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我媳妇儿真狠
第二天一大清早,楼板顶上就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
沈郁顶着鸡窝头坐起来,还没清醒,就听见楼道里传来顾瑶光那透着嫌弃的嗓门。
“这什么破地方呀!刘妈,那窗台上全是灰,您多擦两遍!还有这床单,怎么是粗布的?我不睡,扎死人了!”
顾淮安靠在床头抽烟,也是被吵醒的。
他黑着脸,吐出一口烟圈,骂了一句:“矫情。”
沈郁倒是迅速清醒了。
皇太后起驾,正式入驻三楼。
这就意味着,从今天起,她脑袋顶上多了个监军。
简单洗漱一番,沈郁刚推开门,就看见楼梯口站着个人。
唐映红。
她今儿手里还戴着副白手套,正顺着楼梯扶手往下摸,检查卫生。
沈郁立马换上一副笑脸,标准的谄媚模式:“妈,您来这么早?还习惯不?要不要我上去给您烧壶水?”
唐映红摘下手套,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不用。刘妈带了炉子,也带了茶叶。”
话落,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提着暖水瓶从楼上下来,冲着唐映红点头哈腰:“夫人,水开了,正给您泡着呢。”
得。
连端茶倒水的活儿都被抢了。
沈郁也不尴尬,既然不用伺候,那就更好了。
她搓了搓手,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既然家里变成了敌占区,那她正好有理由撤退。
县城那个破柴房里,还有她囤的一大批的确良布料呢。
那可是真金白银,压在手里一天就是一天的风险。
她转身回屋,顾淮安已经洗漱完,穿好了衣服,正坐在桌边啃苹果。
“妈带了保姆,看样子是用不着我献殷勤了。”
沈郁凑过去:“这屋里气压太低,容易缺氧。我打算去县里一趟,给你买点……那什么,补品。”
顾淮安咔嚓咬了一口苹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买补品还是想犯什么坏?”
看她那着急样就知道没好屁。
“看破不说破,还是好战友。”
沈郁冲他眨眨眼,伸出一只手:“车和小张借我用用?。”
顾淮安从兜里摸出车钥匙,在手里抛了抛。
还没等扔过去,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吱——!”
紧接着是重重的关门声。
动静不小。
“哎呀!这是干嘛呢!”
楼上传来顾瑶光大惊小怪的声音:“妈你看!纠察队的车!”
纠察队?
沈郁心里“咯噔”一下。
这三个字本身就代表着麻烦。
难道是自己倒腾布料的事儿发了?不应该啊,她还没开始卖呢。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力道很大。
“顾淮安同志在家吗?我们是公社革委会的。”
顾淮安脸色一沉,将手里的苹果核往垃圾桶一扔,长腿一迈,直接挡在了沈郁身前。
“我在。”
顾淮安拉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中山装的干部,胸前别着红色的主席像章,胳膊上套着红袖标。
后面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军嫂,探头探脑,神色紧张。
这一幕,太像是要抓什么坏分子了。
唐映红也听到了动静,从楼梯上走下来,脸色微变。
顾家虽然根基深,但若是这乡下儿媳妇身上背了什么政治污点,那也是个大麻烦。
“哪位是沈郁同志?”
领头的干部手里拿着个黑皮笔记本,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顾淮安没动,跟座山一样堵在那儿。
“找我媳妇儿什么事?有话跟我说。”
沈郁躲在他宽阔的背影后面,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如果是倒买倒卖,这会儿来的应该是市管会。
革委会?
等等。
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去黑瞎子沟之前,往那绿皮邮筒里塞的三封信。
难道是……
“您误会了。”
领头的干部见顾淮安这架势,连忙缓和了语气,客气了不少。
“我们是来向沈郁同志反馈情况的。前几天,公社纪检和信访办同时收到了匿名举报信,举报向阳大队支书王大山贪污烈士抚恤金、克扣知青口粮、搞宗族霸权。”
此话一出,周围人都是一惊。
王大山?那不是向阳大队的土皇帝吗?这十里八乡谁敢惹他?
“经我们连夜突击检查,在王大山家地窖里搜出了还没来及转移的脏款和粮票,账本也对上了,证据确凿。”
干部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沈郁同志,这是组织上追回的,属于你父亲的抚恤金,经他交代,四百已经归还,剩余八十五块六毛钱,已经追缴到了。”
“王大山已经被批捕,明天就在公社大戏台公审。”
沈郁从顾淮安身后探出头来,伸手接过那个信封,一脸激动和委屈。
“谢谢组织!谢谢领导!我就知道,这世道是有王法的,我也算是……给我死去的爹妈一个交代了。”
她眼眶微红,声音哽咽,戏演得那叫一个真挚。
干部又安慰了几句,这才带着人离开。
车开走,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只留下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唐映红站在楼梯口,神色复杂地看着沈郁。
举报信这种东西,一般没人会去匿名打抱不平,万一被追查出来,大小是个事儿。
更何况什么克扣口粮,宗族霸权,都比不上那真金白银。
能去举报的,也就只有沈郁了。
没想到这么个小丫头,不声不响,一封信就把一个大队支书给干倒了?
这手段,这心机。
顾淮安关上门,转过身,背靠着门板,黑眸死死盯着沈郁。
眼神里没有责备,倒有点兴奋。
就像是发现家养的小白兔,突然露出了獠牙。
“行啊,沈郁。”
他笑:“我还在琢磨着等伤好了,怎么带人去平了王大山那老东西。你倒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那时候他还在黑瞎子沟生死未卜,她居然有心思,也有胆量,去写这封举报信。
这是一点后路都没给自己留。
要是王大山没倒,或者是他顾淮安真死在山里了,沈郁这封信,就是她的催命符。
可真够狠的。
沈郁把信封拆开,把里面的钱抽出来,一张张数好,揣进兜里。
“顾团日理万机,这种杀鸡的小事,哪能用牛刀?”
沈郁理直气壮,“再说了,我也不能白顶着个烈士子女的名头受欺负不是?这叫为民除害。”
顾淮安看着她那副财迷样,有点无奈。
他以前觉得娶个媳妇儿是个麻烦。
现在看来,这哪是麻烦。
这是一朵带刺儿的霸王花,扎手,但带劲。
“咳咳。”
楼梯口传来一声轻咳。
唐映红似乎是消化完了刚才的信息,正准备走过来问个究竟。
沈郁耳朵一动,脸色一变,极其夸张地扶住了额头。
“哎哟……头晕……”
她身子晃了晃,顺势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妈,那个……刚才情绪太激动了,有点上头。我得去县里医院看看,顺便……顺便再去开点安神补脑的药。”
说完,她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冲着顾淮安使了个眼色。
“我快去快回!不用送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兔子一样蹿出了门。
动作之快,连顾淮安都没来得及伸手拉。
唐映红走到跟前时,只看见一道红色的残影消失在门口。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唐映红眉头紧皱,对这种借口并不买账。
顾淮安看着晃动的门板,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一脸正经地对着亲妈胡扯:
“随她去吧。没见过这么多回头钱,激动的。那是穷病,去县里花点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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