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当年真相(2)
众人闻言,纷纷侧目让路,目光落在朱兰芝身上。
只见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肘部和肩头都打着深色补丁的旧棉袄,那棉袄似乎空荡荡的,裹在她干瘦的身架上。
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蜡黄,嘴唇有些发白干裂,花白的头发稀稀疏疏的,看起来十分凄凉。
她似乎被店铺里的热闹和众人的目光吓着了,更加蜷缩起身子,低垂着头,只偶尔抬一下眼皮,那眼神也是浑浊而怯怯的。
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从她喉咙里闷闷地传出,她慌忙用枯瘦如柴的手捂住嘴,肩膀随着咳嗽声微微颤抖,活脱脱一副久病缠身、晚景凄凉的可怜模样。
围观的人们脸上顿时浮现出同情与怜悯来。
“唉,真是造孽,老人家看着受大罪了……”
“可不是嘛,这大过年的……”
“看着就心酸。”
只有极个别的人目光在朱兰芝和钱桃花母女二人脸上来回扫过,眼神古怪。
柜台后,钱桃花捏着称盐铲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脸上那面对顾客时习惯性的、带着热络劲儿的笑容,此刻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定定地看向门口的两人,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她浑身紧绷,每一根神经都仿佛如同拉满了的弓弦,手臂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不是一个女儿见到久病母亲的担忧,更像是一只被侵入领地的刺猬,对外来者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库房门口,陈建军停下了搬货的动作,眉头拧成了疙瘩。
正在门口整理箩筐的陈学民也直起身,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一丝无奈。
然后,父子俩齐齐将担忧的目光投向脸色已然铁青的钱桃花。
实际上,钱桃花和娘家的关系,早已是千疮百孔,近乎撕破了脸。
作为家中长女,她从小就是干活最多、挨骂也最多的那个。
灶台够不着,就垫着凳子做饭;弟弟妹妹的尿布,永远是她来洗。
可无论她做得多卖力,在母亲朱兰芝眼里,似乎总是比不上弟弟妹妹的一个笑脸。
朱兰芝的偏心是刻在骨子里的——脏活累活给了大女儿,嘘寒问暖给了小儿子,家里偶尔见点油腥的吃食,也总是先紧着儿子,最后才能轮到女儿。
那个时候的日子非常难过。
在钱桃花的记忆里,总是无休无止的饿。
特别饿。
钱桃花至今记得自己出嫁时的场景。
那一年,陈家凑齐了三十六块彩礼,已是当时村里极体面的数目。
朱兰芝接过那厚厚一沓钱时,脸上笑开了花,可转身为女儿准备嫁妆时,却只剩下了刻薄与敷衍。
没有新衣裳,朱兰芝翻箱倒柜,找出钱桃花自己最好的一件蓝布罩衫,浆洗得发硬,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没有新被褥,她抱出一床颜色灰败、棉花板结的旧被子,被面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硬邦邦像块门板。
“家里就这条件,你也知道。”朱兰芝说得轻描淡写,“你弟弟眼看也要说亲了,处处都要用钱。
这被子虽然旧,棉花可实诚,够你们盖了。”
钱桃花看着那床散发着陈旧霉味的被子,心像被浸在了冰水里。
同村最穷的姑娘出嫁,家里也会想方设法缝一床新被面,打两个红双喜的暖水瓶。
可她呢?
除了这两口装着破烂的旧木箱,什么都没有。
出嫁前一天晚上,朱兰芝把她叫到跟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
“桃花,明天你就是陈家的人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在婆家好好过日子,少往回跑!
咱家穷,可没那么多米给你吃。
你以后没事就别回来,实在是要回来,就在陈家那边吃了再回!”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钱桃花的心。她忍了又忍,还是哽咽着问:“娘,我就不是你女儿了?”
朱兰芝皱起眉,显出不耐烦:
“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好赖话?
娘是为你好!
老往娘家跑,像什么样子?
以后在陈家生了根,发了芽,那才是你的家!
这要放到以前,你嫁人后就得改名,叫陈钱氏了。
咱们钱家,有你弟弟呢。
以后自有你弟弟给我养老,你自己好好在陈家过日子就是了。”
新婚夜,陈家的新房虽然简陋,但墙壁是新刷的,窗户上贴了红喜字。
钱桃花坐在光秃秃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着那床硬邦邦的旧被,听着外面隐约的喧闹声,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陈建军推门进来,见她这副模样,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从衣柜里抱出一条半新的厚毯子,仔细铺在了那床旧被上。
“先将就一晚,明天我想办法。”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踏实的承诺。
那一刻,钱桃花就知道,自己这辈子,真正的亲人,在这个新家里了。
那时她年轻,又因为没有嫁妆被所有人看不起,心里憋着一股不肯服输的气,想要活出个人样给那些瞧不起她、背后说她坏话的人看看。
生产队里挣工分,她专挑男人都不太愿意干的脏活累活,就为了那多出来的几个工分。
结果,怀了八个月的孩子,就在她咬牙扛起一麻袋粮食时,没了。
她几乎丢了半条命。
躺在床上,身下流出的血染红了褥子,心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钝痛。
而那时,她娘家没有一个人来看她一眼。
她的亲妈朱兰芝,反而在村里跟人闲话,说她“逞能”、“没福气”、“活该”。
此后很多年,她一次也没有主动回过那个所谓的“娘家”。
而她娘家人,也仿佛生怕沾上她这个“晦气”的、又穷又硬的大女儿,从未过问过她半分。
后来政策松动,她和陈建军开始试着将自家舍不得吃的细粮、攒下的鸡蛋、园里的蔬菜,挑到几十里外的胜利县城去卖。
从家里到县城,三四十里坑洼土路,她和陈建军就靠着自己的两只脚。
半夜两三点钟,他们就得起身,挑着上百斤的担子,靠着自己的双脚和肩膀,走路到县城集市去做生意……
其中的艰辛,肩膀磨破又结痂的痛,双脚走出水泡的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也只有彼此能体会。
她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天还没亮,他们正挑着担子艰难地走在半路,身后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
车上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赫然就是她的弟弟钱耀祖。
当时她和陈建军各挑着一百多斤的粮食,汗如雨下,气喘吁吁,扁担深深勒进肩膀。
她看见钱耀祖,眼睛一亮,她觉着钱耀祖肯定会体恤他们辛苦,主动提出帮忙他们带一下两百多斤重的担子,那样,她和陈建军也能松快松快一下。
然而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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