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日那天,褚廷岳带着青梅站在我面前。

“白薇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她遇上渣男怀了身孕,我打算先跟你假离婚跟她领证,给这孩子一个身份。”

我看看自己比夏白薇还大的小腹,突然间,觉得好没意思。

我没有哭闹,反而平静应了一声“好”。

回头,我就进医院打掉了腹中孩子,彻底从他的世界消失。

1

褚廷岳的父亲是军区首长,母亲出身书香门第,是知名文学家、画家……头顶无数光环。

褚廷岳自己,在科研方面独树一帜,是上面重点培养的科研人才,是科研的未来,一点危险的地方都舍不得他以身犯险。

他们一家,都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至于我,只是个乡野丫头,在父母牺牲后有幸被褚父收养,才能活得有个人样。

为了能靠近他,我努力考大学,即便拼尽全力成为一名研究员,却是连成为他助理的资格都没有。

三年前,恩师要带我离开京城,去西北基地,归期难料。

我鬼使神差地问他:如果我留下,你会娶我吗?

他笑着说:“好,我娶你。”

就这样,我浑浑噩噩嫁入了褚家,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褚廷岳为什么同意。

犹记当年,我站在田埂上,他逆光而来,向我伸出手,问我“愿意跟我回家吗?”

他将我拉出穷困孤苦泥潭,而我,奉他若神明。

那日山花烂漫,少女心怦然而动,这一动便是十年。

不管他为什么愿意娶我,我却心甘情愿为之沉溺。

褚母常说,“以你的身份,本是不配嫁给我儿子的,所以你更要尽好妻子的义务……”

这句话就像一道精神枷锁,从我跟褚廷岳在一起那一刻就烙印在我灵魂深处。

为此,我放弃学业放弃前程,结婚两载,尽职尽责当好褚家儿媳妇。

但生日那天,褚廷岳还是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

在我拿出珍藏糕点票肉票特地为他精心准备好一桌生日宴,满怀期待等他回来时,他却带回来一名孕妇。

夏白薇,文工团台柱子,是褚廷岳的青梅竹马,也是褚母曾经最属意的儿媳妇人选。

“纪楠,白薇遇上渣男怀了身孕,我打算先跟你假离婚跟她领证,给这孩子一个名份。”

这个年代未婚先孕会背上一辈子污名,何况夏白薇还是刚从国外归来。

如果孩子身份被调查,夏白薇一辈子便都毁了。

褚廷岳为她考虑得很周到。

我看看自己比夏白薇还大的小腹,突然间觉得好没意思。

我没有哭闹,反而很平静地应了一声“好”。

2

褚廷岳瞳孔轻颤,“你、说、好?”

他显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点头,“我尊重你的所有决定。”

“即便我要娶别人?”

我看着他,难道生气的不该是我吗?

为什么反倒是他气愤不平?

“那我应该怎么做?”我很真诚询问。

褚廷岳一噎,神情愈发复杂。

直到夏白薇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他才恢复往日的淡薄平静。

“你不要嫉恨白薇,这是我的决定!”

我点头,“什么时候打离婚报告?我配合你……”

褚廷岳随手掏出一份文件:“报告我已经打好了。”

所以,你今天只是回来通知我一声的?

我差点没忍住笑了。

“你放心,等白薇生下孩子,顺利将孩子落在褚家名下,我们就复婚。”

坚定的眉眼直直刺入人心,仿佛某种不可撼动的誓言。

我又点了点头。

褚廷岳这才堪堪松出一口气,伸手握了握我的手。

温暖,厚实的手掌,曾是我在这个世上最留恋的触感,但现在……

我强忍着没抽回手,依然神色平静看着他。

“最多半年,你安心住在这里。”

“好。”

他似乎终于安心了,发出会心的微笑。

“廷岳,我们能先回去吗?我有些累了。爸妈还在家等你回去过生日!”

夏白薇一发话,褚廷岳立即将注意力全放到她身上。

他最后又对我交代了一番,才带着夏白薇离开。

从头到尾他似乎都没注意到我为他准备的生日宴。

以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明白褚廷岳为什么会娶我。

直到夏白薇回国……

夏白薇说,当初她要奔赴自由,去看看国外的世界,因此拒绝了褚廷岳的求婚。

大概是这见识对褚廷岳打击太大,褚廷岳才会随便找个女人结婚,弥补心灵创伤。

至今我还记得,夏白薇回国那天,褚廷岳没有回卧室,他端坐客厅,用一个姿势坐了一晚。

结婚两年,褚廷岳对我其实挺好,但这种好,更多的像是责任,大概是为他当年的冲动行为买单吧……

那天,我把为他精心准备的生日宴全塞进肚子里。

这个时代物资匮乏,我不会因为任何人浪费一丁点食物。

吃饱喝足,我拿着离婚报告去医院,流掉了这个孩子。

褚廷岳,我放你自由!

3

刚从医院回来,褚母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快回来!廷岳快被他爸打死了!”

我忍着身上的疼痛,急匆匆赶回褚家,就见褚廷岳跪在地上,背上被褚父拿着皮鞭抽得皮开肉绽。

“现在就跟纪楠复婚!不然,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褚廷岳倔强地挺直背脊,一声不吭,任由皮鞭抽下。

鲜血随着皮鞭飞溅。

夺目的红,刺痛了我的眼。

“老褚,你要打死他啊!他只是追求自由,向往爱情,他有什么错?”

褚母哭得瘫软在地。

“褚叔叔,你要打就打我吧!”

夏白薇跪到褚廷岳身旁,坚定不移。

褚母瞪着我,仿佛我才是罪魁祸首一般。

我叹了口气,往前一步,跪下。

“爸,这件事是我自愿的!”

