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辞的同僚被家中争风吃醋的妻妾误伤。
带伤应卯,被笑话了好几日。
沈辞虚指着我连连感叹。
“你们女子就是善妒!”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
“夫君,女子的醋意不过是指尖银针,看得见,也躲得开。
“可男人的妒火,是盛在酒盏中的化尸水,穿肠过肚,骨化形销。”
沈辞对我的说法不屑一顾。
直到数日后他在同僚的宴席上大醉,被两个青楼妓子勾肩搭背地送回了家。
我看着她们与沈辞故作亲昵的样子,心下了然。
请客之人遣走了我派去接人的小厮,却故意让两个衣衫不整的姑娘送他回来。
这心思……还真是难猜呢。
1、
沈辞醒来的时候,对是谁送他回府已经全然没有记忆。
我笑着把醒酒汤送到他手里,好心提示了一下。
沈辞还以为我在吃醋。
“月瑶,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小气?
“我们同僚聚会,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
“亏你还是高门出身,连这些都不懂!”
我接过空碗,也收起嘴角的笑意。
“昨日新人入职,你们同僚相聚本是寻常。
“但七八人的聚会,只有你是被楼里的姑娘送回家的。
“她们扶你下车的时候,衣衫不整,鬓发凌乱,大门口很多人都看到了。
“夫君,人言可畏,你受上峰器重,更应该谨慎才是。”
沈辞宿醉,脑子不好,脾气倒是不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身正不怕影斜!”
我干脆把话说清楚。
“明年是考核之年,夫君在同僚之中晋升的胜算最高。
“我是想提醒你,不要着了旁人的道。”
沈辞这回终于听懂了,却嗤笑一声。
“妇人之见!翰林院的同僚都是科举出身,哪个不是受圣人教诲!
“不过区区一个晋升之位,何至于如此!
“这种事也就你们女人才会做,我们男人哪懂这些弯弯绕绕!”
我了解沈辞的心思,点点头不再开口。
离开房间之后,我的乳母忍不住低声同我抱怨。
“小姐,姑爷怎敢如此对您说话?
“咱家老爷位高权重,小姐见过的世面姑爷想都不敢想!
“凭他才入翰林院几年,懂什么人心险恶!
“小姐明明是好心替他着想,他却不领情!”
我略扬了扬嘴角。
“我父亲经历宦海沉浮才走到今日的位置。
“沈辞虽是探花出身,但若不是娶了我,也不会这么快有资格入职翰林院。
“他反驳贬低我,一是看不上我作为内宅女子的见识。
“再者,也是欲盖弥彰地想为自己正名。
“他有今日都是凭自己的本事,与唐家的助力无关。”
嬷嬷不屑地撇撇嘴。
“小姐,要不要请老爷出面提点他几句?”
我忍不住笑出声。
“父亲若是开口,跟当众打沈辞的脸有什么区别?
“夫妻一场,我也不想伤他颜面,把关系闹僵。
“且看吧,他又不蠢,迟早会发现的。”
事实证明,我的话沈辞虽然不爱听,但还是往心里去了。
此后同僚再邀请他去些风月场所,都被他婉拒。
直到半个月之后,沈辞主动来找我,说同僚们想来家中做客。
我心中疑惑,但面上没有带出分毫。
沈辞不算是个善于交际的性子,邀人来自己家里更是头一遭。
“好呀,夫君可有什么特别叮嘱的?我提前安排免得失礼。”
沈辞见我不反对,神情瞬间放松下来。
“也没什么,只是到时候带他们在家中各处转转就好。
“都是秦嵘,他听说咱们的宅子是请能工巧匠收拾过的,便非要来看看。”
我嘴角轻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们这宅子放在京中实属寻常,若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
便是这宅子是我娘家所赠。
看来这位秦嵘秦公子,知道的真是不少。
2、
沈辞的同僚们来做客那日,我一眼就认出了谁是秦嵘。
他笑得比旁人都要开怀,与沈辞称兄道弟,好不亲热。
可事实上,他们也才共事了不到半年。
我不知沈辞如何理解这份远超君子之交的热情。
反正我未满十岁的时候就懂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宴席之上,秦嵘侃侃而谈。
“早就听说沈兄有贤妻相伴,今日一见嫂夫人,才知道何为天仙佳人!
