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乔海伦的朋友圈:

11月3日

掉进深渊里了,谁救我出来?我没有力气了。

周末傍晚,董越按照约定,和沈星一起去沈默家吃饭。

司机小许开车,沈星从小当惯了公主,十岁的时候就会跟保姆说,“出租车是穷人坐的”。

沈家大宅位于上海西侧,董越看向车窗外,道路两旁种的是香樟,因为是07年建成的老牌别墅区,树都长得很大了,在整个区域内生长着,几乎起到了遮天蔽日的效果,显得绿意盎然,宁静优雅。

这一带从源头就规划的很好,几条马路上看不到一根高压电线,只能说明开发商在铺路的时候就已经全部都做了埋地处理。听说沈默买进这套别墅的时候,总价才四百万,现在怕是要加上一个零。

沈星正埋头打手游,有个队友失误了,她“我X”一声叫起来,气的把扶手拍的“啪啪”响,“笨蛋,笨蛋,又把我害死了。”

董越翻着手机,于巍峨给他打电话过来,“哥,我听说,王皓找来竞标的三家供应商其实是一家?”

“嗯。”

“我的乖乖,一千三百万的标的啊,这心也太黑了!”于巍峨咂舌,“要我说,这么大的事,王皓一个人办不成,他背后肯定是赵玫。”

董越不置可否。

“我就知道这女人不干净,”于巍峨兴高采烈得道:“而且就算没证据,这项目是她一手负责的,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是她管理失误吧?管理失误的人,怎么能当销售总监?是吧、哥?”

董越的思绪却飘的很远,一只耳朵是于巍峨的喋喋不休,另一只耳朵却是沈星游戏里的电子乐。

“你说咱们要不要给她扇扇风、点点火,搞一搞她,哥?”于巍峨还在说。

“你什么也不要做,静观其变就行,”董越按捺着厌烦,“还有,以后别再叫我‘哥’了。”

“‘哥’怎么了?”沈星见董越没好气的挂电话,奇怪的问:“为什么不能管你叫‘哥’?”

“我们是外企,叫‘哥’很奇怪。”董越淡淡的说。

“矫情!”沈星笑起来,又道:“对了,你们公司那个挨打的小三儿,怎么样了?”

“谁?”

“就是金林生送包的那个呀!”

“哦,她什么时候挨打了?”

“原来你不知道啊,哈哈,”沈星笑起来,“金林生老婆不是去你们公司闹了吗?但好像没占着便宜,她一时气不过,临时叫了俩人到你们公司去堵那个女销售,还真让她堵着了,说是打了好几个耳光。”

“什么!”

董越立刻打开手机翻了翻,看见梁丹宁还在工作群里说话,语气什么都正常,他想想不放心,又发私信过去。

“你还好吗?”

梁丹宁很快回复:“挺好的呀。”

董越想了想,又说:“需要的话,可以休几天假。”

“不用,我挺好的,谢谢老大。”梁丹宁若无其事,还发来一个可爱的表情。

沈星凑过去看,“梁丹宁?她是你手下?”

“嗯。”

“这女的怪倒霉的,”沈星直接在董越手机上点开梁丹宁的头像,“长得倒是还行,据说还是个孩子妈?老金这口味也是够重的。”

“你别乱说,”董越皱眉,“这些都没有真凭实据。”

“这要什么真凭实据,就这种干销售的女人,我见的多了,光我爸身边没有十个也有半打,没有一个好料,”沈星尖着嗓子,“她或许没有跟金林生怎么着,但那肯定也有银林生,铜林生,反正打她两下也不算冤枉了她。”

