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镇北将军独子,却从小被扔进军营最底层,从马前卒做起。
父亲说:“霍家男儿不能靠祖荫,军功得一刀一枪自己挣。”
十年沙场,我断了三根肋骨,背上二十七道疤。
换来一个陷阵先锋的衔。
三天前又孤军断后,身中九箭,硬撑着把阵亡弟兄的腰牌带回了大营。
军医说箭上有毒,需用百年山参吊命。
副将偷偷拿着我的将军令去府库领药,被正好巡营的父亲抓个正着。
“谁准你动用特权!”父亲当众抽了我二十鞭,砸了山参。
他收走我的令牌,停了所有药物配给。
我在伤兵营硬熬了七天七夜,高烧糊涂时,听见外面鼓乐震天。
才知道,原来是父母和长姐在庆祝那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书生义弟,
作了一首边塞诗,被钦差赞为文武双全。
父亲大笑:“此子类我!”
当场将祖传的蟠龙铠赐给他,更向朝廷请封六品昭武校尉。
那是我拿命换了十年都没挣到的品阶。
我找出那把陪了我十年的断刀。
一刀划开左胸,剜下三根肋骨整齐摆在将军帐前。
第二刀剖开右臂,剃尽筋肉装在陶罐里,放在母亲院外。
“生骨还父,血肉还母。”
从此与他们再无瓜葛。
1
醒来时,我已在伤兵营帐中。
耳边是赵大壮压抑着哭腔的吼声:“霍先锋!你醒醒!你可不能死啊!”
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
“水……”我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赵大壮立刻端来一碗浑浊的水,小心地喂我。
我猛地侧头,吐出一口黑血。
“毒入骨髓了!”赵大壮眼眶通红,
“先锋,我去找将军!军里的百年山参一定能救你!”
我没力气拉住他,只能眼睁睁看他冲出破烂的伤兵营帐。
三天前,我率三百骑兵为大军断后与五千蛮族精锐死战。
我活了下来但也身中九箭,箭上淬了蛮族最阴毒的蚀骨散。
没过多久,赵大壮被两个亲卫拖了回来。
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淌着血,怀里还死死护着一个木盒。
帐帘被猛地掀开。
我父亲带着一脸寒霜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我那个温文尔雅的义弟柳文渊。
“孽子!”霍震山看都没看我。
他的目光如刀直刺赵大壮,“谁给你的胆子,去盗取军中特供的珍品?”
赵大壮扑通一声跪下:“将军!先锋快不行了!求您用这山参救他一命!”
霍震山一把夺过木盒,狠狠摔在地上。
“啪!”木盒四分五裂,“霍无咎身为先锋,本该身先士卒。”
“如今重伤,是其学艺不精咎由自取!”他声如洪钟,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为了这点小事就要滥用特权,动摇军心!来人,给我打!”
“将军!”赵大壮撕心裂肺地喊道,“先锋是为了掩护您和文渊公子才……”
“住口!”霍震山厉声打断他,“把他拖下去,重打三十军棍!”
鞭子狠狠抽在我背上,剧痛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
二十鞭打完,我感觉自己只剩下一口气。
霍震山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记住,霍家的儿郎,死在战场上是荣耀,像你这样躺在这里苟延残喘,是耻辱!”
说完,他拂袖而去,临走前还不忘下令:“从今天起,断绝他所有药物供给。”
“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造化。”
我在伤兵营硬熬了七天七夜,高烧糊涂时,听见外面鼓乐震天。
“小柳大人真是文曲星下凡啊!”
“是啊!一首《出塞》,竟引得京城那位最爱风雅的安乐王当场击节赞赏,赏金千两!”
“霍将军有此义子,真乃霍家之幸!”
我艰难地透过营帐的缝隙,看到我父亲霍震山,正满脸骄傲地拍着柳文渊的肩膀,放声大笑。
他洪亮的声音一字不差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此子类我!”
2
高烧让我陷入了无休止的噩梦,梦里全是厮杀和背叛。
赵大壮的哭喊声将我从深渊中拉回现实。
“先锋,你再撑撑,我再去求夫人!夫人心善,她一定有办法!”
他哽咽着,声音里满是绝望。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大壮踉跄着冲了出去,我的意识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争执声在帐外响起。
“沈夫人!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先锋吧!”是赵大壮的声音。
“放肆!谁让你浑身血污地冲撞过来的?”
“惊扰了文渊作画的雅兴,你担待得起吗?”
