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 陈岩石忆往昔
会议室的空气像被过滤过，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飘动的轻响。
陈岩石坐在主位上，背脊挺得笔直，只有说起曾经曾经在战场上的事情时，这老头才让人尊敬。
老头的声音不算洪亮，却仿佛带着穿透岁月的厚重，字字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那时候队伍要打岩台，日本人把城防筑得跟铁桶似的，城墙高，暗堡密，想冲进去，就得先炸掉那些要命的火力点。”
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会议桌的边缘，目光飘向窗外，像是穿透了钢筋水泥的楼宇，回到了七十多年前那个硝烟弥漫的午后。
“那时候有规矩，不是组织的干部，没资格背炸药包参加尖刀班。那时候的背炸药包，可不是什么苦差事，是真真切切的特权——只有最勇敢、最信得过的人，才能扛着炸药包，去为大部队开辟生路。”
李达康坐在中间位置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脸上维持着惯有的平静，眼底却泛起一丝波澜。
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见惯了官场的云谲波诡，听多了冠冕堂皇的套话，这般朴素直白的初心，反倒让他有些意外。
“我那时候才十五，还是个半大的娃，跟着队伍跑了大半年，见着身边的同志一个个往前冲，心里热得发烫。”
陈岩石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执拗，“我也想扛炸药包，也想冲在前面，可年纪不够，也没加入组织。没办法，只能虚报了两岁，说自己十七了，死缠烂打要入党。
队伍开到岩台郊外的那天晚上，月光稀稀拉拉的，照得战壕里一片灰蒙蒙。
指导员找我谈话，问我为啥非要加入组织，我就说，我想背炸药包，想跟同志们一起杀鬼子。”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藏着几分得意。
“就这么着，我火线加入了组织，介绍人，叫沙振江，是我们尖刀班的班长。”
“沙振江”三个字刚落，李达康放在桌面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沙振江……沙瑞金书记的父亲，那个在抗战中牺牲的英雄烈士。这么说来，陈岩石和沙书记之间，竟有这样一层渊源？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高育良。
高育良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听一段寻常的往事。
李达康心里犯起了嘀咕：高育良精于算计，人情世故摸得比谁都透，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层关系。
他的思绪转得飞快，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陈岩石的讲述中。
陈岩石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刚才还带着笑意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悲伤，连带着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第二天，攻坚战就打响了。天刚蒙蒙亮，冲锋号一吹，班长沙振江第一个跳了起来，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大声喊着‘尖刀班，跟我上’！
我和二顺子，还有其他十四名战士，每人背着四十多斤重的炸药包，跟在沙班长身后，鱼贯跃出战壕。
那炸药包沉啊，压在背上，几乎要把腰压弯，可那时候根本顾不上疼，眼里只有城墙上面那些吐着火舌的暗堡。
城墙上，暗堡里，日军的机枪疯狂扫射，‘哒哒哒’的声音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带着尖锐的呼啸声。
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鲜血溅在泥土里，瞬间就被染透了。
可没人退缩，也没人回头，我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炸掉暗堡，为大部队冲开一条路。
冲在最前面的是沙振江，他手里的小红旗在硝烟中时隐时现，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指引着我们前进的方向。
沙班长身后是我，我紧紧盯着他的背影，一步不敢落下，再往后，是二顺子，那小子比我还小一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可扛着炸药包的样子，比谁都坚定。”
老人的声音开始哽咽，他抬手抹了抹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离城墙还有几十米的时候，一颗子弹打中了沙班长的腿，他‘哎哟’一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赶紧冲上去想扶他，他却一把推开我，吼道‘别管我，快冲！炸药包不能丢’！
他拖着受伤的腿，依旧举着小红旗，一步一步往前挪，机枪子弹打在他身边的地上，溅起密密麻麻的尘土。
我们想停下来帮他，可他瞪着眼睛，嘶吼着让我们继续冲。
就在离城墙还有十几米的时候，又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胸口，沙班长晃了晃，手里的小红旗掉在了地上，他挣扎着想去捡，却怎么也抬不起手，最后，重重地倒在了血泊里。”
讲述的是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可沙瑞金心里没有一丝的波澜。想的全是怎么凭借这场会议把汉东的局势掌握住。
沙瑞金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父亲是谁，自从他记事起，所有人都在说自己的父亲是英雄是烈士。
好吧，小小的娃寄人篱下。给那块高大的墓碑磕头，讲述自己在养父家里的种种事情。
正在叛逆的年纪见识到了养父的权势，于是下定决心努力读书。而现在，他沙瑞金功成名就了！
再也没有人抢自己的玩具了，也不用穿别人换下来的衣服了……
陈岩石的身体微微颤抖，茶杯被他的动作打翻，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的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
“我看着沙班长倒下，脑子一下子就懵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完成他的任务，炸掉暗堡！我捡起地上的小红旗，举过头顶，学着沙班长的样子，嘶吼着‘冲啊’！
……”
老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望着窗外，眼神空洞而遥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早晨，回到了沙振江和二顺子倒下的地方。
“那场战斗，我们尖刀班十六个人，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沙班长，二顺子，还有其他十四名战友，都永远地留在了岩台的土地上。”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老人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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