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宴无好宴,言无好言
宴会厅内,烛火通明,丝竹悦耳,舞姬长袖翩翩,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紧绷。
萧宸高踞主位,神色自若,仿佛只是主持一场寻常的欢宴。
萧景坐在左下首席,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皇室微笑,眼神却不时扫过对面安坐的慕容翰,以及侍立在萧宸身后不远处的王大山、张猛等寒渊将领。
慕容翰则气定神闲,偶尔与身旁的北燕副使低语两句,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酒过三巡,气氛在刻意的营造下似乎热络了些。
萧景放下酒杯,以袖掩口,轻咳一声,仿佛随意提起:“七弟,为兄一路行来,见寒渊城外水车林立,日夜不息,城内亦是人烟稠密,市井繁荣,远非传闻中边城苦寒之象。七弟治政之能,当真令为兄刮目相看。”
来了。
萧宸心中冷笑,面上却谦逊道:“皇兄过誉。皆是赖父皇天威,将士用命,百姓勤劳。些许水车,不过是解春旱之急的笨办法,不值一提。”
“诶,七弟过谦了。”
萧景摆摆手,话锋却是一转,“只是为兄有些不解。
既是为解春旱,何须建造如此之多?且那水车形制巨大,构造精巧,所需木料、匠工恐非小数。
更闻城内时有风雷之声,不知七弟在营造何等利器?莫非……是在修缮武备,以御外侮?”
他目光灼灼,直指核心——你搞这么多工程,尤其是疑似军工的动静,想干什么?
这话问得极为刁钻,既点出了寒渊不同寻常的“大兴土木”,又暗指萧宸可能擅扩军备,图谋不轨。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连舞乐的节奏似乎都慢了一拍。
慕容翰端杯的手停在半空,饶有兴致地看向萧宸,等待他的回答。
萧宸神色不变,从容应道:“皇兄明鉴。北境毗邻草原,虽已盟好,然防人之心不可无。
边军武备,年久失修者众,臣弟既镇守于此,自当整饬。
至于那声响,不过是工造司日常打造些农具、修缮兵器甲胄,兼之为流民寻些活计,以免其生事。
皆为守土安民计,不敢有他。”
他将“修缮武备”归于职责所在,将“风雷之声”归于民生工程和维稳手段,合情合理。
“哦?原来如此。”
萧景拖长了语调,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却又像是随口问道,“对了,为兄听闻,那草原新任可汗巴图,与七弟交情匪浅?甚至……有联姻之谊?”他瞥了一眼坐在萧宸下首的慕容雪。
慕容雪如今的身份是靖北王义妹、草原可汗之妻,她出席宴会合情合理。
萧景此言,看似闲谈,实则暗藏机锋,意在挑拨——你一个藩王,与草原首领关系如此密切,甚至结亲,意欲何为?又将朝廷置于何地?
萧宸心中雪亮,朗声道:“皇兄所言不差。
巴图可汗深明大义,愿与我朝永结盟好,互市通商,共保北境安宁。
联姻之事,乃是为固盟约,亦是父皇昔日曾许之策。
慕容雪公主本是北燕宗室,流落我境,臣弟收为义妹,亦是成全一段佳话,更显我天朝怀柔远人之德。”
他巧妙地将联姻拔高到“国策”和“怀柔”层面,堵住了萧景的嘴。
萧景眼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没想到萧宸应对如此滴水不漏。
他干笑两声:“七弟思虑周详,为兄佩服。”
随即,他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饮酒的慕容翰,“左贤王,您说是吗?我这七弟,年纪虽轻,办事却老练得很呐。”
他将话题抛给慕容翰,显然是想将这个北燕枭雄也拉入战团,搅浑水。
慕容翰放下酒杯,抚须微笑:“三皇子殿下说得是。靖北王殿下英明果决,治政有方,本王亦深为钦佩。
我北燕与大夏,世代交好,如今更有靖北王这般贤王镇守北境,实乃两国之幸。”
他四两拨千斤,只夸萧宸,不接萧景挑拨的话茬,反而隐隐点出北燕认可萧宸镇守北境的现状。
萧景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暗恼,脸上笑容却不变:“左贤王雅量。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稍稍提高,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如今江南不靖,于谦逆贼负隅顽抗,耗费国帑,苦累黎民。
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七弟有如此大才,仅镇守这寒渊一隅,岂非大材小用?
为兄回京后,定向父皇进言,请调七弟南下平叛,以展长才,七弟以为如何?”
图穷匕见!这才是萧景此行的真正杀招之一!
以朝廷大义、平叛之名,行调虎离山、削除羽翼之实!
一旦萧宸离开经营日久的寒渊根基,前往江南那错综复杂、各方势力盘踞的战场,生死便不由己了。
此话一出,连慕容翰都放下了酒杯,凝神细听。
王大山、张猛等人更是脸色微变,手不自觉地按向腰间——虽然入宴未佩兵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宸身上。
萧宸缓缓端起面前的金樽,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沉默了片刻。
宴会厅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半晌,他抬起头,脸上露出诚挚又略带无奈的笑容:“皇兄美意,臣弟感激涕零。能为国分忧,荡平叛逆,自是臣子本分。然……”
他话锋一转,“北境初定,草原虽附,其心难测;北燕友邻在侧,亦需维系;更有数万流民新附,百业待兴。
寒渊乃北境锁钥,臣弟受命镇守,实不敢轻离。
况江南战事,自有朝廷栋梁、皇兄运筹,必能克日奏功。
臣弟才疏学浅,于江南情势不明,贸然前往,恐误国事。
还是谨守北疆,为朝廷稳固后方,方为妥当。”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恭维有推脱,既表明了忠君之心,又强调了北境离不开自己的现实,更隐隐点出萧景你自己就在“运筹”,何需我去?最后以“稳固后方”自居,姿态摆得极低,却寸步不让。
萧景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眼神阴冷下来。
他正待再言,萧宸却已举杯起身,声音清朗,传遍全场:“今日皇兄与左贤王齐聚寒渊,实乃难得盛事。值此良辰,莫谈国事,以免扰了雅兴。来来来,诸位,请满饮此杯!愿我大夏国泰民安,愿北境永享太平!”
“愿大夏国泰民安!愿北境永享太平!”王大山、韩烈等人率先举杯应和,声震屋瓦。
萧景喉头一哽,看着周围纷纷举杯的众人,知道再强行施压已不合时宜,只得强压怒火,挤出一丝笑容,举杯道:“七弟所言甚是,请!”
慕容翰亦含笑举杯,目光在萧宸与萧景之间流转,心中对这位年轻靖北王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能在这般压力下,从容化解,坚守底线,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酒杯再次碰撞,只是这一次,酒液似乎都带上了冰冷的锋芒。
宴无好宴,言无好言。
但这第一回合的交锋,萧宸稳守寒渊,未落下风。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萧景亲至,绝不会就此罢休。
暗夜还长,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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