“沈兄真是好福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嫂夫人不愧是唐尚书的千金。
“知书识礼,秀外慧中!
“沈兄啊,不是我说,你可真是高攀了啊!”
沈辞脸上笑容一僵,但还是大大方方认下。
“是,内子出身名门,确实是我高攀于她。”
这些对话在旁人看来不过寻常。
秦嵘的夸奖都是客套,沈辞也只是自谦。
但其中微妙的恶意,已经在宴席间弥漫开来。
我原本在厨房盯着上菜,并不想与沈辞的同僚周旋。
但丫鬟把他们的对话转述之后,我就知道自己不登场不行了。
我亲自带着人又端上一些酒菜,浅笑着向众人行了一礼。
“不过是些家常菜,招待不周,还请诸位海涵。”
众人纷纷道谢,又夸赞了沈辞几句。
就在气氛和睦热络的时候,秦嵘又开口了。
“哎!嫂夫人客气了!这些一看就是尚书府待客的气派。
“若不是借了沈兄的光,我们哪里有机会见识这些!
“俗话说,贤妻扶我凌云志!
“沈兄有了嫂夫人,日后必能青云直上,飞黄腾达!
“来!咱们敬沈兄和嫂夫人!”
其他人不明所以,也跟着举杯。
好一个明褒暗贬,巧舌如簧!
我喝下杯中酒,故作娇羞地看了沈辞一眼。
“这位公子谬赞了,您若是喜欢今日的宴席,实在是赏脸。
“不瞒诸位,这些都是我夫君特意吩咐的。
“我一介内宅妇人,哪里见过什么大场面,都是听夫君的安排罢了。
“至于帮衬他的前程就更不敢当。
“我父亲把我许配给夫君,就是看中他深自砥砺、无怠之声。
“女子出嫁从夫,我的地位尊荣,自然都来自我夫君。
“后厨还有几个菜,我去催一下。
“诸位,失陪了。”
沈辞的脸色终于渐渐恢复正常,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臂。
“辛苦你了。”
其他人赶紧起哄,把沈辞闹了个大红脸。
走到众人看不见的角落,我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低声吩咐管家。
“盯紧那个叫秦嵘的,一言一行都要向我禀报!”
将近入夜,沈辞的同僚们才一起离开。
我吩咐人把沈辞扶去沐浴,自己则细细询问着今日的一切。
管家脸色不太好看。
“夫人,今日宴席原本早就该散了。
“只是后来那位秦嵘秦公子非要去看咱家老爷的书房。
“众人这才又耽搁了许久。
“他们在书房喝茶聊天,本也没什么特别。
“只是秦公子摔坏了老爷的一块古墨,把老爷心疼得不行。
“那秦公子开口要赔,老爷哪里肯受,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我眉心一跳。
“是我大哥从徽州带回来的那块价值千金的鎏金墨?”
管家点点头,一脸惋惜。
我忍不住扶额轻叹。
这姓秦的恶意都已经写在脸上了,沈辞总该看出来了吧?
3、
没有,沈辞不仅没看出来,还与秦嵘更加亲近了。
只因秦嵘摔坏了古墨之后,一连数日请沈辞吃饭向他赔罪。
沈辞哪里受得住这种攻势,很快就把心里那点不愉快抛之脑后。
听着沈辞开口闭口提到他的秦兄,我也知道此时不是提醒他的好时机。
沈辞在官场受我父亲照拂,原本就让他十分敏感。
若是我在家中还指点他的为人处世,不难想见他会恼羞成怒到何种程度。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次古籍修缮之后。
一向低调的沈辞竟然要在家中大肆庆祝。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吩咐下人去拿酒的沈辞。
“典籍修复完成,夫君竟高兴至这般程度?”