“自愿?什么自愿?肯定是他逼你的!这个畜生,他如果是我的部下,我早一枪毙了他!”

但是,褚廷岳是科研栋梁,即便是军区首长的他,都奈何不了自己的儿子!

褚父气得发抖,又是一鞭抽下。

褚廷岳几乎下意识地护住夏白薇,而我被彻底暴露在皮鞭之下。

那一下,很疼,背脊像被撕裂了一般。

“纪楠!”

褚父下得扔了皮鞭。

一心护住夏白薇的褚廷岳整个人都僵硬了。

“纪楠,你没事吧?”

他脸色苍白,嘴唇都在颤抖。

我忍痛微笑,“没事。”

他为了夏白薇被抽了不知道多少鞭,而我,不过一鞭子罢了。

其实我知道,这顿打,是褚父给我的交代,也是给我的最后颜面。

“爸,我们好生谈谈。”

“你这孩子……”

褚父叹了口气,“算了,跟我来书房。”

褚廷岳紧紧锁定我,我却没再看他。

4

书房里。

褚父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徐徐跟我道明褚廷岳和夏白薇的过往。

“廷岳十二岁那年遇到特务暗杀,是夏白薇救了他。

“夏白薇因此重伤,差点没救回来。

“从此,廷岳待夏白薇便与旁人不一样。”

“但即便如此,我也相信夏白薇肚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他做不出这种事!”

“他应该只是想报恩,只是我没料到他会糊涂至此!”

我点头,“爸,我都知道的。”

我终于确定,褚廷岳没有将夏白薇怀孕真相告诉我以外的任何人。

他甘愿背负起莫须有的骂名也要保夏白薇母子周全,我又如何能不成全?

“纪楠,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他跟夏白薇纠缠多久,我们褚家,只认你一个儿媳妇!”

我乖巧点头,什么都没说。

当天晚上,褚廷岳却回来了。

我身上又痛又累,吃了消炎药,早早睡去。

直到背后的清凉和疼痛把我惊醒。

“别动!”

纤长有力的指尖滑过背脊,药物被抹了一层又一层。

“褚教授,我们已经离婚了。”

身后的手指突地一僵。

我堪堪回头,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挡住肚子,压下眼底心虚。

“现在夏白薇才是你的妻子,你这样,对我们三个人都不好!”

褚廷岳脸色有些难看,却也收回了手,站起身。

“是我考虑不周。”

他放下药瓶,“记得要换。”

“嗯。”

出门时他说:“纪楠,等我。”

他踏着夜色离开,我却望着两瓶药发呆。

褚廷岳,这回我不会等你了。

我也要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了!

5

我闭门谢客,在家修养了三天。

第四天,褚母带着夏白薇一起过来。

手挽手的模样,亲昵得像对母女。

褚母拉着夏白薇坐到沙发上,姿态优雅,形容清贵。

她冲我抬抬手,让我在下手坐好,这才语重心长说:

“纪楠,这次是我褚家对不起你。不过你与廷岳本就不般配。你当初能嫁入褚家,也只是因为你父亲是我们老褚的部下,老褚顾念旧情,才会接你回褚家照顾。”

褚母掏出几张大团结。

“这是一百,算我们褚家对你的补偿,希望以后,你不要在老褚面前说不该说的话,就算是为了你腹中孩子……”

我知道褚母一直瞧不上我,但没想到她会用我腹中的孩子来点我。

她如此维护夏白薇,若是让她知道夏白薇的孩子根本不是褚廷岳的,她会作何感想?

我什么违逆的话都没说,恭恭敬敬将人送出去。

他们会如何,已经跟我不相干了。

我刚把人送走,隔壁刘嫂就探头探脑地进来了。

“纪楠,你好生看着点你家褚教授,他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好多小姑娘盯着呢,尤其是那个夏白薇,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在褚教授面前晃来晃去,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其实今天褚母带夏白薇出现,也有点替夏白薇正名的意思,我自然不会辜负她的心思。

“刘嫂,我跟褚教授已经离婚了,请你以后不要这样说。”

刘嫂一惊,“离婚?该不会他们真的……”

她捂住嘴,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我的好妹子,你可真可怜,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何况你还怀着身孕……”

她拉着我的手,满脸怜惜与同情。

我只淡漠浅笑,“缘分不到,强求不得。”

我嫁给褚廷岳时,整个大院都说我配不上她,这其中就属刘嫂叫得最欢。

所以有些人的话听听就好,切莫当真。

调养好身体,我捡起了曾经的学习资料。

我打听到京大一个实验室要招研究员。

这个时代国家急需人才,大学生还是很值钱的。

刚好对方跟我专业对口,我埋头复习了一个月,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进入面试环节。

实验室只招一个研究员,我的胜算非常大,不说十分,七八分总是有的。

但面试当天,我却被人截胡了。

6

“不用面试了,没人通知你吗?”

“为什么?”

我很不理解,甚至有些气愤。因为这份工作我真的花了很多时间!

负责人翻了个白眼,直接指了指实验室那边。

“看到了吗?我们这个实验室本来就是由那位褚教授主导的一个分支项目,褚教授的夫人在国外进修的专业刚好跟我们对口,你不过是在跟肖教授学了几年,拿什么跟人家比?即便你笔试第一又如何?”

我看到了褚廷岳和夏白薇。

褚廷岳和夏白薇正从实验室出来,抬眼正好也看见了我。

“纪楠,你怎么在这里?”

褚廷岳一脸惊愕。

我扬扬手里的资料,不无嘲讽地笑道:

“我以笔试第一的成绩来面试的,不过刚刚有人通知我不用了,人家已经内定好了。”

所有人都很尴尬,除了夏白薇,此刻,她眼中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褚廷岳脸色有些青白,“纪楠,我……”

“没关系,人之常情。”

我无所谓地摆摆手走了。

褚廷岳想追,当着这么多人,抬起的脚硬生生收了回去。

刚走出这边实验室,迎面撞到一个人。

“对不起……”

“楠师妹!”

