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破“茧”成蝶 （二）
它离开枝头，先是绕着江明月和吴珊珊缓缓飞了半圈，翅膀带起的微风轻拂过她们的脸颊，然后一个灵巧的转折，投入那片盛开的蔷薇花丛中，在深红与粉白的花朵间流连了片刻，最后越过低矮的院墙，消失在越来越深的暮色天幕里，飞向了更广阔的、未知的夜空。
“再见，小蝴蝶。”
江明月朝着它消失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
接着，她又拉着吴珊珊走到花墙的另一侧，指着一个同样附着在叶背上，但颜色更暗沉，毫无动静的蝶蛹，声音低了下来：
“这个……也很早就在这里了，可是它一直没动静。哥哥来看过，说它可能……在破茧的时候失败了，里面已经没有生命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过，但很快又扬起一点倔强的希望：“不过，我有时候想，也许它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积蓄力量呢？也许明天，或者后天，它也会突然动起来？”
说完这些，江明月转过身，面向吴珊珊。
暮色中，她的眼睛清澈如水，认真地看着吴珊珊，语气真诚得没有一丝杂质：
“珊珊姐，你说，我们人……是不是有时候也像蝴蝶一样呢？在想要变成新的样子，飞到更远的地方之前，总要经历一段特别黑暗，特别难受，需要拼命挣扎的过程？
那个蛹壳，可能就像我们现在遇到的困难，好硬，好厚，挣脱它好痛好累。可是，如果因为怕痛就不挣扎了，或者挣扎了一半放弃了，是不是就永远困在里面，再也看不到蔷薇花丛，也飞不到更远的天空了？”
吴珊珊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女孩。
她是如此被命运眷顾，容貌、家世、聪慧、家人的宠爱……几乎所有让人羡慕的东西，她似乎都拥有了。
她是活在阳光和月光下的精致瓷娃娃，是温暖花房里被精心呵护的玫瑰。
吴珊珊曾经以为，这样的女孩或许根本不懂人间的疾苦，不懂挣扎为何物。
可此刻，江明月的话，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用最柔软的比喻，说出了最残酷也最真实的道理。她不是在居高临下地说教，而是在分享一个她观察到的，关于生命的秘密。
那挣扎破茧的蝴蝶，那可能已经失败也可能仍在蓄力的蝶蛹……
吴珊珊忽然明白了江明月的用意，她不是在简单地安慰，而是在告诉她：你看，生命本身就是这样，想要蜕变，想要自由，痛苦和挣扎几乎是必经之路。没有人能代替那只蝴蝶去破开硬壳，同样，也没有人能代替她吴珊珊，去面对家庭的阻力，去争取自己想要的道路。
心底那股冰冷的绝望，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
那暖流并不炽热，却带着一种坚韧的力量。
吴珊珊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蔷薇花香的清凉空气涌入肺腑。
她脸上犹有泪痕，却缓缓地、用力地扯出了一个真正带着释然和决心的笑容。她看着江明月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明月，你说得对，蝴蝶要自己挣破茧子，人……也得自己给自己挣出一条路来。我不能……不能还没挣扎，就认命了。”
江明月看到吴珊珊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心里松了一口气，也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干净，充满了鼓励。
犹豫了一下，江明月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轻声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却又意有所指：
“珊珊姐，我哥哥常说，自己的东西，尤其是很重要的东西，一定要自己多上心，多检查几遍。有时候别人粗心，或者没注意，可能就弄错了。多看看，总归不会是坏事，对吧？”
吴珊珊心中一动，品味着这句话。
“自己的东西”、“多检查几遍”……
她想到了那张即将要填报的志愿表，想到了父亲可能的不耐烦，继母的漠不关心。她看着江明月清澈了然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明白了。明月，谢谢你。”
这一次的道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暮色四合，两个女孩并肩走出江家的小院。
吴珊珊的脚步不再慌乱，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她的心里，已经有一只蝴蝶，开始了它必须的、艰难的挣扎。
江明月望着她挺直了些的背影，悄悄握紧了口袋里那张绣着小雏菊的手帕，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朋友泪水的微凉。
傍晚，下工的汽笛声拉得老长，吴建国和同组的陈卫国并肩随着人流走出棉纺厂大门。
两人身上都带着机油的淡淡气味和一天的疲惫。
陈卫国一路唉声叹气，眉头拧成了疙瘩。快走到巷子里时，他终于忍不住，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骂道：“真是憋屈，就差两分，就两分！一中啊，愣是没够上！”
吴建国知道他女儿今年中考，顺口接了句：“附中也不赖，离家还近些。”
这话本是宽慰，却像戳中了陈卫国的痛处。
“不赖？老吴你说得轻巧！”
陈卫国猛地转过头，语气里满是烦躁和不甘，还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那是跟谁比，跟一中能比吗？师资、学风、将来考大学的机会……能一样吗？”
他斜睨了吴建国一眼，忽然阴阳怪气起来：“哦，我忘了，你们家珊珊倒是争气，红榜贴在一中门口头几名呢！你当然觉着附中也‘不赖’了，饱汉不知饿汉饥！”
吴建国一愣，脚步都顿住了：“老陈，你说啥呢？什么红榜？珊珊上的是师范，是中专。”
他语气肯定，志愿是他亲自去学校看着改的，错不了。
“师范？” 陈卫国嗤笑一声，脸上写满了“你还装”：
“得了吧老吴，一中的录取名单红纸黑字贴在那儿，我闺女亲眼看到的，‘吴珊珊’三个大字，清清楚楚排在前头！考上就考上了呗，又不是考上大学了，至于这么藏着掖着？怕我们开口让你摆酒啊？”
吴建国看着陈卫国那笃定又带着点恼火的神情，不像是在胡说八道开玩笑。
他心里猛地一坠，一股说不清的慌意窜了上来。
难道……真的搞错了？可志愿表他明明……
“你闺女真看错了。” 吴建国底气不足地嘟囔一句，没心思再跟陈卫国掰扯，闷头加快了脚步往家走。
陈卫国在他身后又嘀咕了几句什么，他也听不清了，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
推开家门，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饭菜与陈旧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
张阿妹正在厨房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声音刺耳。吴小军趴在小饭桌上写作业，张小敏在一旁翻看故事书。
一切如常，可吴建国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他没像往常一样先去洗脸，而是径直走到堂屋那张掉漆的桌子旁，拖出条凳坐下，从腰间摸出那个磨得发亮的烟袋锅子，沉默地塞上烟丝，划燃火柴，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
劣质旱烟辛辣的雾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皱纹深刻，满是倦怠的脸。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雾缭绕，眉头却越锁越紧。
堂屋里的气氛因为他不同寻常的沉默而变得凝滞，张阿妹端着菜出来，看了他一眼，撇撇嘴没说话。吴小军和张小敏也察觉到不对劲，安静了许多。
院子里开门关门的声音轻轻响起，吴珊珊背着书包回来了。
她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还有一点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对未来该有的隐约期盼。
然而，当她踏进堂屋，看到父亲笼罩在烟雾中，阴沉如水的侧脸时，心猛地一沉，那点轻松瞬间冻结，化为了冰凉。
她明白，爸爸知道了。
也好，她本来也没打算永远瞒着，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说，需要积攒足够的勇气来面对这场迟早要来的风暴。
吴珊珊轻轻走进来，把书包放在墙边的旧椅子上，然后走到父亲面前。
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只是直挺挺地，“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凉的地上。
这一跪，沉重而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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