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部落里都知道我是被兽夫宠坏了的雌性。

吃得要最好,穿得也要最好,动不动就对兽夫发脾气。

因为有人宠,有人爱,而肆无忌惮。

直到部落来了一名外来雌性。

比起我的娇蛮,她温柔明媚,许多兽人趋之若鹜。

可她不依赖兽夫。

独自带着幼崽,将日子过的风生水起。

渐渐地,我的第一个兽夫开始嫌弃我太娇气。

他离开的时候,剩下两个兽夫为我愤愤不平:

“青鹰,这可是你自己要离开的!以后别想回来找溪溪!”

可没过多久,第二个兽夫也跑路了。

我看着唯一剩下的风息,鼻子一酸。

“风息,你也觉得我脾气不好吗?”

风息摸摸我的脑袋:“别乱想,是他们混蛋,不懂得珍惜。”

直到我亲眼看着他化作小老虎的模样,紧紧跟在那雌性的身后,

那样卑微地,祈求她能摸摸自己。

我转头就跑,一路跌跌撞撞地冲进族长阿父的家里:

“阿父,下次部落外交联姻,就让我去吧。”

……

“溪溪,你疯了?!”

回过神来的阿父瞪大眼睛。

“那可是海族!别的雌性巴不得选不上自己,你还要自己送上门去?!”

我红着眼,紧紧攥着衣角。

海族没有自己的雌性,只能每年依靠与陆地种族联姻来延续血脉。

和陆地兽人不同的是。

海族的兽人虽然力量强大,但占有欲却极强。

他们从不会和其他兽人共享自己的雌性。

可是,没有雌性愿意去那潮湿阴冷的海岛。

“是不是……他们又做什么了?!”

阿父的声音冷了下来。

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我拦住。

“别去!阿父,求您别去!”

我慌忙扑过去拦住他,拼命地摇着头。

“别再为我出头了……”

青鹰和赤狼离开时,我哭着找过阿父。

那名叫阿叶的雌性越搬越远,他们却还是没回到我身边。

他们那冰冷的眼神,至今仍清晰得让我发抖:

“沐溪,把你欺负人的本事收收吧。阿叶没做错什么,却差点因为你被赶出部落。”

“离了你的族长阿父,你还有什么本事?”

“真不敢相信,我以前喜欢的竟然是你这种恶心的雌性。”

那晚我抱着唯一留下的风息哭到晕厥。

可现在,连他都不要我了。

沉默中,阿父叹了口气。

“溪溪,你是阿父唯一的女儿,阿父舍不得你去那么远的地方。”

“可也见不得你受委屈,三天后抽签,想好了再来找阿父,好吗?”

从阿父房里出来。

我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外面的风息。

他斜靠在门柱旁,手里捏着一朵小黄花,正低头看得入神。

我认得那花。

是他今天摇着尾巴从阿叶手中讨来的。

见到我,他收起花,眉眼弯弯。

“溪溪?”

我抹了把眼睛,直直地越过他往前走。

“溪溪,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

又走了一段,忽然发现后面没了声音。

我猛地转身,发现风息停在了离我很远的地方。

他皱着眉,小心护着手中快要被风吹弯折的小黄花。

心里一颤。

我气急败坏地朝他喊:“风息!你为什么不跟过来!”

我越喊越急,远处的兽人纷纷侧目。

他却只是微抬眼皮,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心莫名开始慌了起来。

我原地跺了跺脚,一咬牙,就要朝他走去。

可下一秒,就听他说。

“溪溪,以后就不能陪你回家了。”

他转身去了阿叶的家的方向。

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暖炉里还有风息早起生的炉火,噼里啪啦地响着。

我想要往里添柴,却被火星烫到了手。

下意识委屈地瘪起嘴。

却恍然发现,身边不会再有人心疼了。

指甲陷进掌心。

我猛地站起身,朝着外面跑去。

一路跌跌撞撞。

不知摔了多少次,又多少次爬起来。

终于,我就这样狼狈地敲响那扇门。

可开门的不是风息。

青鹰见到我一怔。

目光落在我身上的伤,神色难辨。

“你来做什么?”