我抬头,对上何靖的脸,有些尴尬。

“何师兄,好久不见,你们回来了?”

何靖面无尘垢。

“嗯,回来一段时间了。刚刚我在隔壁实验室的面试名单上看到你了,与其去那里,为什么不考虑肖老师的实验室?肖老师前几天还在遗憾你放弃学业……”

我听得羞愧难当。

“我、我这不是怕拖你们后腿吗?”

“半个月后考试,一个名额。”

何靖并没有多说话,只是塞给我一张书单便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羞愧到无地自容。

褚廷岳却在这时赶过来,眼含戒备地看着何靖的背影。

“他是谁?何靖?那个追过你的学长?”

我脸色微凉,不发一言就那样静静看着他。

褚廷岳脸上也有些不自在,正了正脸色,才说:

“今天的事,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顿了一下又启口:

“白薇怀孕了,继续在文工团唱唱跳跳不合适,她也想找一份能发挥她专业特长的工作为国家做贡献,所以……”

说到此处,他似乎觉得没必要跟我解释那么多。

“纪楠,你若是真想工作,学校后勤部门还有一个清洁工的岗位,就是扫扫落叶,强度不大……”

7

这一刻,我承认,我真的有点愤怒。

我在他眼里就那么不堪吗?

心里积压多年的怒气终于化作语言喷薄而出。

“在你眼里,我就只配去扫大街吗?”

褚廷岳蹙眉,“劳动人民都是光荣的,你不要有成见!”

我差点笑出声。

“既然这么光荣,你怎么不让夏白薇去?还拿着你的身份抢了本该属于我的工作?

“还有,夏白薇跳不了舞,难道你觉得我能挺着大肚子能抵得过户外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

真的,此刻我无比庆幸那个孩子已经被我流掉了,不然,我怕自己想到孩子就能心梗至死。

褚廷岳面色炸红。

“对、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

终究是不爱罢了。

一瞬间,所有的怨气与不甘都释怀了。

唉,算了。

“刚刚是我失言,你为她着想本就是应该的。”

“纪楠……”

褚廷岳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只觉得心里慌到不行。

“廷岳!”

夏白薇婷婷袅袅而来。

看到我,她眼中笑意渐浓,隐晦的笑意中多少藏着点得意。

“纪楠,你还在啊?我们送你回去吧,反正顺路。”

夏白薇站在褚廷岳身旁,俨然已经是正派褚夫人的姿态。

我自然是拒绝了她的“好意”。

褚廷岳盯住我离开的背影,揣在口袋里的手突然收紧。

一路上,褚廷岳都有点心不在焉,或者说是有点不高兴。

他将夏白薇送回家,就随便找了个由头开车出了门。

沿着京大和家属院的必经之路,他时不时四处张望,但直到京大门口,他也没看到他要找的人。

心里突然变得空落,有些抓挠不着的难受。

他忍不住揉了揉胸口。

回到家,抬头就看到夏白薇拿着笔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叉。

“这是做什么?”褚廷岳随口问。

夏白薇回头,笑容凄婉,“我在算剩下的日子。”

“等孩子出生我就得离开,五个月,这是我们今生能名正言顺在一起的日子。”

褚廷岳的心蓦地一沉。

“白薇,我们……”

“我知道,纪楠才是你的妻子!我只是……”

她的眼眸中已经浸出眼泪,就这样泪眼婆娑地望着褚廷岳。

“廷岳,你能不能在这剩下的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好好陪陪我?心里不要装其他人!人生漫长,以后,你还有几十年跟纪楠在一起,但我,只有这几个月……”

毕竟是曾经爱过的青梅,还救过他的命,褚廷岳终是不忍拒绝,点了点头。

也就这几个月,他以后有的是时间好好补偿纪楠。

他默默在心里这样想着。

8

我自然知道褚家已经回不去了,自从拿到离婚报告,我也没打算再回去。

我去图书馆找了一堆书,才回的家属院。

老远我就听见一群长舌妇八卦的声音。

“那个纪楠,都跟褚教授离婚了,竟然还赖在褚教授的房子里不走。也不知道她存的什么心思,该不会是想母凭子贵让褚家养她一辈子吧……”

“唉,褚家本来就觉得她配不上褚教授,现在这个结果也是意料之中。”

“谁让她这么没自知之明,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还妄图染指褚教授这样的身份,当初若是我侄女嫁过去,根本不会有这档子事!”

“不是自己的,抢来也保不住,终究是她不配!”

如果褚廷岳不跟我离婚,今天面对这种困境的就是夏白薇了。

不得不说,褚廷岳真的在一心一意为夏白薇考虑着。

我轻咳一声,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众嫂子婆子面色古怪又尴尬,引起话头的隔壁刘嫂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笑着迎过来。

“小纪去哪里了?嫂子正担心你呢!你挺着个肚子不要到处走,现在养好胎比什么都重要!”

其他人脸上悻悻然,纷纷找理由散开,刘嫂依然跟在我身后絮絮叨叨。

“小纪,不是嫂子说你,褚教授那么好的条件,你怎么能这么轻易放手……”

我拿出钥匙开门,随便看了一眼被她霸占了一大半的院子,明明早上我出门时还没有的。

刘嫂精明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立刻打哈哈笑道:

“现在你一个人住这里,应该用不了这么大的院子,嫂子先借来用用。如果你要用的话,跟我说,我立马给你腾出来。”

她笑得热情。

我淡笑回应。

“没关系。我也要搬走了。之前承蒙你的照顾。”

刘嫂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难堪,再出口时语气多了些真诚。

“你一个人要去哪儿?是褚家人赶你走吗?你可还怀着褚家的孩子啊……”

看,这就是人性!

