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赵玫望着眼前的广告——“握住你的全部青春。”

文案的旁边，是一位青春逼人的美女模特，穿着热裤和短一截上衣，露出一段诱人的小蛮腰，模特的手里捧着一瓶限量款的“金樽王25年”酒，酒瓶中段巧妙的做了一个弧度，外加四个指印般的凹痕。

底下是沸反盈天的微博热评。

“这广告什么意思？酒瓶和女人划等号？这是性暗示吧？”

“楼上的，女人就酒，越喝越有。”

“古代和亲也用女的，卖酒也用女的，女人真是好工具，用几千年了。”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吐就完事。”

“结合最近的职场性骚扰，这公司的人都是LSP无疑了。”

赵玫特意查了下什么叫LSP，发现是“老色胚”三个字的缩写。

这是GST市场部今天下午上线的一款新广告，导致GST职场性骚扰的乌云还未散去，又捅了性别歧视的马蜂窝，再一次款款登上了热搜，以至于公司公关部工作量最近陡增，据说邓肯已经在求齐幼蓝增加人手了。

身后传来智能锁的电磁声，赵玫回头，见李东明提着行李箱进来，“回来了？”

“嗯，你今晚不巡店啊？”

“没心情巡店，”赵玫说，“老许彻底凉了。”

李东明点头，“嗯，下午我还在跟你们白德瑞开会，他的态度很坚决，说对职场性骚扰零容忍。”

赵玫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李东明皱眉，“你该不会是替许云天可惜吧？”

“我没替他可惜，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很感慨……”赵玫剖析自己的心情，却是难以形容，“你知道吗，公司声明发出还不到半小时，IT和法务就进了老许的办公室，把那个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连地毯都掀起来看过了……你是没看见那场面，就跟抄家一样。”

“我见过那个场面，”李东明平静的说：“我们最近也在裁员。”

赵玫很多感慨，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我真不是同情许云天，我知道他是罪有应得，我只是觉得，有时候你以为你在这个公司干了十年、二十年，你以为是有感情的，但其实……这个公司对你根本毫无感情。”

“你知道忒修斯之船吧？”李东明的例子信手拈来，“就是这么一条船，从下水那天开始，出现磨损就要修补，少了根钉子就换一根新的进去，到了若干年后，整条船所有的零件都被换了一遍，你说它还是不是原来那条船？”

“……应该不是了吧？”赵玫说。

“无所谓，”李东明笑笑，“答案不重要，我要说的是，公司就是这么一条船，不管人来还是人往，哪怕所有人都换了一遍，也不影响这条船乘风破浪，而且，从来只有人对船有感情，什么时候听说过，船对人有感情？”

赵玫有点服气，“我发现了，你是一个很好的咨询顾问。”

“你刚发现啊！”李东明指着自己的鬓角，“帮个忙，我这好像有根白头发，你帮我拔了。”

赵玫凑过去，找到那根鹤立鸡群的白发连根拔起，“好了。”

李东明趁势搂着赵玫的腰，凑到赵玫耳边，“不要因为某根船钉坏了心情，一会儿啪啪啪。”

“去你的。”赵玫忍不住笑起来。

李东明往厨房走，“有吃的吗？”

“只有馄饨，”赵玫也跟他出去，“要不出去吃？”

“天天在外面吃，不想出去了。”李东明打开冰箱，拿了一包馄饨，李东明妈妈爱子心切，每个月都包一百个菜肉馄饨，给他们冻在冰箱里。

李东明又拿个锅烧水，手势娴熟。上海男人很多这样，越是出身良好的，越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李东明就很会烧菜。

赵玫刚好相反，她是虹镇老街出来的，那一带曾经是上海最下只角的区域。赵玫小时候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早饭靠的是街口的馒头店，每天一只肉包一袋豆浆；放学没人接，需要自己到棋牌室去找爸妈，赢钱了给她点零花吃一碗葱油拌面，输钱了就给她吃一记巴掌。所以她学会了鉴貌辨色，学会了人情世故，唯独没学会好好做饭，也不太懂得欣赏美食。