沈辞一脸神秘。
“哎!你不懂!我高兴不是因为这些!
“是上峰认可了我的成就!对我大加赞赏!
“这么看来,明年的晋升非我不可!”
我没想明白,直接开口询问。
“古籍修缮不是众人合作分工吗?夫君莫不是做了什么旁人不会的?”
沈辞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么说来,还是多亏了秦兄!
“都是他在周大人面前为我美言,把功劳都算到了我的头上。
“周大人又不了解这些细节,秦兄这么说了,他自然这么认为。”
我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夫君……你不觉得那秦嵘是在害你吗?”
沈辞没反应过来。
“害我?把功劳拱手相让怎么会是害我?”
我无奈坐到他身边,轻轻抚上他的小臂。
“夫君,连我都知道这次的古籍修缮是你们众人合作完成。
“如今秦嵘背着大家把功劳算在你一个人头上。
“你让其他同僚怎么想?
“他是私下里同周大人说的,但旁人又不知道。
“眼见周大人盛赞你的功劳,他们只会觉得是你邀功,抢走了大家的荣誉。
“还有,这件事又不是秘密,周大人早晚会知晓内情。
“他不会认为是秦嵘有意陷害,只会觉得是你在背后指使秦嵘为你争功。
“周大人方正不苟,不会因父亲与你的关系有所顾忌。
“届时夫君如何证明自己的品性?又要如何在同僚中自处?”
我自问这番话句句发自肺腑,沈辞就算不完全认同,起码也不该觉得我在害他。
没想到他还真翻脸了。
沈辞一把甩开我的手臂,眼神冷峻。
“唐月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就争功了?周大人又凭什么要看你父亲的面子!
“我在翰林院靠的都是自己的本事!
“我是探花出身,原本就比他们优秀!
“秦兄怎么就不能为我上报功劳?
“难道按你的说法,我非要不声不响地熬着才算不借你父亲的光吗?”
我被沈辞的胡搅蛮缠惊得无言以对,缓了好一会儿,才尝试着继续解释。
“夫君,我不是说你没有功劳。
“只是秦嵘背着大家只提你一人,实在是居心叵测!
“他……”
“够了!”
沈辞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唐月瑶!我之前就同你说过。
“不要用你们内宅妇人的歹毒心思去揣度旁人!
“我们同僚之间只有惺惺相惜!
“男人之间何来的嫉妒?真是可笑!
“再说秦兄若是嫉妒我,又怎么会把功劳拱手相让!
“我看你分明就是记恨人家摔坏了一块墨,伺机诋毁!
“真不知岳母是怎么教导你的!头发长见识短!
“日后我的事你少掺和!管好家里就行了!”
庆祝未果,沈辞拂袖而去。
4、
沈辞在家中与我起了争执,少不得面上带出几分。
秦嵘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异常,忙不迭过来询问。
沈辞自然不会直说我们争执的原因,只说是寻常拌嘴。
秦嵘拍了拍沈辞的肩膀,语重心长。
“唉,兄弟懂你,定然是在家中受了委屈的。
“只是沈兄啊,咱们情同手足,我得好心提醒你一句。
“你可千万不要得罪你夫人啊!
“她毕竟是唐尚书的千金,你的仕途前程可都在她父亲一念之间。
“女人嘛,浅见寡识,总不可能占什么道理。
“你是探花出身,少不得退让包容几分。
“回头给嫂夫人认个错,哄两句也就好了。
“我跟你说,道歉得趁早,千万别等她回娘家告状。
“不然你岳父若是过问起来,你面子上可就不好看了!”
秦嵘察言观色的本事实在是一流。
果然他劝过之后,沈辞的脸色更难看了。
“自古夫为妻纲!她父亲是尚书有什么了不起!
“我沈辞有今日都是自己勤学苦读的结果!
“我过去不曾靠过她家,日后也不用着!
“她若是想仗着娘家势大就压我一头,那也算打错主意了!
“凭她是谁的女儿,若是不尊夫婿,我自然要好好管教她!”