一个我无比熟悉却又冰冷的女声响起。
是我母亲沈玉清。
“夫人,先锋他快死了!他也是您的儿子啊!”
“住口!我没有那种只知道打打杀杀,弄得一身伤疤回来丢人现眼的儿子!”
“他若有文渊一半的知书达理,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沈玉清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帐帘再次被掀开,这次走进来的是我长姐霍如霜。
她一身银甲英姿飒爽,看我的眼神却比看一个死人还要冷漠。
“霍无咎,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打不过就用伤来博取同情,这是懦夫的行为。”
“你看看你这副样子,简直丢尽了霍家的脸!”
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开口。
我闭上眼,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姐姐,别这么说,无咎他也是尽力了。”另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
柳文渊端着一个药碗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我听闻哥哥伤重,特地去药房熬了这碗汤药,希望能有点用。”
霍如霜的脸色立刻缓和下来:“还是文渊你心善,不像某些人只会惹是生非。”
柳如渊靠近我细声说:“哥哥,这蚀骨散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的瞳孔猛然收缩。
说完他立马关切地对霍如霜说:“姐姐,你来喂哥哥吧,我怕我手重……”
“哎呀!”药碗应声着地。
“都怪我太不小心了,这可是哥哥最后一点药了!”
柳文渊满脸惊慌与自责。
霍如霜连忙安慰他:“不怪你文渊,是这废物躺在这太晦气了。”
她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只是心疼地拉着柳文渊的手检查:“没烫到吧?去我那姐姐给你敷药。”
柳文渊摇摇头,愧疚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快感。
帐篷里又只剩下我和赵大壮。
他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压抑的啜泣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我的心。
3
隔日整个镇北军大营都洋溢着一股喜庆的气氛。
我听着士兵们的议论,知道是父亲为柳文渊请封的奏请得到了御批。
六品昭武校尉。
我熬了十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无数次才换来一个先锋官的虚职。
而他只需要在后方吟几首酸诗,画几幅边塞画就能一步登天。
册封典礼上,钦差宣读完圣旨。
父亲亲手给柳文渊穿上那家族代代相传的至宝蟠龙铠。
那原本是等我建功封侯后,父亲允诺给我的,如今却在柳文渊身上。
台下母亲激动地热泪盈眶,长姐脸上竟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欣赏和笑容。
他们是多么完美的一家人,好像我才是这个家里多余的那个。
“霍将军,真是恭喜啊!”
“文渊公子文武双全,日后定能继承您的衣钵,光耀门楣!”一位来贺的将领高声说道。
我听到父亲的笑声里充满了自得与骄傲。
“哪里哪里,”他嘴上谦虚,声音却传遍了整个校场:
“这孩子随我,像我年轻的时候!他才是我们霍家真正的麒麟儿!”
他话音一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厌恶。
“不像我那个不成器的孽子,天生的魔星,只会给我霍家丢人现眼。”
母亲顺势接话:“是啊老爷,那废物连文渊的册封礼都不来,真是没规矩!”
“他怕是故意不来,见不得文渊好。”
“不来也好,这么好的日子也省的招晦气。”长姐嗤笑道。
我看着台上的一家人,心如死灰。
胸口那团支撑着我活下来的火焰熄灭了。
最后一丝对血脉亲情的眷恋也随之化为死灰。
我转过身对赵大壮说:“扶我去拿我的刀。”
赵大壮愣住了:“无咎,你要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拿刀。”
4
赵大壮颤抖着将那把跟随我多年的战刀递到我手上:“无咎,你要干什么?你别做傻事!”
我没有理会他,艰难地起身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将军大帐。
帐外守卫试图拦我,却被我眼中死寂的光吓得不敢动弹。
帐内父亲正与几位心腹将领高谈阔论,庆祝着柳文渊的封赏。
外面的动静惊动了账内的人。
他走出来一脸怒意:“孽障,谁让你过来的?
滚回你的伤兵营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我举起了手中的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剖开了自己的左胸。
剧痛让我眼前发黑,我将手伸进了自己温热的胸腔里摸到了我的骨头。
那是我从父亲那里得来的骨。
我用尽全身力气用力一掰,肋骨被我生生拗断。
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
我将三根血淋淋的肋骨,整齐地摆放在将军大帐前的台阶上。
它们曾支撑着我的胸膛,为霍家抵挡了无数刀枪。
现在,我不要了。
做完这一切,我甚至没有再看霍震山那张震惊到扭曲的脸,转身就走。
惊呼声、怒骂声、兵刃出鞘声在我身后乱成一团。
长姐霍如霜带着人拦住了我的去路,她拔剑指着我怒道:“霍无咎,你疯了!你这是在逼宫吗!”
