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辩论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空旷的山道上轰然炸开!

典庆那纯粹由肉体力量挥出的一拳,与鹖冠子那引动天地之力、无形无质的道家掌劲,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卷起漫天尘土,吹得道旁树木狂舞不休!

典庆那山峦般的身躯剧烈地一晃,脚下的山石寸寸龟裂,整个人竟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震得向后滑行了数尺,在坚硬的地面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沟壑。他只觉得一股诡异的柔劲顺着拳头钻入体内,五脏六腑都为之翻腾,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而另一边,鹖冠子那看似瘦弱的身躯,也向后飘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他那宽大的布袍被拳风撕开了一道口子,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讶之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麻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如同怒目金刚般挡在高景身前的巨人,啧啧称奇:“好一个披甲门的莽夫!竟能以纯粹的肉身之力,硬接老夫一式‘无为’!看来你们这门‘以力证道’的法门,倒也有几分可取之处。”

典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擦去嘴角的血,再次摆出了戒备的姿势,那双被布条蒙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鹖冠子,周身那股至坚至硬的气息,没有丝毫减弱。

高景知道,不能再让他们打下去了。他上前一步,挡在典庆身前,对着鹖冠子,再次深深一揖:“师叔息怒。弟子顽劣,但这位典庆先生只是奉命护卫,还请师叔莫要与他为难。”

“哼!老夫若真想为难他,你以为他还能站在这里?”鹖冠子吹了吹胡子,但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他知道,再打下去,自己虽能取胜,但要拿下这个铁疙瘩,也得费一番手脚,面子上须不好看。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大袖一挥,道:“也罢!老夫今日便不与你动武,我们来‘文斗’!你若能在学问上辩得过老夫,老夫便放你们离去,从此再不提收徒之事!”

来了!高景心中暗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跟这帮活成人精的老怪物,果然还是得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他也不怯场,立刻命焰灵姬从马车上搬下早已备好的小案与草席,恭恭敬敬地请鹖冠子坐下,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

鹖冠子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走到草席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高景,率先发难:“我听说有一种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还美其名曰‘君子方如是也’。你说,这种人,他可笑不可笑?”

我去!这老头儿,上手就直接开大,拿儒家最根本的“礼”来开刀?

高景心中疯狂吐槽,脸上却挂着和煦的微笑,不紧不慢地回道:“我也听说,兰陵曾经有一位大儒,时常衣冠不整,甚至不穿鞋履,混迹于田间地头,游荡在泥泞之中,却从未有儒生敢指责他半分不合礼数。”

高景口中的这位大儒,正是他的师兄,荀子!

荀子在楚国兰陵当县令时,常常穿着朴素的衣裳,坐着牛车,光着脚丫子在乡邑里乱逛,与农夫走卒谈天说地,留宿百姓家中。要知道,那时的儒家,对“礼”的看重几乎到了魔怔的程度,死,都要死得衣冠整齐,合乎礼法。可偏偏没人敢说荀子半句不是。

-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荀子早已达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至高境界!

鹖冠子与荀子是至交好友,自然知道这桩典故。他被高景噎了一下,沉默片刻,又换了个角度,继续开炮:“我还听说过一种人,一边说着‘君子固穷’,一边却削尖了脑袋往官场里钻;一边说着‘农为国本’,一边又瞧不起农事,称其为‘非士所为’;嘴里喊着‘以礼治国’,效法先王,暗地里却搞什么‘刑不上大夫’……你说,这种人,他虚不虚伪?可不可笑?”

骂得真狠啊!这简直是把儒家某些腐儒的遮羞布都给扯下来了!

高景脸上的笑容依旧勉强维持着,心中却早已将这老头骂了千百遍。他立刻反唇相讥:“这样的人我也听说过。嘴里喊着要‘清心寡欲’,追求‘无欲’,可他那‘追求无欲’的念头,本身不就是一种最大的‘欲’吗?口中说着‘道不可言,业不可援,惑不可解’,却满世界地跑去收徒弟,这又算怎么回事?”

这番话,引用的正是道家另一位祖师爷庄子的理论。庄子在《知北游》中说“道无问,问无应”,在《达生》里又说什么“逍遥乎无事之业”,总而言之,就是认为“道”这玩意儿,玄之又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谁也教不了谁。

鹖冠子眉头一皱,张口便要再说。

高景哪里会给他机会,立刻抢先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地喝道:“道家,禽兽不如也!”

这一声断喝,如晴天霹雳,把在场所有人都给震懵了。

焰灵姬惊得捂住了嘴,典庆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就连鹖冠子自己,都愣在了原地,头顶那几根倔强的鹖羽,根根倒竖,仿佛要炸开一般!

这小子,疯了不成?当着他道家天宗前辈高人的面,骂整个道家禽兽不如?

不等鹖冠子发作,高景便如同机关枪一般,语速极快地说道:“乌鸦反哺,此为仁也!鹿得美草而鸣其群,蜂见好花而聚其众,此为义也!羊羔跪乳,马不欺母,此为礼也!蜘蛛罗网以求食,蝼蚁塞穴以避水,此为智也!公鸡不至拂晓而不鸣,燕子不到春社而不至,此为信也!”

“仁、义、礼、智、信,此乃天理伦常,儒家循之,道家弃之,师叔且说,这岂非禽兽不如?”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又快又狠,引经据典,逻辑自洽,还占着道德制高点,直接把鹖冠子给打蒙了。他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一时间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

良久,他才憋出一句:“你小子……到底是儒家弟子,还是名家弟子?这嘴皮子,比那公孙龙还能掰扯!”

高景心中长舒一口气,知道自己这关算是过了。他再次对着鹖冠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也恢复了谦逊:“儒家高景,见过鹖冠子师叔!”

同样的话,同样的礼,但此刻的意义,已截然不同。

鹖冠子看着他,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整个人的气势都萎靡了下来,仿佛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你就这么看不上我道家?”

“师叔说的哪里话?”高景连忙摇头,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在我看来,儒本是道,道亦是儒。”

鹖冠子哑然失笑:“好大的口气!这话你也敢说?就不怕儒家将你逐出师门,道家满天下追杀你?”

“弟子不敢妄言。”高景坦然笑道,“只是弟子最近在读《易经》,除了‘简易’之‘易’,‘变易’之‘易’外,又读出了一层新的感悟,那便是‘不易’之‘易’!”

“哦?”鹖冠子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你且说来听听。”

《易经》乃群经之首,诸子百家无不研读,只是各家领悟不同罢了。

高景感慨一声,道:“天地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之中,这是‘变易’。但这‘不断变化’的规律,本身却是永恒不变的,这便是‘不易’。道家求的,是那个万古不易的‘道’;而儒家求的,也正是这个亘古不变的‘理’!道与理,本就是一回事!”

“天地万物皆在变,而我心之‘理’不变。故而,心即理,我心不变!”

“《易经》复卦有言: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天地本无心,以生物为心。儒家求‘理’,便是要以我这颗赤诚的本心,为这茫茫天地,立下一颗心……”

“一颗……为天地而立的心么?”

鹖冠子的脸上,写满了复杂与震撼。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许久之后,才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喃喃道:“你……已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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