9

我刚收好东西,褚廷岳就来了。

“你要上哪儿去?”

他看着我拿出来的箱子皱了皱眉。

“没去哪儿,只是把不用的东西收起来而已。”

我随口应付,并不打算跟他纠缠太多。

褚廷岳堪堪松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大团结。

“在白薇生产之前我可能没时间来见你,不过,你放心,我跟她不会越雷池半步。”

为什么夏白薇生产之前不能见我,他一个字没做解释,我自然也不会问,也无需问。

无非是想珍惜跟夏白薇在一起的时光,不想我这种闲杂人等打扰。

他还不知道,从这里搬出去,往后余生,我都没打算再见他。

“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你可以去找爸妈。他们不会不管你!”

他似乎还不知道,他妈已经用一百块钱将我打发了。

我自然也没闲心跟他解释。

接下钱,应了一声“好”。

此刻,我再次庆幸把孩子打掉了。

不然,被离婚,被婆家扫地出门,还被抢了工作,无亲无故,在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中,我一个女人挺着越来越大的肚子要如何苟活?

褚廷岳一离开,我就搬走了。

从京大出来时我就找好了房子。

小小的房子,带个小小的院子,但我一个住足够了。

我开始埋头学习,不负所望,考进了恩师肖教授的实验室。

师兄何靖说,要委屈我重新从助理干起。

“这本是应该的。”

我不骄不躁,老师和师兄都很欣慰。

“加油!以你的聪明和悟性,相信不用半年就能转正当研究员!届时老师带你去西北,那里有国家最大的军功科研基地,是所有科研工作者的梦想之地!”

心中沉寂已久的热血被点燃。

我重新找回了自己的人生梦想。

10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夏白薇肚子一天天变大,她人肉眼可见地变得抑郁。

褚廷岳对她也愈发小心翼翼,照顾得更仔细周到。

转正那天,老师帮我提交了身份审查,审查通过我就能跟他一起去西北基地。

“最后还有一份证明文件需要你前夫签字。”

师兄何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我,“要不是我爱人即将生产,这次去的本该是我……”

我笑着摇头:“师兄,这是我的机会!三年前,我就该去的……”

何靖不置可否,拿出文件,“这一去不知道多少年,有什么话趁这个机会跟褚廷岳说清楚,我看他对你也并不是全无感情。”

我笑笑没回答。

感情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

但孩子的事,的确应该跟他解释清楚。

另一头,夏白薇又在日历上划了一个叉。

“廷岳,我们只剩下最后一个月了……”

她明明在笑,眼泪却如露珠一般落下。

看着日历本上满目的叉,褚廷岳向来平静的情绪也漾起丝丝涟漪,仿佛下面有什么在翻涌。

相处这些日子,在夏白薇的潜移默化下,他也开始珍惜他们起他们能够毫无顾忌“在一起”的最后时光。

“白薇,对不起……”

夏白薇扑进他怀里,哭得更大声了。

第一次,  褚廷岳没有拒绝,反而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脊。

如此温情时刻,偏有人那么不识抬举过来打扰。

听完助手汇报时,夏白薇刚收住的泪水再次哗哗落下。

“纪楠是不是等不及了,迫不及待要找你复婚?”

莫名地,褚廷岳心情有些烦躁,他轻拍夏白薇的背,“我去去就回。”

我等的不久,也就半个小时吧,终于等到了褚大教授。

褚廷岳穿着早春风衣,作为留洋学子,他的衣着总透着一股国人拍马都追不上的“时髦”感。

同时,他不仅继承了褚父的硬气俊朗,又耳濡目染了褚母的儒雅温婉,只要他往那里一站,便应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不得不说,以前我会迷恋他,也是有一定原因的。

我抬步迎上去,他瞥了一眼我手中文件,不悦蹙眉。

“我说了,白薇生产前我们不适合见面!你就这么等不及吗?”

我愣了一下。

其实刚刚我还在努力为自己平坦小腹找理由的说。

甚至天人交战,应该说孩子是被摔掉的好,还是说孩子自然流掉更能让他们接受?

没曾想……

他根本没看我肚子,更没发现我身上的异常,满心只提防着我来找他复婚!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褚廷岳眉头皱得更紧。

“对不起。”

我轻咳一声,收敛脸色,把文件给他。

“我找了份工作,上面在做背调,这里有份证明材料需要你签字。”

“背调?”

不是复婚?

11

褚廷岳万分尴尬,想道歉,却又有点说不出口。

我浑不在意,多余字一个没说,只等他签完好离开。

文件里面有很多信息,稍微留意一下就知道我会离开,归期难料。

不知道他看到会作何感想?

结果……

褚廷岳承认,自己的心有些乱了,但是一时半会他也没捋清,手下的文件都没仔细看,随便翻过去,就在后面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我看见他这幅心不在焉的样子,又笑了。

真的忍不住。

我是多蠢才会认为他会在意我的事啊。

“今天这么高兴?这个工作很喜欢?”

褚廷岳将文件还给我,之前尴尬的神色已经缓和。

面目和煦如春风,像极了那年我初见他时的模样。

我弯起眉眼笑得明媚,“嗯,很喜欢。”

褚廷岳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他已经很久没看我这样笑过了,心里莫名有些躁动。

“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

他眼神沉敛,多了一丝温情。

我笑答:“挺好。”

阳光洒进我眼眸,他垂眸望进来。

喉头不经意滚动,鬼使神差地,他抬起了手。

我不闪不避,笑眼望他:

“褚教授,我们现在不是夫妻了……”

褚廷岳伸到半空的手堪堪停住,指尖离我不过几厘之距,却再也无法向前逾越一分。

“廷岳!”

