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当年真相（6）
钱桃花用手指拨开了额顶的头发，露出当年她撞墙的那条伤疤来给大家伙看。
“就是这个。这就是当年她逼着我偿还她的生养之恩的证据！”
“当时，我们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的。”
“不信，你们可以去找钱家村的人打探。”
“当时，见我真的‘死了’，钱家人可是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呢！”
“呵呵，真是可笑。”
“只可惜，或许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怜悯我，才没有收下我。我这才又活了。”
人群中一阵唏嘘。
有知情的人好似明白了什么：“原来前年你撞墙那事是这么回事啊！”
钱桃花看向那人，道：
“对！就是这么回事。
我当时病才好，我的‘亲娘’便找上我，问我要钱。
我不给，她就要我还她一条命。
所以，我还她了。
不但如此，那一千块钱我也给她了，就当是买断她这么多年的生养之恩。”
她抬眼，目光如炬，直射朱兰芝：
“这可是立了字据的。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钱桃花自愿支付朱兰芝一千元整，自此母女情断，生养之恩两清，各不相干’。
字据，我这里收着一份，大队长那里也备份存档。
怎么，需要我现在就回家取来，或者请大队长过来，当场念给你听听，帮你……好好回忆回忆吗？”
周围的议论声已经变成了不加掩饰的唾骂。
“我的老天爷啊！这还是人吗？”
“畜牲都不如！”
“要钱的时候，女儿就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需要她出钱的时候，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啧啧，可真会赚钱啊！”
“这简直就是吸女儿的血！”
“难怪桃花嫂子心寒成这样，换我，早就……”
站在最外围、一直踮着脚关注里头动静的于秀美整个人已经目瞪口呆了。
怎……怎么会是这样？
原来，事情的真相……竟是这样的吗？！
她脑海中那个固有的、根深蒂固的“恶婆婆”形象，在这一刻仿佛被重锤击中，出现了细密而清晰的裂痕。
她一直以为钱桃花是那等刻薄寡恩、泼辣狠毒到连自己亲娘都要提刀追砍的疯妇，是陈家笼罩不散的阴影，是她前世十几年悲惨生活的源头之一。
可今天亲耳听到的、亲眼看到的这桩桩件件……哪里是钱桃花狠毒？
分明是被至亲逼到了绝路，被吸干了血肉还要被敲骨吸髓，最后那提刀相向，恐怕也是绝望愤怒到极致后崩溃的爆发吧？
换了她自己……于秀美打了个寒颤，设身处地一想，若是自己遇上这样的娘家，被这样一次次地算计、逼迫、勒索……她恐怕也会恨得双目赤红，恨不得与对方同归于尽！
一股迟来的、混合着震惊、恍然与深深同情的复杂情绪，在她心底翻腾起来。
可随即，一个更大的疑惑和寒意袭上心头——
上辈子，她在陈家生活了整整十几年啊！
为什么……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事？
无论是丈夫陈学民，还是偶尔回娘家时听到的闲言碎语，抑或是村里那些长舌妇的嘀咕，传递到她耳朵里的，永远都是“钱桃花不孝”、“钱桃花泼辣”、“钱桃花连亲娘都敢砍”这样一面倒的、妖魔化的说辞。
她一直被蒙在鼓里，一直怀着对婆婆的恐惧和怨怼，战战兢兢地过着日子，甚至因此影响了夫妻感情，总觉得丈夫和婆婆是一伙的，这个家冰冷而无望。
她竟然……一直都不知道真相！
现在，亲耳听见这血淋淋的往事，亲眼看到那老妇人被揭穿后狰狞又狼狈的嘴脸……
那“魔鬼”的名声里，究竟有几分是钱桃花被逼到绝境的反抗？
有几分是钱家为了继续吸血而故意散布的污名化谣言？
又有几分……是她自己前世因畏惧和疏离，在旁人嚼舌根中不断想象、不断放大的恐怖幻影？
一股混合着荒谬、酸楚、以及对自己前世狭隘认知的羞愧感，如同冰水混杂着辣椒，狠狠地冲刷着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身边的赵芙并没有察觉女儿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僵硬的身体，还一个劲儿地伸着脖子往里瞧，嘴里啧啧有声：
“秀美，你说的‘看大热闹’，就是这个啊？嚯，可真够……吓人的。”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后怕和唏嘘。
“不过说起来，这钱桃花……也真是够惨的。
摊上这么个娘家，这么个亲娘，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于秀美身子僵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的木雕。
她下意识地想看看于秀芸。
然而，店里店外挤得水泄不通，她的视线被无数陌生的背影和后脑勺阻挡，她什么也看不见。
因此，她木然地站了一阵，道：“妈，走吧。”
店铺里面，于秀芸率先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她脸上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笑容，冲着站在最前面一位看得入神的婶子温声道：
“这位婶子，真对不住，家里一点琐事，耽搁您买东西了。您刚才……是想称点什么来着？”
那妇人本只是挤在前头看热闹，被这么一问，倒有些不好意思空手走了，便顺口道：“啊……给我来两斤红糖吧，过年蒸糕用。”
“好！”于秀芸手脚麻利地切糖、称糖，脸上笑容温婉，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从未发生。
前世的那些疑惑到了此刻豁然开朗。
钱桃花这个人，表面上风风火火，脾气是急了些，说话也冲，可内里却是一腔赤诚，恩怨分明。
这样的人，重情也重义，若不是被逼到绝境，被至亲的冷漠与算计伤透了心、寒透了骨，怎会失却理智，做出那般激烈的举动？
前世，定是没人像她今日这样，在中间缓冲周旋，而朱兰芝婆媳又使了更阴毒的手段，才将钱桃花彻底激怒，酿成了那无法挽回的惨剧。
说到底，不过是个被亲情狠狠辜负、最终崩溃的可怜人。
好在这一世，钱桃花不仅没有被逼到失控的悬崖边，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积年的委屈、那一千块钱的来龙去脉、乃至那份冰冷刺骨的“买断书”，都摊开在了阳光下，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经此一遭，是非曲直，众人心中自有杆秤。
往后，谁还能闭着眼睛，昧着良心，再指责钱桃花一声“不孝”？
想着这些，于秀芸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她将找零的钱稳稳放在妇人手中，声音清亮：
“婶子，您的红糖，拿好了。提前给您拜个早年，祝您家来年日子比这红糖还甜！”
妇人接过东西，也笑了：“借你吉言！你也过年好！”
说完，便提着红糖，心满意足地走了。
有了这个开头，铺子里的生意又渐渐活络起来。
于秀芸和周遭的人仿佛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谁也不再提刚才的事，只是热络地买卖着年货，将那份惊心动魄，悄然掩埋在了渐浓的年味与人声之下。
钱桃花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了红，她飞快地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热意逼退。
她目光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深深地看了于秀芸一眼——那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被维护支撑的动容，或许还有一丝对儿媳如此沉稳周全的惊讶与欣慰。
但她没有让这情绪泛滥，只是迅速移开了视线，抬手理了理鬓边一丝散乱的头发，再转过头时，脸上已绽开了一个许久未见的、卸下重负后格外轻松真诚的笑容。
那笑容甚至冲淡了她眉眼间常带的几分风霜与凌厉，显得格外温暖明亮。
这于三妹，还怪聪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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