了迎合顾晏之喜好的素白淡青,而是大红、绯紫、金黄。
怎么张扬怎么来。
我也不再下厨。
我请了御膳房退下来的御厨,每日换着花样做给我吃。
顾晏之派管家来支取银子。
“夫人,侯爷说书房的笔墨用完了,要支五百两。”
我正躺在贵妃榻上,让丫鬟给我染指甲。
闻言,我连眼皮都没抬:“公中没钱了。”
管家一愣:“这……侯府的开销向来是夫人填补……”
“以前是我傻。”
我吹了吹指甲上的蔻丹,“既然侯爷那么有骨气,这点笔墨钱,想必难不倒他。”
“可是……厨房那边也说没钱买菜了……”
“那就吃素。”
我说,“清心寡欲,正好修身养性。”
管家灰溜溜地走了。
当晚,顾晏之和渊儿的晚膳,就变成了清粥咸菜。
渊儿气冲冲地跑来听雨轩质问我。
“母亲!您为何如此苛待父亲和我!”
他看着我桌上的佳肴,眼里是藏不住的怨毒。
“您自己吃香喝辣,却让父亲吃咸菜,您这般不贤,就不怕被休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渊儿。”
我指了指这一桌子菜,“这些,都是娘的嫁妆钱买的。”
“你父亲的俸禄,连这盘虾仁都买不起。”
“你若是想吃,就叫声娘。若是想替你父亲抱不平……”
我冷下脸,“那就回去陪他吃咸菜。”
渊儿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强势的我。
我只觉得可笑。
“我是侯府世子!”
他跺脚,“这府里的东西都是我的!”
“错。”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这府里的东西,只有姓苏的,才是你的。姓顾的,那是你爹欠我的债。”
“滚出去。”
渊儿被我吓住,哭着跑了。
我坐回桌边,夹起一颗虾仁,放进嘴里。
真鲜。
以前怎么没发现,没有他们在旁边碍眼,饭菜这么好吃。
6
一个月后,是侯府老祖宗的八十大寿。
这位老祖宗虽是远房旁支,但在族中颇有威望。
顾晏之为了挽回面子,特意大办寿宴。
他笃定我会为了脸面出席。
前厅,宾客云集。
顾晏之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因为没钱做新的,也没钱赎回当掉的旧衣。
渊儿也穿着去年的衣裳,袖口都有些短了。
父子俩站在门口迎客,脸色难看。
“侯爷,夫人怎么还没来?”
“是啊,这吉时都要到了。”
宾客们窃窃私语。
顾晏之强撑着笑脸:“内子身体抱恙,稍后便来。”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一阵异香扑鼻而来。
我下了软轿。
那一刻,整个前厅都安静了。
我身穿绯色流光锦长裙,金线牡丹灼灼其华。
发髻高挽,九尾金凤钗衔着红宝石,华光流转。
脸上是京城最时兴的桃花妆,眼尾那点绯红,看得人移不开眼。
这哪里还是那个灰头土脸的黄脸婆?
这分明是艳冠群芳的牡丹花神。
顾晏之看得眼都直了,喉结上下滚动。
渊儿张大了嘴,半天没认出这是他娘。
我摇着一把镶金团扇,慢悠悠地走进大厅。
所过之处,宾客自动让开一条道。
顾晏之回过神,快步迎上来,想伸手拉我:“锦绣,你总算来了……”
他眼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惊艳,还有贪婪。
我团扇一转,挡开了他的手。
“侯爷自重。”
我清脆地回绝,“大庭广众,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顾晏之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铁青。
“你……”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主位旁。
那里原本只有一把椅子,是给顾晏之坐的。
我却让人搬来了一把紫檀木太师椅,放在正中间,比他的位置还要高出半寸。
我优雅落座。
“上茶。”
丫鬟端上侯府的茶。
我揭开盖子看了一眼,眉头微蹙:“这陈茶也拿得出手?”