他是我的第一个兽夫。

以前他在我身边时,嫌我乱跑,怕我受伤。

总皱着眉说我莽撞,却会默默跟在我身后,收拾烂摊子。

训斥起来毫不留情。

可我也记得,每次冷脸后,他总会悄悄来到我床边。

用指腹擦去我赌气时留下的泪痕。

然后在我假装熟睡的呼吸声中,落下一个个笨拙又滚烫的吻。

我垂眼没去看他。

而是焦急地往里面望。

被忽视的青鹰不自觉地攥紧了扶着门框的手。

他冷笑一声,朝着屋内喊道:

“风息!怎么尾巴没处理干净,让人追过来了?要让阿叶知道了怎么办?”

快要入冬的寒风怕打在身上。

我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麻衣,脸色苍白地看着风息走了出来。

兽人衣衫不整,发丝凌乱。

脖颈侧面赫然带着一道新鲜的牙印。

他不耐地扫过青鹰,最后落在我身上。

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寒意顿生。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突然,身上突然多了一条毛毯。

抬头望去,却只能看见青鹰紧绷的下颔线。

而风息走到我面前,依旧是熟悉温柔的模样。

几乎让我以为刚才看错了。

“溪溪?你怎么弄成这样?”

我咬了咬嘴唇:

“风息,我、我再也不会闹着要吃几座山外才有的小红果,不会嫌皮毛不够软,不会在你累的时候还缠着你说话……”

“以后我就只有你一个兽夫,我不要别人了。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我越说越急,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神色顿变的青鹰。

而风息听着。

视线却一直在我磕的血肉模糊的膝盖上打转。

我不自觉地又流露出往日被宠惯的娇蛮。

甚至想要去拉他的手。

“你答应过会一直陪着我的!风息,你不能说话不算数!我……”

可却抓了个空。

风息避开我的手:

“外面冷,先进来再说,好吗?”

屋子里很暖和。

我坐在一张垫着柔软皮子的木椅。

周围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墙壁木头的毛刺被仔细打磨过,角落堆着足够用到深冬的木柴。

我想起我那间此刻冰冷的屋子。

自从青鹰和赤狼离开后,风息确实还在打理,可他总是心不在焉。

屋顶那处漏雨的地方好像总也补不好。

木柴也总是快烧完了才匆匆去劈。

太冷的时候,我不敢再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地抱怨。

只偷偷地往风息怀里钻,生怕他也丢下我。

突然,里间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怎么,心软了?”

“我可告诉你,要是后悔了,就别想再过来了!”

我一怔,连忙侧身去听。

却听到风息冷冷开口:

“没有,我只是怕她会又跑去找族长哭,找阿叶的麻烦。”

“别担心,她好哄的很。”

大脑瞬间空白一片。

青鹰笑出了气音。

脚步声渐远。

有人蹲在了我面前。

风息垂眼,用布巾一点点擦着我膝盖上的血污。

语气依旧是熟悉的温柔:

“溪溪,以后我就是阿叶的兽夫了。”

“你是族长的女儿,部落里出色的雄性随你挑。”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笑了笑。

“以前你不就说,要把我们三个都赶出去,去找别的兽人吗?”

那都是气话不是吗?

为什么以前毫不在乎,现在偏偏就当了真?

我泪眼朦胧地看向他,不断地摇着头。

“没有……”

风息神色有些晦暗地盯着我眼角的泪。

缓缓伸手擦掉,安抚地揉了揉我的脑袋。

沉默中,起身去倒水,拿药。

突然哐当一声。

有重物狠狠砸在我身上。

我回头望去,只见阿叶的幼崽正一脸愤恨地站在那。

他高举着热水壶:“坏人!欺负阿母的坏人!滚出去!”

我下意识地用手臂去挡。

却不想,这个动作让溅起的水珠反甩了回去。

几滴滚烫的水,正好溅到那幼崽裸露的小腿和手背上。

幼崽愣了一瞬。

突然爆发惊天动地的哭声。

木门这时也顺势被人从外面打开。

只感到一阵寒风。

我的脖子便被人掐了起来。

赤狼那绿油油的兽瞳紧盯着我,气笑了。

“欺负阿叶不够,还跑这里来欺负幼崽了。”

“沐溪,你可真是好本事。”

赤狼的离开,是最不体面的。

因为我的哭诉,阿叶差点被赶出部落。

为此赤狼一言不发地接下了族中等同于送死的巡猎任务。

用他的九死一生,换了阿叶和幼崽留在部落。

离开那天他看我的最后一眼。

冰冷刺骨。

“是我蠢。”

“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把你捧在手心里。”

我不理解。

明明是他们先背叛了我,却能说出这么冠冕的话。

我攥着他的手腕,力气一点点流失。

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最后抬眼望向他时,只剩下一片灰败的空洞。

赤狼瞳孔一缩。

“赤狼!”