秦嵘满意地勾起嘴角。
“哎?你看看!你看看!好心劝你你还来劲了!
“我跟你说,你可不能意气用事!
“经年苦读有今日成就不易。
“要是唐尚书真给你使个绊子,你前程可就毁了!
“到时候你哭都没处哭去!
“好了好了!今日你心情不好,也不适合回家哄媳妇。
“走走走!兄弟带你出去快活快活。
“那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不好相与。
“但春风楼里温柔小意的女子有的是。
“今日我请客,给我兄弟开开眼界、松松筋骨!”
沈辞虽然半推半就地跟着秦嵘去了春风楼,但也没有傻到明目张胆的程度。
他让小厮回府给我报信,说今日事忙,就宿在直庐不回家了。
我知道他对我避而不见是还没有消气。
虽然无奈,但也只能由着他。
沈辞自诩受圣人教诲,对欢场女子原本很是不屑。
但秦嵘显然早有安排,特意请了一位清倌来伺候沈辞。
对比家中清贵自持的夫人,青楼里的姑娘端的是柔情媚态、情意绵绵。
沈辞招架不住,很快就被秦嵘联合清倌给灌醉了。
这一夜,一个是借酒装疯、放浪形骸。
一个是眉目传情、投怀送抱。
荒淫放纵过后,沈辞终于在天光将明的时候从温柔乡里醒来。
他一脸惊骇地推开面前的女子,无视对方的勾缠撩惹,手忙脚乱地把随身玉佩扯下来塞给对方用作缠头。
沈辞原想趁着街上人少赶紧从后门离开。
却不想,他鬼鬼祟祟从青楼出来的一幕,恰好被最厌恶这些的人看在了眼里。
5、
那日之后,我与沈辞很快和好如初。
他仿佛完全不记得我们曾有龃龉,待我更胜从前,甚至有了几分如胶似漆的意思。
正如我对秦嵘的过度热情满心防备。
沈辞这不同寻常的温柔体贴,自然也引起了我的怀疑。
沈辞心思细腻,敏感多虑。
尤其他自知门第出身不如我,所以寻常家事上总要压我一头。
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不仅没有让我欣喜,反而加重了我的不安。
我也曾以玩笑的口吻开口询问。
“夫君莫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
沈辞故作镇定。
“胡说八道!”
可不久之后,我的厄运还是来了。
春风楼的绿腰姑娘找上门来,说自己怀了沈辞的孩子,让我亲自到楼里聘她为贵妾。
我简直无法形容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震惊和痛苦。
我们成婚一年多,自己的孩子还未出世,外头的妓子倒是揣着孩子找上门来。
沈辞此举不仅是对我的背叛,还是一场赤裸裸的羞辱!
我难得失态,一把砸了面前的茶盏,逼沈辞给我一个交代。
沈辞一开始还有几分慌乱,但见我恼了,与我争锋的情绪瞬间占了上风。
“唐月瑶!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不过就是在青楼过夜了一次,逢场作戏而已!
“若不是你无故猜疑我的同僚惹我不快,我又怎么会出去喝酒消愁?
“你不反思自己不够贤德,反而来指责我?
“我今日就是要纳了绿腰又如何?
“这天下间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难道你爹是尚书,我还要为你守身不成?”
我原本心中怒火滔天,但此刻却像突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我不敢置信地看向曾许下海誓山盟的枕边人,简直怀疑自己刚刚幻听了。
沈辞明明色厉内荏,但偏要在我面前装得趾高气昂。
那种势要胜我一筹的眼神,仿佛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
打碎了我们之间过往的感情,也打碎了我对他的信任和期待。
我瞬间就不想同他吵了,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无力到连嘴巴都张不开。
好半晌,我才努力抬起手摆了摆。
“人还在大门口,你自己去应付吧。”
说着,我就在嬷嬷的搀扶下走出了房间。
来到无人之处,我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嬷嬷心疼我,把我抱进怀里哄了好一会儿。
终于平静下来的我随手抹了一把眼泪。
“回唐家。”
嬷嬷重重地点点头。
“好!老奴这就去安排车,非让咱家老爷教训教训他不可!”
