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母亲节（七）

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应对这无形的目光。

目光在桌上逡巡，最终落在了离自己最近的一盘木耳炒鸡蛋上，鸡蛋金黄，木耳黑亮，看起来确实不错。

他几乎是有些匆忙地伸出筷子，夹起一筷子木耳炒鸡蛋，放到了身旁黄玲的碗里，语气略显生硬，像是为了打破沉默而找话：

“这个……闻着挺香的，你尝尝。”

黄玲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菜，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黑褐色的木耳混在炒蛋里，格外显眼。

她沉默了一秒，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默默地将鸡蛋连同木耳一起吃了下去，咀嚼得很慢。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从小就不爱吃木耳，总觉得口感有些奇怪，家里做菜也极少放。

庄超英……大概是忘了，或者从未留意过。

吃完，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惯常的温和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

她拿起筷子，给身边的庄筱婷夹了一筷子青菜，又给另一侧的庄图南夹了块豆腐，轻声说：“多吃点。”

声音依然柔和，但那份在收到花束和礼物时曾有过的、格外明亮的光彩，似乎悄悄淡去了一些，重新覆上了一层习惯性的、平静的薄纱。

饭桌上依旧热闹，宋莹正大声夸赞着樱桃肉，林栋哲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事，江鹤年和沈雪晴低声交谈，林武峰偶尔插话。

但在这一片热闹声中，庄家这边短暂的沉默和那碟未被留意的不合口味的菜，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投入湖心，涟漪细微，却真实地荡开。

一顿热闹又温馨的午餐在笑语和碗筷轻碰声中结束，桌上碗盘渐空，留下的是满室余香和心满意足的氛围。

沈雪晴和宋莹起身，准备收拾碗筷，却被江鹤年伸手轻轻拦住了。

“今天过节，”江鹤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体贴：“这些事，交给我们来做就好。”

林武峰也立刻笑着附和：“没错，女士们今天可是主角，辛苦这些年了，也该享受享受被服务的待遇。这些粗活，我们来。”

他说着，已经开始利落地摞起盘子。

沈雪晴和宋莹对视一眼，眼中都是笑意与暖意，便从善如流地坐了回去。

宋莹更是舒坦地往椅背上一靠，笑道：“行，那今天就享享福，看看两位大厨的服务怎么样！”

庄超英见江鹤年和林武峰都已动手，自己也不好干坐着，便也起身，略显生疏地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桌面上溅落的油渍和汤汁。

他动作有些慢，擦得却还算仔细。

黄玲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丈夫难得地做着这些家务活，心里却并无多少欣慰，反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平日里在家，除了检查孩子功课、谈论学校事宜，这些洒扫收拾的琐事，庄超英是极少伸手的，似乎那天然便是她的分内事。

此刻见他这般，倒更像是在外人面前的一种……不得已的“表现”。

她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心中那顿午饭时泛起的一丝黯淡，并未因这短暂的劳动画面而明亮起来。

收拾妥当，几家人又坐着喝了会儿茶，聊了聊孩子们少年宫的趣事，巷子里的近闻。

日头渐渐西斜，林家和庄家便提出告辞。

林栋哲和江明月正在研究江淮安送给他的那本《趣味数学游戏》里的一道题，玩兴正浓，一听要回家，立刻赖在椅子上：

“我还没玩够呢，小月亮马上就想出这道题了！”

沈雪晴见了，温柔解围：“让栋哲再玩会儿吧，和月月、淮安一起，晚点回去也不迟。”

宋莹巴不得儿子多在江家受受熏陶，立刻点头：“行，那臭小子就再麻烦你们一会儿，林栋哲，你别捣乱啊！”

林栋哲欢呼一声。

江明月又转向安静站在黄玲身边的庄筱婷，拉住她的手：“筱婷，你也再玩会儿吧？”

庄筱婷抬起眼，看了看江明月盛满期待的眼睛，又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母亲。

她敏锐地感觉到，妈妈虽然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但似乎没有上午收到花和礼物时那么明亮开心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她熟悉的疲惫和沉静。

她想，也许妈妈需要人陪。

于是她轻轻摇了摇头，对江明月软声道：

“明月，我明天再和你玩，今天……我先回家了。”

她选择了回家。

江明月有些失落，但很快点头，甜甜地说：“好，那明天我们一起上学！”

大人们互相道别，宋莹和黄玲各自小心地捧起那瓶插得错落有致、依然鲜艳的花束。

宋莹嗓门清亮，对送他们到院门口的沈雪晴笑道：“雪晴，这花瓶我可宝贝着呢，过两天洗干净了给你送回来！”

沈雪晴莞尔：“你喜欢就留着，我那儿还有类似的。”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你的东西我得还。”

宋莹爽快地说着，摆了摆手，抱着花，和林武峰并肩离去。

黄玲也轻声说了句到时候和宋莹一起还花瓶，向两人告辞后，捧着那束温暖的浅黄花束，带着儿女，与略显沉默的庄超英一同走进了渐渐被夕阳笼罩着的小巷。

江家小院里重归宁静，只剩下自家两个孩子和赖着不走的林栋哲。

江淮安拿起那本《科学画报》，带着妹妹和林栋哲去了书房，继续讲起上次未完的星空故事。

清朗平稳的讲述声，慢慢驱散了方才的热闹，带来了另一种安宁。

江鹤年和沈雪晴回到了他们的卧房。

夕阳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晕红的光斑。

江鹤年解开领口，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眉头轻蹙，对正在整理梳妆台的沈雪晴说：

“晴晴，你帮我看看，这衬衣袖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总觉得有点扎。”

沈雪晴闻言转过身，走到他身边，执起他的手腕，就着光亮仔细检视那挺括的白色袖口。

果然，在袖口内侧似乎卡着一个小小的、硬质的边角。

她指尖灵巧，小心地将那东西抽了出来，竟是一张百货商店常用的硬质商品标签卡。

然而，就在标签卡被完全抽出的瞬间，“嗒”一声轻响，一条细细的、金灿灿的链子顺着标签卡滑落出来，末端缀着的吊坠在阳光下流光一闪，轻轻落在了沈雪晴摊开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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