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竹马抓奸在床的第三年,我娘终于舍得把我从庙里接回府。
「今日书月回门,她刚生完孩子,正是最敏感的时候,你莫要与她置气,更别在代叙面前失了体面。」
秦书月是我娘收养的孤女,代叙是我曾爱过的竹马。
见我专心吃着茶点,一言不发。
我娘声音陡然拔高,似要压住那点迟来的愧意:
「当年书月喜欢代叙,这事我早就与你说过,可你呢?」
「半点都不肯让,死守着一桩情分不放,丝毫不为书月的考虑,既不懂事,也不识大局,那就别怪为娘的设计你被抓奸在床,送你去清修。」
我没反驳,只是淡然一笑:
「娘怎么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总有自己的一套道理,女儿理解。」
「毕竟,您是全汴京最心善、最顾全大局的国公夫人。」
第一章
我娘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烫红了她的手背。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苏雁回,你这是什么态度?三年清修还没让你学会规矩吗?”
“学会了。”我说,“学会了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争的东西不要争,不该爱的人不要爱。”
我娘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正要发作,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夫人,二小姐和姑爷到了,已经进了前厅。”
我娘立刻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又瞪了我一眼:“你给我记住,今日不许生事。书月如今是代家的少夫人,是你得罪不起的人。”
说完,她匆匆走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拿起一块点心,慢慢吃了起来。
前厅离偏厅不远,隔着几道门,还能听见隐约的谈笑声。
有秦书月娇柔的声音,有我娘温和的笑声,还有……代叙低沉的回话声。
我吃完第三块点心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秦书月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裙,衬得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新妇的娇媚。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姐姐回来了?”
我放下点心,擦了擦手:“恭喜你,生孩子了。”
秦书月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把怀里的孩子递给丫鬟,仔细打量着我。
“姐姐在庙里受苦了,看着瘦了不少。”
我没接话。
她又说:“听说庙里清苦,冬天连炭火都没有,姐姐怎么熬过来的?”
我还是没说话。
秦书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怜悯七分得意:“不过姐姐也别太难过,清修三年,想必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有些东西,强求不来就是强求不来,该认命的时候就得认命。”
我终于抬眼看向她:“你说得对。”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顺从,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就像你,一个被收养的孤女,本该认命做个本分的养女,却偏要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最后靠着诬陷别人、爬上姐夫的床,才得到了今天的位置——这也是一种认命,对吗?”
秦书月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
“我什么?”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说错了吗?三年前那杯下了药的酒,不是你端给我的?那个被安排进我房间的男人,不是你找来的?最后带着代叙来‘捉奸’的人,不是你秦书月?”
秦书月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自己不检点,与人私通被逮个正着,如今还敢污蔑我?”
“我污蔑你?”我笑了,“秦书月,这里没有别人,你装给谁看?”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那笑容又恢复了温柔:“姐姐,三年了,你还是这么执迷不悟。娘说了,你若是肯认错,肯好好悔改,家里还是会给你找个好人家的。”
“找个好人家?”我重复了一遍,“像你一样,找个代叙这样的?”
秦书月的脸色又变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代叙走了进来。
三年不见,他看上去更沉稳了,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长衫,眉眼依旧俊朗,只是看我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
“书月,娘让你过去,给孩子喂奶。”他说完,才看向我,眉头皱了起来,“苏雁回,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代公子。”
这个称呼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秦书月立刻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臂,柔声说:“叙哥哥,姐姐刚回来,心情可能不太好,说了些糊涂话,你别放在心上。”
代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失望:“三年清修,还没让你学会什么叫廉耻吗?”
我看着他,突然很想笑。
“代叙,”我说,“三年前那晚,你闯进我房间的时候,看见我和一个男人躺在床上,就认定我与人私通,对吗?”
代叙的脸色沉了下来:“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想狡辩?”
“我不狡辩,”我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那天晚上,为什么你会突然来我家?为什么你会直奔我的房间?是谁带你来的?”
代叙愣了一下。
秦书月赶紧说:“是我!那天晚上我听见姐姐房里有奇怪的声音,担心姐姐出事,才去找叙哥哥帮忙的!姐姐,事到如今,你还要怪我吗?”
我看着代叙:“她说什么你都信?”
代叙沉默了。
秦书月眼圈红了:“叙哥哥,我知道姐姐一直怪我,怪我抢走了你。可是感情的事,哪有先来后到?我……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她说着就要掉眼泪,代叙立刻揽住她的肩,看向我的眼神更冷了:“苏雁回,书月一直把你当亲姐姐,处处为你着想,你却这样对她?”
我反驳,“是为我着想吗?明明就是装给你们这些眼盲心瞎的让看的!”
代叙的脸色彻底黑了。
秦书月靠在他怀里,小声说:“叙哥哥,我们走吧,姐姐需要时间冷静……”
他们转身要走,我叫住了他们。
“等等。”
代叙回头看我。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他十五岁那年送我的生辰礼,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刻着雁字。
“这个还你。”我把玉佩放在桌上,“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代叙看着那块玉佩,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揽着秦书月走了。
我坐在偏厅里,听着前厅又传来谈笑声,好像刚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过。
我娘说得对,今天是秦书月回门的好日子,我不能扫兴。
所以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这场戏演完。
直到傍晚,代叙和秦书月要走了。
我娘亲自送他们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找我。
“今日表现尚可,”她说,“至少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过几日我让人给你做几身新衣裳,你也该重新见人了。”
我看着她:“见人?见谁?”
“自然是汴京的世家夫人们,”我娘理所当然地说,“你今年二十一了,虽然名声坏了,但好歹是国公府嫡女,找个续弦或者填房,还是有机会的。”
我笑了:“娘觉得,我该找个什么样的?”
我娘坐下来,认真思考起来:“最好是年纪大些的,丧偶的,家里有孩子需要人照顾的。这样人家才不会太挑剔你的过去。你放心,娘会给你找个家境殷实的,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就像你对秦书月一样?”我问,“给她找个青梅竹马、家世相当、年轻有为的夫君?”
我娘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怎么又提书月?书月跟你不一样!她温柔懂事,识大体,代叙喜欢她,那是她的福气,也是我们国公府的福气!”
“那我呢?”我问,“我的福气在哪里?在被诬陷与人私通的时候?在被送去清修三年的时候?在如今只能嫁给人做续弦填房的时候?”
我娘猛地站起来,抬手就想打我。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三年清修,庙里要干很多粗活,我的手劲比三年前大了不少。
我娘挣了两下没挣开,气得脸色发白:“你反了天了!”
我松开手,后退一步:“娘息怒,女儿只是问问。”
我娘揉着发红的手腕,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苏雁回,你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撑起这个国公府不容易。书月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她比你会讨人喜欢,比你会为这个家着想。代叙喜欢她,娶了她,我们国公府和将军府就是姻亲,这对我们苏家有多重要,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说,“所以我活该被牺牲。”
“不是牺牲!”我娘提高声音,“是你不争气!如果你有书月一半懂事,我会那样对你吗?”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娘,”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秦书月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你会后悔吗?”
我娘冷笑:“后悔?我后悔的是没早点把你送去清修,让你学了这一身尖酸刻薄的毛病!”
我没再说话。
我娘甩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偏厅里。
窗外天色渐暗,雨已经停了,院子里传来丫鬟们收拾东西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看着这座我从小长大的国公府。
三年前我被送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傍晚。
那时我还哭,还求,还问我娘为什么不信我。
现在我不哭了,也不求了。
我只是突然很想我爹。
如果他还在,会不会也有人这样欺负他的女儿?
可惜没有如果。
我爹死了十年了,坟头的草都长得比人高了。
第二章
回府第七天,我娘请了汴京几位有头有脸的夫人来府里喝茶。
“雁回也来。”她让人给我送了一套新衣裳,水绿色的锦缎,绣着折枝花纹,料子是好料子,就是颜色嫩了些,不太适合我这个年纪。
丫鬟帮我梳妆的时候,小声说:“大小姐,夫人吩咐了,让您今日少说话,多听。”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三年清修,我的皮肤比以前粗糙了些,眼角也有了些细纹,这身嫩绿衣裳穿在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知道了。”
我到花厅的时候,几位夫人已经到了。
我娘坐在主位,秦书月坐在她身边,怀里抱着孩子,正轻声细语地跟一位夫人说话。
看见我进来,几位夫人都停了话头,看我的眼神有些微妙。
“这就是雁回啊,”一位穿着绛紫色衣裙的夫人先开了口,“三年不见,倒是清减了不少。”
我福了福身:“王夫人安好。”
王夫人是我娘的闺中密友,也是看着我长大的。但此刻她看我的眼神,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审视。
“快坐吧,”我娘说,指了指最下首的位置,“雁回刚回来,还有些怕生,诸位多担待。”
我走过去坐下。
秦书月抱着孩子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柔声说:“姐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衬得皮肤都白了。”
我没接话。
另一位夫人开口了:“书月啊,你这孩子养得真好,白白胖胖的,像代将军。”
秦书月红了脸:“李夫人说笑了,孩子还小,看不出来像谁呢。”
“怎么看不出来?”李夫人笑着说,“这眉眼,跟代将军一模一样!”
几位夫人都笑了起来,花厅里一片和乐。
我安静地喝茶,听着她们说话。
话题从孩子转到各家后宅,又转到最近汴京的闲话,最后,自然转到了我身上。
“雁回今年二十一了吧?”王夫人突然问。
我娘点点头:“是啊,转眼都这么大了。”
“可有说亲?”
我娘叹了口气:“还没呢。这孩子命苦,三年前那事……唉,不说也罢。现在只盼着能找个不嫌弃她过去的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王夫人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也是可怜。我倒是认识一个,城东张员外,去年丧偶,家里有三个孩子,正想找个续弦帮着持家。张员外年纪是大了些,四十有五了,但家境殷实,待人也好。雁回要是愿意,我倒是可以帮着说合说合。”
我娘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雁回,还不快谢谢王夫人?”
我放下茶盏,看向王夫人:“多谢夫人好意,只是我暂时不想嫁人。”
花厅里瞬间安静了。
秦书月赶紧打圆场:“姐姐,王夫人也是一片好心,那张家我听说过,确实是不错的人家……”
“不错的人家?”我重复了一遍,“一个四十五岁、有三个孩子的鳏夫,对我来说是不错的人家?”
秦书月被噎住了。
我娘的脸色沉了下来:“雁回,你怎么说话的?王夫人好心给你说亲,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看着她们,突然觉得很好笑。
“娘觉得我该感恩戴德?”我问,“感恩戴德有人不嫌弃我声名狼藉,愿意娶我做续弦,去给三个孩子当后娘?”
“不然呢?”我娘提高了声音,“你以为你现在还是三年前那个国公府嫡女?你现在是汴京人人避之不及的苏雁回!有人愿意娶你,已经是你的福气了!”
我站起来,看着在座的几位夫人。
她们看我的眼神,有怜悯,有鄙夷,有不屑,就是没有尊重。
“我的福气,”我慢慢说,“就是被自己的亲娘设计陷害,被送去清修三年,回来之后只能嫁给人做续弦填房,还要感恩戴德——这就是我的福气?”