她靠在冰箱上，看李东明下馄饨，“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给老许打个电话？我们那么多年交情，他现在离职，我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不太好？”

“可以打电话，问题是，打电话说什么？”

“我就是在纠结这个，”赵玫有点苦恼，“安慰他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

“别打了，没准人家正忙着离婚呢。”李东明一针见血。

赵玫想了想许太太的暴脾气，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馄饨很快就煮好了，李东明利索得盛出来。

赵玫从他碗里用手拈了一个吃，忽的想到另一件事，“对了，我们公司可能会让董越接销售总监的位子。”

“这么快？”李东明有些意外，“我都还没听说，你怎么知道的？”

“是我推断的。”

赵玫便把梁丹宁偷听沈默电话的事说了一遍，以及自己无辜挨杜彼得骂，还有齐幼蓝和董越突然很亲热的事统统讲了一遍。

“杜彼得肯定会支持董越，梁丹宁说，他和沈默应该是老朋友了。”

“那看来多半是了，”李东明随口说：“恭喜你，要有新老板了。”

赵玫有点不乐意，“干嘛要恭喜我，他升销售总监，我喜从何来？”

“怎么，难道你想当吗？”

“你笑什么，”赵玫一阵恼怒，“我就算想当又怎么了，谁出来打工不想升职啊？我是许云天手下三个副总监之一，我凭什么不能升？”

李东明愣了下，“你该不会是真的想拼一拼吧？”

“不是我想不想拼，而是如果我不拼，我就永远是被忽视的那个人，”赵玫想起会上的情形就来气，“一桌子人，就我是最好欺负的，全都冲着我来，包括杜彼得，促销部和销售部都是他管的，销售就是亲生儿子，我们促销团队就是小妈养的。”

“嗯嗯。”

赵玫想想，又道：“许云天还说过，我们三个人里，只有我是懂管理的，只有我是带过几百号人的，我是帅才，他们两个是将才！”

“嗯嗯。”

“你能不能别嗯了？”赵玫恼火得道：“你不是很擅长侃侃而谈吗？什么破船破钉子说那么多，为什么到我这就只剩下嗯嗯了？”

“你看你，我不过嗯了几声，你就炸毛了，”李东明摇头，“就你这心理素质，还想当销售总监？”

赵玫深深的吸了口气，“好，我不炸毛，我们心平气和的讨论。”

“不用讨论，你想听我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当然是真话！”

“好，那我就告诉你，你升不了销售总监。”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女的。”

“什么？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如果你们是化妆品公司，那我坚决支持你去抢这个位子，可惜你们公司是卖酒的，古今中外，哪个酒公司会用女人当销售老大？”

赵玫一愣，“为什么不能用女人？”

“因为酒是男人的饮料，酒桌是男人的战场，女人在这个产品上没有说服力，”李东明的口才一旦启动，就是力破千军的效果，“你自己看，你们公司除了齐幼蓝，就没有一个女人做到总监级以上，齐幼蓝之所以能当副总裁，那是因为她管的是人力资源，这个岗位适合女性；你之所以能当上业务部门的副总监，那是因为你管的是促销，而促销员都是女的；再往上就没有女人了，别杠，杠就是你对。”

赵玫困惑的问：“你这最后一句是哪儿学的？”

“最新的网络流行语，”李东明微笑，“快跟上形势吧，赵总。”

李东明说完就拿着碗去厨房洗了，跟着又进了卫生间，赵玫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不一会儿李东明从卧室走出来，“喂，愣着干嘛，来啊！”

“来什么来，我对你没兴趣。”赵玫没好气的。

“你自己说的啊！那我睡觉了。”

看到李东明那么果断就放弃，赵玫顿时更不爽了，她走进卧室，发现李东明已经靠在床上刷手机了，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不行了？”

“不要倒打一耙，”李东明漫不经心的说：“是你拒绝我的。”

“我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那什么了，”赵玫皱眉，“你靠什么解决的？”

李东明无语的望着她，“你说呢？”