他一惊,看着快要窒息的我,连忙松了手。

我重重摔在地上。

艰难地弯着头,几乎快要把肺咳出来。

风息赶到我跟前。

刚要将我抱在怀里,就见被吵醒的阿叶推开房门。

下意识将我推了更远。

我被推得向后滚去,痛的发麻。

而跟着出来的青鹰看见,下意识迈了半步,随后不知神色的顿在了原地。

赤狼看着风息挑眉。

“不是说过要守着溪溪一辈子吗?怎么连你都来了?”

紧接着他恍然大悟,露出残忍的笑:

“啊……原来你也受不了她了啊!”

“看来我们仨还真是有缘,看上的雌性每次都是同一个。”

他目光落在匍匐在地的我,嗤笑一声。

而风息眸光幽暗。

对上我求救的目光,沉默后却偏过头。

我像是忘了呼吸。

僵在原地。

“你的胳膊……没事吧?”

阿叶忽然出声。

所有人才注意到我的小臂。

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甚至鼓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

就在三个兽夫都以为我会哭闹时,我却沉默靠自己爬起来。

然后失神地抬头看向阿叶。

眉眼弯弯,温柔的像水。

听说就算在寒冬,她也能从贫瘠的土地里种出珍贵的菜。

这部落里,除了我大概没人不喜欢她吧……

许是我太过反常,阿叶拍了拍怀中抽噎的幼崽:

“崽崽,做错了事,要向溪溪阿姐道歉,好不好?”

幼崽把脸埋进她怀里,不肯出声。

阿叶无奈地朝我笑了笑:

“孩子还小,吓着了。我替他向你道歉。我那儿有很好的烫伤药,这就去拿。”

“不。”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要他道歉。”

阿叶笑意淡了,微微皱眉:

“他还是个幼崽,现在让他道歉恐怕……”

“道歉。”

“沐溪!”

赤狼厉声打断,一步挡在阿叶与幼崽身前,面色阴沉,

“你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阿叶已经道过歉了,非逼哭他才甘心?”

青鹰没说话,但紧皱的眉头泄露了他的态度。

连风息也轻轻摇了摇头。

三个曾属于我的兽夫,此刻为了另一个雌性的幼崽,齐齐站在了我的对面。

阿叶轻轻拉了拉赤狼的衣袖。

她低头对幼崽柔声说了句什么,他这才扭过头,嘟囔着:

“……对不起。”

含糊,委屈,满是不情愿。

即便如此,三个兽人的脸色依然不好看。

阿叶满脸歉意:

“溪溪,孩子道歉了。烫伤耽误不得,我先帮你处理吧。”

她转身要去取药。

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几乎站不稳。

“不用了。”

匆匆落下这句,我不等任何回应,替他们关上门,跌跌撞撞地闯进寒风里。

“想好了?”

我安静地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那天夜里回来后,我将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两天。

阿父嚼着干草叶,揉了揉脸,苦涩道:

“从这儿去南方海岸,路很远。今晚就动身吧。”

“有什么要带的,都带上。”

我苦笑着摇头:

“没了,阿父。”

“溪溪什么都不想带走。”

抽签前夜,那些没有兽夫的雌性大都愁到睡不着觉。

生怕自己被送去和海族联姻。

而我从阿父那回去的消息不胫而走。

有人找上了门。

赤狼率先冲进来,脸色难看:“沐溪!你又去找族长说什么了?!”

风息紧随其后,皱眉扫过周围。

看到那些零散的东西时,他顿了一下。

青鹰站在最后,沉默地盯着我。

换作平常,被这样冤枉。

我肯定会急地跳起来,直到阿父赶来为我撑腰。

可现在,我只觉得累。

我慢慢叠起一件半旧的兔毛坎肩。

那是青鹰从前为我猎来的。

我以前很喜欢。

“说话啊!”

