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中班主任,是个典型的势利眼。
逢年过节,谁家长送的卡厚,谁就能当班长。
别的同学犯错是批评教育,到我这就是“有爹生没爹养”。
我妈是扫大街的。
班主任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山鸡永远成不了金凤凰。”
三年来,我一声不吭,拼命读书改命。
直到今天,顶奢品牌的区域经理面试,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孩走了进来。
看到她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的名字,我笑了。
我指了指门口,对她说了第一句话:“你被淘汰了。”
1、
李梦琪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僵在了嘴角。
那是一种很滑稽的表情。
她大概这辈子没听过这么直接的拒绝。
“为什么?”
她瞪大了眼睛,声音尖细。
“我还没开始自我介绍,我的PPT还没展示。”
旁边的HR总监老张有点坐不住了。
老张咳嗽了一声,翻了翻李梦琪的简历。
“林经理,这位李小姐是名校毕业,专业对口,实习经历也很丰富……”
老张是个老好人,谁也不想得罪。
但我今天不是来当好人的。
我没看老张,目光死死钉在李梦琪脸上。
手指在那张简历上轻轻敲击。
“专业对口?”
我冷笑一声。
“我们是做顶奢服务的,第一条就是眼力见。”
“你进门先看我的包,再看我的鞋,最后才看我的脸。”
“眼神里透着的不是尊重,是估价。”
李梦琪被我戳中了心思,脸涨得通红。
但她很快调整了状态,昂起了下巴。
那是被家里宠坏了的孩子特有的傲慢。
“林经理,我觉得您这是偏见。”
“我从小家教森严,我母亲是优秀教师,从小就教我要得体。”
“我看您的穿搭,只是出于职业习惯。”
听到“家教”这两个字,我差点没笑出声。
优秀教师?
那个把穷学生踩在脚底下的王翠花?
那个收礼收到手软的王翠花?
我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发出一声脆响。
“家教森严?”
“你妈没教过你,面试的时候不要翘二郎腿吗?”
李梦琪下意识地把腿放平。
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被我牵着鼻子走了。
她有些恼羞成怒。
“你这是针对我!我要投诉你!”
“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但我各项条件都符合,你凭什么一句话否定我?”
我懒得跟她废话。
直接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保安,上来两个人,有人闹事。”
李梦琪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叫保安?我是来面试的,不是来要饭的!”
“你知道我妈是谁吗?我妈桃李满天下,你们公司的老总说不定都是我的师兄!”
“你这种态度,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
她急了。
开始口不择言。
刚才那个还要保持优雅的名媛人设,瞬间崩塌。
变成了市井泼妇。
跟她那个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表演。
“打。”
我指了指她的手机。
“现在就给你那个桃李满天下的妈打电话。”
“告诉她,你被淘汰了。”
“让她来给你主持公道。”
李梦琪愣了一下。
她可能没想到我这么刚。
但骑虎难下,她咬着牙掏出了手机。
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着。
那个号码,我也烂熟于心。
曾经无数次,我想拨打这个号码求饶,求她放过我。
现在,我只觉得兴奋。
那种猎物终于落网的兴奋。
电话通了。
李梦琪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妈!有人欺负我!”
那声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始。
2、
李梦琪被保安“请”了出去。
走廊里回荡着她尖锐的叫骂声。
“你们给我等着!我妈马上就来!”
“什么破公司,狗眼看人低!”
声音渐渐远去,直到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世界清静了。
老张擦了擦额头的汗。
“林经理,这……是不是太过了?”
“这小姑娘虽然脾气冲了点,但背景确实不错。”
我没理会老张。
转过身,看向落地窗外的车水马龙。
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瞬间被拉回到了十五年前。
那个闷热的夏天。
初二期末家长会。
对于优等生来说,那是表彰大会。
对于我来说,那是审判日。
全班家长都来了。
有的开着小轿车,有的骑着摩托车。
大家都穿得光鲜亮丽,生怕给孩子丢人。
我妈也特意换了衣服。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虽然有些磨损,但熨烫得平平整整。
她甚至还借了邻居阿姨的一双皮鞋。
有些不合脚,走路一瘸一拐的。
她在校门口等了很久,等到身上的橘色环卫马甲都被汗水浸湿。
她是请假来的。
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费,她走了三站路。
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铝皮饭盒。
那是给我带的午饭。
红烧肉。
她攒了一周的钱,去菜市场买的打折肉,炖了一晚上。
我坐在教室角落里,透过窗户看到她走过来。
心里既酸涩又紧张。
我怕她被嘲笑,又怕她不来。
她走到教室门口,刚想迈步进来。
一只手横在了她面前。
是王翠花。
王翠花穿着刚买的套裙,脚上踩着一双红色的高跟鞋。
“哎哎哎,干什么的?”
