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请多指教
午休时分，咖啡馆暂时歇业。
凉和素世匆匆吃过便当，便前往礼堂后台做最后的准备。
后台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
健太正在调试他的鼓组，看到凉和素世立刻挥手：“这边！我借到了专业的嗵鼓！音色超棒！”
素世走到自己的贝斯前——那是她自己的乐器，今天特意带了过来。
她仔细检查每一根弦的音准，调试效果器，动作熟练而专注。
凉在一旁调试键盘，余光却一直关注着她。
今天的素世和平时不同。
不再是那个总是低着头、手指紧捏衣角的转学生。
她站得笔直，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侧脸。
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指板，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拂过，试弹几个音符。
那姿态，已经有了一点真正乐手的影子。
“紧张吗？”健太凑过来问素世，他自己倒是兴奋多于紧张，“我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敲鼓诶！”
“有一点。”素世诚实地说，但随即又补充，“但更多的是……想好好把这首曲子完成。”
“说得好！”竹内老师走进后台，拍了拍手，“孩子们，还有十分钟。记住，这不是比赛，把你们这段时间练习的成果，用最自然的状态展现出来就好。”
他来到凉面前目光扫过三人：“你们这组的改编很有意思。放松弹，享受舞台。”
“是，老师。”三人齐声应道。
前台传来主持人试音的声音，随后是竹内老师宣布表演开始的开场白。
第一个节目是六年级一班的提琴合奏，优雅的琴声透过幕布传来。
在一阵掌声过后，
轮到他们上场了。
幕布拉开时，礼堂里座无虚席——不仅有本校学生，还有许多前来参观的家长和社区居民。
凉看到坐在第三排的小百合、莱纳徳和英梨梨，英梨梨正用力挥手。
他还看到了长崎郁代——她坐在稍靠后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准备录像。
“接下来是六年级二班的合奏表演，《大きな古時計》！”
主持人的声音落下，灯光打在舞台上。
凉坐在键盘后，健太在鼓组后，素世抱着贝斯站在舞台中央偏左的位置。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裙，棕色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当灯光完全亮起时，素世的目光在观众席上扫过——她看到了母亲，看到了英梨梨一家，看到了班上的同学们。
然后，她的目光回到凉身上。
凉对她微微点头。
健太的鼓棒在空中划过，落下第一个节拍。
凉的手指按下和弦。
素世的手指抚上琴弦。
音乐流淌出来。
起初是简单的旋律，健太的鼓点稳健，凉的键盘铺陈出温暖的底色。
然后，贝斯声加入——带着细微颤音的、有生命力的低鸣。
素世完全沉浸在音乐中。
她的眼睛微微闭着，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摆动，手指在指板上滑动时，那个练习了无数次的滑音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如同秋日溪流般清澈顺畅。
副歌部分，她甚至加入了一点即兴的变奏——很细微，但让整段旋律更加生动。
台下的竹内老师眼睛一亮。
观众席中，长崎郁代紧紧握着手机，眼眶微微发红。
她从未见过女儿这样的状态——一个沉浸在热爱中、散发着自然光芒的少女。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素世睁开眼睛，似乎才意识到表演已经结束。
她看向凉，凉对她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
然后，她看向观众席，看到了母亲含泪的笑容，看到了英梨梨跳起来鼓掌的身影。
那一瞬间，素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融化了。
幕布缓缓合上。
后台立刻沸腾了。
“成功了！”健太跳起来，“我们一次错都没出！”
“长崎同学的贝斯太稳了！”隔壁组的同学凑过来称赞，“那个滑音好厉害！”
素世被围在中间，脸颊微红，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手足无措。
她只是轻轻点头，说着“谢谢”，目光却一直在寻找凉的身影。
凉正在和竹内老师说话，感受到她的视线，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素世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
“凉，”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我……我做到了。”
“你一直都可以做到。”凉温和地说，“只是现在，你相信了自己。”
素世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眸里涌动着复杂的情感——感激、喜悦、释然，以及某种更深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头，伸手很自然地帮他理了理刚才表演时弄皱的衣领。
那个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周围的同学都愣住了。