赤狼不耐地催促,满脸嫌恶。

“除了仗着族长撑腰,你还会什么?如果你真的用下作手段把阿叶送去海族,我……”

“你怎样?要杀我吗?”

赤狼一噎。

空气静了片刻。

风息向前半步,语气哄劝:

“溪溪,别闹了。告诉我们,你和族长说了什么?”

我怔怔抬眼。

解释了,他们会听吗?会想留下我吗?

想来想去,脑中只剩两个字。

不会。

我忽然笑了。

“是,我就是想赶走阿叶。”

三人神色一凛。

我攥紧手中的兽皮:

“我嫉妒她,恨她抢走你们。所以我去求了阿父。”

“我说,只要阿叶还在部落一天,我就闹一天,让谁都不得安宁。”

赤狼额角青筋突起:“沐溪!你敢!”

“我敢。”

“阿父向来最疼我,不是吗?从小到大,只要我哭着去求,他什么都会答应。”

青鹰沉默地盯着我:

“族长不会只听你一面之词。”

我惨淡地勾唇,又把包袱里的兔毛坎肩拽了出来,扔在地上。

“反正明天一早,你们就知道了。”

三个兽人最后是臭着脸离开的。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拎起自己的包袱。

阿父早就站在车边等我。

他眼眶发红,将一件厚兽皮披在我身上,又塞给我一个鼓鼓的袋子。

“里面有药,有吃的用的。海岸湿气重,照顾好自己。”

我爬上车,最后望了一眼晨光中的部落。

再睁眼,眼中只剩下决然。

“好。”

“我……刚才说的话很重吗?”

走出不远。

赤狼忽然顿住脚步,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你们别这么看我。”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垂眼道:

“我就是觉得她刚才那样子太不对劲了。”

风息没说话,眼皮却一直在跳。

他想起那间刚踏进去就冷得像冰窖的屋子。

满地的狼藉,还有我无精打采的样子。

突然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

空气中沉默了片刻。

“我们三个,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

落在最后面的青鹰突然开口。

把谁都在想,却没人点破的话,摆到了明面上。

砰的一声。

赤狼一脚踹在旁边的树上,猛地转过身。

他声音里压着火:

“都怪你们!”

“说什么要让溪溪更懂得珍惜,能自力更生,非要整这么一出戏!还让我来扮这个最黑的脸!”

他来回踱了两步,突然停下。

看着自己那双掐过我脖子的手,声音颤抖:

“她以后……要是真记恨我了,怎么办?”

一语惊醒梦中人。

三个兽人心里突然都开始打退堂鼓。

“不行!明天所有没兽夫的雌性都要去抽签,万一……万一抽中溪溪怎么办?我得回去找她!”

赤狼急着就要转身,却被风息一把拦住。

“族长不会让自己的女儿中签的。”

话虽如此,可就连风息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攥紧赤狼的胳膊,眼圈隐隐有些红。

“我不管了!”

赤狼黑着脸,甩开风息的手。

“这事明天必须了结!再这样下去,我不演了!”

三人对视一眼,无声地达成了共识。

不管有没有达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这场戏,到此为止。

气氛稍缓,青鹰语气温和了些:

“说起来,赤狼,你好久没回来,今晚该你去陪阿叶试新药了。”

赤狼脸色一僵,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他们三个名义上是离开我,成了阿叶的兽夫,实则麻烦阿叶和他们合演了一场戏。

他们假装成为她的兽夫,来刺激我。

而阿叶开出的条件,是让他们轮流试药。

这个看似柔弱的外来雌性,掌握着远比部落族人想象中更多的知识。

她不仅精通农耕,更通晓医理。

甚至一直在钻研退热的药。

在这片大陆,一场发热足以夺走幼崽的生命。

是比猛兽更令人恐惧的阴影。

为了获取稳定的试药者,阿叶接受了这场交易。

然而,就在三人自以为计划周详时,阿叶却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信心满满的兽人,提醒道:

“你们想让她学会站起来,更加珍惜你们,这没错。”

“可对她来说,这可能只是最信任的人,联手把她推下了悬崖。”

“我倒不在乎陪你们演这出戏,但你们真的想清楚了吗?”

只是那时,没人真的听进去。

结果,显而易见。

抽签当天,天还没完全亮透。

赤狼远远就看见蹲在门口的那个身影。

走近了才发现是风息。

风息正抱着膝盖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头发和肩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听见脚步声,他才抬起眼,眼底泛着血丝。

“你在这儿守了一夜?”