赵玫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

李东明放下手机，去拉赵玫的手，“好了，我亲爱的赵总，良宵一刻值千金，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要当销售总监。”

“好的好的。”

“你得帮我。”

“当然当然。”李东明搂住赵玫，亲亲她的嘴唇，熟练的扯开她的睡袍系带，随手关了灯。

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样，眼看到了关键时刻，突然传来手机振动的声音。

“你的、我的？”赵玫问。

“随便，”李东明在赵玫耳边说，“不理它。”

但那滋啦滋啦的振动声实在是太干扰，赵玫按捺不住，“万一哪个促销员又被骚扰了。”

“管她们呢，我只想骚扰她们的老板。”

“哎呀！”赵玫推李东明。

李东明只好放开她，赵玫打开灯一看，“是你的。”

李东明接过手机，先“嗯”了一声，跟着就“什么？”，一边翻身下床，朝外走去。

赵玫靠在枕头上，吁了口气，感觉激情正离她远去。

过了一会儿，李东明走回来，一脸歉意的道：“我得出去一趟，康雅的大老板到上海了，非要我过去吃夜宵。”

“这么临时叫你，太没诚意了吧。”

李东明无奈的说：“他也是刚下飞机，以前说过必须要一起吃顿火锅，其实就是个笑话……可怎么说呢，人家是甲方爸爸，愿意叫你就是给你机会，你还管有没有诚意。”

赵玫也是每天应酬，完全理解李东明的为难，“行吧，那你去吧。”

李东明凑过去，抱了抱她，“其实我今天也挺累的，刚才属于强行发动，说不定结果会令你失望，而你一失望就容易恼羞成怒，不如先放一放，留稍许期待；明天咱们再来，大战三百回合，包你满意。”

赵玫斜睨着他，“那明天我要是不满意呢？”

“那就一直战到赵总满意为止。”

赵玫终于笑起来，“滚吧滚吧。”

李东明带上门走了，屋里一下空荡起来。

赵玫走到衣帽间，把黑色蕾丝睡衣脱了，换了一套全棉的——蕾丝是取悦他人，全棉是取悦自己。

鼻尖飘过一缕香气，赵玫闻了闻，发现香味来自李东明的行李箱。

她打开箱子，李东明还没来得及整理，里面一切都在。她随手拿起一件衬衣闻了闻，有点不确定，继续往下翻，忽的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挖出来一看，是个马克杯大小的黑丝绒盒子，盒子里有一朵小小的永生花，正散发着一股绵绵的、闷闷的香。

另一边，李东明走进了“瑞景咨询”，深夜的办公室，还有一大半的灯是亮着的。

咨询圈很少提什么“996福报”，这里的台阶很清晰，你做到哪一层，就可以赚到什么样的收入，拿到怎么样的资源，过上什么样的人生；这里的人都非常聪明，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福报，用不着老板画大饼忽悠，该搬砖搬砖、该砌墙砌墙，都是自觉自愿。

他在自己办公室里坐了没多久，乔就来了。

“怎么回事？”李东明皱着眉，“那个林赛到底想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我们几个饭吃的好好的，她突然说这次裁员有猫腻，她不应该被裁，还说要向管理合伙人反应，”乔脸色发白，“我旁敲侧击地问她想反应什么，她又不肯说。”

“反应什么？就她那业务能力，连个PPT都做不好，不管别人有没有猫腻，她都是垫底。”李东明没好气的，心里因为这桩意外也烦躁起来。

乔咬着下唇，“明天有合伙人大会，我担心她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所以一着急就给你打电话了，对不起啊……”

“没什么，你做的是对的，”李东明想了想，“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你别管了。”

“噢，”乔乖巧的点头，“那我……先出去？”

李东明看了她一眼，“你先出去吧，一会儿我给你发微信。”

乔笑了笑，快乐的带上门走了。

李东明一看到这种小白兔式的风情，就觉得一股热流正从身体下方的某处升腾起来，他强行把杂念从脑海里排开，拿起手机，给“瑞景”的人力资源老大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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