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门关上后，客厅里沉默了很久。
妈松开我的手，转身进厨房，继续切菜。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爸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他很少在家抽烟，只有心里堵得慌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根。
哥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肩膀。
「姐，干得漂亮。」
我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门的方向。
刚才的对话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重播。老公那句「你能分到什么」，婆婆那句「好吃好喝供着你」，每个字都像刀子。
但我没哭。
可能是眼泪已经流干了，也可能是心已经麻木了。
「你真决定离了？」爸突然开口，声音很沉。
我转头看他。
「爸，你觉得我还能回去吗？」
爸抽了口烟，没接话。
「就算我现在回去，」我继续说，「他们会怎么对我？他们会觉得我服软了，会觉得我离不开他们。以后只会变本加厉。」
「可是离婚......」爸叹了口气，「你一个女人，离了婚，以后怎么办？」
「总比在那个家里等死强。」我说。
这话说得很重，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菜。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她说，「先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哪有力气跟他们斗。」
我点点头，进厨房帮忙。
妈在炒菜，我在旁边打下手。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只有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
「妈。」我突然开口，「对不起。」
妈手顿了顿。
「你对不起我什么？」
「当初你不让我嫁，我非要嫁。现在弄成这样，让你们跟着操心。」
妈放下锅铲，转身看着我。
「傻孩子。」她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看错了人而已。」
我咬住嘴唇。
「而且，」妈继续说，「你能想明白，已经很好了。你不知道，这三年我看着你一点点变成那个样子，我心里多难受。」
「什么样子？」
「没有笑容的样子。」妈说，「结婚前，你多爱笑。结婚后，每次回来，我都看见你脸上勉强挤出的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低下头。
「妈知道你在那边过得不好，但我不能说。」妈的声音有点哽咽，「因为一说，你就会为他们辩解，说婆婆也不容易，说老公工作压力大。我要是说多了，你反而不高兴，觉得我挑拨你们夫妻关系。」
我鼻子一酸。
「现在好了。」妈拍拍我的手，「你自己想明白了，比什么都强。离就离，天塌不下来。你还有爸妈，还有你哥，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
我点头，用力点头。
吃饭的时候，哥接了个电话。
「嗯，是我......什么？......真的假的？......行行行，我知道了，谢了啊。」
挂了电话，哥笑得特别贼。
「姐，你猜我刚听到什么？」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顿：「什么？」
「我哥们住你婆家那个小区。他说昨晚你婆家可热闹了。」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大伯一家闹到半夜，说家里没热水，孩子冻病了，要物业赔钱。物业说这是业主家自己的问题，不关物业的事。然后他们就在楼下吵起来了，最后还报了警。」
我放下筷子：「报警？」
「对啊。」哥继续说，「警察来了，了解情况，说这是家庭内部矛盾，让他们自己解决。你婆婆就在那哭，说儿媳妇跑了，家里没人会修。警察让他们找物业或者专业维修，你婆婆说大晚上的上哪找去。反正闹了很久，整栋楼都被吵醒了。」
爸皱眉：「这不是丢人吗。」
「可不是嘛。」哥幸灾乐祸，「我哥们说，你婆婆在楼下哭得那叫一个惨，逢人就说儿媳妇不孝顺，大过年的撂挑子不干了。结果人家问，为什么不干了？她就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后来还是你公公说漏了嘴，说是让你回娘家住几天。」
「然后呢？」我问。
「然后啊，」哥笑得更开心了，「围观的邻居都炸了。都说大过年的让儿媳妇回娘家，这像什么话。你婆婆还想狡辩，说是你自己要回的。结果你公公又补了一刀，说你大伯一家要来，家里住不下。邻居们一听，更不乐意了，说这哪有把儿媳妇赶走，让外人住的道理。」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最搞笑的是，」哥继续说，「你大伯一家在旁边听着，脸都绿了。你大伯母当场就不高兴了，说什么叫外人，她是亲大哥。然后你公公又说，那也不能让亲儿媳妇回娘家啊。你大伯母就炸了，说那是你们家的事，跟她没关系，她只是来过年的，不是来受气的。」
妈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摇头：「这一家子，都什么人啊。」
「还没完呢。」哥说，「后来你老公来了，是从公司赶回来的。一回来就问你在哪，你婆婆说你回娘家了。你老公当时脸就黑了，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就开始在那骂你不懂事。结果你大伯母听不下去了，说凭什么骂你，明明是他们家理亏。你老公就跟你大伯母吵起来了，说这是他们家的事，让你大伯母少管。你大伯母一听，更气了，说她千里迢迢开车过来，结果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孩子生病了，这算什么事。」
我听着这一连串的闹剧，突然觉得有点荒诞。
这就是我付出三年的那个家。
一出事，立刻就乱成一团，互相指责，没有一个人想着怎么解决问题。