风息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旁边。

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足够烧上一整个冬天。

青鹰从后面跟上来,见状皱眉:“你半夜不睡觉,跑到这儿来劈柴?”

风息这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睡不着。”

赤狼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突然有些恼:

“敢情就你最会做好人,瞒着我们偷偷来献殷勤?”

“我没进去。”

风息低声说:“我只是……劈了点柴。”

他只是觉得,昨天的我看起来冻了很久。

悔意苦涩地蔓延。

如果那天劈够柴再走就好了。

青鹰伸手拦住要发作的赤狼,叹了口气:

“算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溪溪,把话说清楚。”

三人站在门前,却突然都犯了难。

谁去敲门?

谁第一个面对她?

万一她还在生气,哭了呢?

赤狼烦躁地推开他们:“我来就我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溪溪?醒了吗?”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两下,门内依旧没有动静。

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爬上三人心头。

几人对视一眼,猛地推开门。

空荡荡的。

屋子里乱糟糟一片。

恍惚还是昨晚的模样。

最醒目的是那条孤零零躺在地上的兔毛坎肩。

布满了灰,仿佛被主人随意丢在了地上。

火炉是冷的,水缸是满的。

什么都没少,好像又什么都没了。

风息的目光落在木桌上已经生了虫的小红果。

避开虫蛀的洞眼,能看见果子上留着小小的齿印。

他的心脏猛地一揪。

快步上前,一把掀翻果篮。

难闻的腐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最刺眼的是,每个果子都被啃过两口。

似乎吃的人很为难,但又不得不吃。

突然肩膀一紧。

向来沉稳的青鹰此刻却是面目狰狞:

“从进门前我就想问了……”

“柴房是空的!食物筐是空的!你就这么走了?!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冷屋子里,啃这些烂果子?!”

风息颤抖着嘴唇,半天说不上话。

他以为就算没有食物,没有木柴,我也总会去找自己阿父。

没想到,我竟啃着这筐烂果子。

青鹰追悔莫及地闭了闭眼:

“早知道会是这样……还不如我留下来!做最后一个!”

风息被狠狠掼倒在地。

他顾不上疼,脸色苍白地看着青鹰像疯了一样在屋里翻找。

冰冷的石床,单薄得可怜的兽皮毯。

顺着那屋顶漏洞滴下来一滴水。

落在青鹰面前。

他额头青筋冒起,整个人摇摇欲坠。

而脾气最烈的赤狼,此刻却沉默着。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些被啃过的烂果子,眼底闪过绝望。

外面的号角声突然响起。

抽签要开始了。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没兽夫的雌性们紧张地站在一起。

她们的家人或朋友陪在身边。

三个兽人挤进人群,焦急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圈,两圈。

没有。

哪里都没有。

风息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抓住一个相熟的雌性:“看见溪溪了吗?”

对方摇摇头:“没看见啊,她不是有你们三个吗?怎么也来这儿?”

听到这话,他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默默地放下了手。

旁边有别的雌性拉了拉那个发懵的雌性,小声道:“你忘啦?沐溪已经没有兽夫了!”

“她那三个兽夫都已经……”

她挤了挤眼,那雌性马上会意,尴尬地冲着风息笑。

青鹰冲到族长面前,焦急地问:“族长!溪溪呢?您看见溪溪了吗?”

阿父听到这话,转头扫过三个兽人。

神色冷淡道:“溪溪不在这里。”

一句话砸地三个人脸色一白。

赤狼磕磕巴巴道:“那溪溪……溪溪去哪里了?”

阿父没有再理他们,而是看着台下人数差不多了。

冲着众人道:“各位族人,召集大家前来,是要宣布一件事。”

“关于与海族的联姻……”

他顿了顿:“抽签仪式,取消。”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

阿父疲惫地再次开口:

“因为,已经有一位雌性,自愿前往海族。”

“什么?”

“谁自愿去的?”

“疯了吗?那可是海族!”

议论声突然变大。

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可三个兽人还像是不相信般。

“不可能!谁?是谁?!”