“停一下。”董越说。

司机一下刹住。

“你干嘛?”沈星瞪着他。

“没几步路了,我想一个人走走,你不要跟来。”董越板着脸,下了车。

“喂!”沈星本想发脾气,但她也知道,董越每次出现这种脸色,就说明他心情是真的很不好了,这种时候还是不要上赶着触霉头。

董越慢慢的踱步进小区,经过老金家门口时,他还特意多看两眼,果然看到那只黑色恶犬,想必就是之前咬了梁丹宁的罪魁祸首。

他想了想,又给梁丹宁打了个电话,“金林生这个客户,以后不做了,拉黑名单吧。”

梁丹宁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最终说了句,“好,谢谢老大。”

沈家是一栋漂亮的西班牙式小楼,沈默的妻子十年前就去世了,沈星早就搬出去一个人住,巨大的空间里只住着沈默一位主人。

董越一进客厅就听到沈默的嗷嗷惨叫,沈星一脸狐疑盯着保姆盘问,长着一个蒜头鼻的保姆禀告,沈总正在健身。

隔了一会儿,一位身材健美穿着运动服的女士从地下室上来。

“你谁啊?”沈星垮着脸,拦住人家的去路。

“我是沈先生的拉伸教练。”人家客客气气。

“拉伸教练?”沈星阴阳怪气的,“拉哪儿伸哪儿呜呜呜……”

董越一手捂住沈星的嘴,一边向教练道歉,“对不起,她脑子不太正常,您慢走。”

教练赶紧跑了。

沈星气得直跳,“你才脑子不正常呢!”

“闭嘴。”

“董越你今天想造反了是吧!”沈星照着董越胳膊就挠过去,被董越一把抓住。

“别闹了,”董越一阵头疼,“我没心情。”

“切!”沈星抽回手,“谁稀罕你!”

“来了!”

正说着,沈默从楼梯口跑上来。

整个地下一层都是健身房,附带一个桑拿间,沈默这会儿显然是刚洗了澡,头发硬邦邦得根根竖直,整个人神清气爽,即便董越知道他的实际年龄,也要赞叹一声魅力十足。

“上午打了场球,回来拉伸一下,”沈默解释道:“拉伸虽然痛的堪比满清十大酷刑,但拉完后是真舒服。”

“哈!”沈星翻了个白眼,转头朝餐厅走,“饿死了,什么时候开饭?”

晚宴做的是川菜,酸辣辽参,麻婆豆腐,开水白菜,豆瓣笋壳鱼,外加一道甜烧白,一道五彩凉面,董越带了两条家乡的手打年糕来,保姆用荠菜肉丝炒了一盘,全都盛在仿青花瓷的盘子里,看着朴实又香甜。

“阿姨会烧川菜了?”董越问。

“她哪里会烧川菜,本帮菜都越来越退步,”沈默摇头,“连续几天吃的全是那种寡淡寡淡的,就想吃辣,叫了‘兰芝斋’的人上门来烧,你们尝尝。”

沈默吃着吃着,忽然开始怀古,“我刚挣到钱那会儿,有个理想,家里要有两个厨子,一个广东厨子,一个四川厨子……现在发现,这个理想毫无必要,现代社会,八大菜系、意大利菜、法国菜,只要舍得花钱,饭店的厨师直接上门烧给你吃,觉得不好吃,或者吃腻了,就换一家,根本没必要养私厨;别的事情也是一样,想减脂,有减脂教练;想拉伸,有拉伸教练,应有尽有,这都是社会进步带来的。”

“可不是嘛,”沈星皮笑肉不笑,“想眼睛大就有眼睛大,想皮肤白就有皮肤白——不对,这好像跟社会进步无关嘛,跟钱有关。自古以来,都是——”

沈默夹了一块笋壳鱼,手停在半空,瞟了沈星一眼。

沈星自动把剩余的话咽回去了。

她骨子里还是畏惧沈默。

沈默每一道都只尝一口,最后扒拉了小半碗荠菜肉丝炒年糕,“吃来吃去,还是这个最好吃,是你妈妈亲自打的?”