“红豆,换我自己带的明前龙井。”
红豆立马换上了我自己带来的茶具和茶叶。
茶香四溢,瞬间盖过了侯府那股子霉味。
顾晏之站在一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苏锦绣,你给我留点面子!”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我轻吹茶沫,眼皮都没抬:“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靠女人省出来的。”
“侯爷若是嫌丢人,大可以把我休了。”
顾晏之噎住了。
他不敢。
他现在全指着我的嫁妆过日子,休了我,明天侯府就得喝西北风。
席间,我与几位高门贵妇谈笑风生,聊的是新出的首饰,看的是最新的戏折子。
完全无视了顾晏之父子。
渊儿想吃我桌上的点心,刚伸出手,就被我一扇子敲了回去。
“没规矩。”
渊儿委屈得眼泪直掉,顾晏之敢怒不敢言。
宴席一散,我起身就走。
“锦绣,你回哪去?”
顾晏之追上来。
我头也不回:“这侯府的戏,我看腻了。”
“去我自己的‘揽月楼’,听点新鲜玩意儿。”
7
揽月楼如今已是京城最贵的销金窟。
一楼大厅,云舒正在弹琴。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清倌人,而是成了我赚钱的摇钱树。
每弹一曲,都要明码标价。
见我进来,她还得起身行礼:“东家。”
我没理她,径直上了二楼雅间。
娘给我传信,让我开始物色“帮手”。
其实是变相为我“选婿”。
“苏家的女儿,身边怎么能没有得力的人?”
雅间里,坐着三个男人。
都是苏家资助过的青年才俊。
第一个是少年将军,一身腱子肉,眼中是藏不住的野心。
第二个是新科状元,满口之乎者也,眼神闪烁,太过世故。
第三个……是个穿着洗得发白布衣的少年。
他正趴在窗边,专心致志地看着楼下的一只流浪猫。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眉目清朗,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泉水。
手里还沾着点颜料。
是个画师。
名叫陆时砚。
“你为何而来?”
我问前两个。
将军说为权,状元说为名。
我看向陆时砚。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苏家给的钱多……我想买颜料。”
“我看中了一块石青,太贵了,买不起。”
噗嗤。
我忍不住笑了。
这理由,够实在。
他看着我笑,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笑起来……像春天的树发了新芽。”
这话直白又冒犯,若是以前,定会被治罪。
但我却觉得顺耳极了。
娘说过:“选个顺眼的,做你的佩剑,也做你的风景。”
我走到他面前。
“以后你的颜料,我包了。”
陆时砚眼睛瞬间亮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
“真的?”
“真的。”
陆时砚和顾晏之完全不同。
顾晏之带我去的地方,永远是那是附庸风雅的诗会,让我像个摆件一样坐着。
陆时砚带我去的,是京郊的西山。
“夫人,这里的红叶,是京城最好的颜色。”
他背着画架,我在前面走。
我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久违地感受到了风吹过耳边的自由。
“别叫夫人。”
我回头看他,“叫我……锦绣吧。”
陆时砚脸一红,支吾半天:“苏……苏姐姐。”
我们在山顶放纸鸢。
那是我少女时期最爱的游戏,嫁入侯府后,就被顾晏之斥为“玩物丧志”。
纸鸢飞得很高。
线轴有些紧,陆时砚站在我身后,手把手帮我调整。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我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眼神清澈,只有专注。
写生时,他画风景。
我坐在一旁看他画。
画着画着,他突然转笔,在画纸的角落,勾勒出一个红衣女子的侧影。
“怎么把我画进去了?”
我问。
他停笔,认真地看着我:“景色虽美,不及苏姐姐眉眼万一。”
“在我眼里,您不是侯府主母,您就是这西山最盛的一抹红叶。”
回程时,天降暴雨。
马车车轮陷进了泥坑。
车夫去喊人,雨越下越大。
陆时砚二话不说,跳下车,走到我面前蹲下。
“苏姐姐,地上脏,我背你。”
“你背得动吗?”
他虽然比我高,但看着单薄。
“试试。”
我趴在他背上。
少年的脊背,比我想象中要坚实,带着蓬勃的热气。
他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却走得很稳。
泥点溅在他身上,他却一直托举着我,生怕弄脏了我的裙摆。
“陆时砚。”
我在雨声中喊他。
“嗯?”
“谢谢。”
“苏姐姐。”
他轻语,“只要我在,绝不让泥点溅到你身上。”
靠在他肩头,我心中那块多年的寒冰,终于碎了。
我有了新的依靠。
8
我包养小画师的流言,很快传遍了京城。
顾晏之气急败坏。
深夜,他带着一身酒气,闯到了听雨轩门口。
“苏锦绣!你给我出来!”