夏白薇总能卡在关键时刻出现。

八九个月的肚子真的很大,但她依然步态优雅。

褚廷岳堪堪将手收回裤兜,极力掩饰,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廷岳,能走了吗?今天我们约好要逛街给孩子买东西。”

夏白薇挽着褚廷岳的胳膊,宣示主权。

第一次,我看到褚廷岳没有回避。

看来,这几个月,他们的感情已经培养得挺好,很有夫妻样了。

我十分知趣,“那我就不打扰两位了,再见。”

刚走两步,我猝然回头。

“对了,褚教授,十五那天,有空吗?”

那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我要离开的日子。

毕竟夫妻一场,往后余生,大概也无缘再见。

好聚好散,这一直是我的立场。

“有空!”

褚廷岳暴躁压抑的情绪莫名缓解了几分,仿佛有一股春风吹进了心潭。

“那回家吃个饭吧。”

最后一顿饭,希望他能来。

褚廷岳答,“好。”

心情明显愉悦了几分。

夏白薇心情可就不美丽了。

她狠狠盯着我的背影,忽然间,瞳孔猛颤。

她,发现了,

纪楠的小腹……

她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大孕肚,惊恐转头,发现褚廷岳还盯着纪楠离开的方向。

她的心脏差点跳到嗓子眼,赶紧扯了扯褚廷岳的衣袖。

褚廷岳回神,刚刚他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可一时就是想不起来。

夏白薇脸上漾起一抹笑:  “廷岳,走啦!”

她不能让褚廷岳知道纪楠的孩子没了。

以褚廷岳的性子,肯定会不顾一切回到纪楠身边!

她,绝对不允许!

“廷岳,你说过,最后的日子,要好好陪我!”

夏白薇满眼凄楚。

褚廷岳却突然盯住她肚子。

夏白薇心头咯噔一跳。

“廷、岳?”

他不会想起来了吧?想起来纪楠的异常。

幸好,褚廷岳只是看了她肚子三秒,眼光又落回她脸上。

“身子这么重,累吗?”

夏白薇缓缓吐出一口气,立即弱柳扶风。

“还好,只要你在身边,再苦再累,我都甘之如饴。”

褚廷岳心情古怪,又是那种烦躁感涌上来。

还好,只剩最后一个月了。

这个月之后,他会好好补偿纪楠。

他们还有几十年,不急。

12

背调完成,我终于可以跟老师去西北了,老师给我放了几天假。

“此去不知道几时能回,剩下的日子你好好逛逛,有什么想见的人,要做的事,尽快做,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我知道老师暗指的是谁,毕竟曾经我可是为了褚廷岳义无反顾放弃学业和前程。

我答了声“好”。

我的确有地方想去。

我来京城十年有余,都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市……

夏白薇的预产期也近了,褚廷岳也越发珍惜剩下的宝贵日子。

夏白薇说,“廷岳,能陪我再划一次船吗?就在未名湖!像我们上学那会儿一样!”

那天,我乘坐的船就在他们包的船后面,满船人都指着前面的两人说,“看,他们多般配?”

两位海归学子,在这个封闭灰暗的时代里,像纷杂鸡群里优雅行走的两只仙鹤,无论到哪儿都如此惹人瞩目。

我笑着附和:“的确般配。”

“廷岳,我想看杜鹃花,西山的杜鹃花开了……”

夏白薇还说她要记录下最后的美好时光,往后余生,她看着这些照片,也能撑过生活的所有苦难。

褚廷岳终是不忍拒绝,特地拿出尘封已久的相机。

那天,其实我也去了西山,跟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城市告别。

最后的日子,褚廷岳陪着夏白薇走过他们曾经走过的地方,记录下每一时刻。

而我,在约定的时间回到那个家,最后一次为那个人准备了一桌饭菜。

可惜,终究没等到我要等的人。

我没有失落,只是摇头失笑,又一次将特地为他准备的饭菜吃干净。

曾经执着的爱情梦想就此结束。

放下钥匙,锁好门窗,我彻底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将褚家母子给的大团结和流产报告放进一个匣子里,然后交给了师兄何靖。

“如果褚廷岳来找你,麻烦把这个给他。”

何靖听出了我话中深意,“如果他不来呢?”

我笑答:“如果夏白薇生下孩子他还不来,那就烧了吧。”

如果他想不起,其实也没必要告诉他这些不是吗?

第二天一大早,我收拾好行囊,踏上开往他乡的列车。

13

等褚家人再想起我时,已经是半个月后。

夏白薇提前发动,杀了褚家人一个措手不及。

褚母着急忙慌让保姆炖鸡汤,褚廷岳则是抱起夏白薇往医院送。

在外执行任务的褚父也被喊了回来。

褚父一看推进产房的是夏白薇,脸顿时绿了。

“她生孩子你们叫我回来做什么?纪楠呢?纪楠什么时候生?我记得她的预产期在夏白薇前头!”

褚廷岳和褚母双双一愣。

褚父蹙眉:“你们、该不是把纪楠给忘了吧?”

褚母立时发作:

“这能怪我们吗?白薇马上要生了,谁还顾得过来她?

“纪楠这丫头真是没规矩!生孩子都不过来说一声!”

褚父眉头皱得更紧。

褚廷岳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心脏骤然紧缩,全身血液都往脑门冲。

他跌跌撞撞就要往外跑,褚母一把拉住他:

“你去哪儿?白薇出来看不到你得多伤心?”

“纪楠要生早生了,你现在过去又能做什么?上赶着让她埋怨?”

是啊,现在去又有什么用?

她早生了!

她一个人,默默生下孩子!