“苏雁回!”我娘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给我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我问,“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三年前那杯酒,那个男人,那场捉奸——娘,你敢当着各位夫人的面,再说一遍那是怎么回事吗?”
我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说不出话。
秦书月赶紧站起来扶住她,红着眼睛说:“姐姐,你别这样,娘身体不好,经不起你这样气……”
“我气她?”我笑了,“秦书月,三年前你把我送上那条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娘身体不好?”
秦书月的眼泪掉了下来:“姐姐,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才肯信?那件事真的跟我无关,是你自己……是你自己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走到她面前,“秦书月,你敢对着你怀里的孩子发誓吗?发誓三年前那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发誓你没有在我酒里下药,发誓你没有找那个男人来我房间,发誓你没有带着代叙来捉奸——你敢吗?”
秦书月抱着孩子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夫人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说:“雁回,你这是做什么?书月好歹是你妹妹,你这样逼她,还有没有一点当姐姐的样子?”
“姐姐?”我看向她,“王夫人,您也认为她是我妹妹?一个抢了姐姐未婚夫、诬陷姐姐与人私通、害得姐姐声名扫地的妹妹?”
王夫人被我问得说不出话。
李夫人皱眉说:“雁回,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何必再提?你现在回来了,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好好过日子?”我重复了一遍,“怎么好好过?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感谢有人愿意施舍我一门亲事?还是像秦书月一样,装出一副温柔善良的样子,背地里算计别人?”
我娘终于缓过气来,厉声说:“够了!苏雁回,你给我滚回自己院子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我看着她们,看着这一屋子人,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好,我滚。”
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我娘正搂着哭泣的秦书月,轻声安慰,那神情,比对我这个亲生女儿温柔一百倍。
几位夫人围在她们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看我的眼神满是责备。
我笑了笑,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院子,丫鬟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夫人那边……”
“没事,”我说,“给我打盆水来,我要洗脸。”
丫鬟很快打了水来,我洗掉脸上的脂粉,看着镜子里素净的脸,突然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我也是这样,被一群人围着指责,我哭着解释,没人信我。
我娘说我不懂事,秦书月说我冤枉她,代叙说我看错了我。
现在我不哭了。
因为眼泪没用。
接下来的几天,我被禁足在院子里。
我娘没来看我,倒是秦书月来过一次。
她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门口,柔声说:“姐姐,那日的事,娘还在生气,你先安心在这里住着,等娘气消了,我帮你说话。”
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没理她。
她站了一会儿,又说:“姐姐,王夫人说的那门亲事,其实真的不错。张员外虽然年纪大了些,但为人厚道,你嫁过去不会吃亏的。”
我还是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但有些事,真的强求不来。叙哥哥他……他心里没有你,你再怎么执着,也是徒劳。”
我终于抬眼看向她:“说完了?”
她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走吧,”我说,“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秦书月的眼圈又红了:“姐姐,你怎么总是这样……”
她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了她。
“秦书月。”
她回头看我。
“你晚上睡得着吗?”我问,“抱着抢来的男人,住着抢来的位置,享受着抢来的一切——你晚上真的睡得着吗?”
秦书月的脸色瞬间白了,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什么也没说,快步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
那晚是中秋,府里摆了宴席,我喝了一杯秦书月递过来的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身边躺着一个陌生男人,房门被推开,秦书月带着代叙站在门口,一脸震惊。
我还记得代叙当时的眼神,震惊,失望,厌恶。
也记得秦书月哭着说:“姐姐,你怎么能这样……”
更记得我娘赶来后,一巴掌扇在我脸上,骂我不要脸。
后来那个男人跑了,没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
再后来,我就被送去了清修庙,一待就是三年。
这三年,我无数次想过,如果那晚我没喝那杯酒,如果代叙信我,如果我娘护我——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但世上没有如果。
只有现实。
禁足的第十天,我娘终于让人来叫我。
“夫人让大小姐去前厅,代将军来了。”
我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去了前厅。
代叙坐在客座上,穿着一身墨色常服,神色冷峻。
我娘和秦书月坐在他对面,秦书月怀里抱着孩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看见我进来,代叙的眼神沉了沉。
我娘说:“雁回,代将军今日来,是有些话要问你。”
我看向代叙:“代将军想问什么?”
代叙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三年前那个男人,是谁?”
我笑了:“代将军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
“回答我。”
“我不知道,”我说,“那天晚上我喝了秦书月递给我的酒,醒来时他就在我床上,然后你就来了——你觉得我会知道他是谁吗?”
代叙看向秦书月。
秦书月立刻说:“叙哥哥,那晚我真的只是担心姐姐,才去找你的。至于那个男人……我也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姐姐早就认识的……”
“秦书月,”我打断她,“你敢对着你的孩子发誓,说你不认识那个男人吗?”
秦书月的脸色变了变:“姐姐,你何必总是这样逼我?”
“我逼你?”我笑了,“是谁在逼谁?三年前你设计害我,三年后你还想往我身上泼脏水——秦书月,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够了!”我娘厉声说,“雁回,代将军面前,不得无礼!”
我看着她们,看着代叙冷漠的眼神,突然觉得很累。
“代叙,”我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三年前,躺在那里的是秦书月,你会不会也像对我一样,不问青红皂白就定她的罪?”
代叙沉默了。
秦书月哭着说:“姐姐,你怎么能这样比较?我跟叙哥哥是清白的,我们是在你出事之后才……”
“才什么?”我问,“才在一起?秦书月,你当我是瞎子吗?三年前你就喜欢代叙,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次看他的眼神,每次跟他说话的语气——你真当别人都是傻子?”
秦书月哭得更厉害了,扑进我娘怀里:“娘,姐姐她……她怎么能这样说我……”
我娘搂着她,看向我的眼神满是失望:“雁回,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尖酸刻薄,咄咄逼人,哪有半点国公府嫡女的样子?”
“国公府嫡女?”我重复了一遍,“我这个国公府嫡女,不是被你这个国公夫人亲手毁掉的吗?”
我娘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代叙站起来,看着我说:“苏雁回,三年了,你还是没有半点悔改之心。”
我看着他,突然很想笑。
“悔改?”我问,“我该悔改什么?悔改不该喜欢上你?还是悔改不该相信秦书月这个妹妹?或者悔改不该生在这个家里,有你这样的竹马,有这样的娘?”
代叙的眼神冷得像冰:“冥顽不灵。”
他转身要走,我娘赶紧拦住他:“代将军,雁回她只是心里有气,说话冲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代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厌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夫人放心,我不会跟一个不知悔改的人计较。”
他说完,转身走了。
秦书月赶紧追出去:“叙哥哥,我送你……”
前厅里只剩下我和我娘。
我娘看着我,眼神复杂:“雁回,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我想让真相大白。”
“什么真相?”
“三年前的真相,”我说,“那个男人是谁,那杯酒里有什么,秦书月到底做了什么——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我娘的脸色变了:“你疯了吗?三年前的事好不容易压下去,你现在翻出来,是想让整个国公府都跟着你丢脸吗?”
“丢脸?”我问,“丢谁的脸?我的脸早就丢光了,还怕再丢一次吗?”
“那书月的脸呢?代家的脸呢?我们国公府的脸呢?”我娘厉声说,“雁回,你怎么这么自私?只想着自己,从不为这个家着想!”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自私?”我问,“娘,到底是谁自私?为了一个养女,设计陷害自己的亲生女儿,毁了女儿的一生——到底是谁自私?”
我娘抬手就想打我。
我没躲,看着她:“打啊,就像三年前一样,再打我一巴掌。”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最终没有落下。
“你走吧,”她说,“回你的院子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出来。”
我转身就走了。
回到院子,丫鬟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夫人那边……”
“没事,”我说,“给我准备纸笔。”
“您要写信?”
“不,”我说,“我要写状子。”
丫鬟愣住了:“状子?”
“对,”我说,“我要去开封府,告状。”
丫鬟吓得脸色发白:“大小姐,这可使不得!夫人知道了会……”
“会怎么样?”我问,“再把我送去清修?还是直接打死我?”
丫鬟说不出话。
我坐到书桌前,铺开纸,开始写。
状告生母与养女合谋陷害,毁我清白,毁我名声。
状告竹马偏听偏信,不问是非,毁我姻缘。
状告这世间不公,亲不亲,疏不疏,黑白颠倒,是非不分。
第三章
状子我写完了,但没去开封府。
我知道现在去没用。我娘是国公夫人,在汴京经营这么多年,人脉广,面子大。我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儿去告她,只会被当成疯子,被赶出来,甚至可能被关起来。
我得等。
等一个机会。
禁足的日子不好过,但我在庙里三年,早就学会了忍耐。
每日在院子里走走,看看书,写写字,日子倒也平静。
只是平静没持续几天。
这天中午,丫鬟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问。
丫鬟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大小姐,外面……外面在传您的事。”
“我的什么事?”
“说您……说您妒忌成性,因为嫉妒二小姐嫁给代将军,回府后多次寻衅,还在夫人举办的茶会上当众羞辱二小姐,把二小姐气哭了。”
我放下手里的书:“还有呢?”
“还说您……您不知悔改,对三年前的事毫无反省,反而怨恨夫人和代将军,言语刻薄,行为乖张……”丫鬟的声音越来越小,“大小姐,这些都不是真的,对吧?”
我笑了笑:“你觉得呢?”
丫鬟低下头:“奴婢不知道……但奴婢觉得,大小姐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样的人?”我重复了一遍,“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丫鬟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
秋天到了,叶子开始发黄。
“你去打听打听,”我说,“这些话最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丫鬟应了一声,退下了。
下午,她回来了,脸色更难看了。
“大小姐,奴婢问了好几个人,都说……都说是从夫人院子里传出来的。”
“具体是谁?”
“是……是夫人身边的王嬷嬷。”
王嬷嬷是我娘的陪嫁丫鬟,跟了我娘三十多年,最得我娘信任。
我娘让她传这些话,意思很明确了。
她要先发制人,把我塑造成一个不知悔改、妒忌成性的恶毒女儿,这样以后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有人信了。
真是我的好娘亲。
“大小姐,现在怎么办?”丫鬟焦急地问,“这些话传出去,对您的名声更不好了……”
“名声?”我笑了,“我还有名声可言吗?”
三年前那场“抓奸在床”,我的名声早就毁干净了。现在再多加几条罪状,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可是……”
“别可是了,”我说,“你去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去城西的济世堂,找一个姓陈的大夫,就说三年前中秋那晚,国公府曾有人找他买过迷药,问他记不记得买药的人长什么样。”
丫鬟愣住了:“迷药?”
