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临小巷
冬日，苏州空气的湿冷沁入骨髓。
棉纺厂附近这条刚分配了新房的小巷里，却在寒风中显出与不同往日的忙乱与躁动。
宋莹站在院子里，看着隔壁的脏水顺着墙上的窟窿渗进了刚打扫好的小院，一手叉腰，嗓音清亮带火：
“王勇，你个王八蛋，这墙洞你说掏就掏？脏水全往我家院里灌，这理儿你走到哪儿去说，你们等着，我一会儿就去房产科告你们去！”
她裹着棉袄也掩不住那股鲜活劲儿，脸颊因怒气染上红晕，眉眼凌厉生动。
林武峰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急着帮腔，只默默把试图去踩水的儿子林栋哲拎回来，目光沉静地量了量那墙洞，心里已有了修理的方案。
林栋哲对大人间的官司没兴趣，他挣开父亲的手，百无聊赖地朝巷子口张望。
巷子里，黄玲正佝偻着背，咬牙挪动一个沉重的旧樟木箱，额上沁出汗珠。
庄筱婷用尽全身力气推着箱底，小脸憋得通红。
庄图南抱着高高一摞书，小心绕过母亲和妹妹，眉头紧锁，不知是嫌麻烦，还是觉得这场面令人难堪。
“妈，爸什么时候回来？”
庄图南闷声问，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埋怨。
黄玲喘着气，头也没抬：“你爸学校有重要任务，出差了，回不来，咱们自己搬。”
她没多说。
丈夫庄超英被抽调去参加高考的阅卷工作，这关系到很多人的前途。
参加高考阅卷虽然荣耀，但是让自己和孩子扛起搬迁重担，心还是有一丝的心酸。
林栋哲觉得无聊的极了，正准备溜去巷子外看看，还没走到巷子口，目光却像被什么吸引，整个人猛地定住了。
巷子口，停着一辆极为罕见的绿色吉普车。
从车里下来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同志，穿着合体的藏青色呢子大衣，颈间浅灰羊绒围巾衬得肤色如玉，乌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
周身那股沉静优雅的气度，与巷子里忙碌杂乱的景象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像一幅画嵌了进来。
她转过身，向车内伸出手，温声道：
“月宝，慢些。”
一只穿着锃亮小皮鞋的脚先探出来，轻轻踩在巷子略有些湿漉的石板上，从车上下来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
女孩裹在雪白的、兔毛滚边的红斗篷里，戴着小巧的同色帽子，露出一张玉雕般精致的小脸。
眼睛又大又亮，像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正带着纯然的好奇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
林栋哲的眼睛瞬间睁大，忘了呼吸。
她怀里抱着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那娃娃的裙子比林栋哲见过的所有年画都鲜艳。
紧接着，另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下了车，是个男孩，约莫八九岁年纪。
他穿着一件质感厚实、剪裁妥帖的深蓝色呢子短大衣，领口露出一截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子，颈上围着一条浅灰与藏蓝交织的格纹羊毛围巾，打结的方式一丝不苟。
他的眉眼精致，却线条清晰，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抿成一条平静的线。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瞳仁是墨黑的，看过来时，目光清亮而平静，没有一般孩子初到陌生环境时的局促或过度好奇。
他独自站定在车门旁，身姿挺拔，肩背自然舒展，像一株生长在温室内、未曾经历过风雨侵袭的小白杨，干净、整齐，与周遭灰扑扑、闹哄哄的一切形成了无声却又强烈的对比。
寒风拂动他额前一丝不乱的柔软黑发，他微微侧头，避开了风，动作轻缓而从容。
“淮安，来。”
沈雪晴温声唤道。
男孩闻声，才迈开步子走过去。
他的步伐不大，却稳，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晰而克制，走到母亲和妹妹身侧，便自然地停住。
目光先落在妹妹身上，似乎在确认她无恙，然后才重新抬眼，那副沉静的神情，仿佛一道无形却质地细腻的屏障，将他与这个喧嚣的冬日的巷子隔开了些许。
他站定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巷子，像在评估新环境。
“月宝，淮安，我们到家了。”
沈雪晴温声说，目光落在眼前这排青砖平房最靠外的那一户。
同样是平房，这一户却明显不同：
它独占了巷口的位置，墙体是新粉刷过的，青砖勾缝清晰整齐，面积比里面两家加起来还要宽敞些，带着一个方方正正、干干净净的小小门廊，廊下台阶不见半点泥泞。
宋莹和王勇的争吵声已经停了，宋莹刚和进院子的黄玲打过招呼，被巷口的汽车声所吸引，走出了小院，看到了迎面走来的一家三口。
林栋哲看到自己的妈妈，回过神来，对宋莹大声说：“妈妈，仙女，我看到仙女了。”
宋莹看到一家三口那穿着、做派还有与小巷不同寻常的气度，听到儿子喊仙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她脸上扬起明快又热情的笑容，主动迎上前几步，声音清脆：
“哎哟，这大冷天的，可算把新邻居盼来了！我是宋莹，就住隔壁林家。”
说着，顺手把耳朵尖有点发红的儿子往前轻轻一带：
“这是我儿子，林栋哲，皮得很，瞎说大实话！”
她带着笑意的目光扫过沈雪晴和两个孩子，尤其在玉雪可爱的江明月脸上停了停，笑意更深：
“这位妹妹，你家这小姑娘长得可真俊，跟年画上走下来似的，我这傻小子看直了眼也不稀奇。”
沈雪晴早已停下脚步，面对宋莹扑面而来的热情，她并未显得局促，而是同样回以得体又真诚的浅笑，那笑容让她周身那种书卷气的清冷感柔和了许多。
“莹姐你好，我是沈雪晴，这是我女儿明月，儿子淮安。以后就是邻居了，还请多关照。”
她的声音温和清晰，如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舒服却不随意。她低头对女儿轻声道：“月宝，问阿姨和哥哥好。”
江明月从妈妈身后微微探出一点身子，抱着洋娃娃，眨了眨大眼睛，软软地开口：
“阿姨好。”
然后，她看向那个说自己像“仙女”，此刻正偷眼看她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男孩，也小声补充了一句，“哥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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