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给鹏飞寄笔记

庄桦林茫然地回头，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暖黄色棉袄，围着白色围巾的小姑娘。

小姑娘大约十一二岁的年纪，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正略带关切地看着她。

江明月本来在林家和林栋哲一起商量少年宫节目彩排的事情，看到这位阿姨在筱婷家门口徘徊很久，她的背影踌躇而悲伤，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忍。

“阿姨，您好。”

江明月走上前，礼貌地微微颔首，声音温软：“我是江明月，住在隔壁。请问，您是来找黄阿姨的吗？”

她犹豫了一下，想到了最近庄家的风波：“是鹏飞哥哥的妈妈吗？”

庄桦林听到儿子的名字从这漂亮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气质出众，眼神干净的少女，就是儿子口中那个“像仙女一样”、“请我看电视、吃冰棍蛋糕”、“送我糖果和照片”的明月妹妹。

儿子提起她时，眼里会有光，那是他在贵州大山里很少流露出的，属于孩子的纯粹喜悦。

原来是她。

“是……我是鹏飞的妈妈。”

庄桦林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但那笑容疲惫而勉强：“谢谢你啊，明月，鹏飞回来常说起你，说你对他很好。那些糖……他很喜欢，一直舍不得吃。”

那些用漂亮铁盒子装着的糖果，儿子带回去后很宝贵，一颗糖要分好几次舔着吃，还坚持要给她和他爸也尝一尝。

那些糖是真甜啊，甜得能暂时忘记生活里的苦。

江明月看到庄桦林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和那强撑的笑容，心里更软了。

她抿了抿唇，轻声问：“阿姨，鹏飞哥哥，他……还好吗？”

庄桦林摇摇头，笑容里的苦涩再也掩不住：“我们……就快回贵州了，苏州……留不下。”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无奈与心酸。

回贵州？江明月心里一紧。

她虽然不完全清楚大人们之间具体的争执，但也知道鹏飞哥哥留下遇到了很大的困难。

看着眼前这位母亲失落却依然挺直背脊的样子，她想帮帮向鹏飞。

她想起哥哥那些整理得清清楚楚、分门别类的笔记本。哥哥常说，知识是可以分享的。

“阿姨，”  江明月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认真：“那……您可以给我一个贵州那边的地址吗？我哥哥学习很好，他有很多学习笔记，整理得特别清楚。我想，如果可以的话，以后我给鹏飞哥哥寄一些过去。也许对他的学习能有一点点帮助。”

庄桦林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像太阳一样温暖明媚的少女，看着她眼中毫无伪装的真诚善意，这些天在父母兄弟那里受尽的冷眼、推诿、算计和委屈，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

鼻尖猛地一酸，眼睛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

真奇怪啊，在最亲的人那里，她感受到的是世态炎凉，是计较与疏离。

今天却在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小女孩这里，得到了如此纯粹而体贴的关心。

这关心不涉及任何利益权衡，不要求任何回报，仅仅是因为她是鹏飞的妈妈，而鹏飞，是她曾经友善对待过的朋友。

这一刻，堵在心口的那股郁气和执念，奇异地松动了。

何必呢？何必再在这里卑微祈求，让儿子也跟着看尽脸色？

苏州再好，那也没有她和鹏飞的立足之地。

回贵州就回贵州吧，那里至少是他们的家，有丈夫在，有她熟悉的工作，有虽然艰苦但不必仰人鼻息的生活。

“好……好孩子。”

庄桦林的声音有些哽咽，再抬头时，眼神里多了几分释然和真正的感激：“阿姨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地址……阿姨写给你。”

她翻了翻口袋，找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就着巷子粗糙的墙壁，一笔一划地写下贵州那个遥远的地址。

江明月小心地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郑重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阿姨放心，我记得了，我会和哥哥一起整理有用的笔记和资料寄给鹏飞哥哥的。”

“谢谢你，明月。”

庄桦林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女，仿佛要将这份冬日里罕见的暖意刻在心里。

然后，她挺直腰背，转身离开。

这一次，脚步虽然依旧沉重，却似乎少了些彷徨，多了些决断。

庄桦林带着向鹏飞安静地离开了苏州，就像他们来时一样，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走了一身风尘和满腔复杂的滋味。

开学前，江明月去找庄筱婷，想约她一起去买新学期的文具。

走进庄家，感觉气氛比往常更加沉闷。

庄超英在庄桦林和向鹏飞离开后，从学校的办公室搬了回来。

庄家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那股争吵后的寒意和裂痕，却悄然渗透在每一寸空气里，难以驱散。

黄玲在厨房默默做饭，庄超英在屋里看书，两人几乎零交流。庄筱婷坐在自己阁楼的小书桌前，听到江明月的声音才下来。

“筱婷，我们……”

江明月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好友右侧脸颊上。那里，隐约有一片不正常的淡红色，仔细看，似乎还有点微肿。

“你的脸怎么了？”  江明月走近一步，担忧地问。

庄筱婷下意识地偏过头，用手遮了一下，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江明月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庄筱婷才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稍微倾诉的缝隙，缓缓说道：

“没什么……不小心碰了一下。”

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明月，你说……爷爷奶奶，是不是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

江明月心头一窒，她看着好友低垂着写满落寞的侧脸，想起庄家阿婆平日里的做派，想起筱婷总是安静懂事的样子，想起黄阿姨偶尔流露出的无奈……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笨拙得厉害，那些平日里安慰人的话，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无法违心地说“不是的，他们喜欢你”，因为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她也不能去指责长辈，那只会让筱婷更难过。她只能伸出手，轻轻握住好友有些冰凉的手，用力地握了握，用这种方式传递着自己的安慰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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