他拍着门,嘶吼:“你不守妇道!你丢尽了侯府的脸面!”
我正在屋内卸妆。
听着门外的咆哮,我只觉得厌烦。
“来人。”
我吩咐门口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拦住他。”
“侯爷若再喧哗,明日京城头条便是定北侯夜闯私宅。”
顾晏之噎住了。
“这是侯府!”
“听雨轩的地契,昨天已经过户到我名下了。”
我隔着门冷笑,“这是我的私产,侯爷,请回吧。”
门外传来顾晏之无能狂怒的踹门声,最后还是被婆子架走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刚要熄灯,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唤:“母亲……”
是渊儿。
他躲在树后,看样子是目睹了刚才的一切。
“有事?”
我没开窗,漠然发问。
渊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字帖。
“夫子退了我的字帖……说我心不静。”
他带着哭腔,“以前……以前都是母亲陪我练字的。”
这段时间,顾晏之心情不好,动辄打骂他。
他在学堂因为穿旧衣被嘲笑,终于想起了我的好。
想起了曾经陪他练字、为他做宵夜的娘。
我看着窗纸上那个小小的影子。
心软了一瞬。
可心又立刻硬了回来。
“渊儿。”
我吹熄了蜡烛,“去找你父亲。他才是侯府的主心骨,是大雅之人。”
“我满身铜臭,教不了你。”
窗外沉默了许久。
最后传来渊儿压抑的抽泣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
没有心疼。
只有解脱。
顾晏之不死心。
为了刺激我,或者是为了挽回最后一点尊严,他求我办一场宴会。
说是给云舒“洗尘”,其实是想向众人证明,他还是那个风流倜傥的侯爷,云舒还是那个高洁的知己。
我同意了。
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演什么戏。
宴席上。
我依然高坐主位,一身金红,气势逼人。
云舒坐在下首,抱着琴,神情凄婉。
她弹了一曲《凤求凰》。
琴声幽怨,眼神一直往顾晏之身上飘。
一曲终了,顾晏之眼眶泛红。
“云舒,此曲只应天上有。”
他解下腰间的玉佩,要赏给云舒,“你虽身在泥沼,心却高洁。”
全场宾客神色古怪。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渊儿突然站了起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这段日子,他受尽了冷落,看透了父亲的虚伪,也看清了云舒的真面目。
他走到云舒面前。
“哗啦——”
一杯热茶,直接泼在了云舒的琴上,溅了她一脸。
“啊!”
云舒尖叫。
全场哗然。
顾晏之惊呆了:“逆子!你干什么!”
渊儿放下茶杯,眼神冰冷,像极了我那晚的样子。
“此曲讲的是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两情相悦。”
他指着云舒,“你一介贱籍,是我苏家花钱买来的玩意儿,也配求凰?”
他又转头看向顾晏之,字字诛心:“父亲,您教我知廉耻,懂礼仪。”
“如今却捧着一个玩物,当众羞辱母亲,羞辱侯府门楣。”
“这玉佩,她不配。”
“您,也不配。”
顾晏之被亲儿子当众撕下脸皮,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渊儿被打得嘴角流血,却一声没吭,倔强地看着他。
我端坐高位,冷声道:“顾晏之,你敢再动他一下试试?”
顾晏之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我冰冷的眼神,再看看周围宾客鄙夷的目光。
他知道,他完了。
这侯府的脸面,今天被他自己踩进了泥里。
我勾起嘴角。
这场戏,真精彩。
9
宴会不欢而散。
顾晏之为了泄愤,罚渊儿去祠堂跪了一夜。
当夜,京城骤降大雪。
侯府的祠堂年久失修,四面漏风。
第二天清晨,渊儿发起了高烧。
下人来报时,我正在听雨轩挑选陆时砚送来的红梅。
“夫人!世子烧得满嘴胡话,一直喊娘……”
我剪梅花的手顿了一下。
“咔嚓。”
一枝红梅落下。
嬷嬷在一旁轻声提醒:“夫人,心软是大忌。若是现在回头,之前的苦就白吃了。”
我压下心头那丝抽痛。
“去请大夫。”
我冷漠地吩咐,“去找侯爷。是他罚的儿子,理应由他看顾。”
“侯爷……侯爷宿在云舒院里,还没起……”
我冷笑一声。
“那就去砸门。”
我把剪刀往桌上一扔。
“备车。”
“夫人去哪?”