“对,”我说,“三年前那晚,我喝了一杯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身边就多了个男人。那酒里,肯定下了药。”
丫鬟的脸色白了:“大小姐,您是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我说,“去办吧,小心些,别让人发现了。”
丫鬟应了声,匆匆走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落叶。
三年前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定要查清楚。
那个男人是谁,那药从哪里来,秦书月到底做了什么——我要一点一点,全部挖出来。
两天后,丫鬟回来了。
“大小姐,奴婢问了陈大夫,他说……他说三年前中秋那晚,确实有个丫鬟模样的人来买过迷药,但他记不清那丫鬟的长相了,只记得她右手手腕上有颗痣。”
右手手腕上有颗痣。
我回忆了一下,我娘院子里的丫鬟,右手手腕上有颗痣的……
“春杏。”我说。
春杏是我娘院子里的二等丫鬟,平时负责端茶送水,右手手腕上确实有颗痣。
“还有,”丫鬟又说,“陈大夫说,那丫鬟买药的时候很慌张,付了钱就跑了,所以他印象很深。”
“好。”我说,“你去查查,三年前中秋那晚,春杏有没有出过府。”
“这……怎么查?”
“去找门房的老张,”我说,“他好酒,你带壶好酒去,问他三年前中秋那晚,春杏有没有出过府,什么时候出去的,什么时候回来的。”
丫鬟点点头,又匆匆走了。
我坐在窗前,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三年前那晚,春杏出府买药,回来把药交给秦书月,秦书月把药下在我的酒里,等我昏迷后,再让那个男人进来,最后带着代叙来捉奸。
计划很周密。
只是她们没想到,三年后,我会回来查这件事。
更没想到,我会查到春杏头上。
又过了三天,丫鬟带回了消息。
“大小姐,老张说了,三年前中秋那晚,春杏确实出过府,大概戌时出去的,亥时回来的,回来的时候神色慌张,他还问了一句,春杏说夫人让她去买糕点。”
戌时出去,亥时回来。
时间对得上。
“好。”我说,“你再去办件事。”
“什么事?”
“去找春杏,”我说,“告诉她,我知道三年前中秋那晚她出府买了什么,让她来见我。”
丫鬟吓了一跳:“大小姐,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我说,“我要看看,我娘和秦书月,会怎么应对。”
丫鬟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当天晚上,春杏没来。
第二天,春杏也没来。
第三天,我娘来了。
她带着王嬷嬷,脸色阴沉地走进我的院子。
“跪下。”她说。
我没跪。
“我让你跪下!”我娘提高了声音。
我看着她说:“娘今天来,是为了春杏的事?”
我娘的脸色变了变:“你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三年前中秋那晚,春杏出府买了迷药,”我说,“我还知道,那药最后下在了我的酒里。”
我娘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雁回,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
“清楚?”我娘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就算春杏买了药,那又能证明什么?谁能证明那药是用在你身上了?谁能证明是书月下的药?雁回,三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你现在翻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我问,“难道我现在这样,就是好处吗?”
我娘深吸一口气,声音软了下来:“雁回,娘知道你这三年受苦了,娘心里也难受。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能怎么办?书月现在嫁给了代叙,生了孩子,我们国公府和将军府是姻亲,这对我们苏家有多重要,你明白吗?”
又是这句话。
“我明白,”我说,“所以我活该被牺牲。”
“不是牺牲!”我娘说,“是……是无奈之举。雁回,你要体谅娘的苦衷。你爹死得早,我一个女人撑起这个家不容易。书月能嫁给代叙,是我们苏家的福气。你就不能为了这个家,忍一忍吗?”
我看着她说:“我忍了三年,还不够吗?”
“那你要怎么样?”我娘问,“非要毁了书月,毁了代家,毁了国公府,你才甘心吗?”
“我要真相。”我说,“我要所有人都知道,三年前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相?”我娘冷笑,“真相就是你不检点,与人私通被抓!这就是真相!”
“是吗?”我问,“那春杏买的迷药呢?那个凭空出现的男人呢?秦书月为什么那么巧带着代叙来捉奸呢?娘,这些你怎么解释?”
我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苏雁回,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是娘在逼我。”我说,“三年前逼我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三年后逼我嫁给人做续弦,现在又逼我闭嘴——娘,到底是谁在逼谁?”
我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说不出话。
王嬷嬷赶紧扶住她:“夫人,您消消气,大小姐只是一时糊涂……”
“她不是糊涂!”我娘厉声说,“她是疯了!被嫉妒冲昏了头脑,非要毁了书月才甘心!”
我看着她们,突然觉得很累。
“娘,你走吧。”我说,“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了。”
我娘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甩袖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说:“苏雁回,我警告你,别再做傻事。否则,别怪我不念母女之情。”
我笑了笑:“母女之情?我们之间,还有这种东西吗?”
我娘脸色一白,什么也没说,走了。
她们走后,丫鬟从外面进来,小声说:“大小姐,春杏……春杏不见了。”
“不见了?”
“嗯,夫人院子里的丫鬟说,春杏昨天就被夫人打发回乡下了,说是家里有事。”
动作真快。
“知道了。”我说,“你下去吧。”
丫鬟退下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春杏被送走了,这条线索断了。
但我不会放弃。
我一定要查清楚,一定要让真相大白。
哪怕没人信我,哪怕所有人都说我是疯子。
我也要查下去。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了。
第四章
春杏被送走后的第三天,我娘又来了我院子。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两个粗使婆子。
“收拾东西,”她冷着脸说,“我送你去城外的庄子住一段时间。”
我站在窗前,没动:“为什么?”
“为什么?”我娘走到我面前,“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你私下调查三年前的事,威胁春杏,还想告到开封府——苏雁回,你是不是非要闹得满城风雨,让所有人都看我们国公府的笑话才甘心?”
我看着她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重要吗?”我娘问,“真相能改变什么?能让时间倒流吗?能让你的名声恢复吗?能让书月和代叙分开吗?”
“不能。”我说,“但能让我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值得你这样对我。”
我娘愣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她:“娘,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是你亲生的女儿,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为了一个养女,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设计我,诬陷我,毁了我的名声,毁了我的一生——为什么?”
我娘的脸色变了变:“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三年前那杯酒,那个男人,那场捉奸——你敢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你敢说你不是知情者吗?你敢说你不是帮凶吗?”
我娘后退了一步,眼神闪烁:“我……我那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把我设计成与人私通的荡妇,把我送去清修三年,回来后逼我嫁给人做续弦——这都是为了我好?”
“是!”我娘突然提高了声音,“都是为了给你积福!你性子太倔,太要强,不懂退让,迟早要吃大亏!我让你经历这些,是为了磨磨你的性子,是为了让你学会低头,学会认命!”
“低头?认命?”我看着她,“所以我活该被诬陷,活该被毁掉,活该看着秦书月抢走我的一切,还要笑着祝福——这就是你要我学的?”
“书月没有抢你的东西!”我娘厉声说,“代叙喜欢的是她,不是你!感情的事不能强求,这个道理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吼道,“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亲娘不爱我!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捧着一个养女,一次次伤害自己的亲生女儿!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我娘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很重的一巴掌,打得我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
“因为你不知好歹!”我娘的声音在发抖,“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感恩!书月温柔懂事,处处为你着想,你呢?你除了会顶撞我,会惹我生气,还会做什么?”
我捂着脸,慢慢转回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娘,”我说,“你摸着良心说,秦书月真的温柔懂事吗?她真的处处为我着想吗?三年前那件事她无辜吗,一个既得利益者凭什么说自己无辜?!”
我娘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她当然是无辜的!”她提高了声音,“书月那么善良,怎么会做那种事?是你!是你自己行为不检点,还怪到书月头上!”
“是吗?”我问,“那为什么春杏会被送走?为什么我一查三年前的事,你就急着把我送去庄子?娘,你在怕什么?怕我查出真相吗?”
我娘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说,“娘,你不怕爹在天上看着吗?看着你这样对他的女儿,你不怕他心寒吗?”
提到我爹,我娘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爹……”她咬着牙说,“你爹要是知道你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他也会打你!”
“爹不会。”我说,“爹从来不会打我。爹说过,我是他最喜欢的女儿,他要给我世上最好的一切。可是爹死了,爹一死,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恨。
恨我娘的无情,恨秦书月的虚伪,恨代叙的愚蠢,恨这世道的不公。
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娘,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对我?”我问,“是因为我不是儿子吗?是因为我爹死了,你觉得我是个累赘吗?还是因为秦书月更会讨你欢心,更会装模作样?”
我娘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说话啊!”我吼道,“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是要把我逼死才甘心吗?”
“我没有想逼死你!”我娘也吼了回来,“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强求不来!”
“所以我就活该失去一切?”我问,“活该被毁掉?活该看着别人享受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那是你命不好!”我娘说,“你要是像书月一样懂事,一样会为别人着想,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命不好。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说,“我命不好,我不懂事,我不会为别人着想——所以我活该被诬陷,活该被毁掉,活该被送去清修三年,活该回来嫁给人做续弦。”
“对!”我娘说,“就是这样!你要是早点明白这个道理,就不会吃这么多苦!”
我笑了,笑得浑身发抖。
“好,我明白了。”我说,“娘,我明白了。”
我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把剪刀。
我娘吓了一跳:“你要干什么?”
我没理她,用剪刀剪下一缕头发,放在桌上。
“娘,从今天起,我苏雁回与你断绝母女关系。”我说,“你不是我娘,我也不是你女儿。从今往后,我的事,不用你管。我的死活,也与你无关。”
我娘的脸色瞬间白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与你,断绝母女关系。”
“你敢!”我娘气得浑身发抖,“我是你娘!你敢跟我断绝关系?”
“为什么不敢?”我问,“你不是早就不要我了吗?三年前你就不要我了,现在又何必装出一副母女情深的样子?”
“我没有不要你!”我娘说,“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我打断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工具?一个可以随意牺牲、随意丢弃的工具?”
我娘说不出话。
“娘,你走吧。”我说,“带着你的人,离开我的院子。从今往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娘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说:“庄子你还是要去。明天一早,我让人来接你。”
说完,她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那缕头发,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丫鬟从外面进来,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大小姐,您……”
“我没事。”我说,“去帮我收拾东西。”
“您真的要去庄子?”
“去。”我说,“但不是她送我去,是我自己要去。”
“那……”
“你去帮我办件事,”我说,“去城西的济世堂,找陈大夫,问他三年前中秋那晚来买药的丫鬟,除了右手手腕上有颗痣,还有什么特征。”
丫鬟愣住了:“大小姐,您还要查?”
“查。”我说,“为什么不查?她们越不想让我查,我越要查清楚。”
“可是春杏已经被送走了……”
“春杏走了,还有别人。”我说,“三年前那件事,不可能只有春杏一个人参与。你去问陈大夫,问仔细些。”
丫鬟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娘打我的那一巴掌,现在还疼。
但更疼的是心。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一个母亲,可以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
为什么一个养女,可以享受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为什么所有人都信她们,不信我?
就因为我“命不好”?
就因为我“不懂事”?
就因为我不会像秦书月一样装模作样?
凭什么?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丫鬟很快就回来了。
“大小姐,陈大夫说,那个丫鬟除了右手手腕上有颗痣,左手手背上还有一道疤,像是烫伤的。”
左手手背上有道疤。
我回忆了一下,我娘院子里的丫鬟,左手手背上有疤的……
“秋菊。”我说。
秋菊是我娘院子里的粗使丫鬟,负责烧水做饭,左手手背上确实有一道烫伤的疤。
“秋菊三年前就在府里了,”我说,“你去查查,三年前中秋那晚,秋菊在做什么。”
“怎么查?”
