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起画画

“不许哭啊，”宋莹拍拍她的肩，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是好日子，要高高兴兴的。”

她顿了顿，看了眼不远处正被邻居们围着夸赞的张阿妹和小敏，又低声补了一句，“以后有事，来宋阿姨家。”

婚礼散场时，日头已经西斜。

宋莹拉着沈雪晴走到一边，神色有些不好意思：

“雪晴，我和武峰想去办点事儿，栋哲这皮猴儿……能不能先放你家待会儿？我看他爱跟明月和淮安玩。”

“求之不得呢。”

沈雪晴笑着应下：“月宝也喜欢和栋哲玩，正好有个伴儿。”

三个孩子于是结伴回了江家小院，江淮安从屋里搬出个小木箱，里面是他从北京带来的宝贝：

一副飞行棋，几本彩色小人书，还有一盒彩色的蜡笔。林栋哲眼睛都直了，他从小到大玩的都是滚铁环、打弹珠，哪见过这么精致的玩意儿。

沈雪晴端出核桃酥和麦乳精，看三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笑着摇摇头，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黄昏的光透过玻璃窗，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院子里偶尔传来孩子们的争执声，多半是林栋哲耍赖，江淮安一板一眼地讲规则，江明月在中间软软地劝和。

等宋莹和林武峰忙完事来接孩子时，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江家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她走到院门口，就看见这样一幅画面：

桌上摊着画了一半的图画，江明月握着一支红色蜡笔，正小心翼翼地涂着太阳。林栋哲趴在她旁边，手指着画上歪歪扭扭的小人：“这个是我，这个是明月妹妹，这个是淮安哥哥……”江淮安坐在稍远些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本书，目光却不时飘向桌边的两个孩子，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

宋莹站在门外，忽然就挪不动步了。她看着儿子眉飞色舞的样子，看着他眼睛里从未有过的亮晶晶的光，鼻子毫无预兆地一酸。

沈雪晴从厨房出来，看见门外的身影，连忙开门：

“莹姐，快进来。栋哲可乖了，和月宝玩了一晚上飞行棋，还教她画房子呢。”

宋莹这才回过神，有些狼狈地抹了把眼睛，笑道：

“我是真没想到……这皮猴儿在家一刻也坐不住，到你这儿倒能静下心来。”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雪晴，不瞒你说，我从来没见栋哲这么开心过。是真的，眼睛都在笑。”

沈雪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屋里，眼神柔软下来：

“其实我很喜欢栋哲这样的性子，淮安从小就不像个孩子，太懂事，太稳重。月宝呢，又被我们养得太娇气。”

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了，“不过现在好了，孩子们能互相作伴。栋哲带着月宝玩，月宝也让栋哲学会安静，你看，今晚不就安安静静画了一晚上画？”

“女孩儿就该娇养！”

宋莹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像明月这样多好，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被捧在手心里疼大的。我要是有个女儿……”她没说完，只是又看了眼屋里的江明月，眼神里满是喜爱。

沈雪晴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莹姐，以后日子还长呢。咱们既是邻居，就是缘分。孩子们投缘，大人也该多走动。有什么事，彼此照应着。”

宋莹重重点头，那股爽利劲儿又回来了：

“说得对，远亲不如近邻。以后咱们两家，互相帮衬着过。”

她朝屋里喊，“栋哲，回家了！”

林栋哲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眼睛还黏在画上。江明月把画拿起来递给他：“栋哲哥哥，这个送你。”

画上是三个手牵手的小人，身后有房子，有树，还有一个圆圆的、涂得红彤彤的太阳。虽然笔法稚嫩，却透着满满的暖意。

林栋哲双手接过，像是接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很认真地对江明月说：“小月亮，明天我还来陪你画画。”

黄玲家的灯也还亮着，她正坐在床头，就着昏黄的灯光给筱婷缝补那件袖口短了的罩衫。

庄图南在隔壁屋里温书，偶尔传来翻书页的沙沙声。

黄玲穿针引线，心里却想着下午婚礼上的情景，沈雪晴说起江淮安给妹妹梳头时那幸福的笑容，宋莹给吴珊珊扎辫子时温柔的动作，还有林栋哲把两颗喜糖全给了江明月的认真模样。

针尖不小心扎到了手指，她轻轻“嘶”了一声。筱婷已经睡着了，小脸在枕头上压出红印。黄玲放下针线，伸手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半夜黄玲被雷声惊醒，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套，趿着布鞋走到屋门口，推开门，一股湿冷的夜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

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黄玲正要摸黑去看看，脚下却踩到了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她蹲下身，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看去，竟是几袋鼓鼓囊囊的土袋子，整整齐齐地垒在门槛内侧，把门缝堵得严严实实。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门外积成了浅浅的水洼，却被这些土袋子牢牢地挡在外面。

她站在那儿，雨水扑打而来，心里却突然涌上一股热流。这里会做这种事的，除了隔壁那两口子，还能有谁？

正想着，隔壁院里传来轻微的响动，黄玲从门缝里望出去，看见宋莹和林武峰也起来了。宋莹披着件深蓝色的雨披，手里拿着手电筒，林武峰则打着伞，两人正在自家院墙根查看排水情况。

黄玲犹豫了一下，还是撑开油纸伞走了出去。

“宋莹，林工”她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莹闻声转过身来，看见黄玲，她咧嘴笑了：

“哟，玲姐也起来了？放心，土袋子堆的很结实，水进不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深更半夜冒雨做这些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黄玲喉咙有些发哽，好半晌才低声说：

“谢谢你们，这大半夜的，还惦记着我们娘仨。”

“谢啥？”宋莹摆摆手，雨水顺着雨披的帽檐往下淌，“都是邻居，互相照应不是应该的？”

她朝王勇家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再说了，这院子咱们得住大半辈子呢，可不能让人当成软脚蟹，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黄玲愣了愣，看着宋莹在雨中挺直的脊背，那句话像颗石子投进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那、那你们也快回去歇着吧，天冷。”

林武峰一直没说话，此刻才开口，声音沉稳：“玲姐回屋吧，别冻着孩子。”

黄玲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看见那对夫妻在雨夜里并肩站着的背影，宋莹正踮着脚给林武峰打伞，林武峰则给宋莹整理雨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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