“对,”董越笑道:“要是在老家,我妈还会在年糕团里裹上咸菜笋丝馅儿,又或者是芝麻粉拌白糖。”

“啊,那个更好,”沈默唤来蒜头鼻保姆,“咱们能复制吗?”

“馅儿都好说,打年糕我可不会。”保姆实话实说。

“你可别想着让他妈再给你打年糕,”沈星忽的对沈默道:“他妈上回给他打年糕,他还在电话里把他妈骂了一顿。这两条就是最后的绝唱了,你且吃且珍惜吧。”

“别‘他妈’、‘他妈’的,”沈默沉下脸,“会不会说话?”

董越解释道:“我妈腰不太好,我让她别再用手打年糕,心里一急,说话口气就不太好。”

沈默问董越,“你妈妈腰不好?是哪种不好?”

“就是腰肌劳损。”

“可以尝试理疗,我知道一个医生,挺不错的,上次一个朋友腰里长了骨刺,也被他保守治疗弄好了,你把令堂接来,找他看看。”

董越还没说话,沈星先急了,“等等!”

她看向董越,“你不许接你妈来啊!”

沈默沉下脸,“沈星,你有没有一点规矩?那是董越的母亲,他想接就接。”

“要接也可以,”沈星噘着嘴,“不许住你家。”

“为什么?”董越皱眉。

“因为我会经常来的呀,”沈星自说自话,“要不这样,我给你妈订个酒店吧,好不好?”

“你闭嘴!”沈默重重的放下筷子,“董越,我回头安排好医生,派车去接你妈妈来上海,她愿意住哪儿就住哪儿,这是她的自由和权利,”又看向沈星,“我看你也需要找个医生了,宛平南路600号等着你。”

“我有神经病也是你逼出来的,”沈星冷笑着一推饭碗,“不吃了,我要回去了。”

“你等等,”沈默站起身,叫住女儿,“你跟我来,我有话要问你。”

父女俩来到书房,沈默关上门,“坐。”

“坐什么坐,有什么话赶紧说吧。”沈星双手抱胸,靠墙站着。

“你在外面,玩的很疯啊,”沈默坐到她对面,“别急着否认,你那点事,我都知道。”

沈星愣了下,瞬间明白过来,冷笑一声,“你当然知道,上海滩那些事,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既然我知道,那董越应该也有所耳闻。”

沈星嘴硬,“他耳闻又怎么样?我也没干什么出格的,无非是喝喝酒唱唱歌,寻寻开心罢了。再说他自己也是夜夜笙歌,凭什么我就要三从四德——”

“你懂什么,”沈默没好气的打断,“董越夜夜笙歌,那是因为他在酒这个行业、没办法,不得已而为之,而且董越的脑子一向清醒,据我所知,他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在一堆销售里算是相当洁身自好。倒是你,玩的有点过分了!”

沈星抖着腿,“我怎么过分了,不就是玩吗?”

“是吗?”沈默冷哼一声,“那个叫什么?丹尼尔是吧?我已经跟他们老板打过招呼了,让他把人处理掉。”

“什么!”沈星一下子跳起来,“你凭什么把人处理掉?你想怎么处理?你凭什么这么做!”

“就凭我是你老子!”沈默一脸嫌弃,“我就不明白,你从小到大环境都不错,怎么就会看得上那种男人,居然还要为了他争风吃醋。你是我沈默的女儿,能不能别那么浅薄!”

“哈!”沈星一脸讽刺,“我浅薄?那谁高档啊?拉伸教练吗?或者也是什么女销售?哈哈哈哈哈——”

啪!

沈默一巴掌打在女儿脸上,五道鲜红的指印瞬间在沈星白嫩的脸上浮现出来。

“我不管你能不能理解,总之,要是再让我听到你在外面胡闹,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沈星怨恨的盯着他,转身就走,蹬蹬蹬的冲下楼。

董越见沈星两眼血红,脸颊也是红的,忙问,“怎么回事?”