“去找厨房的刘妈,”我说,“她好赌,你拿点银子去,问她三年前中秋那晚,秋菊有没有离开过厨房。”
丫鬟点点头,又匆匆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春杏被送走了,但秋菊还在。
只要找到秋菊,问出三年前那晚的事,就能知道真相。
就算不能扳倒我娘和秦书月,至少也能让她们知道,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丫鬟去了很久,直到傍晚才回来。
“大小姐,刘妈说了,三年前中秋那晚,秋菊确实离开过厨房,说是去给二小姐送点心,去了大概半个时辰才回来。”
半个时辰。
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好。”我说,“你去把秋菊叫来,就说我有话问她。”
“现在?”
“现在。”
丫鬟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过了一会儿,秋菊来了。
她看上去很紧张,一进门就跪下了:“大小姐,您找奴婢?”
我看着她:“秋菊,你在我娘院子里几年了?”
“回大小姐,五年了。”
“五年,”我重复了一遍,“时间不短了。那你应该知道,三年前中秋那晚,发生了什么。”
秋菊的脸色瞬间白了:“大小姐,奴婢……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三年前中秋那晚,你去给秦书月送点心,送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秋菊浑身发抖:“奴婢……奴婢就是去送点心,二小姐留奴婢说了会儿话……”
“说了什么话?”我问,“说了怎么给我下药?说了怎么找男人来我房间?还是说了怎么带着代叙来捉奸?”
秋菊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大小姐,您……您别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说,“秋菊,我只问你一次:三年前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了,我保你没事。你不说……”
我顿了顿,看着她:“我就去开封府告状,告你参与陷害国公府嫡女。到时候,你觉得我娘会保你吗?还是秦书月会保你?”
秋菊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掉了下来。
“大小姐,奴婢……奴婢也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是……是二小姐。”秋菊哭着说,“三年前中秋那晚,二小姐让奴婢去给春杏姐传话,让她出府买药。奴婢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二小姐只说……只说让大小姐好好睡一觉……”
“好好睡一觉?”我冷笑,“然后呢?”
“然后……然后二小姐让奴婢在戌时三刻,去后门接一个人进来。”秋菊的声音越来越小,“是一个男人,二小姐说……说是给大小姐的惊喜……”
惊喜。
好一个惊喜。
“那个男人是谁?”我问。
“奴婢不知道,”秋菊摇头,“那人蒙着脸,奴婢没看清长相。二小姐让奴婢把他带到大小姐房外,然后就打发奴婢走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奴婢就回厨房了。”秋菊说,“后来听说大小姐房里出了事,奴婢吓坏了,一直不敢说……”
我看着她,心里一片冰冷。
果然是这样。
秦书月让春杏买药,让秋菊接人,然后在我酒里下药,等药效发作后,让那个男人进我房间,最后带着代叙来捉奸。
计划得真周密。
“秋菊,”我说,“这些话,你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吗?”
秋菊猛地摇头:“大小姐,奴婢不敢……二小姐会打死奴婢的……”
“她敢打你,我就敢保你。”我说,“只要你肯说实话,我就保你平安离开汴京,给你一笔银子,让你回乡下去。”
秋菊犹豫了。
“你好好想想,”我说,“是说实话,拿着银子回乡,还是继续留在这里,等着有一天被我娘或者秦书月灭口?”
秋菊的脸色更白了。
“大小姐……”她哭着说,“奴婢说……奴婢都说……”
“好。”我说,“你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带你离开这里。”
秋菊点点头,踉踉跄跄地走了。
丫鬟从外面进来,小声说:“大小姐,您真的信她?”
“信不信,试试就知道了。”我说,“明天一早,我们带秋菊去开封府。”
“可是……夫人那边……”
“她那边,我自己应付。”我说,“你去准备一下,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走。”
第五章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就带着秋菊和丫鬟出了国公府。
我娘的人还没来,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早起的下人在洒扫。
秋菊一路都很紧张,不停地回头看,生怕有人追上来。
“大小姐,我们真的要去开封府吗?”她小声问,“万一……万一夫人和二小姐……”
“没有万一。”我说,“到了公堂上,你只要说实话就行。”
秋菊点点头,但手还在发抖。
到了开封府,衙门口还没开。
我们在对面的茶摊坐下,等着。
秋菊坐立不安,丫鬟也紧张得直搓手。
只有我,心里异常平静。
三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把真相说出来。
辰时三刻,衙门开了。
我站起身,走到鸣冤鼓前,拿起鼓槌,用力敲了下去。
“咚——咚——咚——”
鼓声震天,很快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衙役出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苏大小姐?”
“是我。”我说,“我要告状。”
“告谁?”
“告我娘,秦国公夫人苏氏,告她与养女秦书月合谋陷害我,毁我清白,毁我名声。”
衙役的脸色变了:“苏大小姐,这……这可不是小事……”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来了。”
衙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出来,看了我一眼:“苏大小姐,知府大人有请。”
我带着秋菊和丫鬟,跟着师爷进了衙门。
大堂上,知府陈大人已经坐在案后,看见我进来,眉头皱了起来。
“苏雁回,你要告你母亲?”他问。
“是。”我跪下来,“民女苏雁回,状告生母苏氏与养女秦书月,三年前合谋设计,在民女酒中下药,安排男子入室,污蔑民女与人私通,致民女被送去清修三年,名声尽毁。”
陈大人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
陈大人的脸色沉了下来:“苏雁回,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状告生母,可是大不孝!”
“民女知道。”我说,“但民女更知道,若不能还自己清白,民女此生难安。”
陈大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传秦国公夫人苏氏,及其养女秦书月。”
衙役去了。
我跪在堂下,秋菊跪在我身边,浑身发抖。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不是国公府的大小姐吗?三年前那件事……”
“听说是因为与人私通被送去清修的,怎么现在又来告状?”
“谁知道呢,这高门大户里的事,乱着呢……”
我没理会那些议论,只是安静地跪着。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我娘和秦书月来了。
我娘穿着一身深紫色锦袍,脸色铁青。秦书月跟在她身后,穿着一身浅粉色衣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看见我,我娘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逆女!”她厉声道,“你还嫌不够丢人吗?竟然闹到公堂上来!”
秦书月赶紧扶住她,柔声说:“娘,您别生气,姐姐她……她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娘盯着我,“我看她是疯了!”
陈大人敲了敲惊堂木:“肃静!”
我娘和秦书月跪下来。
“苏氏,”陈大人问,“你女儿状告你与养女秦书月合谋陷害她,你可认罪?”
我娘抬起头,一脸悲愤:“大人,民妇冤枉!民妇怎么会陷害自己的亲生女儿?是雁回她……她嫉妒成性,心胸狭隘,因为书月嫁给了代叙,就怀恨在心,处处与书月作对!如今更是闹到公堂上,诬告亲母,民妇……民妇实在是心寒啊!”
说着,她竟哭了起来。
秦书月也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大人,姐姐她……她一直怪我抢走了叙哥哥,可我……我与叙哥哥是真心相爱的啊……姐姐怎么能这样污蔑我和娘……”
陈大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跪在地上,听着她们的哭声,心里一片冰冷。
果然是这样。
我就知道,我娘会颠倒黑白,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
“苏雁回,”陈大人看向我,“你母亲和妹妹的话,你可听见了?你有什么话说?”
我抬起头,看着陈大人:“大人,民女有人证。”
“人证?谁?”
“秋菊。”我说,“三年前,她在我母亲院子里当差,参与了那场陷害。”
秋菊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陈大人看向秋菊:“秋菊,你说,三年前中秋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秋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娘厉声道:“秋菊!你想清楚了再说!若是敢胡说八道,我饶不了你!”
秋菊吓得浑身一颤。
秦书月哭着说:“秋菊姐姐,我知道你一直对我不满,可你也不能……不能帮着姐姐诬陷我和娘啊……”
秋菊看看我娘,又看看秦书月,最后看向我,眼泪掉了下来。
“大小姐……奴婢……奴婢不敢……”
我看着她:“秋菊,你答应过我什么?”
秋菊哭着摇头:“大小姐,奴婢……奴婢真的不敢……二小姐会打死奴婢的……”
陈大人敲了敲惊堂木:“秋菊,本官在此,你只管说实话,没人敢动你。”
秋菊还是摇头,只是哭。
我知道,她不敢说了。
在我娘和秦书月的威胁下,她退缩了。
果然,指望别人是靠不住的。
我跪直了身体,看着陈大人:“大人,既然人证不敢说话,民女还有物证。”
“什么物证?”
“三年前中秋那晚,民女喝的那杯酒,是秦书月递给民女的。”我说,“酒里有迷药,民女喝下后便不省人事。大人可以请大夫来验,民女体内是否还有药物残留。”
陈大人愣了一下:“三年前的事,现在还能验出来?”
“民女不知。”我说,“但总要试试。”
我娘突然开口:“大人!雁回这是在胡搅蛮缠!三年前的酒,现在怎么验?她分明是在拖延时间,污蔑书月!”
秦书月哭着说:“姐姐,那晚我是给你递了酒,可那酒是大家一起喝的啊,别人都没事,怎么偏偏你就有事?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也不能这样污蔑我啊……”
陈大人看着她们,又看看我,眉头紧锁。
我知道,他为难了。
一边是国公夫人和将军夫人,一边是声名狼藉的我。
换做是我,我也会为难。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衙役分开人群,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代叙。
他穿着一身墨色劲装,脸色阴沉,大步走进公堂。
看见他,秦书月眼睛一亮:“叙哥哥!”
我娘也像是看到了救星:“代将军,你来得正好!雁回她……她竟然诬告我和书月,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代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
然后他走到陈大人面前,拱手道:“陈大人,此事关乎内子声誉,还请大人明察。”
陈大人点点头:“代将军放心,本官自会秉公办理。”
代叙转过身,看向我:“苏雁回,三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你为什么还要闹?”
我看着他:“因为我没做过。”
“你没做过?”代叙冷笑,“那晚我亲眼看见你和一个男人躺在床上,你还敢说你没做过?”
“我是被人设计的。”我说,“酒里有药,我是昏迷的,什么都不知道。”
“设计?”代叙的眼神更冷了,“谁会设计你?书月吗?她那么善良,怎么会做这种事?你娘吗?她是你的亲生母亲,怎么会陷害你?苏雁回,三年了,你还是这样,永远把错推给别人!”
我看着他说:“代叙,你就这么相信她们?相信到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我说?”
“因为你的解释都是谎言!”代叙厉声道,“三年前你说是被人设计的,三年后你还这么说!苏雁回,你是不是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是傻子,只有你聪明?”
我跪在地上,突然觉得很可笑。
“嫉妒成性……”我重复了一遍,“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难道不是吗?”代叙看着我,“书月喜欢我,你就处处针对她。她嫁给我,你就怀恨在心。现在更是闹到公堂上,诬告她和娘——苏雁回,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的心是什么做的?”我重复了一遍,“大概是泥做的吧,不然曾经怎么会喜欢上你这种肮脏货。”
我娘突然开口:“大人!您都听见了!雁回她就是因为嫉妒书月,得不到代叙,因爱生恨才编出这些谎话来污蔑我们!她就是见不得书月好,见不得代叙不喜欢她!”