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他却不在身边,那时,她该有多悲伤,多绝望……

褚廷岳不敢再想下去,连脚都没勇气再迈出去一步。

第一次,  他感觉到畏惧。

畏惧面对纪楠的怨怼,害怕面对纪楠的眼睛。

褚母以为自己的话奏效了,更喋喋不休,发泄着对纪楠的不满。

“她不来找我们,肯定就是没遇到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她一个农村丫头,吃苦也吃惯了,生个孩子这点罪根本不算什么,白薇可不一样……”

刚好这个时候保姆熬好鸡汤也送过来了,要给夏白薇吊气。

两相对比,原本很愤怒的褚父突然间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再不想多呆一秒,毅然转身离开。

褚母气得顿足,“里面可是你大孙子,你真不管了?”

褚父头也没回。

14

夏白薇生下孩子时,褚廷岳还没从锥心的恐慌中回过神来。

褚母亲自将男婴放他怀里,兴奋地说:“快看看,你的儿子,我的大孙子!”

夏白薇脸上散发着柔和的母性光辉,幸福地笑望着褚廷岳。

褚廷岳神色木讷。

“孩子出生了,明天,我们就去把报告打了吧。”

夏白薇神色骤变。

“什么报告?”褚母狐疑。

就在这个当口,夏白薇大出血了。

好多血,医生都没闹明白怎么会出这么多血。

医生叮嘱,产妇受不得刺激,月子期间要好好将养,否不然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褚廷岳到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夏白薇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直到夏白薇出院,褚廷岳才找到机会去处理纪楠的事。

他买了很多婴儿用品,又特地跑了几十公里买了纪楠喜欢的梅菜饼。

捧着一大堆东西,他徘徊在家属院门口,最终都没勇气踏进去一步。

没关系,等跟夏白薇离婚就好!

没关系的……

他一直这样在心里安慰自己。

没想到,有一天,他这样的人会懦弱到连面对一个人的勇气都没有!

最后,他有些不甘不愿地去找了何靖。

“麻烦你把这些东西转交给纪楠。告诉她,我暂时还不能跟她复婚,白薇元气大伤,至少得等她出了月子再说。”

何靖看看婴儿用品,被当场气笑。

但他什么都没说。

“好,我替你转交!”

15

坐月子的夏白薇每天喝着鸡汤,吃着市面上能拿到的最好的滋补品,却还每天抹眼泪。

褚廷岳却愈发心不在焉。

终于熬到夏白薇出月子。

褚廷岳说:“白薇,我只能陪你到这儿了。”

当天,他就打了离婚报告。

现在,他终于可以心无尘垢去见纪楠了。

褚廷岳刮干净胡须,精心捯饬了一番。

看着镜中的自己,他突然惊觉,当初跟纪楠刚交往时,他都对自己外貌都这么上心过。

倒是纪楠每次都小心翼翼,精心修饰,奈何她实在也拿不出什么能够装饰自己的东西来。

那样笨拙的她显得憨憨的,总让他忍不住暗笑。

褚廷岳此刻好像突然懂了当时纪楠的心情。

褚廷岳捧着一束花,时隔大半年,终于踏入那个他跟纪楠生活了两年的家。

可是一切,都变了……

曾经那个栽满他喜欢的鲜花,他喜欢的菜,永远清香怡人的小院,现在,堆满杂物,满院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

他的纪楠,绝对不会将他们的家糟蹋成这样!

一丝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纪楠!”

没人回应。

开门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门被推开,扑面而来的是长久没人住的霉味儿。

空空荡荡的房子蒙了一层灰,屋顶一角还挂上了蜘蛛网。

每一处角落都彰显着这套房子很久没人住过。

褚廷岳的心被攥紧了。

“纪楠!纪楠!”

他冲进卧室,书房,洗手间……

空空荡荡,没有他要找的人。

连衣柜里,都只剩下他自己的衣服。

她的牙刷,她断了两颗齿舍不得扔的梳子,她破了个洞绣上梅花的毛巾……

所有东西,都不见了。

仿佛她从未在这里存在过一般。

热血上涌,脑袋嗡嗡作响。

“哎啊,褚教授,你怎么回来了?院子里的东西我马上搬走!”

隔壁刘嫂从门口探进头,嬉笑搭话。

褚廷岳嘴唇动了动,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纪楠去哪儿了?”声音哑到都不像他自己的。

“这个我可不知道。”

褚廷岳开始烦躁,“那她什么时候搬出去的?”

刘嫂想了想,“就是你上次来的时候。七八个月了吧……”

七八个月?

明明上次他们见过,她却没告诉他,而他也从未发现。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栗。

刘嫂阴阳怪气地撇嘴,“还算她有自知之明,离婚了没有霸着你的房子不放!不过,你也得注意,她这样的人,无依无靠,肯定心里还想着母凭子贵,以后好赖在你们褚家一辈子!”

褚廷岳猛地抬头,赤红双目杀向刘嫂。

刘嫂吓得一哆嗦,嘴上还在硬犟:“我是好心提醒你,这种农村来的心眼最坏了!”

褚廷岳终于爆发了。

“我不在,你们就是这样欺辱她的?”

是不是就是这些人,逼得她不得不搬走!

他知道这些嫂子婶子成日里闲得慌就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嚼舌根,却从未想过纪楠会成为她们的谈资。

“欺辱?”刘嫂也怒了,“难道不是你在她怀孕时带小三回家,还跟她离婚的吗?”

“不是你妈带着文工团那个小三来宣示主权,让纪楠不要死缠烂打的吗?”

“要不是你们褚家不做人,谁敢欺负她?”

褚廷岳脸上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原来是这样吗?

他为什么没想到?

他为什么从未想过跟她离婚,即便是假离婚,她会面临什么样的生活?