“城外灵隐寺,祈福。”
其实是陆时砚约我去赏雪。
我坐上马车,刚出府门,就被衣衫不整的顾晏之拦住了。
“苏锦绣!你还是不是人!”
顾晏之赤红着眼,“渊儿都快烧死了,你还要去游玩?你枉为人母!”
我掀开帘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晏之。”
“是你罚的他跪祠堂,是你睡在温柔乡里不管他。”
“你有本事生,有本事罚,就该有本事治。”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银子,那是给大夫的诊金,直接扔在他脸上。
“钱给你了。”
“别挡我的道。”
“起驾。”
马车绕开他,扬长而去。
车厢里,我紧紧攥着手帕,指甲掐进了肉里。
眼泪无声地滑落。
顾晏之搬来了定北侯老夫人。
老夫人连夜从家庙赶回,一进门,见府中萧条,孙子病弱,气得差点晕过去。
她拄着拐杖,带着一群家丁,冲进了听雨轩。
“苏氏!你给我滚出来!”
一进门,她就将手里那串紫檀佛珠狠狠砸向我。
我侧身避开。
“哗啦”一声,佛珠砸碎了我身后的名贵花瓶。
“老夫人火气不小啊。”
我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动都没动。
“跪下!”
老夫人厉声喝道,“商贾贱妇,竟敢祸乱侯府!不敬夫君,不慈亲子,你该当何罪!”
顾晏之站在她身后,一脸“我也不想这样”的伪善。
老夫人列举了我的“七出之条”,最后图穷匕见:“立刻交出所有嫁妆田产的钥匙!去家庙思过!”
“否则,我就让晏之写休书,休了你这个毒妇!”
渊儿被奶娘抱着站在门口,烧还没退,脸色惨白,眼神恐惧地看着这一幕。
我放下茶盏,看着这对贪婪的母子。
笑了。
“休书?”
“老夫人,您那家庙修缮的钱,还是我出的呢。”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老夫人面前。
“您说我是寄生虫?”
“错了。”
“顾家才是那条吸血的蚂蟥。”
“现在蚂蟥想把宿主赶走,独吞血肉?”
我眼神一凛。
“做梦。”
老夫人气得举起拐杖要打我:“反了!反了!来人,动家法!”
然而,没一个下人敢动。
因为四周,全是苏家拔刀出鞘的护卫。
“我看谁敢动。”
“刘叔,拿账本。”
我不慌不忙地拍了拍手。
掌柜带着几个账房先生,鱼贯而入,人手一摞厚厚的账册。
“既然要算账,那就算个清楚。”
我拿起一本账册,扔在顾晏之脚下。
“宣德五年,顾晏之私刻公章,借高利贷五万两,填补亏空。”
顾晏之脸色一白。
我又拿起一本,扔在老夫人脚下。
“宣德六年,老夫人挪用公款放印子钱,被骗三万两,全是我的嫁妆填的坑。”
老夫人手里的拐杖都在抖。
“宣德七年……”
一本本账册,像一块块砖头,砸在顾家人的心上。
“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我指着那一堆账本,“最大的债主,正是我苏家控制的钱庄。”
“顾晏之,顾老夫人。”
我的话,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你们顾家,欠我苏家,连本带利,共计三百万两。”
死一般的寂静。
顾老夫人脸色灰败,瘫坐在椅子上。
顾晏之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休书?”
我冷笑,“可以。”
“先把钱还了。”
“还不上,我就拿着这些借据,去御史台,去大理寺。”
“告你们定北侯府诈骗钱财,其中部分款项,还涉及军需。”
“到时候,别说爵位,就是你们的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渊儿在门口听着,小小的身体摇摇欲坠。
原来,侯府的荣耀,全是母亲买的。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顾晏之试图打感情牌,扑通一声跪下了。
“锦绣……一日夫妻百日恩……”
“闭嘴。”
我打断他,“情分已尽,现在,我们只谈生意。”
“要么还钱,要么和离,要么抄家。”
“自己选。”
10
顾老夫人狗急跳墙了。
“抢!把账本抢过来!”