秦书月哭着说:“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也不能这样……你这样闹,让叙哥哥怎么办?让娘怎么办?让国公府怎么办?”
陈大人看着她们,又看看我,叹了口气:“苏雁回,你可还有话说?”
我看着他们。
看着我娘一脸悲愤,看着秦书月哭得梨花带雨,看着代叙满眼厌恶。
突然觉得很累。
三年前,我被他们这样围着指责的时候,还会哭,还会求,还会解释。
现在不会了。
因为我知道,没用。
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他们都不会信我。
他们只信他们愿意信的。
“大人,”我说,“民女有话要说。”
“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陈大人,一字一句地说:“民女承认,民女嫉妒秦书月。嫉妒她抢走了代叙,嫉妒她得到了我娘所有的爱,嫉妒她享受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堂上一片哗然。
我娘和秦书月都愣住了。
代叙看着我,眼神复杂。
陈大人皱眉:“苏雁回,你……”
“大人,民女认罪。”我继续说,“民女承认自己心胸狭隘,嫉妒成性,因为秦书月抢走了代叙,就怀恨在心,处处与她作对。三年前那件事,是民女自己行为不检点,与人私通,被逮个正着,却还要诬陷秦书月和我娘。三年后,民女更是变本加厉,闹到公堂上,诬告亲母,毁坏妹妹声誉——这一切,都是民女的错。”
我娘反应过来,赶紧说:“大人!您都听见了!雁回她认罪了!她就是嫉妒书月,才编出这些谎话!”
秦书月也哭着说:“姐姐,你终于肯承认了……”
代叙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失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陈大人沉默了一会儿,说:“苏雁回,你说的可是真的?”
“是真的。”我说,“民女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那你之前说的那些……”
“都是民女编的。”我说,“民女嫉妒秦书月,所以编造了那些谎话,想毁了她。现在民女知错了,愿意认罪。”
陈大人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我为什么会突然认罪。
但我不在乎了。
“大人,”我说,“民女认罪,请大人将民女收押入监。”
陈大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说:“苏雁回,诬告亲母,毁人声誉,按律当杖三十,监禁三月。但念你……”
“大人不必念及什么。”我打断他,“民女认罪伏法,请大人依法惩处。”
陈大人看着我,最终叹了口气:“既如此,本官判你杖三十,监禁三月。来人,行刑!”
衙役上来,把我按在地上。
我娘和秦书月看着我,眼神里有得意,有庆幸,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代叙站在一旁,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板子落在身上,很疼。
但我没吭声。
只是安静地受着。
三十板打完,我已经站不起来了。
衙役把我拖起来,准备押去监牢。
我娘突然走过来,看着我,声音很低:“雁回,你这是何苦?”
我看着她说:“娘,从此刻开始,我彻彻底底地接受了你不爱我的这个事实。”
我娘的脸色变了变。
“你放心,”我说,“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纠缠你,也不会再纠缠秦书月。你们可以安心享受你们的一切了。”
说完,我转身,一瘸一拐地跟着衙役走了。
身后传来秦书月的哭声,和我娘的叹息声。
还有代叙复杂的目光。
第六章
牢房比我想象的更冷。
墙壁渗着水,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味。
我被扔进最里面的那间,隔壁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子,整日念叨着儿子不孝。
三十板打得不轻,背上火辣辣地疼,我趴在稻草上,动一下都觉得撕心裂肺。
狱卒送来一碗稀粥,放在地上:“吃饭了。”
我没动。
他踢了踢栅栏:“吃不吃?不吃老子端走了!”
“端走吧。”我说。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隔壁的老婆子爬过来,隔着栅栏看我:“姑娘,你怎么不吃饭?”
我没理她。
她继续说:“不吃饭会死的。我儿子就是嫌我吃饭多,才把我送进来的。”
我还是没理她。
她叹了口气,爬回去了。
牢里的日子过得很慢。
每天就是一碗稀粥,一个馊馒头。
我身上有伤,又吃不下东西,很快就发起烧来。
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见狱卒在议论。
“听说国公夫人来过了,想把人保出去,可这位大小姐死活不肯出去,非要坐满三个月。”
“疯了吧?好好的国公府大小姐不当,非要待在这鬼地方?”
“谁知道呢,听说是在公堂上承认自己嫉妒成性,诬告亲母,把陈大人都搞懵了。”
“真是造孽……”
我没睁眼,只是安静地躺着。
烧了两天,狱卒怕我死在牢里,找了个大夫来。
大夫给我把了脉,开了药,又让狱卒给我换了干净的稻草。
“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大夫临走时说,“跟家里人服个软,出去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我没说话。
服软?
我服了三年软,换来的是什么?
是更多的诬陷,更多的伤害。
现在我不想服软了。
我想死。
但死太容易了,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要活着,活着看她们的下场。
喝了药,烧慢慢退了。
我开始吃东西,开始活动身体。
背上的伤慢慢结痂,虽然还是很疼,但至少能动了。
隔壁的老婆子又开始念叨:“姑娘,你家里人来看你了。”
我睁开眼,看见狱卒领着一个人走过来。
是我娘。
她穿着一身素色锦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栅栏外,看着我,眼神复杂。
“雁回……”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没说话。
她把食盒从栅栏缝隙里递进来:“我给你带了些吃的,你……”
“拿走吧。”我说。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雁回,你……”
“我说,拿走吧。”我重复了一遍,“我不需要。”
我娘的脸色变了变:“雁回,你还在生气?”
我看着她:“我没有生气。”
我只是不想要她的东西。
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瓜葛。
“雁回,你别这样……”我娘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是娘不对,娘不该打你,不该说那些话……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回去?”我问,“回哪里去?国公府吗?”
“对,回家。”我娘说,“你是国公府的大小姐,怎么能待在这种地方?”
“国公府的大小姐?”我笑了,“三年前就不是了。”
我娘的眼圈红了:“雁回,你别这样……你爹要是知道你这样,他会心疼的……”
提到我爹,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爹要是知道你这样对我,”我说,“他才会心疼。”
我娘说不出话了。
我们隔着栅栏对视,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娘叹了口气:“雁回,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原谅娘?”
“我原谅你了。”我说,“从你说一切都是为了给我积福的时候,我就原谅你了。”
我娘愣了一下:“那你……”
“但我不会回去了。”我说,“那里不是我的家。”
“那里怎么不是你的家?”我娘急了,“你是我的女儿,是国公府的嫡女,那里就是你的家!”
“是吗?”我问,“那为什么我在那里住了十八年,却从来没有家的感觉?”
我娘说不出话。
“娘,你走吧。”我说,“以后不要再来了。”
“雁回……”
“走吧。”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狱锁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我娘走了。
我没回头。
因为没必要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娘又来了几次。
每次都说同样的话,让我跟她回去。
每次我都拒绝了。
秦书月也来过一次,带着食盒,哭哭啼啼地说她对不起我,让我别怪她。
我没理她。
代叙也来过一次。
他站在栅栏外,看着我,眼神复杂。
“苏雁回,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他问。
我没说话。
“书月天天以泪洗面,说她对不起你。”代叙说,“娘也病了,因为你的事茶饭不思。你就不能懂事一点,跟她们服个软,回去好好过日子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代叙,”我说,“你觉得我在闹?”
“难道不是吗?”代叙皱眉,“公堂上承认自己嫉妒成性,诬告亲母,现在又死活不肯出去,非要待在这牢里——你不是在闹是什么,你真是不可理喻。”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片平静。
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出狱那天,狱卒打开牢门:“苏雁回,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走了出去。
阳光很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牢门外,我娘和秦书月等在那里。
看见我出来,我娘赶紧迎上来:“雁回,你出来了……快,跟娘回家。”
秦书月也走过来,柔声说:“姐姐,我们回家吧。”
我看着她们,没动。
“家?”我问,“哪里是我的家?”
“当然是国公府。”我娘说,“你是我的女儿,国公府就是你的家。”
“是吗?”我问,“那为什么三年前,你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不说那里是我的家?”
我娘的脸色变了变:“雁回,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好。”我说,“我不会回去了。”
“你不回去你去哪里?”我娘急了,“你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的,在外面怎么生活?”
“那是我的事。”我说,“不劳您费心。”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娘一把拉住我:“雁回!你别闹了!跟娘回去!”
“我没闹。”我说,“我是认真的。”
秦书月也过来拉住我:“姐姐,你别这样……娘为了你的事,都病了好几次了,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娘吗?”
我看着她说:“秦书月,你以什么身份叫我姐姐?以什么身份劝我体谅娘?”
秦书月的脸色白了:“姐姐,我……”
“我不是你姐姐。”我说,“从三年前你设计害我的时候,就不是了。”
秦书月的眼圈红了:“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够了!”我娘厉声道,“雁回,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回去?”
我看着她说:“娘,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回去了。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
我娘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与你,断绝母女关系。从今往后,你不是我娘,我也不是你女儿。”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不是国公府的大小姐吗?怎么从牢里出来了?”
“听说是在公堂上诬告亲母,被关了三个月。”
“现在又要跟亲娘断绝关系?真是造孽啊……”
我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苏雁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我说,“从你设计陷害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我没有陷害你!”我娘吼道,“是你自己不检点!是你自己行为不端!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是吗?”我问,“那三年前那杯酒呢?那个男人呢?秦书月为什么会那么巧带着代叙来捉奸呢?娘,这些你怎么解释?”
我娘的脸色白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书月哭着说:“姐姐,你别这样……娘身体不好,经不起你这样气……”
“她身体不好?”我笑了,“她身体不好还能设计陷害亲生女儿?还能颠倒黑白毁我名声?还能逼我嫁给人做续弦?秦书月,你当我傻吗?”
秦书月说不出话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我娘看着我,眼睛红了:“雁回,你就非要这样逼娘吗?”
“是你在逼我。”我说,“从三年前到现在,一直是你逼我。”
“我没有!”
“你有。”我说,“你逼我认下莫须有的罪名,逼我送去清修,逼我嫁给人做续弦,逼我闭嘴,逼我认命——娘,到底是谁在逼谁?”
我娘说不出话了。
过了很久,她突然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很重的一巴掌,打得我偏过头去。
“苏雁回!你是你爹的骨血!你这样做,是大逆不道!”她吼道。
我捂着脸,慢慢转回头看着她,突然笑了。
“大逆不道?”我问,“那你设计陷害亲生女儿,毁女儿清白,毁女儿名声,逼女儿去死——这又算什么?”
我娘的脸色瞬间白了。
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
“什么?国公夫人设计陷害亲生女儿?”
“真的假的?”
“不可能吧,哪有亲娘这样对女儿的……”
我娘指着我说:“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说,“娘,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叫你娘了。你也不再是我娘。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娘突然冲上来,抓住我的胳膊:“不行!你不能走!你是我的女儿,你必须跟我回去!”
“放开。”我说。
“不放!”我娘死死抓着我的胳膊,“今天你必须跟我回去!”