我无奈地摇摇头。
“不必我爹出面了,我要与沈辞和离。”
嬷嬷愣在当场。
面对我的要求,我父母自然不会第一时间同意。
沈辞上进勤勉、温和良善,如今虽然在翰林院职位不高。
但日后有我父亲的铺路,也是前途无量。
而且我们新婚不久,感情又一直不错。
我这么突然闹着要和离,任谁也会觉得我在发脾气。
我父亲知道沈辞的忌讳,自己并没有出面,而是让我弟弟安排宴席请沈辞过府小聚。
希望能解开我们小夫妻之间的矛盾,让我们重归于好。
可也正是这一次,让我对沈辞彻底绝望。
6、
沈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显然到岳父家里来接妻子,让他很有压力。
我正在气头上,自然也没什么好话。
“那位绿腰姑娘可入府了?没有我亲自去春风楼求娶,委屈了人家可怎么好?”
月瑾尴尬地扯了扯我的袖子。
“二姐——”
沈辞面色阴沉,好半天才回我的话。
“你若是不想让绿腰入府,我就在外面安置她。
“等她生下孩子就去母留子。”
我突然就愣住了,原来他真的认下了这个孩子。
月瑾表情也变了。
“姐夫,那不过是个青楼妓子!”
沈辞看向月瑾的眼神很冷漠。
“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她现在怀的都是我的孩子!
“难道你们唐家要逼我放弃自己的骨肉吗?”
月瑾脾气向来不错,此刻也不禁有些恼怒。
沈辞这哪里是来接媳妇回家的态度?
就在月瑾要还嘴的时候,我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沈辞的反击就像一只手攥住我的心脏,然后狠狠按进冰水里。
心凉透了,人反而冷静了。
“他不是在意沈家骨肉,他只是不想在我面前低头。
“哪怕他自己也知道此事不对,但也绝不能认错。
“他待我,不是丈夫看待妻子,而是翰林院编修看待唐尚书的女儿。
“针锋相对,体现的是他的文人风骨。
“是不畏强权,是对岳父的无需仰仗和视为等闲。”
短短一句话,沈辞和月瑾的脸色都变了。
唯有我这个当事人,心里苦到极致,反而还笑了出来。
“沈辞,你今日不必委屈自己,我也不会同你回去了。
“稍后我会让月瑾把和离书送到沈家,你签字画押,我们便再不想干。
“随你要纳绿腰还是红袖,是妾室还是正妻,都是你的自由。”
沈辞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他觉得我完全是小题大做。
“唐月瑶!我不过是要纳个妾,你竟然要与我和离?
“你们唐家真是好家教!也不怕人取笑!”
这话瞬间惹恼了月瑾。
“混账!你说什么?凭你也配指责我姐姐?
“你自己行为不检在青楼嫖宿,引着人家大着肚子找上门来!
“我家还没有嫌弃你丢人,你还怪起我姐姐来了!”
在两人起争执之前,我轻轻摆了摆手。
“沈辞,你想错了,我要与你和离与你纳不纳妓子无关。
“我只是从这件事中看出了你的偏执、愚蠢、自以为是和有眼无珠。
“你从事发至今,从未回想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你与其说急于认下这个不知是谁的孩子,还不如说只是想逼我低头。
“恕我直言,枉你整日将同僚好友挂在嘴上。
“他们之中竟无一人好心提醒你,青楼之中没有真正的清倌。
“那些暂时不接客的姑娘都只是在待价而沽。
“青楼里的姑娘迎来送往,每日不知要应付多少男人。
“你以为你是唯一一个让花娘有孕的吗?
“为何旁人没有被找上门去?”
看着沈辞渐渐紧皱的眉头,我嗤笑一声。
“因为秦楼楚馆也有自己的行规,妓子是不敢拿孩子威胁恩客的。
“青楼里能混出几分名堂的姑娘,哪个不是人精?