我没有回答,绕开她走向母亲的院落。
母亲沈玉清和柳文渊也被惊动了,正站在院门口。
看到我这个血人,母亲吓得尖叫着躲到了柳文渊身后。
而柳文渊那温润如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恐。
我当着他们的面用刀把我右臂上的血肉一片片剜下,装进事先准备好的陶罐里。
陶罐很快满了,我的右臂只剩下森森白骨。
我将陶罐放在母亲的院门前,站直了残破的身躯。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这片我守护了十年的军营;
向着这些我曾以为是至亲的人,发出了最后的宣告:
“生骨还父,血肉还母。”
“从此,霍家生养之恩,一笔勾销!”
说完,我扔掉了手中的刀,转身向着军营外走去。
走了没几步,我的意识逐渐不再清晰。
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将军府门口那些冷漠又厌恶的脸。
倒下的那一刻,我好像听到身后传来赵大壮撕心裂肺的呼喊,和母亲那一声迟来的惊恐的尖叫。
5
再次有知觉时,是被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唤醒的。
我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浸泡在一个散发着古怪药味的木桶里。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我头顶响起:“醒了?阎王爷不收你,算你命大。”
我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到了一个穿着一身青衣的女人。
她正拿着一把银质的小锤,敲打着我右臂的白骨。
“你是谁?这是哪?”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我是墨青羽,这里是药王谷。”她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
“至于你,镇北将军府的霍无咎,三天前就死在了营门外,罪名是畏罪叛逃暴毙而亡,现在全军都知道你是个不忠不孝的逃兵。”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死了?他们就这么给我定了性?
也好,霍无咎确实已经死了。
墨青羽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霍家那群蠢货对外宣称,你尸骨无存,被野狼啃了。”
“真是可笑,自己家的麒麟儿,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承受着那敲骨的剧痛。
“别装死。”墨青羽冷哼一声。
“想活命,就给我挺住了,你这身子骨,内里被剧毒掏空。”
“外面又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胸口三根肋骨没了,右臂血肉全无,能吊着一口气找到你,算我墨青羽本事通天。”
接下来的日子,我活在了地狱里。
墨青羽用我闻所未闻的手段为我重塑筋骨。
她将我臂骨一寸寸敲碎,再用滚烫的药液浸泡,让其重新生长。
那种骨头被碾成粉末,又在血肉中缓缓凝聚的痛苦,足以让最坚韧的汉子发疯。
她还用金针刺遍我全身大穴。
引来一种黑色的毒虫,钻进我的经脉啃食着残余的毒素,万蚁噬心之痛,日夜不休。
有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要撑不下去了。
可每当意识模糊之际,我眼前就会浮现出父亲将蟠龙铠穿在柳文渊身上的画面,浮现出母亲和长姐对着他关怀备至的笑脸,浮现出他们看着我时那厌恶、鄙夷的眼神。
滔天的恨意化作了唯一的燃料,支撑着我残破的意志。
我不能死,我还没看到他们悔恨的模样,怎么能死?
不知过了多久,当墨青羽拔掉我身上最后一根金针时,我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在我崭新的经脉中奔涌不息。
我对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从今日起,世上再无霍无咎。”
我转过身对墨青羽深深一揖:“姑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墨青羽眼皮都未抬一下,淡淡道:“当然要报。我从不做亏本买卖。”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寒星:“我救你一命,你替我做三件事,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何事,你都不能拒绝。”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
她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那么第一件事,就是先在这里,给我劈三年柴,挑三年水。”
我愣住了。
看着我错愕的表情,墨青羽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怎么?不愿意?我的药王谷,可不养吃白饭的废物。”
6
我没再多问,拿起角落里的斧头就走向了谷外的树林。
药王谷的日子枯燥得像一碗白水。
白天,我劈柴,挑水,打理药圃,将那些墨青羽视若珍宝的瓶瓶罐罐擦拭得一尘不染。
晚上,我便沉浸在修炼之中,疯狂地吸收着这具新生躯体里奔腾的力量。
墨青羽是个奇怪的女人,她的医术出神入化,嘴巴也毒得天下无双。
“你这练的什么破烂功夫?跟狗熊砸地似的,霍震山就教你这个?”