秦书月也冲上来,抱住我的腿:“姐姐,你别走……你别丢下娘……”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看着她们,突然觉得很可笑。
三年了,她们把我逼到绝路,现在又装出一副母女情深的样子。
给谁看呢?
“放开。”我又说了一遍。
“不放!”我娘说,“除非你跟我回去!”
“死也不可能!:
然后,我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她的手,朝旁边的柱子撞了过去。
“砰——”
头撞在柱子上,很疼。
眼前一黑,我倒在地上。
耳边传来惊呼声,尖叫声,还有我娘和秦书月的哭喊声。
“雁回!”
“姐姐!”
但我听不清了。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我看见我娘扑过来,脸色惨白,眼里满是惊恐。
第七章
我以为我死了。
但我没有。
我被我娘他们带回的国公府。
头很疼,我伸手摸了摸,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门开了,我娘端着药碗走进来,看见我醒了,脸上露出喜色:“雁回,你醒了?”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坐在床边,把药碗放在桌上:“大夫说你撞得不轻,要好好养着。来,先把药喝了。”
我没动。
“雁回,”我娘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别这样……娘知道错了,娘不该逼你……你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我还是没动。
我娘叹了口气,拿起药碗,舀了一勺药,递到我嘴边:“听话,把药喝了。”
我偏过头。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过了一会儿,她把药碗放下,眼圈红了:“雁回,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原谅娘?”
我没说话。
“雁回,”我娘握住我的手,“娘知道你这三年受苦了,娘心里也难受……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能怎么办?娘也是没办法啊……”
我抽回手,看着她说:“娘,你走吧。”
“雁回……”
“走吧。”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我娘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心里一片平静。
撞柱子的时候,我是真的想死。
但老天不收我。
既然死不了,那就活着吧。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任她们摆布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娘每天都来,端药送饭,嘘寒问暖。
我没理她。
秦书月也来过几次,每次都说些自责的话,说我受苦了,说她对不起我。
我也没理她。
代叙也来过一次,站在门外,隔着门说:“苏雁回,你何必这样糟蹋自己?”
我没应声。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又过了几天,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这天早上,我娘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秦书月。
“雁回,你好些了吗?”秦书月柔声问。
我没说话。
我娘在床边坐下,看着我,欲言又止。
“雁回,”她终于开口,“娘想跟你商量件事。”
我没看她。
“雁回,”我娘继续说,“娘知道,你这三年受苦,都是因为当年没嫁给代叙……现在,娘想了个办法,能让你回到代叙身边……”
我转过头,看着她。
我娘见我有了反应,脸上露出喜色:“娘跟书月商量过了,书月也同意了……让你给代叙做妾。”
我愣住了。
“雁回,你听娘说,”我娘赶紧说,“虽然是妾,但代叙如今是将军,你进了门,也是将军府的姨娘,吃穿用度都不会差。书月也说了,她会把你当亲姐姐待,绝不会亏待你……”
秦书月也赶紧说:“是啊姐姐,我已经跟叙哥哥说好了,他虽然……虽然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答应了。姐姐,你就答应吧,这样我们姐妹就能在一起了,多好啊……”
我看着她们,突然很想笑。
让我给代叙做妾?
让我给抢了我未婚夫的女人做妾?
还要我对她感恩戴德?
“雁回,”我娘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动心了,继续说,“娘知道,这委屈你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如今名声坏了,想嫁个好人家做正妻是不可能了。能给代叙做妾,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你进了门,好好服侍郎君,伺候主母,再生个一儿半女,后半生就有依靠了……”
我看着她,问:“这是施舍吗?”
我娘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地问,“让我给代叙做妾,是施舍吗?”
我娘的脸色变了变:“雁回,你怎么能这么说?娘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我问,“让我给人做妾,还是给抢了我未婚夫的女人做妾,这叫为我好?”
秦书月的眼圈红了:“姐姐,我没有抢……我跟叙哥哥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我扯了扯唇,“秦书月,你的真心就是以伤害我为代价是吗,和我娘一起设计害我,这就是你想表达的真心?现在抢了我的位置,又要施舍我一个妾室的名分,还要我对你感恩戴德——你真当我是傻子吗?”
秦书月的脸色白了:“姐姐,我没有……”
“够了。”我打断她,“你们走吧。”
我娘急了:“雁回,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答应?”
“我死都不会答应。”我说。
“你……”我娘气得浑身发抖,“苏雁回!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书月都愿意让你进门了,代叙也同意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你还想做正妻吗?你配吗?”
我看着她说:“我是不配。但我也没想过要嫁给他。”
“那你闹什么?”我娘吼道,“闹到公堂上,闹到要撞柱子,不就是为了嫁给代叙吗?”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在她心里,我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挣扎,都只是为了嫁给代叙。
原来她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我。
“娘,”我说,“你以为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嫁给代叙?”
“不然呢?”我娘问,“不是为了他,你闹什么?”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在娘心里,我就是一个只知道争风吃醋、为了男人要死要活的女人。”我说,“原来你从来没有想过,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我娘愣住了。
“公道?”秦书月小声说,“姐姐,什么公道?三年前那件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过不去。”我说,“在我这里,永远过不去。”
我娘看着我,眼神复杂:“雁回,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总要向前看。你现在进了代家的门,以后好好过日子,把过去的事都忘了,不好吗?”
“不好。”我说,“我忘不了。”
“你……”我娘气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代叙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墨色长衫,脸色阴沉,看见我,眉头皱了起来。
“苏雁回,”他开口,“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说话。
他走到床边,看着我:“书月为了你的事,吃不下睡不着,天天以泪洗面。娘也为了你的事,病了好几场。你就不能懂事一点,答应下来,让大家都安心吗?”
我看着他说:“代叙,你也觉得我是在闹?”
“难道不是吗?”代叙问,“书月都愿意让你进门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你还想做正妻吗?苏雁回,你别忘了,三年前那件事,是你自己行为不端,毁了名声。现在书月不嫌弃你,愿意让你进门,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你还想怎么样?”
“苏雁回,三年了,你还是这样,永远觉得自己没错,永远把错推给别人!”
我看着他,笑了。
“对,我永远觉得自己没错。”我依旧倔强的说,“因为我就没错。”
代叙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苏雁回,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答应?”
“我死都不会答应。”我说。
“你……”代叙气得说不出话。
秦书月赶紧走过来,拉住代叙的胳膊:“叙哥哥,你别生气……姐姐只是一时想不开,我们再劝劝她……”
我娘也说:“是啊,雁回,你再好好想想……给代叙做妾,虽然委屈了点,但总比在外面无依无靠强啊……”
我看着她们,突然觉得很可笑。
“代叙,”我说,“如果我真的进了门,你会碰我吗?”
代叙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我说,“你会碰我吗?”
代叙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会。”
“为什么?”我问。
“因为……”代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厌恶,“我觉得脏。”
我觉得脏。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心里。
但我没哭,也没闹。
只是笑了。
“你觉得脏,”我说,“那你为什么要答应让我进门?”
代叙不说话。
秦书月赶紧说:“姐姐,叙哥哥不是那个意思……他是……”
“他是什么?”我问,“是可怜我?还是施舍我?”
秦书月说不出话。
我看着代叙,一字一句地问:“代叙,你说实话,你答应让我进门,是因为可怜我,还是因为秦书月求你了?”
代叙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说:“是书月求我的。”
我笑了。
“果然是这样。”我说,“秦书月,你可真是善良啊。抢了我的未婚夫,现在又施舍我一个妾室的名分,还要我对你感恩戴德——你可真是善良啊。”
秦书月的眼圈红了:“姐姐,我没有……我只是想补偿你……”
“补偿?”我问,“用什么补偿?用你施舍的妾室名分?用你觉得脏的男人?”
秦书月说不出话。
我娘急了:“雁回!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书月是一片好心,你怎么能这样糟蹋她的好意?”
“好意?”我问,“让我给抢了我未婚夫的女人做妾,这叫好意?让我伺候一个觉得我脏的男人,这叫好意?”
我娘说不出话。
第二天她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两个粗使婆子,还有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套粉色的衣裙。
“雁回,把衣服换上。”她冷着脸说。
我看了一眼那套衣裙,粉得刺眼,是小妾的规制。
“我不换。”我说。
“由不得你。”我娘对婆子使了个眼色,“帮她换上。”
两个婆子走上前来,要拉我。
我往床里缩了缩:“你们敢碰我试试。”
婆子犹豫了一下,看向我娘。
我娘厉声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动手!”
婆子一咬牙,上来抓住我的胳膊,就要脱我的衣服。
我挣扎起来,但两个婆子力气很大,我根本挣不开。
“放开我!”我吼道。
“雁回,你别闹了。”我娘说,“今天是你进代家门的日子,别误了吉时。”
“什么吉时?”我问,“谁同意我进代家门了?”
“我同意了。”我娘说,“我是你娘,你的婚事我做主。”
“我没有你这样的娘!”我吼道。
我娘脸色一沉:“由不得你!今天你就是死,也得死进代家的门!”
婆子们开始脱我的衣服,我拼命挣扎,但没用。
她们很快就扒掉了我的外衣,把那套粉色的小妾服往我身上套。
我死死抓着衣襟,不肯松手。
“苏雁回!”我娘厉声道,“你今天要是敢不换,我就让人绑了你,抬进代家!”
我看着她们,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我的亲娘。
为了一个养女,不惜这样对我。
“娘,”我说,“你真的要把我逼死吗?”
我娘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但很快就硬起心肠:“雁回,娘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笑了,“把我逼死,是为我好?”
我娘不说话,只是对婆子使眼色。
婆子们一用力,把那套粉色的小妾服套在了我身上。
粉色的绸缎,绣着俗气的花纹,穿在身上,像个小丑。
我娘满意地点点头:“好了,带她上轿。”
婆子们一左一右架住我,就要往外拖。
我死死抓着门框,不肯走。
“我不去!”我吼道,“我死也不去!”
“由不得你!”我娘厉声道,“拖走!”
婆子们用力拽我,我的手被门框磨破了皮,血渗出来,但我还是不肯松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
“住手!”
第八章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站在门口,拄着拐杖,脸色铁青。
是我祖母。
三年前,祖母��了一场,去了江南疗养,一直没回来。
现在,她回来了。
“母亲……”我娘的脸色瞬间白了。
祖母拄着拐杖走进来,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脸色更难看了。
“你们在干什么?”她问,声音冷得像冰。
我娘赶紧说:“母亲,您怎么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我问你们在干什么!”祖母提高了声音。
婆子们吓得松了手,我跌坐在地上。
祖母走过来,看见我身上的粉色小妾服,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
我娘赶紧说:“母亲,雁回她……她要给代叙做妾,今天是她进门的日子……”
“做妾?”祖母看向我,“雁回,你要给代叙做妾?”
我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祖母……”我哭道,“我没有……是娘逼我的……”
祖母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娘,一字一句地问:“苏氏,你逼雁回给代叙做妾?”
我娘吓得后退一步:“母亲,我……我也是为了雁回好……她如今名声坏了,想嫁个好人家做正妻是不可能了,能给代叙做妾,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福分?”祖母冷笑,“让你亲生女儿给人做妾,还是给抢了她未婚夫的女人做妾,这叫福分?”
