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府第七天,我娘请了汴京几位有头有脸的夫人来府里喝茶。

“雁回也来。”她让人给我送了一套新衣裳,水绿色的锦缎,绣着折枝花纹,料子是好料子,就是颜色嫩了些,不太适合我这个年纪。

丫鬟帮我梳妆的时候,小声说:“大小姐,夫人吩咐了,让您今日少说话,多听。”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三年清修,我的皮肤比以前粗糙了些,眼角也有了些细纹,这身嫩绿衣裳穿在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知道了。”

我到花厅的时候,几位夫人已经到了。

我娘坐在主位,秦书月坐在她身边,怀里抱着孩子,正轻声细语地跟一位夫人说话。

看见我进来,几位夫人都停了话头,看我的眼神有些微妙。

“这就是雁回啊,”一位穿着绛紫色衣裙的夫人先开了口,“三年不见,倒是清减了不少。”

我福了福身:“王夫人安好。”

王夫人是我娘的闺中密友,也是看着我长大的。但此刻她看我的眼神,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审视。

“快坐吧,”我娘说,指了指最下首的位置,“雁回刚回来,还有些怕生,诸位多担待。”

我走过去坐下。

秦书月抱着孩子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柔声说:“姐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衬得皮肤都白了。”

我没接话。

另一位夫人开口了:“书月啊,你这孩子养得真好,白白胖胖的,像代将军。”

秦书月红了脸:“李夫人说笑了,孩子还小,看不出来像谁呢。”

“怎么看不出来?”李夫人笑着说,“这眉眼,跟代将军一模一样!”

几位夫人都笑了起来,花厅里一片和乐。

我安静地喝茶,听着她们说话。

话题从孩子转到各家后宅,又转到最近汴京的闲话,最后,自然转到了我身上。

“雁回今年二十一了吧?”王夫人突然问。

我娘点点头:“是啊,转眼都这么大了。”

“可有说亲?”

我娘叹了口气:“还没呢。这孩子命苦,三年前那事……唉,不说也罢。现在只盼着能找个不嫌弃她过去的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王夫人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也是可怜。我倒是认识一个,城东张员外,去年丧偶,家里有三个孩子,正想找个续弦帮着持家。张员外年纪是大了些,四十有五了,但家境殷实,待人也好。雁回要是愿意,我倒是可以帮着说合说合。”

我娘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雁回,还不快谢谢王夫人?”

我放下茶盏,看向王夫人:“多谢夫人好意,只是我暂时不想嫁人。”

花厅里瞬间安静了。

秦书月赶紧打圆场:“姐姐,王夫人也是一片好心,那张家我听说过,确实是不错的人家……”

“不错的人家?”我重复了一遍,“一个四十五岁、有三个孩子的鳏夫,对我来说是不错的人家?”

秦书月被噎住了。

我娘的脸色沉了下来:“雁回,你怎么说话的?王夫人好心给你说亲,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看着她们,突然觉得很好笑。

“娘觉得我该感恩戴德?”我问,“感恩戴德有人不嫌弃我声名狼藉,愿意娶我做续弦,去给三个孩子当后娘?”

“不然呢?”我娘提高了声音,“你以为你现在还是三年前那个国公府嫡女?你现在是汴京人人避之不及的苏雁回!有人愿意娶你,已经是你的福气了!”

我站起来,看着在座的几位夫人。

她们看我的眼神,有怜悯,有鄙夷,有不屑,就是没有尊重。

“我的福气,”我慢慢说,“就是被自己的亲娘设计陷害,被送去清修三年,回来之后只能嫁给人做续弦填房,还要感恩戴德——这就是我的福气?”

“苏雁回!”我娘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给我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我问,“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三年前那杯酒,那个男人,那场捉奸——娘,你敢当着各位夫人的面,再说一遍那是怎么回事吗?”

我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说不出话。

秦书月赶紧站起来扶住她,红着眼睛说:“姐姐,你别这样,娘身体不好,经不起你这样气……”

“我气她?”我笑了,“秦书月,三年前你把我送上那条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娘身体不好?”