“蠢货,气走丹田,不是走你的猪大肠!”
“再这么练下去,不等你找仇家,自己就先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了,正好,省得我浪费药材。”
三年时间如白驹过隙,在她的毒舌和那些不知名的丹药催化下,我的实力一日千里。
当我一拳能将谷口那块百斤巨石轰成齑粉时,墨青羽终于叫住了我。
“滚吧。”她一边修剪着花枝,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柴房快被你劈完了,水缸也快被你挑裂了,药王谷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我放下水桶对着她深深一拜,没有多余的言语,转身便走。
“等等。”她叫住我,扔过来一个包裹和一个铁制面具,
“你答应我的三件事,还没做完。”
“拿着这个,去听风楼挂个名号,以后我找你方便。”
我接过东西,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这个让我重获新生的地方。
从此,江湖上多了一个叫“无咎”的独行客。
我专接那些最凶险、最没人敢碰的任务。
杀横行一方的山匪头目,探机关重重的古墓秘地,从戒备森严的豪门大院里取一件信物。
我不要钱只要消息。
所有关于北境霍家军,关于柳文渊,关于三年前那场大战的消息。
我的名声,在黑暗的角落里迅速传开,随着消息越来越多,三年前的真相也逐渐浮出水面。
原来我中的毒名为狼歇,是北境蛮族特有的一种奇毒。
中毒者初期只会感到乏力,一旦催发,便会迅速侵蚀五脏六腑,无药可救。
而我箭囊里的箭,每一支都被淬了毒。
我一直以为是战场上被敌军暗算,可越来越多的线索,却指向了一个我最不愿相信的方向:军中出了内鬼。
直到我从一个被灭口的蛮族探子口中,撬出了一个名字。
柳文渊。
那个我霍家视若珍宝的麒麟儿,竟早就暗中和蛮族有了勾结。
而就在这时,我收到了另一个消息。
我的副将赵大壮,那个为了给我求药被霍震山鞭笞的汉子,
因为在军中替我鸣不平,被柳文渊寻了个由头,打断了一条腿,逐出了霍家军。
当我找到他时,他正在一座破庙里靠着给别人打短工勉强度日,三年不见,他苍老了许多。
看到我戴着面具出现时,他满眼警惕抄起了身边的一根木棍。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狐疑地打开。
里面是他最爱吃的那家王记酱肘子。
当年在军中,每次打了胜仗,我都会偷偷买一份给他。
赵大壮那双粗糙的大手开始颤抖,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大壮,我回来了。”
“扑通”一声,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就知道你没死!我就知道!”
我扶起他,将一瓶药膏塞进他手里:“墨青羽配的药,治你的腿。”
赵大壮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以后你去哪,俺就去哪!刀山火海,俺这条命就是你的!”
有了赵大壮的加入,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熟悉军中事务,帮我联络了不少当年被排挤的老部下。
我的势力,像滚雪球一样,迅速壮大起来。
我们蛰伏着,等待着一个最佳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北境蛮族再次大举南侵,号角声撕裂了边境三年的平静,狼烟四起。
而这一次,霍家军的战报却是一封比一封更令人心惊。
7
听风楼的消息雪片般飞来,每一张纸条都带着血腥味。
“北境失守三座关隘!”
“霍家军连败五场,伤亡过半!”
赵大壮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他双眼通红:“他娘的!那帮蛮子三年前被先锋你打得屁滚尿流,怎么如今这么猖狂!”
我将一张最新的密报丢给他。
他拿起来一看,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昭武校尉柳文渊临阵脱逃,导致左翼防线崩溃?霍将军亲自率兵驰援,身负重伤?”
“他穿着那身蟠龙铠,跑得倒是比谁都快。”我语气平淡,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身铠甲,本该是我的。
赵大壮气得浑身发抖正要破口大骂,又一张加急的信报被送了进来。
我展开一看,眼神微微一凝。
“先锋,又怎么了?”
“霍如霜的骁骑营被蛮族精锐狼骑兵包围在鹰愁谷,求援的信使被杀了三个,已经成了孤军。”
赵大壮神色复杂起来,半晌才憋出一句:“那大小姐她……”
骁骑营是霍家军最后的精锐,也是霍震山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如果这把刀也折了,那北境防线将彻底崩溃,蛮族铁蹄长驱直入再无阻碍。
“大壮。”我回过身,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集合我们所有的人手。”
赵大壮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精光:“先锋,咱们要?”