我娘说不出话。
祖母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把我扶起来,仔细看了看我身上的伤,又看了看我额头上的纱布,脸色越来越难看。
“雁回,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她问。
我哭着说:“祖母,是……是我不想做妾,撞柱子撞的……”
“什么?”祖母的眼睛瞬间红了,“你撞柱子?”
我点点头。
祖母转过身,看着我娘,浑身都在发抖。
“苏氏,”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跪下。”
我娘愣了一下:“母亲……”
“跪下!”祖母吼道。
我娘吓得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祖母拄着拐杖走到她面前,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很响的一巴掌。
我娘的脸瞬间肿了起来。
“母亲……”我娘捂着脸,眼泪掉了下来。
“你别叫我母亲!”祖母厉声道,“我没有你这样恶毒的儿媳!”
她又扬起手,一巴掌扇在我娘另一边脸上。
“啪——”
“这一巴掌,是替你死去的丈夫打的!”祖母吼道,“他要是知道你这样对他的女儿,他死都不会瞑目!”
我娘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祖母转过身,看着那两个婆子:“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身衣服给我脱了!”
婆子们吓得赶紧上前,把我身上的粉色小妾服脱了下来。
祖母又让人拿来我的衣服,亲自给我穿上。
“雁回,”她握着我的手,眼圈红了,“这几年,你受苦了……”
我终于忍不住,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祖母……祖母……我以为您不要我了……”
“傻孩子,”祖母抱着我,声音哽咽,“祖母怎么会不要你?祖母只是……只是以为你过得很好……”
“我过得不好……”我哭着说,“一点都不好……娘为了秦书月,设计陷害我,毁了我的名声,把我送去清修三年……回来后又逼我嫁给人做续弦,我不肯,她就打我……现在又逼我给代叙做妾……祖母,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祖母的身子颤抖起来。
她松开我,转过身,看着我娘,眼神冷得像冰。
“苏氏,”她说,“这些年,你给我的信里,都说雁回过得很好,说她懂事听话,说她跟书月情同姐妹——原来都是骗我的!”
我娘哭着说:“母亲,我没有骗您……我只是……只是不想让您担心……”
“不想让我担心?”祖母冷笑,“你是怕我知道你做的那些龌龊事,回来收拾你吧!”
我娘说不出话。
祖母拄着拐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氏,你听好了。从今天起,国公府的后宅,由我接管。雁回的事,由我做主。你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你赶出国公府,让你回娘家去!”
我娘的脸色瞬间白了:“母亲,您不能……”
“我不能?”祖母厉声道,“我是你婆婆,是这个家的老祖宗!我说能,就能!”
说完,她转身对婆子说:“去,把秦书月给我叫来!”
婆子吓得赶紧去了。
过了一会儿,秦书月来了。
她看见屋里的情形,愣了一下,随即柔声说:“祖母,您回来了……”
“别叫我祖母!”祖母冷声道,“我不是你祖母!”
秦书月的眼圈红了:“祖母,您……”
“跪下!”祖母吼道。
秦书月吓了一跳,看向我娘。
我娘低着头,不敢说话。
秦书月只好跪了下来。
祖母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秦书月,三年前中秋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书月的脸色变了:“祖母,您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不明白?”祖母冷笑,“那我就让你明白明白。”
她转身对我说:“雁回,你把三年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我跪在地上,把三年前那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秦书月给我递酒,说到我醒来时身边躺着一个男人,说到秦书月带着代叙来捉奸,说到我娘把我送去清修三年……
我说得很平静,但祖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说完后,祖母看向秦书月:“秦书月,你有什么话说?”
秦书月哭着说:“祖母,我没有……姐姐是冤枉我的……那晚我真的只是担心姐姐,才去找叙哥哥的……至于那个男人,我真的不知道是谁……”
“你不知道?”祖母冷笑,“那春杏买的迷药呢?秋菊接的男人呢?这些你也不知道?”
秦书月的脸色瞬间白了:“祖母,您……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祖母厉声道,“那就去衙门说!让陈大人来审你,看你懂不懂!”
秦书月吓得浑身发抖,哭着看向我娘:“娘……您救救我……”
我娘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说话。
祖母看着她们,突然笑了。
“好啊,好得很。”她说,“一个亲娘,一个养女,合起伙来陷害自己的亲生女儿、姐姐——苏氏,你真是我的好儿媳!”
我娘哭着说:“母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祖母冷笑,“晚了!”
她转身对婆子说:“去,把府里所有人都叫到前厅,我有话要说。”
婆子赶紧去了。
祖母又对我说:“雁回,你也来。”
我站起来,跟着祖母去了前厅。
前厅里,府里的下人站了一地,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祖母坐在主位上,我娘和秦书月跪在下面。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要说几件事。”祖母开口,声音威严,“第一,从今天起,国公府的后宅,由我接管。所有大小事务,都要先经过我同意。”
下人们低着头,应了一声。
“第二,”祖母看向我娘,“苏氏,你身为国公夫人,却为了一己私欲,陷害自己的亲生女儿,毁她清白,毁她名声,实在不配为人母。从今天起,你搬去佛堂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我娘的脸色瞬间白了:“母亲……”
“闭嘴!”祖母厉声道,“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赶回娘家去!”
我娘不敢说话了,只是哭。
“第三,”祖母看向秦书月,“秦书月,你身为养女,不知感恩,反而设计陷害姐姐,抢夺姐姐的未婚夫,实在恶毒。从今天起,你搬去西边的偏院,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院子一步。”
秦书月的眼泪掉了下来:“祖母,我真的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祖母冷声道,“你要是再敢狡辩,我就把你送去衙门,让陈大人来审你!”
秦书月吓得不敢说话了。
“第四,”祖母看向我,“雁回从今天起,搬回她原来的院子。所有吃穿用度,按嫡女的标准来。谁敢怠慢,家法伺候!”
下人们赶紧应了一声。
祖母说完,看向众人:“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就下去吧。”
下人们退下了。
前厅里只剩下我、祖母、我娘和秦书月。
祖母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冷声道:“苏氏,秦书月,你们记住了,从今天起,雁回的事,由我做主。你们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就别怪我不客气!”
第九章
祖母雷厉风行。
赶秦书月回了代家,而我娘就被绑去了祠堂,在冰冷的地上跪了一夜。
祠堂里灯火通明,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摇摇晃晃,像她此刻的心。
没人送水,没人送饭。
只有祖母亲自挑着灯笼,站在祠堂门口,冷冷地看着她。
“苏蓉婉,”祖母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比夜风还冷,“好好想想,你这国公夫人,是怎么当的。”
我娘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是还在维持最后一点可笑的自尊。
“母亲,我没错。”她咬着牙说,“我是为了苏家好,为了书月好,雁回她性子太倔,不吃点苦头,将来……”
“住口!”祖母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为了苏家好?把我苏家嫡长女设计成荡妇,毁她一生,让她去给一个她厌恶至极的男人做妾,这叫为了苏家好?苏蓉婉,你告诉我,苏家的脸,就是这么让你来涨的吗?!”
我娘的脸在烛火下白了又白。
“我是为了大局……书月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她比雁回更可怜……”
“所以你就用你亲生女儿的尸骨,去铺她秦书月的青云路?!”祖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愤怒,“苏蓉婉,你到底有没有心?!雁回是你的女儿!是你十月怀胎,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女儿!她才是你的骨肉!那个秦书月算什么?啊?算什么?!”
我娘被吼得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依然固执地昂着头:“母亲,您不懂……手心手背都是肉,我……”
“放屁!”祖母气得差点把拐杖扔过去,“手心和手背能一样吗?!手背磕了碰了只是疼一下,手心要是烂了,你这只手就废了!雁回就是你的手心!是你最该疼、最该护着的心尖肉!可你呢?你为了一个捡来的手背,拿刀把自己的手心捅了个对穿!你简直是疯了!”
眼泪终于从我娘眼眶里滚落,但她的眼神里依然带着一丝不肯服输的倔强,或者说,是她维持了十几年、早已深入骨髓的偏执。
“我只是……只是想对书月好一点……她那么小就没了爹娘,我看着心疼……雁回她有爹有娘,有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她什么都有,让一让书月怎么了……”
“让?怎么让?”祖母一步步走近她,浑浊的老眼里是明晃晃的失望和痛心,“把她应得的亲事让出去?把她做人的清白让出去?把她一辈子都让出去?苏蓉婉,你告诉我,雁回还有什么可让的?是不是要把她的命也让出去,你才觉得够了,才觉得对得起你那点可笑的‘慈悲心’?!”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娘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所有为自己辩解的话,在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丑陋。
她跪在那里,肩膀终于一点点垮了下来。
祠堂外的天色,渐渐亮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丫鬟服侍着起身,梳洗妥当。
穿上祖母连夜让人赶制的、符合我身份的锦绣衣裙,戴上贵重却不失典雅的首饰。
镜子里的女子,面色依然有些苍白,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死寂,而是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苗。
祖母亲自牵着我,来到前厅。
前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我娘和秦书月被押着跪在正中央,她们脸色灰败,衣着单薄,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雍容华贵和楚楚可怜。
代叙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又看看秦书月,最后落在我娘身上,眉头紧锁。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前厅两侧的屏风后,影影绰绰,显然站了不少人。
那是祖母连夜请来的。
有与苏家交好、德高望重的族中耆老,有汴京有头有脸、最爱主持“公道”也最爱看热闹的几位诰命夫人。
我娘和秦书月显然也发现了,她们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秦书月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人都到齐了。”祖母拉着我在主位坐下,她虽年老,腰背却挺得笔直,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老身便要当着诸位族老、诸位夫人的面,把三年前那桩污糟事,还有这些年府里的是是非非,掰扯个清楚明白!”
她锐利的目光先扫向我娘:“苏蓉婉,你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三年前中秋夜,雁回房里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娘猛地抬头,嘴唇翕动,下意识就想重复那些说了无数遍的谎言:“是雁回她……她行为不端,与人私通……”
“放你的狗屁!”一位脾气火爆的族老忍不住拍案而起,“苏蓉婉!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往自己亲生女儿身上泼脏水?!你真当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是瞎的、聋的?!”
另一位与我祖母交好的李夫人也冷冷开口:“苏夫人,劝你想清楚了再说。屏风后面可不止我们几个,有些话传出去,你这国公夫人的脸面,可就真的捡不起来了。”
我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看向秦书月,秦书月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会流泪摇头。
祖母冷笑一声:“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把人带上来!”
两个婆子押着一个战战兢兢、手上带疤的丫鬟走了进来,正是秋菊。
秋菊“扑通”一声跪下,不等发问,就哭喊着磕头:“老夫人饶命!各位老爷夫人饶命!三年前……三年前中秋那晚,是二小姐……是秦书月让奴婢去后门接一个蒙面男人进府的!她说……说是给大小姐的‘惊喜’!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奴婢只是听命行事!”
她又指向瘫软在地的秦书月:“药……药也是二小姐让春杏姐去买的!春杏姐右手腕有颗痣,她可以作证!”