“那绿腰既然知道你是谁,不可能对我的出身一无所知。
“若不是获利足够多,她怎敢公然得罪尚书府千金?
“你猜她为什么一夜春风之后就能暗结珠胎?
“又为什么指名道姓地来找我示威?
“那一夜让你留宿的酒是干净的吗?
“她真的有孕了吗?
“或者说,即使有了,那孩子是你的吗?”
在我一连几声的质问当中,沈辞落荒而逃。
7、
月瑾把我们的对话转述给父亲,又添油加醋地骂了沈辞一顿。
我父亲也气得不轻,最后做主让我和离。
“我就是养自己女儿一辈子,也绝不让她受这个委屈!”
而回到自家的沈辞,也终于从我的话里品出几分深意。
仔细回想,那日他确实醉得太快。
可若说酒意上头,身体又异常亢奋。
现在想来,很可能就是被人下药了。
沈辞不傻,他不会自作多情到认为是绿腰看上了他,借此上位。
尽管他不愿承认,但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一切秦嵘早有安排。
引他去青楼的是秦嵘,灌醉他的是秦嵘,留他一人夜宿的也是秦嵘。
这个所谓的兄弟,莫非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暗心思?
不过沈辞还没有鼓足勇气开口质问,他家里就出事了。
衡州的大哥写信过来,说家中老母亲生病了,问沈辞要一大笔钱来求医问药。
沈辞才来京城几年,若不是我娘家安置,他连个体面的住处都没有。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捉襟见肘,更是无暇考虑秦嵘与绿腰的陷阱。
就在此时,沈辞的上峰突然叫停了他手中的工作,把修缮翰林院偏院的事交给他负责。
沈辞一头雾水地接下了这个任务,习惯性地与秦嵘商议。
秦嵘一脸鬼祟地把沈辞拉到无人之处。
“沈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你前日不还说你老娘需要大笔的医药银子嘛!
“如今这赚钱的机会都送到你眼前了,你可千万要珍惜!”
沈辞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压根没法理解秦嵘的暗示。
秦嵘见他不是装傻,干脆凑近他耳边把话挑明。
沈辞吓了一跳。
“秦兄,这……修缮的款项都是记录在案的……怎可……”
秦嵘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又没说不让你修!你照旧修缮就是了,只不过别用那么多好材料嘛!
“周大人年事已高,过两年就退了。
“到时候翰林院来了新的学士,保不齐还要再修一回。
“那你现在何不省下些银钱揣自己兜里?
“这用料俭省三成五成,压根不耽误偏院的修缮。
“但你老娘的救命银子可是等不得的!
“当然了,你要是害怕,就当我没说。
“毕竟嫂夫人出身高门,只要你去跟她认个错,唐家还是不缺银子的。”
秦嵘在拿捏沈辞这方面从未失手。
果然,他一提到我,沈辞马上变了脸色。
秦嵘见他上钩,也不再多说,还装模作样地掏了些银子要借给沈辞应急。
沈家大哥来信的事,管家第一时间就告诉了我。
我虽然计划与沈辞和离,但在走完流程之前,他的母亲还是我的婆母。
我有相助的能力,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只是我当下不愿见到沈辞,便让月瑾去送银票。
我这好弟弟想着不能白跑一趟,干脆带上了和离书。
结果就是沈辞以为这些银子是唐家拿来羞辱他,威逼他签字的。
沈辞大怒,当即签下了和离书,又把那些银票都扔到了月瑾脸上。
“你们唐家真是欺人太甚!
“帮我转告你那个总是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好姐姐!
“我沈辞日后就是与你们唐家割席,也要凭自己本事走到高处!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她!
“我们从此夫妻情尽!恩断义绝!”
8、
月瑾可不在意沈辞的无能狂怒,当天就喜滋滋地带人开始清点我的嫁妆。
其实那沈家宅子也在我名下。
盘点到这里的时候,沈辞更生气了,一个人气哄哄地离开了沈家。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沈辞已经不知所踪。
我无奈地看着被月瑾闹得天翻地覆的沈家庭院,只能命人赶紧去寻沈辞。
和离不过是一别两宽,也不至于要闹成仇人。
也正是此时,我才知道沈辞负责翰林院修缮一事。
见我眉头紧锁,月瑾也顾不得阴阳怪气了。
“二姐,怎么了?”