“去鹰愁谷,”我拿起挂在墙上的铁面具,缓缓戴上,“捡一份大礼。”
当我们赶到时谷口已经尸横遍野。
骁骑营的旗帜被鲜血染透,依旧在残破的阵型中央飘扬。
数倍于他们的蛮族狼骑兵,一圈圈地收缩着包围发出嗜血的怪叫。
阵型中央一袭银甲的霍如霜浑身是血拄着长枪半跪在地。
她身边仅剩的几十名亲卫也个个带伤,眼神却依旧凶悍。
“儿郎们!随我死战!”霍如霜嘶吼着,声音已经沙哑。
蛮族将领发出一阵狂笑,高举弯刀正要下达总攻的命令。
就在这时,我们到了。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数百匹黑甲战马奔腾时发出的雷鸣。
蛮族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他们根本没料到自己的身后会出现这样一支恐怖的骑兵。
“凿穿他们!”我冷喝一声一马当先,直冲骁骑营被困的核心。
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的霍如霜等人全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支突然杀出的友军。
等她们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
一个侥幸未死的蛮族百夫长嘶吼着从侧面扑向霍如霜。
她重伤之下,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刀光如月轨迹狠厉而又熟悉。
那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
正是霍家刀法里最重杀伐的一式破军。
只是我使出来,比霍震山教她的更快,更狠,更致命。
霍如霜撑着长枪艰难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我,看着我脸上那张冰冷的铁面具,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滴落。
她那双一向高傲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这刀法……”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你究竟是谁?”
8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她摇摇欲坠的身影。
“能站起来吗?”我的声音穿过面具,嘶哑而陌生。
“能,就跟着我杀出去。”
说完我不再看她,调转马头再次冲入敌阵。
刀锋过处血肉横飞,蛮族狼骑兵引以为傲的凶悍在我面前不堪一击。
身后的霍如霜似乎被我的话刺激到了,她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上马,带着残存的骁骑营跟上了我们的冲锋节奏。
有了这支生力军的加入,蛮族的溃败已成定局。
我们从鹰愁谷杀出一条血路一直追杀到长风口,蛮族王帐精锐丢下上千具尸体狼狈逃窜。
直到确认再无追兵,我才勒住战马停在山岗上。
霍如霜带着她的残兵败将来到我面前,她翻身下马动作因伤势而显得有些踉跄。
那张向来冷傲的脸上此刻混杂着血污与汗水,眼神却死死地锁着我。
“多谢阁下出手相救,敢问尊驾高姓大名?此恩,我霍家定当厚报。”
“霍家?”我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不必了。”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似乎从未被人如此当面折辱过。
赵大壮驱马上前挡在我与她之间,瓮声瓮气地说:“大小姐,我家主人不喜与人交往救你只是顺路,告辞。”
说完,他便要护着我离开。
“站住!”霍如霜的声音尖锐了几分,
“你的刀法,是霍家的破军!你到底是谁?与我霍家有何渊源?”
我没有回头,只是拉下了面具的一角露出下颌那道狰狞的旧伤疤。
那是我十三岁时,为了救她被一头饿狼撕咬留下的。
她曾因为这道疤痕太过丑陋,骂我是个怪物。
霍如霜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等她再开口,远方传来急促的号角声,是霍家军主力被围困的信号。
我猛地戴好面具不再理会她,对着身后的赵大壮下令:“全速驰援中军!”
战场的中心喊杀声震天。
霍震山身披残甲手持长枪,被蛮族可汗逼得节节败退。
他已是强弩之末,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霍震山,你老了!”蛮族可汗金刀大马。
“今日我便要砍下你的头颅,祭奠我死去的勇士!”
霍震山怒吼一声拼尽全力回了一枪,却被可汗一刀劈飞了长枪,整个人踉跄着后退胸前被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周围的亲兵想上前救援却被潮水般的蛮族士兵死死缠住。
眼看蛮族可汗的弯刀就要落下,所有霍家军的将士都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侧翼杀出。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我用刀背硬生生架住了可汗势在必得的一击。
战马交错而过,我勒马停在霍震山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这个戴着铁面具的不速之客身上。
“你是谁?”蛮族可汗眯起了眼,握着弯刀的手微微发麻。
霍震山也撑着身体喘着粗气,震惊地看着我的背影。
这背影陌生又熟悉,那股悍不畏死的杀气却让他心头莫名一颤。
我不答话,只是再次策马主动冲向了蛮族可汗。
我们两人在战场中央展开了最原始最野蛮的厮杀。
蛮族可汗越打越心惊,对方的刀法大开大合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杀机。
每一招都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逼得他不得不全力防守。
“给我死!”