「最后呢？」我问。
「最后你老公找了个 24 小时维修服务，人家说要加急费，三倍价钱。你老公心疼钱，不想叫。你大伯就发火了，说他不叫那就带着老婆孩子去住酒店，费用你老公出。你老公没办法，只能叫了维修。」
「维修师傅来了一看，说阀门被拧死了，得用专业工具才能打开。然后就开始修，修了一个多小时，收了一千五。你老公心疼得脸都抽了。」
哥说到这，笑得直拍桌子。
「一千五，」他说，「这是你三年来最值的一次反击。」
我没笑。
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们结婚，婚礼的钱大部分是我娘家出的。婆家说他们家条件一般，能给三万彩礼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当时想，结婚是两个人的事，钱多钱少不重要。
婚后，老公说要理财，让我把工资卡给他。我给了。他说每个月给我两千家用，够花了。我点头。
然后我发现，所谓的理财，就是把钱存在他自己名下。房子是他的名字，车是他的名字，存款在他的账户。
我什么都没有。
辞职后，我更是彻底失去经济来源。每个月两千块，买菜做饭、日常开销，根本不够。我想买件衣服，都要犹豫很久。
去年冬天，我看中一件大衣，一千二。我犹豫了一周，最后还是没买。因为那个月婆婆过生日，我得给她买礼物。
我给婆婆买了一条八百块的围巾。她收下了，然后转头跟公公说，这媳妇不会过日子，买这么贵的东西。
那天晚上，老公跟我说，以后买东西注意点，别太大手大脚。
我问，八百块很多吗？
他说，咱家现在开销大，能省就省点。
我没再说话。
因为我知道，前一周，他给自己买了双两千块的球鞋。
「姐，你想什么呢？」哥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回过神：「没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那些破事？」哥看着我，「别想了。那种人，不值得。」
我点点头。
吃完饭，我回房间，打开手机。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消息提醒。我滑动屏幕，一条条看过去。
都是来骂我的。
大伯母（从老公手机发的）：「弟妹，你这样做太过分了。孩子都病了，你于心何忍？」
公婆的朋友：「小 X 啊，你婆婆给我打电话了，哭得很伤心。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呢？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啊。」
老公的同学：「嫂子，我听 XX 说你们闹矛盾了。有话好好说，别闹成这样。」
我一条都没回。
因为懒得解释。
这些人，只会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我，不会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他们只看到我关了水电，看到孩子生病了，看到老人伤心了。
但没人看到，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我继续往下翻，突然看到一个名字。
林佳。
我大学室友，毕业后一直在上海工作。结婚后，我们联系得越来越少。因为婆婆说，女人结了婚就该好好待在家，别总跟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联系。
我慢慢地，就断了联系。
林佳的消息是今天早上发的。
林佳：「在吗？听说你出事了？」
我愣了愣，回复：「你怎么知道？」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她就回了。
林佳：「我有个高中同学跟你老公一个公司的。她跟我说，你老公今天请假了，说家里出事了。我就猜是不是你出什么事了，一问才知道。」
林佳：「怎么样？你还好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我打了两个字：「还好。」
林佳：「要不要我回来陪你？」
我鼻子一酸。
这么多年，她还记得我。
我：「不用，我没事。」
林佳：「真没事？我看你朋友圈都好久没更新了。你结婚后，整个人都像消失了一样。」
我看了眼自己的朋友圈。
上一条动态，是一年前发的，内容是婆婆过生日，配了张一家人的合照。
我在照片里笑得很勉强。
林佳：「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过得不开心。但你每次都说挺好的，我也不好多问。现在出事了，你要是需要帮忙，一定要跟我说。」
我看着这段话，眼泪突然掉下来。
这三年，我在老公家像个隐形人。我小心翼翼，努力讨好每一个人，但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过我开不开心。
只有林佳，一个好久没联系的朋友，还记得我。
我：「谢谢你。」
林佳：「别客气。对了，你现在有收入吗？」
我愣了愣。
我：「没有。辞职了。」
林佳：「那你手里有钱吗？要是离婚，得请律师，得有生活费。你要是没有，我先借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我：「我有点存款，应该够。谢谢你。」
这是实话。
结婚前，我工作了三年，攒了十万块。这笔钱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老公。
当时我想，这是我的保命钱，万一哪天需要，至少有个底。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太对了。
林佳：「那就好。记住，别心软。这种家庭，不值得你付出。」
我：「嗯。」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提醒着我，快过年了。
以往的这个时候，我都在厨房忙活，准备年夜饭。公公要吃的红烧鱼，婆婆要吃的粉蒸肉，老公要吃的糖醋排骨。
一大桌子菜，从早上准备到晚上。
而今年，我躺在娘家的床上，什么都不用做。
这种感觉，很陌生。
但也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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