我沉思片刻,犹豫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几个月前,翰林院接陛下旨意,整理编纂先帝的嘉谋善政。
“此事当时就是交给沈辞负责。
“这足见周大人对他的信任和器重。
“怎么好端端地突然安排他去修房子?”
月瑾不以为意。
“反正都是信任他,有什么区别?”
我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
“区别大了!那里是翰林院,又不是工部!
“能参与编纂与先帝有关的文献,是莫大的荣耀,也是将来晋升的实绩。
“可修房子、院子算什么?
“翰林院的管事就可以负责,何必非要沈辞不可?”
月瑾毕竟受我父亲教诲,还是有几分对官场的敏感。
“二姐,你是说沈辞被翰林院周大人不喜?故意冷落他?”
我没有回答,但心里确实升起几分不祥的预感。
如果我们还是夫妻,我一定会建议沈辞主动找周大人沟通,解除误会。
但现在我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再想好心提醒也是枉然。
一个月之后,我终于知道了沈辞的住处。
翰林院的周大人亲自带着人找到了沈辞和绿腰租住的院子。
人赃并获地翻出了沈辞从修缮款中贪墨的银两。
铁证如山,周大人原本只是愤怒与惋惜。
但看着绿腰已经快要临盆的肚子,周大人的记忆一下子被唤醒了。
“好!好!好!好你个沈辞!
“原本有人同我举报我还不信,今日倒是证据确凿了!
“阳关正道你不走,偏要学那下贱的做派!
“我之前就撞见你夜宿青楼!
“我原想着你们年轻人,一时气盛难免放纵,也不必苛责。
“可你如今倒好,竟学那些酒色之徒养起外室来了!
“正经的日子你不过,大好的前程你不要!
“你贪赃纳贿竟然就为了豢养妓子!
“即日起,你不再是我翰林院的人!”
沈辞一脸羞愧,想解释说自己贪钱不是为了养外室,而是为了给母亲治病。
可面对周大人的滔天震怒,他发现这最拿得出手的理由也显得苍白无力。
夜宿青楼是真的,豢养外室是真的,贪墨银两也是真的。
至于银子用来做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好在沈辞胆小,贪的银子实在不多,也不到需要坐牢的程度。
我暗中授意管家把他亏空的银子补上,翰林院也没有再追究。
9、
沈辞最后一次去翰林院收拾东西的时候,老远就听见秦嵘在嘲讽他。
“那个沈辞表面上光风霁月,真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人!
“啧啧!你们说说看,他可是娶了唐尚书的女儿。
“大好的前程都摆在眼前了!
“人家愣是不要,宁可跟妓子纠缠,也要与妻子和离!
“有些人,真是不配过好日子!
“我说什么来着,同样是寒门学子出身,他就没有那福气!
“切!也不知道唐家小姐之前看上他什么了!
“我要是有他这般好运气,恨不得把妻子捧在手心里。
“也是没见过他这么不开眼的人!
“咱们翰林院的修缮款项才几个钱,他倒是好意思贪墨!
“不知道沈大才子现在过得怎么样?