秦书月的眼泪掉了下来:“姐姐,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才肯信?那件事真的跟我无关,是你自己……是你自己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走到她面前,“秦书月,你敢对着你怀里的孩子发誓吗?发誓三年前那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发誓你没有在我酒里下药,发誓你没有找那个男人来我房间,发誓你没有带着代叙来捉奸——你敢吗?”

秦书月抱着孩子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夫人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说:“雁回,你这是做什么?书月好歹是你妹妹,你这样逼她,还有没有一点当姐姐的样子?”

“姐姐?”我看向她,“王夫人,您也认为她是我妹妹?一个抢了姐姐未婚夫、诬陷姐姐与人私通、害得姐姐声名扫地的妹妹?”

王夫人被我问得说不出话。

李夫人皱眉说:“雁回,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何必再提?你现在回来了,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好好过日子?”我重复了一遍,“怎么好好过?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感谢有人愿意施舍我一门亲事?还是像秦书月一样,装出一副温柔善良的样子,背地里算计别人?”

我娘终于缓过气来,厉声说:“够了!苏雁回,你给我滚回自己院子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我看着她们,看着这一屋子人,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好,我滚。”

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我娘正搂着哭泣的秦书月,轻声安慰,那神情,比对我这个亲生女儿温柔一百倍。

几位夫人围在她们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看我的眼神满是责备。

我笑了笑,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院子,丫鬟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夫人那边……”

“没事,”我说,“给我打盆水来,我要洗脸。”

丫鬟很快打了水来,我洗掉脸上的脂粉,看着镜子里素净的脸,突然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我也是这样,被一群人围着指责,我哭着解释,没人信我。

我娘说我不懂事,秦书月说我冤枉她,代叙说我看错了我。

现在我不哭了。

因为眼泪没用。

接下来的几天,我被禁足在院子里。

我娘没来看我,倒是秦书月来过一次。

她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门口,柔声说:“姐姐,那日的事,娘还在生气,你先安心在这里住着,等娘气消了,我帮你说话。”

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没理她。

她站了一会儿,又说:“姐姐,王夫人说的那门亲事,其实真的不错。张员外虽然年纪大了些,但为人厚道,你嫁过去不会吃亏的。”

我还是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但有些事,真的强求不来。叙哥哥他……他心里没有你,你再怎么执着,也是徒劳。”

我终于抬眼看向她:“说完了?”

她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走吧,”我说,“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秦书月的眼圈又红了:“姐姐,你怎么总是这样……”

她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了她。

“秦书月。”

她回头看我。

“你晚上睡得着吗?”我问,“抱着抢来的男人,住着抢来的位置,享受着抢来的一切——你晚上真的睡得着吗?”

秦书月的脸色瞬间白了,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什么也没说,快步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

那晚是中秋,府里摆了宴席,我喝了一杯秦书月递过来的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身边躺着一个陌生男人,房门被推开,秦书月带着代叙站在门口,一脸震惊。

我还记得代叙当时的眼神,震惊,失望,厌恶。

也记得秦书月哭着说:“姐姐,你怎么能这样……”

更记得我娘赶来后,一巴掌扇在我脸上,骂我不要脸。

后来那个男人跑了,没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

再后来,我就被送去了清修庙,一待就是三年。

这三年,我无数次想过,如果那晚我没喝那杯酒,如果代叙信我,如果我娘护我——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但世上没有如果。

只有现实。

禁足的第十天,我娘终于让人来叫我。

“夫人让大小姐去前厅,代将军来了。”

我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去了前厅。

代叙坐在客座上,穿着一身墨色常服,神色冷峻。

我娘和秦书月坐在他对面,秦书月怀里抱着孩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看见我进来,代叙的眼神沉了沉。

我娘说:“雁回,代将军今日来,是有些话要问你。”

我看向代叙:“代将军想问什么?”

代叙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三年前那个男人,是谁?”

我笑了:“代将军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

“回答我。”

“我不知道,”我说,“那天晚上我喝了秦书月递给我的酒,醒来时他就在我床上,然后你就来了——你觉得我会知道他是谁吗?”