阿父的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三人身上,失望道:“是我的女儿,沐溪。”

青鹰最先反应过来,他转身就往部落外冲。

赤狼和风息紧随其后。

他们冲过部落的栅栏,冲上通往外界的小路。

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巴掌。

风息跑得最快,他几乎化为兽形。

可没跑几步就变回了人形。

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眼泪砸进泥土里。

青鹰停在他身边,望着前方蜿蜒消失在山林尽头的小路,双手颤抖。

“来不及了,已经一夜了,追不上了……”

赤狼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

树皮迸裂,他的手鲜血淋漓。

“为什么……”

“我们只是想让她……只是想……”

只是想让骄纵的小雌性学会珍惜,学会独立。

学会不那么依赖他们。

只是想让我明白,他们对我很重要,失去他们会难过。

只是想……让我更爱他们一点。

可他们忘了。

我本来就是被他们一点一点宠成那样的。

他们给了我所有的纵容和偏爱,让我以为这个世界理所应当围着自己转。

然后,又突然抽走了这一切,告诉我:

“你错了,你太坏了,我们不想要这样的你。”

“要喝点水吗?”

我将水袋对准鱼尾已经有些发红的小家伙,浇了浇。

“你们父子俩偏偏要跟过来,这一路上都停了多少次了。”

小人鱼吐出一个水泡,蔫蔫地蹭过来抱住我的腿。

“阿母……不想离开阿母……尾巴疼……”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

离开部落的三年,我初为人母。

那些尖锐的棱角早就被磨平,变得柔和起来。

突然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环住我。

带着淡淡海盐的气息,水律凑近我,有些委屈巴巴。

“我可没忘,你有三个兽夫在北方等着你呢。”

关于过去,我从来都没有隐瞒。

海族的占有欲确实名不虚传。

但我没想到,他会执意带着幼崽,要跟我一起回北方。

我转过身,抚过他因为干燥而有些粗糙的脸颊。

那里有几片细小的淡蓝色鳞片。

缓缓瘪起嘴,埋怨道:

“都怪你,要不是你们跟过来,一路上要照顾你们两个,我早就到部落了。”

水律捉住我的手指,亲了亲。

尾巴将旁边一直捣乱的小崽子一起圈了过来。

“怪我。”

“可溪溪,让我在岛上等,我会疯掉的。”

我的脸瞬时红了起来。

旁边的幼崽好奇地用小手,抓着阿父垂下的那微卷深蓝色长发。

外面摇摇晃晃。

已经快要到北方的部落了。

因为水律和水泽离不开水。

我在部落不远处找了一条清澈的小溪。

安顿好焦躁不安的父子俩后,我独自一人来到部落大门。

守门的年轻兽人有些面生。

他疑惑地打量着我身上海族的服饰,似乎想盘问。

但另一个年长些的兽人闻声探出头来,看到我时,瞪大眼睛。

“沐、沐溪?你回来了?!”

他的惊呼引来了附近几个族人的注意。

“真的是她……”

“她回来了?不是去海族了吗?”

“看起来……好像不一样了。”

我冲着他们打了招呼,朝着阿父的房子走去。

阿父早就得到了消息,刚一出门就迎面撞上了我。

他的眼圈迅速红了起来:

“溪溪?是我的溪溪回来了?”

我忍着泪意,冲上前一把抱住他那已经佝偻的身子。

阿父的手臂收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

捧着我的脸,仔细端详:

“……海族那边,他们对你好不好?”

我握住他的手,带他进屋。

“我有了伴侣,他叫水律,是海族的战士。我们还有了一个孩子,是个可爱的小人鱼。”

阿父的眼睛亮了起来:

“幼崽?!在哪儿?快带来给阿父看看!”

“他们在部落外面,没让他们跟进来,水律他们离开水长时间会不舒服。”

我解释着,环顾屋内。

“阿父,您一个人还好吗?”

阿父的笑容淡了些:

“我很好。只是你走之后,那三个混账跟丢了魂似的。”

“青鹰和赤狼接二连三的接任务,常年在外。风息……我看啊,整个人都快废了。”

再次听到那些熟悉的名字,我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只是有些讶异。

他们不是和喜欢的雌性在了一起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可疑惑还没问出口。

“族长!有人说看见溪溪回来了?是真的吗?!”