“不会真以为那个花娘怀的是他的孩子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辞在极致的愤怒与悔恨之下终于失去了理智。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人从鼻青脸肿的秦嵘身上拉开。
沈辞顶着曾经同僚们或同情或厌恶的眼神,如芒刺背。
最后只能在周大人到来之前灰溜溜地逃走了。
翰林院的事闹得实在难看,连我都听到了风言风语。
我心中百般纠结,还是放心不下。
我找到沈辞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河边。
尽管他看起来神色从容,但我知道,他已经有了轻生的念头。
沈辞太要强了,他连被人说沾了岳父的光都受不了,更何况如今已声名狼藉。
我缓步走到他身边坐下。
“我前些日子给大哥寄了些银子回去,他来信说母亲的身体已经好多了。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自己丢人现眼,但千万别走在母亲前头。
“大哥床前尽孝这么多年,若是因为你让母亲撒手人寰,你怕是连沈家祖坟都进不去。”
沈辞沉默片刻,苦笑一声。
“我们成婚这么久,你在我面前一向温言软语、怡声下气。
“直到行至末路,才显出几分爽利率真。
“这么看来,嫁给我确实委屈你了。”
我没敢去看他,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曾几何时,我们也是缠绵缱绻、如胶似漆的恩爱夫妻。
沈辞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
“月瑶,对不起,我之前明明受了你娘家襄助,却偏要自诩清高自强。
“是我既自轻自贱,又自命不凡。
“你早就提醒过我,同僚之中有人心怀嫉妒,暗中谋害。
“可我有眼无珠,甚至为了同你较劲,故意对旁人的恶意视而不见。
“我这般自欺欺人,终究还是付出了代价。
“那盛在酒盏中的化尸水我已经喝下,确实穿肠过肚,骨化形销。
“如今我前程尽毁,也是罪有应得。
“我审过绿腰了,她确实是秦嵘一早为我设下的陷阱。
“孩子自然也不是我的。
“我把她送回了楼里,至于她将来如何,也与我无关了。”
沈辞语调轻松,但内容却像是在交代遗言。
我又不是来送他最后一程的,赶紧打断他的胡话。
“你一向自诩才高,不必我同你解释东山再起是什么意思吧?
“你之前总觉得自己早晚能超越我父亲的成就。
“那么今日,我给你这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沈辞愣住,不敢置信地看向我。
10、
我轻叹一口气,递上一份调令。
“你虽被翰林院除名,但周大人并没有与你为难,还是保全了你的颜面。
“我已经拜托了我父亲将你外派。
“京城良莠淆杂、尔虞我诈,原本也不适合你这种心思简单的人。
“当年我父亲也是披荆斩棘才走到今日的位置。
“你想超越他,总不能指望一路坦途。
“沈辞,走吧,去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证明自己。
“你十年寒窗才换得金榜题名,不能因为仕途遇到的第一个小人就自暴自弃。
“桐州虽然条件清苦,但胜在民风淳朴,官场清明。
“只要你一心为民,总会换来自己想要的一切。”
沈辞声音哽咽。
“月瑶……”
我一把把调令塞进他怀里,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
后来听人说,沈辞坐在河边哭了很久……
三年之后,月瑾奉旨出京办事,恰好路过桐州地界。
沈辞盛情相邀,两人也早就忘了当年龃龉,只记得旧时情分。
彼时的沈辞已经是深受当地百姓爱戴的父母官。
他晒黑了很多,气质也更加沉稳了。
酒过三巡,沈辞还是提起了我。
“月瑶她……”
月瑾带着七分醉意,丝毫没有注意到沈辞的失态。
“我二姐啊……呃……她嫁人了。”
沈辞手一抖,把酒全洒在了外面。
他赶紧尴尬地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桌子。
“啊……是吗……挺好的……她……嫁给谁了?”
月瑾大笑两声。
“明威将军傅……呃……傅云翼,他和我姐青梅竹马。
“当年他就惦记我姐来着,只不过还没等求亲,就被他父亲带去了边关。
“这……这不去年立功回京,听说我姐是一个人……
“赶紧就来……就来我家求亲了……
“大婚闹腾了好几日,半个京城的人都拿到了喜……糖……”
看着已经彻底醉倒的月瑾,沈辞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挺……挺好的……帮我……恭喜她……”
这一夜,月瑾在客房酣睡,而沈辞则在院中喝到了天明。
第二日送别月瑾之时,沈辞已经恢复了那副沉稳可靠的兄长模样。
他给月瑾带了很多我喜欢的特产,却只字未提我的名字。
很多年后,一直没有再娶的沈辞收养了一个女儿。
听说,她叫沈思瑶。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48178/3984812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