王翠花捏着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扇。
像是闻到了什么恶臭。
“我是林浅的家长,来开家长会的。”
我妈赔着笑,卑微地弯着腰。
“林浅?”
王翠花翻了个白眼,目光落在我妈手里的橘色马甲上。
那是工装,我妈怕弄丢了,一直搭在臂弯里。
“哦,那个扫大街的啊。”
声音很大。
全班五十多个家长,五十多个学生。
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妈身上。
我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足无措地抓着衣角。
“老师,我刚下班……”
“刚下班就回家洗洗澡再来!”
王翠花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教室刚拖过地,你这一身垃圾味,别把穷酸气带进来。”
“还有,这是什么东西?”
她用那根平时打我们手心的教鞭,指了指那个饭盒。
“给孩子带的肉……”
“学校有食堂,带什么饭?万一吃坏了肚子,讹上学校怎么办?”
王翠花一脸嫌弃。
教鞭一挑。
啪。
饭盒飞了出去。
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准确无误地落进了门口的大垃圾桶里。
盖子摔开了。
红亮亮的红烧肉,洒在了肮脏的果皮纸屑上。
汤汁溅出来,弄脏了垃圾桶的边缘。
那是妈妈攒了一周的钱买的肉啊。
那是她一口都舍不得吃,全都留给我的肉啊。
“哎呀!”
我妈惊呼一声,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她想把肉捡起来。
哪怕洗洗也好。
全班哄堂大笑。
笑声像是海啸,瞬间将我淹没。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什么自尊,什么面子,都没了。
我冲出座位,跑到垃圾桶旁。
我想拉起妈妈。
“妈,别捡了!我们不吃了!”
我哭着喊。
王翠花走了过来。
那双红色的高跟鞋,狠狠地踩在了我的手背上。
那个牌子,我记了一辈子。
也就是我现在所在的这家顶奢品牌。
当时最经典的款式。
“这就是命。”
王翠花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脚尖用力碾了碾。
“你是扫大街的女儿,就该吃垃圾桶里的东西。”
“山鸡永远成不了金凤凰。”
手背钻心地疼。
但我没有缩手。
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
那一刻,我没哭。
我把那双鞋的纹路,刻进了骨头里。
3、
回忆就是越想要忘记,越是鲜血淋漓。
那次家长会后,我成了全校的笑话。
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
“看,那个就是吃垃圾桶里红烧肉的。”
“离她远点,身上有臭味。”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打架。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发泄在课本上。
我知道,只有成绩能救我。
只有考出去,才能离开这个地狱。
初三那年,我疯了一样学习。
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我的成绩从全班中游,冲到了年级第一。
稳稳的第一。
甩开第二名二十分。
市里有一所最好的重点高中,每年给我们学校一个保送名额。
按规定,是给年级第一的。
那是我的救命稻草。
只要进了那所高中,我就能考上好大学,我就能带妈妈离开那个漏雨的地下室。
公示前一天,我被叫到了办公室。
王翠花坐在真皮转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张购物卡。
那是班长爸爸刚送来的。
班长家里是开小煤矿的,暴发户。
成绩常年徘徊在及格线。
“林浅啊,找你有点事。”
王翠花甚至没抬头看我一眼。
“保送名额的事,学校研究决定了,给班长。”
犹如晴天霹雳。
我浑身都在发抖。
“为什么?我是第一名!”
“规矩就是给第一名的!”
我冲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指关节泛白。
王翠花终于抬起头。
眼神里满是轻蔑和不耐烦。
“第一名怎么了?”
“综合素质,懂不懂?”
“班长家里给学校捐了一批空调,你捐了什么?”
“你那扫大街的妈,给学校捐扫帚吗?”
她嗤笑一声,把购物卡塞进抽屉。
“再说,那所高中学费很贵。”
“你去了也交不起,还得申请助学金,给学校丢人。”
“穷人读再多书,也是给富人打工的命。”
“别占着茅坑不拉屎,把机会让给有需要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上。
我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
那是我用命换来的机会啊。
“老师,求求你。”
我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给人下跪。
为了那个名额,我把尊严踩在了脚底下。
“我可以申请助学金,我会打工挣学费。”
“我不怕苦,求求你别把名额拿走。”
我抓着她的裙角,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滚开!”
王翠花一脚踢在我的肩膀上。
“别弄脏了我的新鞋!”
“这一双鞋,顶你妈扫一年大街!”