他终于抓住一个破绽,怒吼着一刀劈向我的面门。
我没有躲,任由他的刀锋劈下,同时我手中的刀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刺向他的心脏。
这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蛮族可汗大骇,他没想到我竟疯到如此地步。
求生的本能让他不得不临时变招,收刀格挡。
“咔嚓”一声脆响。
他挡住了我致命的一刺,但他的刀锋也结结实实地劈在了我的铁面具上。
面具应声碎裂,四分五裂地掉落。
我那张布满旧疤却轮廓分明的脸,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远处的霍如霜失声惊呼,捂住了嘴。
瘫在后方帅旗下的柳文渊像是见了鬼一般,吓得浑身一颤,一屁股瘫坐在地。
而我身后的霍震山更是如遭雷击,双眼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份血脉相连的轮廓,陌生的是那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滔天煞气。
蛮族可汗也愣住了,他趁机拉开距离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又看看霍震山,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霍震山啊霍震山,”他用生硬的汉话大笑着,“你抛弃的亲生儿子,竟然比你那个绣花枕头的义子强了不止一百倍啊!”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整个霍家军中炸响!
9
蛮族可汗的笑声刺耳又猖狂,在死寂的战场上回荡。
霍震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我没有理会他的崩溃,也没有在意周围数万道投来的目光。
在蛮族可汗因我的身份暴露而心神动摇的一瞬间,我人随刀走,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刀锋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取他的咽喉。
他惊骇之下急忙举刀格挡,但已经晚了。
我的刀不是为了格挡,而是为了杀人。
刀锋诡异地一转避开他的兵器,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掠过他的脖颈。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无头的尸身轰然坠马。
我反手接住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高高举起,用尽内力嘶吼:“可汗已死!降者不杀!”
所有蛮族士兵都愣住了,看着他们战神般的首领授首,最后的战意瞬间土崩瓦解。
一场血战,至此尘埃落定。
我随手将头颅扔给身边的赵大壮,径直走向瘫软在帅旗下的柳文渊。
霍震山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霍如霜也下意识地想上前来,却都被我冰冷的眼神逼退。
“大壮,去把我们的功臣柳大人请到阵前。”
赵大壮狞笑一声,大步流星地过去像抓小鸡一样把柳文渊提了起来,拖到三军阵前扔在地上。
“不,不是我!无咎,你听我解释!”
柳文渊吓得屁滚尿流,涕泗横流地向我爬来,
“二哥,我是被冤枉的!”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三年前鹰愁谷断后,霍无咎身中九箭,箭上淬的是蛮族特有的狼毒花之毒,非军中常备,这毒是谁涂上去的?”
我的话音一落,全场哗然。
霍震山猛地看向柳文渊,眼中充满了惊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柳文渊疯狂地摇头。
“是吗?”我冷笑一声,对赵大壮使了个眼色。
赵大壮从俘虏中拖出一个人,那人穿着蛮族百夫长的服饰。
一脚踹在他腿弯让他跪倒在地。
“告诉大家,三年前是谁告诉你霍家军的巡防路线,让你有机会设伏?又是谁给了你淬了毒的箭矢,让你务必确保霍无咎必死无疑?”
那百夫长浑身一颤,抬头看到柳文渊那张惨白的脸,又看了看我手中滴血的刀,哪里还敢隐瞒。
“是柳大人!”他指着柳文渊,竹筒倒豆子般吼了出来,
“是他派人联系我们,说只要杀了霍无咎他就打开北门关的一处暗道,放我们五百精锐入关劫掠!那些毒箭也是他提供的!”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霍震山踉跄着后退一步一口老血喷了出来,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霍如霜的脸白得像纸,她看着那个自己一直维护视为骄傲的义弟,眼神里充满了荒谬与恶心。
就在这时沈玉清带着一众仆妇匆匆赶来,她显然是听到了柳文渊被抓的消息满脸焦急:
“住手!你们要对文渊做什么?他可是我们霍家的”
她的话在看到柳文渊狼狈的惨状和周围将士鄙夷的目光时,戛然而止。
当她听完旁边亲兵的复述后,整个人都傻了,喃喃自语:“不可能,文渊那么乖巧他怎么会……”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家人如何上演这出可悲的闹剧,只是缓缓走到柳文渊面前。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霍家军数万将士的性命来给你陪葬。”
说完我抬起刀,干脆利落地踩断了他的四肢然后一掌拍在他的丹田。
一声闷响,柳文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一身修为尽数被废。
“叛国通敌,按律当凌迟处死。”我冷冷地对周围的军法官说道,“交给你们了。”
做完这一切,我转身就走。
“咎儿!”霍震山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力竭地喊道,
“别走!是爹错了!爹对不起你!”