她在他面前从来是那样坚强,从来不曾哭泣,不曾软弱,仿佛什么都扛得过,以至于,他都忘了,她也是个柔弱的女人,她也需要人好好呵护,她也会面对无法对抗的流言蜚语和生活苦难……

褚廷岳不敢再想下去。

她挺着个大肚子能去哪里?

此刻,褚廷岳已经慌到几乎六神无主。

蓦地他想到一个人。

他疯了一般冲出去。

16

何靖正抱着出生不久的孩子在院子里溜达。

为了妻儿,他放弃了跟随老师去西北,妻子不止一次问他后悔吗?

不能为国效力,不能登上更高的科研殿堂,遗憾肯定是有的,但他并不后悔。

见过纪楠的遭遇,他不想自己也成为一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宝宝乖,不哭不哭,妈妈马上回来……”

看到孩子,褚廷岳眼珠子都红了。

他冲上前就去抢。

“还我的孩子!”

这时何靖的妻子冲了出来,紧张地抱过孩子,何靖很自然地将母子俩护在身后。

“你干什么?”

褚廷岳后知后觉想起,何靖去年就结婚了。

此刻再看他们的孩子,慢慢冷静下来。

“对不起,刚才是我冲动了。”

何靖毫不客气翻了他一个白眼,让妻子先抱孩子进屋。

“何靖,你知道纪楠去哪里了吗?我找不到她……”

眼中多了分哀求,褚大教授何曾这般过。

何靖却一点同情不来,满目嘲讽:

“怎么,终于回家了?七个多月,呵呵……”

褚廷岳一听,神色激动,一把抓住何靖的衣襟。

“你知道对不对?纪楠在哪里?我的孩子在哪里?快告诉我!”

何靖甩开他的手。

“她去了哪里,你不是应该知道吗?我记得,她离开前,拿过一份背调文件找你签字。那上面就有她要去的地方。你,没看见?还是你忙着跟别的女人约会,压根就没空看那份文件写了什么?”

褚廷岳踉跄退后两步。

他,到底错过了些什么啊!

“至于孩子,你们,根本没有孩子!”

“什么?”

他们怎么会没孩子?

离婚时,纪楠都怀孕四个月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何靖懒得搭理他,径直回屋拿出一只匣子。

“她说,如果夏白薇生完孩子你还不来,就把这只匣子烧了。

“我想,这里面应该装着她最后想跟你说的话,万一哪天你良心发现呢?”

褚廷岳抢过匣子慌忙打开。

里面除了一叠大团结,就只有一张纸。

那是她给他的信吗?

褚廷岳抖着手打开“信纸”。

但,不是信,是流产报告!

时间,正是他给她离婚报告那天……

17

褚廷岳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

何靖将一堆婴儿用品丢给他:“这是你让我转交的,原封不动还你!”

褚廷岳抱起婴儿用品,忽地笑了。

何靖皱眉,担心问:“你、没事吧?”

褚廷岳抬头,看向这个他曾经视作情敌的人,第一次发出诚心询问。

“我在她眼里,是不是像个畜生?”

在妻子怀孕时提离婚,不管不顾,还去养别人的孩子,这种人,怕是畜生都不如!

何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褚廷岳没再说话,跌跌撞撞起身,一个人走进夜幕深处。

何靖摇头叹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褚廷岳失魂落魄回到家里。

褚母迎上去,“孩子呢?你没把孩子带回来?是不是纪楠不愿意?那是我们褚家的血脉,可由不得她!”

“她是不是想拿孩子坐地起价?多少钱,你说!”

褚廷岳抬起失魂的双眼,他突然想起来刘嫂说的话,什么母凭子贵,什么赖着褚家一辈子……

一瞬间,他好像突然明白了纪楠为什么没有留下孩子。

留着孩子后患无穷,无论是邻里间的流言蜚语,还是褚家对孩子抚养权的执着,都将给她带来无休止的麻烦。

她孤身一人,对抗不了那么多人

可是,既然这么困难,她为什么不跟他说?

他忽地想起生日那天,他带着夏白薇回家,怕她不愿意假离婚,单方面将离婚报告扔给她的模样。

当时,她只答了一个字:“好”。

她得多失望才会如此平静接受这一切?

褚廷岳捂住头,不敢再想下去。

“没有孩子!孩子,在离婚那天她就流掉了……”

褚母眼前一黑,差点撅过去。

“她凭什么?那是褚家的血脉?她凭什么一声不响就流掉!我给了她那么多钱养胎!我褚家哪里对不起她了?”

褚廷岳默默打开匣子,拿出一叠大团结。

褚母声音戛然而止。

褚廷岳突然也明白了纪楠为什么没有花他们给她的钱。

但凡花了一分,只怕此刻就有人不依不饶非要她还个孩子才罢手。

“哈哈哈……”

他突然笑起来,真的没忍住。

脑海里突然回荡起最后一次见面,纪楠的笑。

她也没忍住。

可不是吗?换做是他也是忍不住的。

褚廷岳捂着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18

那天,褚母和夏白薇都被褚廷岳的疯癫吓坏了。

褚父也被叫回来了。

不同于褚母的“安慰”,褚父只说了一句话:“后悔了?这都是你自找的!”

成年后,第一次,褚廷岳在褚父面前跪下。

“爸,我要去找她!你知道她在哪里对不对?”

“啪!”

褚父没忍住,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现在的你,没资格再打扰她!”

但最后,褚廷岳还是查到了纪楠的去处。

西北基地,那里集合了全国顶尖科研力量,正在为开拓祖国未来军事科技做贡献。

当天,褚廷岳就收拾好行李。

褚母气得发抖。

“那个纪楠到底有哪里好了?她走了,不是正好成全你跟白薇!”

褚廷岳看了一眼夏白薇,终是没忍心捅破那层窗户纸。

“廷岳,就算要走,我们最后好好吃完这顿饭行吗?”

