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不属于这个时代
从这天起每日都有一人骑着马，到东庄卫家来给边关月施针。
第一日，长林师兄来的时候，边关月早已知道，这个人脚步很轻，应该是穿着道士特有的棉布轻履。
她镇定自若的坐在椅子上等着，那人由月奴领着进来，只问了句，“可是边姑娘？”
边关月答应了，他便坐下来给她诊脉。
他手指凉凉的，带着深秋很有寒意的问候。
“你这眼伤是意外造成的？”长林师兄问道。
边关月点点头，“小时候发烧，又不小心摔中了头。”
长林师兄说道，“我先给你施针，看能不能把淤血化解。”
“以前别的大夫也看过，说是没有办法医治。”边关月眼睛生的极美，浓眉大眼。
可因为看不见，一双眼睛总显得空洞无神，没有聚焦点。
长林师兄轻笑一下，“我也只是试试，那些大夫怕累及自己的名声，当然不肯冒这个险的。”
“你就不怕吗？”
长林师兄淡然答道，“我不是大夫。”
第一次施针，她还有点害怕，紧张的握着椅子的扶手。
长林师兄的呼吸，均匀打在她脸上，想必他是离自己很近的，每个毛孔都能看见。
她突然有些窘迫，已经这么多年了，她自己都不知道现在长什么样子，头发有没有梳好，妆容是否洁净。
他找准了位置扎下针去，才发现坐着的姑娘已经紧张的抓住了自己的袖子。
长林把边关月的手放下，递给她一个暖炉，继续稳稳的施针。
每次施针半个时辰，还要再等半个时辰才能拔针。
所以卫西橙不在的这半个月里，差不多每天有两个时辰，边关月都是同长林师兄在一起的。
边关月从每天等卫西橙，变成了每天等长林师兄。
人在等待的过程中会变得空虚、寂寞，对于眼盲的人更是如此。
仿佛每天除了等待，就无事可做。
他每天准时来到卫家，风雨无阻，他话不多，针法极准。
有一天下大雨，边关月本以为他不会来了，没想到他还是在那个时间准时出现，带着斗笠，披着厚重的蓑衣。
施完针雨并没有停，反而更大了，庄上的管事问道，“道长今日就歇在庄子上吧，这么大雨，路也难行，肯定是回不去了。”
长林师兄皱着眉道，“只好如此，打扰边姑娘了。”
于是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吃那种很奇怪的火锅，居然如此美味。
边关月轻笑问道，“道士也吃肉？”
长林师兄愣了一下，说道，“我们不同于和尚，每月只初一十五斋戒两日，况且我是云游道士，并不常住在道观。”
“云游道士？那说说你都去过哪些地方？”
“大漠外的敦煌，关内的洛阳龙门，千里开外的龙虎，还有海上方士居住的蓬莱……”
她打断他的话，手指点一点茶水，在桌子上画到，“道长可知这地球其实是一个圆，你到的地方只是在我中华大地，往北还有一片世界上最大的土地，往南还有个大岛……”
她一边画一边说着他不知道的故事，里面还夹杂着睿智的旁征博引，让人很容易忘记，她是一个盲女。
这时候下人上来掌灯，长林师兄不明白，一个瞎子，要灯做什么？
这古代许多人家为了省灯油，一入夜就睡下了，还没见过瞎子点灯。
边关月突然停下了手，她怔怔的看着那支蜡烛，然后拉起跟前的人，指着那处亮光问道，“那个蜡烛是不是在那？”
“嗯。”好像没什么不对，又……
“你能看见了？”长林师兄立马问道。
“嗯，只看见了一点亮光。”边关月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抑住自己的兴奋。
扎了半个月的针，她本来以为没有用了，却在这时给了她新的希望。
边关月一直知道自己的眼疾不严重，这要放在现代，估计一个手术就搞定了。
可毕竟古代的医学水平有限，和现代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她早都放弃了，没想到还可以重见光明。
“你站在蜡烛跟前，让我看看！”
长林师兄站在蜡烛旁边，边关月却还是不能看清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个子很高，清瘦骨架，穿着宽大的道袍，和想象中的差不多，又比想象中的年轻干净。
不管这长林师兄是不是靖王爷借着治眼疾的名义，来监视自己的，她的眼疾终于转好了。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他们一起煮茶听雨，从地理方物说到天文星象，从诗酒花茶说到历史兴衰，又从烟波浩渺说到宇宙无穷。
这个品貌佳慧的盲女，居然有着渊博宏富的学问。
饶是长林师兄走遍大江南北，品人无数，也隐约觉察到，这个女子的智慧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仿佛是超越这个世界的存在。
“就是如此？”萧允在听完长林师兄的叙述后，疑问不减。
长林师兄这才有机会放下手中的药箱。
他一夜未归，萧允昨日就在道观等他了，见他没有回来，索性住了一夜。
好歹他如今不当王爷了，不用再回王府，省去了晨昏定省，住在哪里倒是自由的多。
长林师兄第二日过了午后才回来，他以为凭师兄的本事，能把这个边关月查的一清二楚。
没想到他只说了句，“这个女子学识见识均在你我之上，怕是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你若是与她为敌，需要万分小心。”
萧允摸着茶盘里的白瓷茶盏，嘴里重复喃喃道，“不属于这个时代……”
边关月不了解长林师兄，他却知道的很清楚。
佛教外化而来，却呈席卷之势，经过几代君主崇佛抑道，各个教门佛家寺院遍地开花，更衍生出律宗、密宗、大乘佛教、小乘佛教等众多流派。
而有着本土纯正血统的道教，却在一次次不能为皇帝长生不老，保皇位永固之后，几乎名存实亡。
若不是本朝开国皇帝与道家颇具渊源，崇尚道法，很可能道教就此灭绝也说不定。
道教散落成许多小众门派，此前还有读书人为了出将入相，拜在玄微道人门下。
后来道教又派生出专攻医学的丹鼎系，专练符篆卦驳的正一派。
王重阳创立的全真派昙花一现后，曾经主张太极养生的武当也盛极一时。
而现在，各个教门却如同一盘散沙，盛兴无望。
可他这位长林师兄，从小就异于常人，经常观天纬地，专研各种道门经典。
师父当日就赞叹，长林师兄集道门各宗于大成，有通天彻地的智慧，道门中兴唯在此子。
成年之后，长林师兄就开始遍览名山，寻根朔源，一心要找天道根本所在。
他曾与三元宫掌教祖师论道，胜负不分。还登上过武当山与三大天师辨宗，舌灿莲花。
前些年，他随商队坐船出海，去列国周游弘扬道法，更是声名大振。
在这些历练中，长林师兄学会了各国方言，无事时，便对道门旧作进行更正。
他自己撰写的两本《列国博物志》和《玄义经注》经常出现在皇帝的案台上。
长林师兄不光博学，而且渊深，萧允清楚，若是连他都摸不清那位边姑娘的底细，那么想从这条线，查清楚卫西橙就更不可能了。
两个姑娘，居然一个比一个神秘，连同那给他治伤的沈大夫也是个奇人。
至今他连自己当时怎么被治好的都一无所知，胖和尚也绝口不提。
当时他以为自己已经行将就死，此生无望了，没有想到却被沈大夫治好了，并且如获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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