沈玉清也崩溃地哭喊起来:“我的儿啊!娘知道错了,你回来吧,我们一家人”
霍如霜更是直接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对不起弟弟,是我对不起……”
我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未回。
他们的忏悔迟来了三年,对我而言已经比战场上的尘土还要廉价。
我走到自己的战马前,最后一次回头目光扫过他们那一张张悔恨交加的脸。
“从我剜骨还父、剃肉还母的那一刻起,霍无咎就已经死了。”
“我与霍家,从此生死不干再无瓜葛。”
10
说完那句话,我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身后的哭喊,哀求,悔恨,再也无法在我心中激起半点涟漪。
霍家军的荣耀,镇北将军府的荣辱,从今往后只是史书上与我无关的几行字罢了。
朝廷的封赏令很快就下来了,洋洋洒洒极尽褒奖之词,封我为一品冠军侯,食邑万户,赏黄金万两。
送旨的钦差在北境大营外等了三天,连我的面都没见到。
我只托赵大壮带了一句话:“世上已无霍无咎,只有一个江湖人,无咎。”
至于霍家,听说在我离开后,霍震山一夜白头,交出兵权向圣上请罪自囚于宗祠。
沈玉清受了刺激,疯疯癫癫整日抱着柳文渊儿时穿过的旧衣喃喃自语。
霍如霜则卸下战甲散尽家财终日青灯古佛,为霍家,也为我赎罪。
这一切,赵大壮说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在擦拭我的刀。
刀身映出的,是一张平静无波的脸。
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
有些债,用命都还不清。有些错,用一辈子忏悔也无法弥补。
柳文渊的下场很惨,被判了凌迟,在北境城楼上剐了三千六百刀。
据说全程都有专人吊着他的命,让他清醒地感受每一寸痛苦,足足哀嚎了三日才断气。
这大概是霍震山唯一能为我做的,最后一件补偿了。
可我不需要。
尘埃落定后,我带着赵大壮离开了军营,去了一个我们约好的地方。
那是一处向阳的山坡,春风和煦青草依依。
一个穿着青色罗裙的身影正坐在山坡上,百无聊赖地用一根草茎逗弄着脚边的兔子。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恬静,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一个乖张毒舌的灵魂。
“墨姑娘。”我翻身下马,走到她身后。
赵大壮则很自觉地站远了些,嘿嘿傻笑着挠了挠头。
墨青羽头也不回,懒洋洋地开口:“哟,冠军侯大人回来了?怎么,是来炫耀你的万户食邑,还是万两黄金?”
“三件事,还欠你最后一桩。”我平静地回答。
“哦?”她终于转过身,一双明亮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我还以为你会在那对蠢货爹娘面前心软,哭着喊着回去当你的宝贝疙瘩呢。”
“在你谷里剥皮换骨的时候,心就已经硬了。”
“算你还有点良心。”墨青羽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既然恩怨已了一身轻松,那最后一件事你想好了怎么还吗?”
我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想好了。”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用我余生,护你一世周全。”
墨青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耳根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切,谁要你护?本姑娘的毒术天下谁敢惹?”
我没有跟她争辩,只是伸出了手。
她哼了一声,却还是将自己的手放进了我的掌心。
远处,太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万丈金光洒满大地,驱散了北境长年不散的寒意。
赵大壮牵着三匹马,咧着嘴走了过来。
“老大,墨姑娘,咱们接下来去哪?”
我握紧了墨青羽的手,看着远方无尽延伸的天地,心中一片澄明。
过去的枷锁已经斩断,前路虽远,却再无束缚。
我不再是镇北将军之子霍无咎。
我只是无咎。
“去江湖。”我笑了笑,迎着朝阳,翻身上马。
天高海阔,任我遨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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