代叙看向秦书月。

秦书月立刻说:“叙哥哥,那晚我真的只是担心姐姐,才去找你的。至于那个男人……我也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姐姐早就认识的……”

“秦书月,”我打断她,“你敢对着你的孩子发誓,说你不认识那个男人吗?”

秦书月的脸色变了变:“姐姐,你何必总是这样逼我?”

“我逼你?”我笑了,“是谁在逼谁?三年前你设计害我,三年后你还想往我身上泼脏水——秦书月,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够了!”我娘厉声说,“雁回,代将军面前,不得无礼!”

我看着她们,看着代叙冷漠的眼神,突然觉得很累。

“代叙,”我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三年前,躺在那里的是秦书月,你会不会也像对我一样,不问青红皂白就定她的罪?”

代叙沉默了。

秦书月哭着说:“姐姐,你怎么能这样比较?我跟叙哥哥是清白的,我们是在你出事之后才……”

“才什么?”我问,“才在一起?秦书月,你当我是瞎子吗?三年前你就喜欢代叙,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次看他的眼神,每次跟他说话的语气——你真当别人都是傻子?”

秦书月哭得更厉害了,扑进我娘怀里:“娘,姐姐她……她怎么能这样说我……”

我娘搂着她,看向我的眼神满是失望:“雁回,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尖酸刻薄,咄咄逼人,哪有半点国公府嫡女的样子?”

“国公府嫡女?”我重复了一遍,“我这个国公府嫡女,不是被你这个国公夫人亲手毁掉的吗?”

我娘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代叙站起来,看着我说:“苏雁回,三年了,你还是没有半点悔改之心。”

我看着他,突然很想笑。

“悔改?”我问,“我该悔改什么?悔改不该喜欢上你?还是悔改不该相信秦书月这个妹妹?或者悔改不该生在这个家里,有你这样的竹马,有这样的娘?”

代叙的眼神冷得像冰:“冥顽不灵。”

他转身要走,我娘赶紧拦住他:“代将军,雁回她只是心里有气,说话冲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代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厌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夫人放心,我不会跟一个不知悔改的人计较。”

他说完,转身走了。

秦书月赶紧追出去:“叙哥哥,我送你……”

前厅里只剩下我和我娘。

我娘看着我,眼神复杂:“雁回,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我想让真相大白。”

“什么真相?”

“三年前的真相,”我说,“那个男人是谁,那杯酒里有什么,秦书月到底做了什么——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我娘的脸色变了:“你疯了吗?三年前的事好不容易压下去,你现在翻出来,是想让整个国公府都跟着你丢脸吗?”

“丢脸?”我问,“丢谁的脸?我的脸早就丢光了,还怕再丢一次吗?”

“那书月的脸呢?代家的脸呢?我们国公府的脸呢?”我娘厉声说,“雁回,你怎么这么自私?只想着自己,从不为这个家着想!”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自私?”我问,“娘,到底是谁自私?为了一个养女,设计陷害自己的亲生女儿,毁了女儿的一生——到底是谁自私?”

我娘抬手就想打我。

我没躲,看着她:“打啊,就像三年前一样,再打我一巴掌。”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最终没有落下。

“你走吧,”她说,“回你的院子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出来。”

我转身就走了。

回到院子,丫鬟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夫人那边……”

“没事,”我说,“给我准备纸笔。”

“您要写信?”

“不,”我说,“我要写状子。”

丫鬟愣住了:“状子?”

“对,”我说,“我要去开封府,告状。”

丫鬟吓得脸色发白:“大小姐,这可使不得!夫人知道了会……”

“会怎么样?”我问,“再把我送去清修?还是直接打死我?”

丫鬟说不出话。

我坐到书桌前,铺开纸,开始写。

状告生母与养女合谋陷害,毁我清白,毁我名声。

状告竹马偏听偏信,不问是非,毁我姻缘。

状告这世间不公,亲不亲,疏不疏,黑白颠倒,是非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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