虽然春杏已被送走,但秋菊的指认,加上之前我撞柱的决绝,以及今日这般阵仗,真相如何,在场之人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屏风后传来压抑的惊呼和愤怒的低语。
“竟然真是设计陷害嫡姐?”
“我的天爷,这也太毒了!”
“苏夫人竟然真是帮凶?”
秦书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哭叫起来:“你胡说!秋菊你被苏雁回收买了!你污蔑我!叙哥哥,你信我!我真的没有!是姐姐她恨我,她找人害我!”
代叙看着秦书月那张因为惊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又看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指认确凿的秋菊,再看看一旁面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刺骨的我。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有些陌生。
祖母根本不理会秦书月的哭喊,只盯着我娘:“苏蓉婉,你养的‘好女儿’!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我娘浑身颤抖,她看着周围或鄙夷、或愤怒、或失望的目光,看着屏风后那些影影绰绰、代表着汴京舆论的身影,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就是这种漠然,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我娘心里最深处。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我只是……书月她是个孤女,她那么可怜,那么乖巧……我只是想多疼她一点……雁回她什么都有,她让一让书月,怎么了……”
“让?”一位族老气得胡子发抖,“苏蓉婉!你糊涂啊!嫡庶有别,亲疏有分!那是你的嫡亲血脉!你疼一个孤女没有错,可你为了疼她,就把自己的亲生骨肉踩进泥里?你这是疼她吗?你这是害她!更是害了你自己,害了整个苏家的门风!”
李夫人也叹息摇头:“苏夫人,你口口声声为了书月好,可你把她养成这般心性,让她用这等下作手段去抢去夺,你这是在养她,还是在毁她?如今真相大白,她这辈子,也算是被你这份‘疼惜’给毁了!”
“我……我毁了她?”我娘茫然地重复,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她看向秦书月,秦书月正用充满怨恨和恐惧的眼神看着她。
“还有雁回!”另一位夫人痛心疾首,“好好的一个国公府嫡女,被你和你这养女设计陷害,背了三年污名,吃了三年苦,差点连命都没了!苏蓉婉,你这哪里是当娘?你这是当仇人啊!”
一句句指责,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割开我娘十几年来自我感动、自我麻痹的假象。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行善,是在顾全大局,是在做一个慈悲的、了不起的母亲和主母。
可现在,所有人都告诉她:你错了,你大错特错,你糊涂透顶,你恶毒愚蠢!
“不……不是的……”她喃喃着,眼神开始涣散,“我不是……我只是心疼书月……雁回她性子强,她受得住……书月她柔柔弱弱的,没有我护着,她怎么办……”
“所以她柔柔弱弱,就能抢姐姐的未婚夫?”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前厅,“所以她柔柔弱弱,就能下药设计陷害我?所以她柔柔弱弱,就能逼得我撞柱明志?娘,”我看着她,字字清晰,“你的心疼,就是建立在对我的践踏之上吗?我的名声,我的清白,我的姻缘,我的人生,在你眼里,就都不重要,都可以随便拿去成全你那点‘慈悲’,是吗?”
“我……”我娘看着我冰冷的目光,听着我平静却锥心的质问,她忽然想起我小时候,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叫她“娘亲”,把最甜的糕点留给她吃。
想起我爹去世时,我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说“娘不怕,雁回长大了保护娘”。
想起后来,我的眼神渐渐变得沉默,变得疏离,直到三年前那晚之后,变成了一片死寂的荒原。
她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雁回……娘……娘不是……”她想伸手,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有眼泪汹涌而出,这次不再是作态,而是真真切切的悔恨和恐慌,“娘错了……娘真的错了……娘不知道……娘没想到会这样……”
“你不知道?”我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你设计我的时候,不知道会毁了我吗?你把我送去家庙的时候,不知道我会受苦吗?你逼我给代叙做妾的时候,不知道那是羞辱吗?娘,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在乎。在你心里,秦书月的眼泪,比我的命更重要。”
“不是的!不是的!”我娘终于崩溃,瘫倒在地,嚎啕大哭,“娘在乎你!娘真的在乎你!只是……只是娘觉得……你是娘的亲生女儿,你不会真的恨娘……书月她不一样,她什么都没有……”
“所以她就可以抢走我的一切?”我打断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因为她什么都没有,我就活该什么都失去?娘,你的道理,永远是这么可笑。”
我娘仰头看着我,看着这个被她伤得遍体鳞伤、如今却挺直脊背站在她面前的女儿,她终于看清了自己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
她以为的慈悲,是残忍。
她以为的顾全大局,是自私。
她以为的对养女好,是纵恶。
而她对自己亲生女儿的伤害,是真真切切,无法挽回。
“错了……全都错了……”她喃喃着,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瘫软如泥,“我怎么会……我怎么会这么糊涂啊……”
祖母冷冷地看着她:“现在知道糊涂,晚了!”
她转向代叙:“代将军,事情你也都听清楚了。秦书月品行不端,心术不正,设计陷害嫡姐,抢夺姻缘,实非良配。今日老身便替我孙女做主,这门亲事,我们苏家不认!你代家,看着办吧!”
代叙的脸色早已难看到了极点。
他一直以来坚信的温柔善良的秦书月,竟然是这样一副蛇蝎心肠!
他一直以为骄纵任性、嫉妒成性的苏雁回,竟然是被至亲之人联手迫害的受害者!
而他自己,就是那个被蒙蔽了双眼、助纣为虐、一次次往她伤口上撒盐的帮凶!
他想起了三年前闯进房间时,苏雁回那震惊、茫然、继而绝望的眼神。
想起了这三年来,每次相遇,她那双越来越冷、越来越寂寥的眼睛。
想起了她公堂上认罪时的决绝,撞柱时的惨烈,以及刚才那平静之下蕴含的滔天悲愤。
“书月……”他看向那个还在试图辩解的女人,声音干涩,“秋菊说的,可是真的?”
秦书月扑过来抓住他的衣摆,哭得妆容尽花:“叙哥哥,你信我!是她们合起伙来害我!苏雁回她恨我,她见不得我们好!秋菊被她收买了!你忘了她以前是怎么跋扈、怎么欺负我的吗?”
“跋扈?欺负?”我走到代叙面前,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震惊了所有人。
代叙偏着头,脸上迅速浮现出指印,他愕然地看着我。
“代叙,”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一巴掌,是还你三年来有眼无珠、偏听偏信之过!我与你青梅竹马十几年,我苏雁回是什么样的人,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还是说,你早就变了心,只是跟我娘一样,需要一个借口,来掩饰你的虚伪和凉薄,所以顺水推舟,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这样,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娶你的‘温柔善良’的秦书月了,是吗?”
代叙被我质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无从辩驳。
因为仔细回想,似乎……真的是这样。
秦书月的眼泪和柔弱,比我那些苍白的辩解更有力。
我娘的“大义凛然”和“无奈之举”,让他觉得自己的选择是“顾全大局”。
而苏雁回的倔强和不认输,恰好成了她“死不悔改”、“心胸狭隘”的佐证。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祖母冷哼一声,不再看他,直接下令:“拿笔墨来!”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提笔挥毫,写下一纸休书。
不是给我的,是替我早逝的儿子,写给苏蓉婉的!
“苏氏蓉婉,身为苏门主母,不修德容,不恤亲女,听信谗言,残害骨肉,败坏门风,七出之条,犯其多款。今代亡子苏澈,立此休书,任其改嫁,永无争执。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
写罢,她掷笔于地,将休书扔到我娘面前:“苏蓉婉,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苏家妇!带着你的‘好女儿’,滚出国公府!”
我娘看着地上那纸休书,又抬头看看面色铁青的族老,看看屏风后那些鄙夷的目光,再看看眼前冷漠的婆母和眼神空洞的女儿,她终于彻底明白——
她输了。
输掉了丈夫留下的家业,输掉了主母的尊荣,输掉了女儿的亲情,也输掉了自己经营半生的名声和脸面。
一无所有。
秦书月更是如遭雷击,休书?苏雁回没有被休,她秦书月反而要被休了?
“不!叙哥哥!你不能休我!我为你生了儿子!你不能!”她尖叫着扑向代叙。
代叙看着她癫狂的模样,想起她做下的那些事,心中最后一点情分也烟消云散。他避开她的触碰,对祖母拱手,声音沙哑:“晚辈……即刻写下休书。”
很快,另一纸休书也扔到了秦书月面前。
不过一日之间,她从高高在上的将军夫人,变成了被休弃的弃妇。
“不——!!!”秦书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昏死过去。
我娘木然地爬过去,抱住秦书月,又看看地上的两纸休书,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嚎啕大哭。
“错了……哈哈……错了……全都错了啊……”
祖母厌恶地皱眉:“来人!把这两个人,连同她们的东西,一起扔出国公府!从今往后,不许她们再踏进苏家大门一步!”
粗使婆子们上前,毫不客气地拖起瘫软如泥的两人,像拖两条破麻袋一样,拖出了前厅,拖出了国公府的大门,扔在了大街上。
围观的百姓早就挤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唾骂声不绝于耳。
“活该!毒妇!”
“连自己亲生女儿都害,猪狗不如!”
“那个秦书月,看着柔柔弱弱,心肠这么黑!”
“代将军也是瞎了眼……”
后来听说,我娘带着秦书月,灰溜溜地回了娘家。
可她娘家兄嫂早就听说了她在汴京的“壮举”,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们府上也有待嫁的女儿,岂容这样一个声名狼藉、被休弃的妹妹和外甥女连累门风?
当天晚上,她们母女就被兄嫂“客气”地请出了门,连件像样的行李都没让多带。
据说,有人看见她们在汴京最破落的南城租了间小屋子,我娘靠给人缝补浆洗,秦书月则病痛缠身,形容枯槁,再也没了往日的光彩。偶尔出门,也会被人认出来,少不了又是一顿嘲骂。
她们的后半生,注定要在贫困、病痛和众人的唾弃中挣扎。
而这,不过是她们为自己曾经种下的恶因,收获的恶果。
国公府内。
祖母雷厉风行地整顿了家风,发卖了一批跟着我娘和秦书月为虎作伥的下人,府里风气为之一清。
她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雁回,祖母回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靠在她怀里,摇了摇头。那些苦,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我终于挣脱了那令人窒息的泥沼,重新呼吸到了干净的空气。
我的冤屈得以昭雪,名声虽然不能完全回到从前,但至少,我不是那个“与人私通”、“嫉妒成性”的苏雁回了。我是被至亲所害、忍辱负重的苏家大小姐。
至于代叙……
后来他来过几次,想要求见,都被祖母让人挡了回去。
听说他消沉了很久,也试图弥补,但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不是几句道歉、几分弥补就能抚平的。
我的心,早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伤害中,变得冷硬。对他,早已无恨无爱,只剩漠然。
再后来,祖母开始为我留心新的亲事。她不求高门显贵,只求对方家风清正,为人厚道,能真心待我。
我并没有急着嫁人。
经历了这么多,我更想好好陪陪祖母,好好经营自己的人生。
我有祖母的疼爱,有清白的名声,有国公府嫡女的身份,还有一颗历经磨难却愈发坚韧的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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