夏白薇知道,自己若再不动手,就再没机会了。

她以为只要纪楠退出,褚廷岳自然会跟她在一起,没曾想,纪楠在褚廷岳心中竟然分量重到如此地步。

吃完这顿饭,褚廷岳再没能走出这个家门。

发现被下药时,他狠狠给了自己一刀。

那一刀也刺穿了夏白薇最后的自尊与骄傲。

“廷岳,你宁愿做到这种地步都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夏白薇,我说过,我能为你的做的只有那么多!”

褚廷岳被送到医院抢救了很久。

失血过多,下药过猛。

又是洗胃又是输血,最后还是伤到了他的神经。

他……瘫了。

褚母重重一耳光抽在夏白薇,“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相对于褚母的激愤,褚廷岳很平静。

“妈,让我跟她说几句。”

褚母强压怒火离开。

夏白薇也不再装什么柔弱可怜了。

“褚廷岳,你的命是我救的,现在,我只想嫁入褚家给自己后半生一个依靠,连这个你也不能做到吗?”

褚廷岳平静地看着她,“我的命的确是你救的,如果你还不满意,你可以把这条命收回去!”

他丢出一柄匕首。

夏白薇脸色惨白,凄凉瘫坐地上。

“你……你真是……”

直到此刻,她终于确定,褚廷岳对她根本没有一点私心。

“你以为你这样纪楠就会原谅你吗?不可能的!一个女人,永远不会原谅在自己怀孕时还领着其他女人回家的男人!

“而褚廷岳你,做得比这更过分!

“纪楠她但凡有一点尊严,这辈子都绝不可能原谅你!”

褚廷岳平静的表情终于开始丝丝崩裂。

“不原谅也没关系,我可以等……”

番外

接到何靖的信时,我已经在西北基地安顿好。

何靖说,夏白薇被调查了,因为有人举报她的孩子不像国人。

相关部门特地调查了她的身份,褚廷岳扛下了所有责任。

庆幸的是,夏白薇除了孩子父亲身份是外国人外,并没查出其他问题。

但即便如此,夏白薇也被“发配”到北边农场接受改造。

褚廷岳也受到处罚,被剥夺了所有优待特权。

褚母得知真相,昏死过去好几次。

不过这都不关我的事。

我在西北基地的日子很充实。

这里有很多前辈将一生都奉献在这里。

他们就如一座一座宝库,让年轻一代肆意吸取知识。

我也碰到了愿意跟我相守一生的人。

他叫陆言,是与我同一年被褚父收养的烈士遗孤。

在上学和从军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如今,他是这座基地的一名护卫营营长。

我与他的相处就像豆浆与油条,平淡而真实。

大概也是年纪大了,早没了曾经的激情和冲动。

好像日子就应该这样平平淡淡,无波无澜的过下去似的。

在西北的第三年,恩师又要回京城,我也打算跟陆言结婚了。

恩师临走那天说:“我的工作会有别人来接班,你……”

老师没能说下去。

当我见到接班的人时,我突然明白老师未尽之意。

褚廷岳坐在轮椅上,被一名军人推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褚廷岳,以后请多关照。”

我没有伸手。

当天我就申请调换实验室。

褚廷岳堵住我的门,眼中有浓浓的悲伤。

“我没别的意思,你不用离开,我已经申请了调令……

“我、不会再来打扰你,放心。”

那天,他真的离开了,再没回来。

护送任务是陆言带队执行的。

陆言说,褚廷岳去了零号实验场。

零号实验场是核试验基地,深入沙漠,也是整座基地里最艰苦的地方。

我的眼前不自觉晃过他失去知觉的双腿……

“他犯了错,来西北基地本是将功补过,他这辈子恐怕都离不开这里……”

陆言叹气。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为了夏白薇,他真的做到了能做的一切。

我与陆言的婚礼也提上日程。

陆言宣布婚讯那天,邀请很多人。

褚廷岳也来了。

他静静坐在人群之外。

头顶的灯光昏黄,晕染着身后的黄沙。

他却依然清冷矜贵得犹如当年初见。

即便经历那么多,我的视线依然会因他而停留。

陆言拿出一方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枝蹩脚的玉兰花。

“还记得吗?”

我的气息忽地一滞,心跳混乱了几分。

这枝玉兰花我当然记得。

那还是我在褚家时第一次学绣花,因为褚廷岳喜欢玉兰花,所以我想为他绣一方帕子。

只是,第一次绣得并不理想。

那时陆言从军队回来,笑道:“如果不要给我好不好?”

我随手给了他。

我也记得,那年我要跟恩师来西北基地,他也突然得了调令要来这里。

但我为褚廷岳留在了京城,他在这里苦熬了四年。

我还记得他的战友曾调笑过他,说他在这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我,我只觉得,他不爱我,挺好。

灯火辉煌,清晰映照着他的脸。

第一次,我看清了他眼眸中的深情。

我以为,我们在一起只是恰巧合适。

我们这辈子只需要平平淡淡,相互扶持,共度余生便可。

但现在,性质不一样了!

现在的我,配不上他的深情!

现在的我,也给不了他深情!

我更不愿自己成为第二个褚廷岳,伤害到无辜的他。

“陆言,对不起。”

我当着他的面烧了那方帕子。

陆言从震惊到苦涩,只用了几秒。

最后,他释然微笑,“我明白的,别内疚。”

心中有万千话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谢谢你……”

我穿过惊愕的人群,与褚廷岳擦肩而过,独自一人走入茫茫风沙。

眼角余光,看到了迎面走来时褚廷岳眼中的惊喜,也看到了擦肩而过时,他眼中熄灭的烟火。

人生,活得有意义就好,不是非得跟个男人绑一起不是吗?

余生,我也只会为自己的理想奋斗!为祖国强大的未来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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