“我们回去吧,”沈星梗着脖子,“这地方让我恶心。”

“你自己回去,”沈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董越留下。”

董越皱眉,“沈总,事情要是不急,我还是陪沈星回去吧,或者我先送她回去,完了我再来——”

“你留下,她自己会回去,”沈默站在楼梯转角处,居高临下,“我还有些事情要跟你聊聊。”

“聊吧聊吧!”沈星一脸挖苦,“你是他相中的人,你俩有共同语言。”

她拍拍董越的肩,一脸轻蔑,“慢慢聊,好好抱紧沈总的大腿,要是伺候的好,他说不定会分你一杯羹。”

楼梯转角装饰着一个花瓶,沈默随手操起来,照着亲生女儿的背就砸过去,瓷片四溅,沈星连头都没回一下,冲出去的时候,一脚踹翻玄关用来插伞的一个青花大瓷瓶,瓷瓶倒是没碎,在地上咕噜噜的滚,伞撒了一地。

董越只觉得额头上青筋跳了跳,虽说他知道沈家父女一向不睦,但今天这场面也是过于火爆了一点。

沈默心平气和的说:“沈星一向口无遮拦,你没必要为她说的话生气。”

董越没说话。

二人去往一间起居室,沈默已经完全恢复自然,带着一丝讽刺,“你们公司促销部的丑闻,我已经听说了,那个姓赵的女人很厉害,居然把钱从银行拦了回来。”

“听说正好遇到银行盘账,钱在系统里,没有到对方账上。”董越说。

沈默仔细的盯着董越,半晌才道:“这件事,不是你安排的?”

“当然不是。”董越矢口否认。

“哦,好吧,”沈默笑笑,“这是个挺厉害的局,就算最后没成,能走到这一步,对那个赵玫也是很大的打击。”

两人又聊了会儿,董越提出告辞,等他再下楼时,客厅的一切都已都恢复原样,连楼梯拐角的花瓶都补了个新的,依然是一束静静地马蹄莲。

他走出小区,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路边等车,别墅区终归还是偏僻,叫一辆网约车都得等半天。

古北的“枫吟”里,董越坐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终于把该聊的都聊明白了,这才起身告辞,穿着和服踩着木屐的老板娘白智美亲自送他到门口。

随着董越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两人也渐渐结下友谊,熟悉以后,董越才发现白智美不但人面极广,为人也很仗义,偶尔有些私密聚会,董越都约到这里。

“你怎么突然心慈手软?”白智美身材高大,浓妆艳抹,神情中颇有几分《艺伎回忆录》里巩俐的味道,“现在停手,大好的布局都浪费了。”

“可能是我良心发现了。”董越笑道。

白智美微微挑眉,忽的说了句日语。

董越只觉得婉转动听,“什么意思?”

“这是俳句,”白智美嫣然一笑,“撒把米也是罪过啊!让鸡斗起来……米是你洒下去的,现在却不让斗鸡了。”

“我想过了,还是及时收手好,”董越说:“她其实早有防备,要不然,那四百万怎么可能没付出去?连杜彼得都上当了。”

杜彼得是确认了订金已经付款,才向赵玫发难的,哪知道钱出去了,还能让银行拦下来。

“好吧,”白智美抿着嘴笑,“听你的,你是老板。”

董越打一辆车钻进去,白智美在车外笑吟吟的站着,等车启动,她微微一欠身,隔了几秒才袅袅婷婷的往回走,其周到的礼数让马路对面的曾子漩很受到启发。

难怪人们都说,日本女人是世界上最有女人味的女人,光是这个微微鞠躬,就做的风情万种。

忽的沈默的电话响起来,来电显示是“梁丹宁。”

曾子漩感慨了下,忽的对面人影一闪,只见白智美又陪着两位男士走出来,其中一个她不认识,但另一个高鼻深目的,居然是杜彼得。

曾子漩毫不犹豫的举起手机,拉近距离,拍下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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