是赤狼的声音。

他们竟然就在部落。

而且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

阿父脸色一沉,看向我。

我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

“阿父,让我自己处理吧。”

阿父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

他坐回椅中,但身体紧绷,显然准备随时介入。

门被猛地推开。

赤狼第一个冲进来。

他比三年前更瘦削,脸上添了几道疤痕。

看见我时僵住了。

紧随其后的风息和青鹰看着他僵硬的背影,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一把推开赤狼挤了进来。

四目相对。

风息的变化最大。

曾经温柔含笑的眉眼如今眼下带着浓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儿。

而最后进来的青鹰鬓边竟然已经有了几缕白发。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首先反应过来的风息怔怔道:“……溪溪?真的是你?”

我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三年海岛生活和水律骄纵肆意的爱。

已经让我整个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孕育过幼崽的经历,更让我沉淀下一种内敛的柔和。

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我,熟悉又陌生。

我轻笑一声,捋了下耳边的碎发,却不经意间露出了脖颈间的齿痕。

那是临走前水律赌气咬在我脖子上的。

意识到后,我慌忙伸手想去捂。

抬眼间,目光一顿。

三个兽人紧紧盯着我的脖子,呼吸急促。

显然已经没有掩饰的必要了。

我咳了两声,想了想开口道:

“真是好久不见……我回来看看我阿父,马上就回去了。”

“回去?!”

赤狼突然脸色苍白地大喊:

“你还要走?回那个鬼地方去?溪溪,当年是我们错了,我们……”

我脸瞬间黑了下来,打断他:

“我如今生活在海族,那里也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回去?”

声声质问下,三个兽人沉默了。

我没有再理他们,而是转过身。

“阿父,我记得我那屋子后面是不是有一条小河?等水律他们泡完水,我带着他们过去住吧,多陪陪你。”

“你要……住原来的屋子?”

一直沉默的青鹰突然开口。

那间屋子,承载了太多他们的回忆。

现在我竟然要带陌生兽人住进去?

我扫了他们一眼沧桑的模样。

不禁又开始疑惑。

可想了想,就算怎么样也和现在的自己没有关系了。

我看了眼外面的太阳,算算也差不多时间了。

再晚点,水泽那小家伙估计要哭疯了。

于是我跟阿父道完别,从三个兽人中间穿过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

快要到部落大门时,我猛地转身。

“你们还要跟多久?!”

再跟下去,要是让水律看到了。

自己可有得忙了!

赤狼急迫地上前:“溪溪,给我们机会解释……”

“解释?”

我实在太烦,索幸恹恹地开口:

“那你们就解释一下,你们不是和阿叶在一起很幸福吗?为什么变成这样吧?”

三个兽人闻言瞬间身体僵直。

沉默中,风息最先承受不住。

“我们根本就没有和阿叶在一起,一切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蹙眉:“你们当初离开我,不就是为了她吗?说她哪哪都比我好。”

“怎么,这么快就厌倦了?还是说……”

我冷笑一声,“她其实也没那么好,让你们失望了?”

“不是的!”

青鹰猛地抬头:

“我们当时觉得你娇气,只是想让你尝尝失去的滋味,学会珍惜。”

“所以找阿叶演戏,假装离开你成了她的兽夫。代价是轮流试她的药。”

真相荒谬得让我一时失语。

不是移情别恋,不是厌倦嫌弃。

只是一场戏。

许久我冷冷抬头:

“我警告你们。”

“不要再跟着我,我的伴侣脾气不太好,尤其不喜欢有别的雄性觊觎他的雌性。你们应该不想给部落惹来麻烦吧?”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向部落外走去。

直到我的身影彻底消失。

三个兽人中的青鹰才缓缓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

他的眼神阴沉得可怕:

“听说雌性如果失去了所有的兽夫……”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赤狼和青鹰猛地一震。

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风息缓缓转过头,迎上他们的视线。

那双温柔似水的眼里。

此刻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潮。

我带水律和水泽去了我原来的屋子。

小人鱼对陆地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用小手小心摸着木墙和石床。

水律则警惕地环顾四周。

尤其目光在屋内属于其他雄性的旧物上多停留了一会。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脑袋埋进我的怀里。

