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驿夜惊疑

正月初五，戌时三刻。

燕子隘北麓的官道上，车队终于在夜色中抵达了下一处驿站——青枫驿。比起枫岭驿，这里更显荒僻，驿站是座孤零零的两进院子，背靠山崖，门前挑着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将“驿”字映得忽明忽暗。

驿丞是个干瘦的老者，早早候在门前。见车队来，忙迎上来：“可是户部陆大人的车队？”

“正是。”林光彪下马，借着灯笼光打量驿丞，“你如何得知？”

“今早有快马传信，说大人这两日要过青枫驿，让小的好生准备。”驿丞拱手，“房间、热水、草料都备下了，大人请。”

陆清晏也下了车。一日奔波，又经狼袭，众人都面露疲色。他吩咐道：“先安顿下来，受伤的护卫好生包扎，马匹喂足草料。”

驿站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堂里炭火烧得旺，一进去暖意扑面。白梅花跟着春杏去了后院的厢房，暗四暗五则寸步不离地跟着陆清晏。

“大人，这驿站……”暗五低声道，“有些太过干净了。”

陆清晏会意。寻常驿站，人来人往，难免杂乱。可这青枫驿，从庭院到正堂，竟收拾得一丝不苟，连墙角都无积尘。要么是驿丞勤快到反常，要么就是特意收拾过。

“先看看。”陆清晏不动声色。

晚膳是简单的两菜一汤：腊肉炒白菜、蒸咸鱼、萝卜汤，配着糙米饭。赶路的人不挑，都吃得香甜。白梅花帮着春杏给大家添饭，轮到陆清晏时，她轻声道：“恩公，汤里我加了姜片，驱寒的。”

陆清晏颔首：“有心了。”

用罢晚膳，各自歇息。陆清晏回到房中，暗四已在房里检查过一圈：“大人，房里干净，没有异常。”

“窗呢？”

“都从里面闩好了。”

陆清晏在桌边坐下，取出那三本永和三年的账册，就着油灯再次翻阅。账目工整，条目清晰，与他在泉州窥见的那几页形成了鲜明对比。若这账册属实，那郑明德到任后的变化，就太值得玩味了。

正看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谁？”

“恩公，是我，梅花。”门外是白梅花细细的声音，“春杏姐姐熬了安神茶，让我送一碗来。”

暗四看向陆清晏，见他点头，才去开门。

白梅花端着一只粗陶碗进来，碗里是深褐色的茶汤，冒着热气。她将碗放在桌上，又福了一礼：“恩公趁热喝。”

陆清晏端起碗，茶汤有淡淡的草药味，闻着确实安神。“春杏有心了。你也早些歇息。”

“是。”白梅花应着，却没有立刻走，迟疑道，“恩公今日那些狼，我总觉得不对劲。”

“哦？”陆清晏放下碗，“哪里不对劲？”

白梅花咬了咬唇：“我爹是猎户，我从小就跟着他在山里转。狼这种畜生，最是狡诈。它们若是饿极了猎食，不会像今日那样有章法。”

这话与暗五的判断不谋而合。陆清晏示意她说下去。

“它们分三拨攻击，一拨在前吸引注意，一拨从侧翼包抄，还有一拨专门盯着车队后路。”白梅花越说越顺，“而且专攻人，不伤马——若是野狼，早该扑马了。马肉可比人肉肥。”

陆清晏看着她，忽然问：“白姑娘，依你看，这些狼是被人驯养过的？”

白梅花点头：“多半是。猎户里也有人养狼崽，训好了能帮着狩猎。但训狼极难，十只里也未必能训出一只。今日那七八头狼都听头狼号令，进退有度，定是训了很久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恩公可注意到，头狼脖子上，好像有个东西在反光？”

陆清晏心头一震。他确实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当时情势危急，谁顾得上细看？

“什么东西？”

“像是铜环。”白梅花不确定道，“就一下，阳光照过去时，我看见它脖子底下有金光一闪。后来打起来，就再没看见了。”

驯狼，铜环，有组织的攻击，这绝不是偶然。

陆清晏沉思片刻，温声道：“多谢白姑娘提醒。这事我知道了，你莫要声张，回去歇息吧。”

“是。”白梅花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暗四低声道：“大人，这姑娘观察倒是细致。”

“猎户家的孩子，自然比咱们懂得多。”陆清晏端起那碗安神茶，慢慢喝着。茶汤微苦，入喉后却有回甘，确实让人心神稍定。

窗外传来风声，呼啸着掠过山崖，像某种呜咽。陆清晏走到窗边，掀起一条缝隙往外看。院子里灯笼的光晕在风中摇晃，将积雪的地面照得斑驳。驿站的马厩在院子西侧，隐约能听见马匹的响鼻声。

一切都显得平静。

可这平静之下，却暗流涌动。

“暗四，”陆清晏忽然道，“你去查查，青枫驿的驿丞，在这里当了多久了。”

“是。”暗四应声，无声无息地出了门。

陆清晏重新坐下，继续翻阅账册。但心神已不宁，白梅花的话在耳边回响。铜环……若真如她所说，那这驱狼袭人的幕后之人，恐怕就在附近。

约莫两刻钟后，暗四回来了。他脸色有些凝重：“大人，打听过了。这驿丞姓赵，在这儿当了五年驿丞。但奇怪的是，驿卒说，赵驿丞三日前告假回老家了，说是老母病重。”

陆清晏抬眼：“那今日这个……”

“是代班的，姓孙，说是从县衙临时调来的。”暗四顿了顿，“小的试探了几句，这孙驿丞对驿站事务极熟，不像临时调派的人。”

果然有问题。陆清晏合上账册：“去请林老板来。”

林光彪很快到了，听陆清晏说完，脸色也沉下来：“大人，这……是冲着咱们来的？”

“多半是。”陆清晏道，“狼袭在先，驿站换人在后。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顺利回京。”

“是郑明德？”林光彪压低声音，“他发现了账册被盗？”

陆清晏摇头：“若是郑明德，不会用这么粗糙的手段。他若真想拦我，大可在泉州就动手，何必等到这荒山野岭？”他顿了顿，“只怕另有其人。”

三人沉默。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大人，”暗四开口，“今夜要不要轮流值守？小的与暗五……”

“不必。”陆清晏道，“他们若真想动手，不会选在驿站。这里人多眼杂，闹起来不好收拾。”他看向窗外，“他们的目的，是拖延。狼袭是第一次，若不成，必有后招。”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狼嚎。声音悠长凄厉，在山谷间回荡。

又来了。

但这次，狼嚎只一声，便再无声息。仿佛只是过路的野狼，偶然一叫。

陆清晏却知道，不是偶然。

这是警告，也是示威。

“都去歇息吧。”他平静道，“养足精神，明日还要赶路。”

林光彪和暗四退下。屋里只剩陆清晏一人，他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静坐。

窗外风声呜咽，远处偶尔传来夜鸟的啼叫。

这一路，注定不会太平了。

但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账册，为了泉州的真相，也为了能早日回到那个有梅花盛开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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