她指使家丁硬抢,“这个贱人偷人!她是污蔑!”
场面一度混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我看谁敢!”
大门被撞开。
我娘,苏老夫人,身穿苏家捐来的一品诰命夫人朝服,手持龙头拐杖,她身后跟着的,是御史台的官员!
“娘!”
我喊了一声。
我娘看都没看顾家人,径直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没吃亏吧?”
“没。”
我娘点了点头,转身,一拐杖狠狠打在顾晏之腿上。
“咔嚓”一声,骨裂的声音。
“啊——”
顾晏之惨叫着倒地。
顾老夫人吓得尖叫:“杀人了!杀人了!”
我娘掏出一份盖着玉玺的密旨和御史台的官令,直接甩在顾老夫人脸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奉旨查办!定北侯府私挪军饷,贪墨亏空,罪证确凿,即刻查封!”
御史台的官员宣读完罪状,府兵便上前开始贴封条,查抄家产。
顾老夫人看着那鲜红的大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顾晏之抱着断腿,在地上爬:“岳母……岳母开恩啊……”
“呸!”
我娘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谁是你岳母?你也配?”
我走到顾晏之面前,递上一早已写好的和离书。
“签了。”
顾晏之颤抖着手,看着那张纸。
“签了,苏家撤诉,保你一条狗命。”
我冷冷道。
顾老夫人此时醒了过来,为了不被连坐,竟扑过来抓着顾晏之的手:“签!快签!别连累顾家!”
顾晏之绝望地闭上眼,按下了手印。
那一刻,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钱财,也失去了最后的尊严。
我拿着和离书,看着那鲜红的指印。
心里压了五年的石头,终于落地。
查封还在继续。
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只有几箱细软,剩下的全是苏家的财产,统统带走。
我走到大门口。
回望这座困了我五年的牢笼。
渊儿站在台阶上,瑟瑟发抖,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他身后是狼狈不堪的父亲和刚刚苏醒的祖母。
我停下脚步。
最后一次心软。
“渊儿。”
我看着他,“跟我走吗?”
渊儿眼睛瞬间亮了,毫不犹豫地迈出一步,朝我跑来:“娘!”
顾老夫人猛地从地上窜起来,一把死死拽住孙子的胳膊,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不准走!你是顾家的种!你走了就是叛徒,一辈子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她用最恶毒的话咒骂着,像个疯子一样拉扯着渊儿。
渊儿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哭着向我伸出手:“娘……救我……”
他在恐惧、犹豫和拉扯中,被强行拖回了那个腐朽的门楣之后。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彻底冷透。
不是儿子不选我,是那个腐朽的家族不放过他。
我眼中的光亮,彻底熄灭。
“好。”
我点了点头,看着死死抱住渊儿的顾老夫人,冷冷开口,“这是你们顾家的选择。”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登上了苏家那辆极其奢华的马车。
车轮滚动。
身后传来渊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娘——”
我没有掀帘子。
只隔着车窗,淡淡地回了两个字:“珍重。”
马车驶离了侯府。
车厢内,我靠在娘的肩头,终于放声大哭。
那是告别过去的眼泪。
娘轻轻拍着我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哭完了,咱们还要去赚天下的钱。”
大婚前夕,我正试着凤冠。
陆时砚在一旁帮我扶正,笑着在我耳边低语。
管家捧着一封信进来,躬身道:“东家,有您的信。”
我对着镜子,眼皮都没抬:“谁的?”
管家迟疑了一下:“是……顾公子。”
我轻笑一声,取下凤冠递给陆时砚。
“哦,废纸罢了,拿去烧了给厨房引火。”
管家又请示:“那顾家那边……”
我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按老规矩,打发了便是。以后这种小事不必来烦我。”
我转身看着陆时砚,眉眼间尽是笑意。
管家正要退下,我又叫住他,想了想才开口。
“转告他,苏家不做赔本买卖。他当初选了顾家的‘气度’,就该有本事撑起那份气度。如今来哭穷,是想让我的投资血本无归吗?笑话。”
我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是陆时砚的孩子。
侯府那个儿子,已是前尘往事。
大婚当日。
顾子渊躲在人群中,看着我登上花轿,哭得撕心裂肺。
但我没有回头。
花轿迎着朝阳,走向我崭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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