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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杀人不用刀,文官手中的那支笔!


太常寺卿黄子澄坐在主位。

下首位置,兵部左侍郎齐泰、几位御史台的言官,还有礼部新晋的几个郎官,一个个面色如土。

这帮人,自诩大明“清流”,实则是朱允炆最坚实的政治盟友。

“啪!”

一声脆响,茶盏碎裂。

齐泰霍然站起,绯红官袍在灯影下晃动,宛若躁动的火苗。

“疯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齐泰在花厅里来回踱步。

“剥皮实草!那是人干的事?那是东宫!储君居住的圣地!“

”就在大门口挂人皮?这打的不仅仅是吕妃的脸,这是把咱们读圣贤书的人的脸,扔在泥地里踩!”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旁边一个瘦若竹竿的御史哆哆嗦嗦地接话:

“我来的时候听说了,那惨叫声,隔着两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现在京师百姓都在传,说皇宫里出了厉鬼。“

”这要是传到藩国耳朵里,咱们大明成什么了?茹毛饮血的蛮夷?”

“陛下怎么就能看着不管?怎么就能纵容这种暴行?”

“纵容?”

一直闭目养神的黄子澄终于开口。

“陛下那不叫纵容,那是发泄。”

黄子澄眼皮都没抬:

“这些年,咱们为了扶太孙上位,逼得太紧了。老爷子觉得咱们手伸得太长,管了老朱家的家事。他这是借着那疯小子的刀,敲打咱们呢。”

“敲打?”齐泰骤然停步:“这还要怎么敲打?今天剥宫女太监的皮,明天是不是就要剥咱们这身官皮?”

“他敢!”

黄子澄冷笑一声,将丝帕重重甩在桌上。

“大明靠什么治天下?靠杀人吗?那是乱世!现在是治世!”

“治世靠的是什么?是礼法!是规矩!是咱们手里这支笔!”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墙边那幅《孔子行教图》前,背影透着格外阴冷。

“诸位,你们真以为,那个朱允熥翻得了天?”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难说……”礼部那个郎官小心翼翼地嘀咕,“他在奉天殿那股子狠劲,连蓝玉都镇住了。万一陛下真让他掌了兵权……”

“莽夫终究是莽夫。”

黄子澄转过身,脸上挂着智珠在握的讥讽。

“他越狠,越疯,死得就越快。大明不需要第二个暴君,更不需要一个随时会发狂的皇孙。“

”陛下老了,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外敌,是萧墙之祸,是骨肉相残。”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

“只要坐实两点,朱允熥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乖乖滚去凤阳守一辈子皇陵。”

“哪两点?”齐泰凑上前,目光灼热。

“第一,疯病。”

黄子澄指关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咄咄的声响:

“正常人,谁会把亲信剥皮挂在自家门口?谁会在奉天殿提刀染血?这是什么?这就是离魂症!是疯魔!”

“一个疯子,能继承大统吗?一个随时可能砍人的皇孙,配做吴王吗?”

屋里几人的眼睛登时亮了。

这一招,毒啊!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只要明天早朝几十本奏折一起上,咬死朱允熥得了失心疯。

为了皇室体面,为了大明安危,陛下就算再宠他,也得把他圈禁起来!

“高!实在是高!”那个御史竖起大拇指:“只要这疯名一坐实,他这辈子就废了!”

“这第二嘛……”

黄子澄眯起眼,声音压得极低:“不孝。”

“不孝?”齐泰一愣:“他今天是打着报仇的旗号闹事,这怎么算不孝?”

“哼,愚钝!”

黄子澄恨铁不成钢地瞥齐泰一眼:“常氏是正妃,吕氏如今也是正妃!名义上,那是他的母亲!”

“母慈子孝,这是天理人伦。吕氏就算有千般不是,身为儿子,敢在母亲宫门口大开杀戒,敢对母亲拔刀,那就是忤逆!就是禽兽不如!”

黄子澄走回桌边,指尖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狠狠写一个扭曲的“礼”字。

“咱们明天不谈对错,只谈礼法!只谈孝道!他受委屈?那是母亲管教儿子!他敢反抗?那就是大逆不道!”

“我就不信,陛下这一辈子最重纲常,能容忍一个忤逆继母的畜生!”

屋里刚才那股子恐惧一扫而空,换作一种即将把猎物逼入死角的亢奋。

杀人?那太低级了。

他们是读书人,杀人不用刀。

他们要把朱允熥的名声搞臭,让他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怪物,被天下的唾沫星子活活淹死!

“还有一事。”

一直没说话的户部侍郎突然插嘴,语气有些担忧:“听说锦衣卫那边有了动静,蒋瓛今晚去了趟刑部。咱们是不是得防着点?”

“防什么?”

黄子澄满脸不屑,甚至有些想笑:“防他查吕家?让他查!”

“吕本大人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刑部尚书是吕大人的同窗,大理寺卿受过吕大人的恩惠。“

”只要这官场还在转,只要大明还靠读书人治理,他们查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这才是底气。

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官官相护的潜规则,这就是文官集团敢跟皇权叫板的资本。

“诸位。”

黄子澄整了整衣冠,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忠臣姿态。

“今夜辛苦大家了。回去之后,立刻动笔。奏折要写得声泪俱下,要写得痛心疾首。不要骂朱允熥,要‘可怜’他,懂吗?”

“要说他是因为思念生母过度,导致心智失常,这才做出如此悖逆之事。”

“我们要请求陛下,为了治好三皇孙的病,为了不让他再造杀孽,请旨将他……圈禁终生!”

“是为了他好!”

齐泰心领神会,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声:“对,咱们这是为了他好!是为了保全皇家的颜面!”

“这就叫,仁至义尽。”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笑容里满是猫哭耗子的假慈悲。

……

子时三刻。

黄府侧门悄然打开,几顶不起眼的软轿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宛若几条钻入地底的毒蛇。

黄子澄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漫天大雪。

雪越下越紧,似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垢都掩埋干净。

“朱允熥啊朱允熥。”

黄子澄喃喃自语,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消散:“你力气大又如何?你敢杀人又如何?这天下,终究是我们读书人的天下。”

“明天的早朝,就是你的葬礼。”

“我要让这青史工笔,把你写成千古罪人。让你的名字,止小儿夜啼,却永远登不上那把龙椅!”

他转身回屋,铺开宣纸,研磨浓墨。

那支上好的湖笔,饱蘸墨汁,笔尖如刀,狠狠刺向洁白的纸面。

第一句便是——

“臣太常寺卿黄子澄,泣血死谏……”

……

与此同时,皇城西侧。

一处不起眼的小院,紧邻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平日里连路过的野狗都要夹着尾巴跑,今晚却亮着幽暗的灯。

这是蒋瓛的私宅。

这位能止小儿夜啼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把刚饮过血的绣春刀被他擦得锃亮。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全身裹在黑斗篷里的人,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沧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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