连竹内老师都挑了挑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素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颊瞬间涨红，慌忙收回手：“对、对不起……我……”
“没关系。”凉平静地说，仿佛那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谢谢。”
后台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然后被健太的大嗓门打破：
“接下来是轻音部的表演了吧？下午三点？我们在礼堂等你们哦！”
这个话题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同学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接下来的节目。
素世悄悄松了口气，偷偷看了凉一眼。
凉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包容，有理解，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
下午两点半，轻音部全员在音乐楼活动室做最后的准备。
比起一点的三人合奏，现在的气氛更加正式。
莉娜正在做发声练习，山下反复擦拭着他的吉他，佐藤检查鼓组的每一个部件，铃木爱理小脸紧绷地默记和弦。
素世已经换上了轻音部统一的黑色T恤——正面印着“軽音部”的艺术字，背面是简单的五线谱图案。
她正在给贝斯换新弦，动作一丝不苟。
凉调试着键盘和备用音响，偶尔抬头看一眼队员们。
“大家放轻松。”他开口，声音平静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这几个月，我们已经练习了无数次。现在要做的，只是把练习时的状态展现出来。”
“可是……”莉娜摸了摸喉咙，“一想到要在全校面前唱歌，我就有点紧张……”
“那就不要想那么多。”素世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只想音乐，只想……我们想要传达的东西。”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她。
这是素世第一次在集体练习之外，主动说出这样引导性的话。
她似乎也被自己的大胆吓了一跳，耳尖微红，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凉说过，音乐是分享，我们……我们只是把自己喜欢的音乐，分享给大家。”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莉娜用力点头：“你说得对！长崎同学！”
山下的表情也放松了些：“嗯……就当作是练习室好了。”
佐藤挥舞鼓棒：“没错！敲就完事了！”
铃木爱理小声但坚定地说：“我会加油的！”
凉看着素世，眼中闪过赞许。
素世对上他的目光，脸颊微红，却不再躲闪。
下午三点，礼堂再次座无虚席。
轻音部作为文化祭的压轴表演之一，吸引了许多对乐队感兴趣的学生和家长。
幕布拉开时，舞台上已经布置完毕。
五个人各就各位——凉在键盘后，素世站在他左侧抱着贝斯，莉娜在中央的麦克风前，山下在右侧弹吉他，佐藤在后方的鼓组后，铃木爱理在另一台辅助键盘前。
黑色的统一着装让他们看起来有了几分专业乐队的样子。
“接下来，是轻音部重组后的首次公开表演！”
主持人的介绍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毕竟，轻音部解散又重组的消息，在学校里已经不是新闻。
灯光暗下，又亮起。
凉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清澈的钢琴前奏流淌出来——是《輝きながら》的改编版本，但开头加入了一段全新的、由凉创作的引子。
那旋律温柔而充满希望，像晨光穿透云层。
然后，素世的贝斯声加入，低沉而稳固，如同大地的脉搏。
鼓点切入，吉他亮出第一个和弦。
莉娜握住麦克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音乐的光：
“素顔にメロディ焼きつけて君は今…”
（把旋律深深烙印在素颜上吧 此刻的你。）
“輝きながら大人のドアをあけて…”
（在闪耀的同时 打开大人的大门吧。）
她的声音清亮而充满感情，没有专业歌手的技巧，却有一种打动人心的真诚。
观众席安静下来。
孩子们或许听不懂歌词的深意，但那旋律中的情感，却跨越了语言。
副歌部分，全员合奏。
莉娜的歌声，凉的键盘，山下的吉他，素世的贝斯，佐藤的鼓，铃木爱理的和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温暖而有力的洪流。
“Don't Say Good-Bye！”
（不要说再见）
“さよならが歌になるのなら…”
（如果告别会变成一首歌）
“想い出の中で二人はめぐり逢えるさ…”
（那么记忆之中 两人就一定能邂逅）
……
表演结束的瞬间，掌声如雷。
轻音部五人并肩站在舞台中央，向观众鞠躬。
灯光打在每个人汗湿的脸上，笑容灿烂。
幕布合上时，后台爆发出一片欢呼。
“我们成功了！”莉娜第一个跳起来，抱住身边的素世，“长崎同学！我们真的做到了！”
素世被抱得措手不及，但这次她没有僵硬，只是轻轻回抱了一下莉娜：“莉娜的歌声才是……打动人的关键。”
“大家都超棒的！”佐藤挥舞着鼓棒，“我也敲的好爽！”
山下推了推眼镜，脸上是难得的灿烂笑容：“我……我好像有点喜欢上舞台了。”
铃木爱理小脸红扑扑的，用力点头：“我、我还要更努力练习！”