我去柴房想取些柴。

准备烧点热水给幼崽润润尾巴。

可当到了柴房,却愣住了。

里面堆得满满当当。

有些甚至能看出来是陈年旧柴。

我记得离开前,这里明明已经空了。

但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了。

之后我带水律和水泽正式去见阿父。

阿父见到水泽,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想摸摸小人鱼银蓝色的头发,又怕吓到他。

水泽倒是胆子大。

好奇地抓着阿父的手指,吐了个泡泡,逗得阿父开怀大笑。

而对水律,阿父一开始有些审视。

但见他对我和孩子细致呵护,也渐渐放下心来。

只嘱咐他要好好待我。

让水律带着水泽先回家。

我一个人跟着阿父又聊了会。

傍晚回家时。

迎面遇上了阿叶。

她似乎正要去药田,臂弯挎着竹篮。

看到我,脚步一顿。

脸上的笑容满是歉意:

“沐溪,听说你回来了。当年的事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变成那样。”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都过去了。而且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

她似乎松了口气,又有些无奈:

“他们后来很后悔。但有些错误,不是后悔就能弥补的。”

我们简单聊了几句。

我得知,凭借着她研制的的退热药和其他几种疗伤药剂。

她在部落里过得如鱼得水。

甚至还有了自己的药田和学徒。

除了佩服外,我忍不住问:

“阿叶,你懂的真多。这些医术,是跟谁学的?”

阿叶一怔,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怀念和释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没有细说,但眼神却闪过哀痛。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带着异族特征的兽人从远处快步走来。

他径直走到阿叶身边。

动作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篮子,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阿叶,都说你最近太累了,怎么还跑出来了?”

见到我,兽人礼貌地点点头。

算作打了招呼。

阿叶向我介绍了一下。

原来这个兽人才是她真正的兽夫。

两个人一直在外面生活。

却因为一次吵架,阿叶自己跑来了部落。

我笑看这他们的互动。

那名叫雷的兽人突然指着远处道:“那边,是你家的方向吧?”

“好像打起来了。”

我跌跌撞撞赶到家。

眼前的场景几乎让我血液凝固。

不大的院子里,水律半身已化为战斗形态。

强健有力的鱼尾拍击地面。

与三头猛兽缠斗在一起。

水律显然有所保留。

海族的力量在陆地上大打折扣。

他更多是在周旋防御。

下一秒,他像是反应慢了半拍。

赤狼的利爪狠狠划过他的手臂外侧,带起一溜血珠和几片碎裂的鳞片。

“水律!”

我的心猛地揪紧,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

三个兽人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

他们猛地刹住攻势,变回人形。

“溪溪!他……他故意受伤骗你!”

赤狼看着那茶味快要溢出来的人鱼,几乎要把牙咬碎。

水律顺势将手臂往我眼前送了送。

伤口渗着血。

甚至染红了那美丽的鳞片。

他脸色苍白,却还低声安抚我:“没事,溪溪,别担心。”

这副模样,对比三个凶神恶煞的前兽夫,当然谁占上风一目了然。

我猛地扭过头:“你们三个联手打他一个,还有脸说他骗我?!”

青鹰脸色铁青,攥紧拳头:

“溪溪,这样心思重的兽人,他根本不是真心对你!”

“闭嘴!”

我挡在水律身前,深吸一口气。

“从三年前我离开部落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彻底结束了。”

“我不管你们是后悔,还是什么。”

“我沐溪,此生唯一的伴侣只能是水律!就算他死了,不在了!也一样!请你们,永远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话音落下我不再看那三个苍白的兽人。

拉着水律便进了屋。

小小的水泽凑上前后,紧紧拉住我的手。

显然刚才也被吓怕了。

水律轻轻拥住我,吻去我不知何时滑落的泪。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低声说,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缓慢愈合。

那些对他来说不过是小伤。

可在我眼里却天塌了般。

我小心翼翼地给他上着药,委屈道:

“明天咱们就回家。”

水律笑意吟吟地低头看着我的脑袋。

偷偷把旁边不停使劲想要凑过来的幼崽往旁边踢了踢。

“好,回家。”

“回我们自己的家。”

门外的三个兽人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西斜,才恍然顿悟。

原来他们是真的不可能了。

到了晚上,小水泽终于挤进了阿父阿母中间。

小尾巴得意地拍打着。

最后安稳睡去。

而我则静静靠在水律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眼皮也开始打架。

一头撞进了那片深海。

至于那些过往和痛苦。

就让它们在漫长的时光里,慢慢风化吧。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48641/39743761.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