凉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几个月前还彼此陌生、如今却因为音乐紧密相连的同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凉。”
素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转过头，看到她正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眸在后台昏暗的光线中，亮得像藏了星星。
“谢谢你。”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让我……找到了这样的自己。”
凉摇摇头：“是你自己找到的，我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
“不。”素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是你让我相信，这样的自己……是值得被看见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后台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凉看着她——这个曾经把自己封闭在厚重壳中的女孩，此刻正用最真实、最温柔的样子站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头：“你一直值得。”
那个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素世没有躲闪，只是微微低下头，耳尖泛红，嘴角却扬起一个甜蜜的弧度。
“咳咳！”
莉娜夸张的咳嗽声打破了这一刻的静谧，“那个……我们要不要去庆功？我妈妈说可以请大家吃可丽饼！”
“我要去！”佐藤第一个响应。
“我、我也……”山下小声说。
铃木爱理看向凉：“部长……可以吗？”
凉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文化祭还没有完全结束。
“可以。”他点头，“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把器材收拾好。”
“哦耶！”
欢呼声中，轻音部开始了热闹的收尾工作。
素世和凉一起整理键盘和贝斯的连接线，动作默契。
“凉，”她一边卷线一边轻声说，“妈妈说她录了像……晚上想和我们一起看。”
“好。”凉说，“英梨梨也说要把今天的画送给你。”
“英梨梨她……”素世的语气温柔，“总是这么贴心。”
“她是真的很喜欢你。”凉将卷好的线放进箱子，“说你弹贝斯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素世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他：“那你呢？”
“嗯？”
“你觉得……”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今天的我……怎么样？”
凉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地看向她。
后台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汗湿的发丝贴在额角，灰蓝色的眼眸清澈而明亮。
——不再是从前那样，带着不安与渴求，需要被反复确认的眼神。
而是已经知道自己会发光，只是轻轻捧起那光芒，盼着他也能看见。
“今天的你，”凉一字一顿，带着温柔的笑容，“耀眼的让我完全挪不开眼睛。”
素世怔住了。
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甚至蔓延到脖颈。
她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连接线，声音小得像蚊子：“……谢谢。”
但嘴角那抹抑制不住的笑容，却泄露了她心底的喜悦。
收拾完器材，轻音部众人吵吵闹闹地前往校门口的甜品店。
秋日的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校园里到处是嬉笑玩耍的学生和家长，文化祭的热闹氛围还在继续。
莉娜和佐藤走在最前面，争论着哪种口味的可丽饼最好吃。
山下和铃木爱理小声讨论着刚才表演的细节。
凉和素世走在最后。
“凉，”素世忽然开口，“中学……你已经决定会去岛村中学吗？”
“嗯。”凉点头，“已经和叔叔阿姨商量好了。”
“那……”她顿了顿，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我也想去。我和妈妈谈过了，她说如果我自己想清楚，她会支持。”
凉看向她：“你想清楚了吗？”
素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
夕阳的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棕色的长发被染成金红色。
“我想清楚了。”她说，声音轻柔却坚定，“我想继续和你一起玩音乐。想继续……和你一起成长。”
风吹过，掀起她额前的碎发。
凉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点了点头：“那，中学也请多指教了，素世。”
素世笑了。
那笑容不再有任何掩饰，不再有任何小心翼翼，只是纯粹的、温柔的、属于长崎素世的笑容。
“嗯。”她轻声应道。
“请多指教，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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