“你这种穷鬼,就该早点出去打工嫁人,生一堆小穷鬼。”
我被踢翻在地。
肩膀火辣辣地疼。
但我感觉不到疼了。
我看着她那张涂满粉底的脸,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
心里的某个地方,彻底死了。
又有什么东西,觉醒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妈妈正在给我缝补书包。
她问我:“浅浅,保送的事怎么样了?”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把所有的眼泪都咽了回去。
我笑了笑,说:“妈,我想自己考。”
“保送没意思,我要考个状元给你看。”
那一夜,我烧掉了所有的日记本。
只留下了一句话:
我要站在最高的地方,把这些人踩在脚下。
这种窒息的恨意,支撑我度过了无数个吃馒头的夜晚。
也支撑我走到了今天。
4、
办公室的内线电话狂响,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接起电话。
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经理,您快下来看看吧。”
“有个中年妇女在大厅撒泼,说是……说是面试者的母亲。”
“她把公司的发财树都推倒了,保安拦都拦不住。”
“她说要让全公司的人都来看看,我们是怎么欺负人的。”
来了。
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王翠花果然还是那个王翠花。
一点都没变。
只要不如她的意,就要闹个天翻地覆。
我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楼下。
大厅里围满了人。
哪怕隔着几十层楼,我仿佛都能听到她尖锐的嗓门。
那个曾经是我噩梦的声音。
我冷笑一声。
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西装。
每一针一线,都代表着我现在的位置。
我不再是那个穿着校服、满身补丁的小女孩了。
“林经理,副总正好路过大厅,被那个女人拉住了!”
前台的声音更急了。
“副总很生气,让您马上处理!”
副总?
那个最爱面子、最讲究格调的法国人?
这下更有意思了。
王翠花以为自己找到了靠山,殊不知是在自掘坟墓。
我看着楼下那个渺小的人影。
“告诉副总,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我的私人手机响了。
是内线转接进来的。
显然,王翠花逼着副总或者前台接通了我的电话。
她要给我“上课”。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是王翠花不可一世的声音。
“喂!是哪个不长眼的经理?”
“我是李梦琪的妈妈,也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你们公司是怎么回事?我女儿那么优秀,凭什么淘汰她?”
“赶紧滚下来给我女儿道歉!不然我就让你们公司在这一行混不下去!”
“我认识你们大中华区的副总,就在我旁边呢!”
她大概以为,那个金发碧眼的副总能听懂她的方言。
或者以为,只要嗓门大,就有理。
我拿着手机,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
也没有解释。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着这来自地狱的咆哮。
甚至觉得有些怀念。
多么熟悉的配方,多么熟悉的味道。
“说话啊!哑巴了?”
“刚才不是挺横吗?叫保安吗?”
“怎么?听到我是老师,怕了?”
王翠花在电话那头得意洋洋。
她习惯了这种碾压式的胜利。
习惯了别人在她面前低头哈腰。
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对着话筒,我轻声说道:
“好久不见,王老师。”
“您的嗓门,还是这么洪亮啊。”
“不知道那双踩过我手的红色高跟鞋,还在不在?”
5、
电话那头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翠花显然愣住了。
她大概在脑海里疯狂搜索,这声音属于谁。
但她教过的学生太多了。
被她羞辱过的学生也太多了。
她记不住那些蝼蚁的声音。
“你……你是谁?”
她的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迟疑。
“怎么?贵人多忘事?”
我轻笑一声,手指缠绕着电话线。
“初三(2)班,那个坐在垃圾桶旁边的座位。”
“那个被你踢翻在地的学生。”
“那个……扫大街的女儿。”
最后几个字,我咬得很重。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面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尖锐的爆笑。
“哈!哈哈哈哈!”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穷鬼!”
“林浅?是叫林浅吧?”
“哎哟喂,真是山鸡变凤凰了?居然混进这种大公司了?”
“怎么?现在是经理了?”
“我说呢,谁这么针对我们家梦琪。”
“原来是你这个小心眼的白眼狼!”
她的语气瞬间又变得嚣张起来。
在她眼里,我永远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哪怕我现在是经理,在她看来,也不过是运气好。
或者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怎么混进来的?是不是靠睡上位的?”
“就你那穷酸样,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我告诉你,既然是你,那就更好办了。”
“赶紧给我女儿发录用通知书,工资要最高的。”
“不然,我就把你当年偷东西、作弊的那些破事,全给你抖搂出来!”
偷东西?作弊?
全是她当年为了逼走我,编造的谎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若是当年的我,听到这些话,可能会气得浑身发抖。
可能会哭着解释。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她手里没有任何筹码,却还想空手套白狼。
“王老师,您的想象力还是这么丰富。”
“不去写小说真是可惜了。”
我挂断了电话。
没有再跟她多费口舌。
跟这种人讲道理,是对自己智商的侮辱。
我涂了一层正红色的口红。
气场全开。
“走。”
我对门口的保安队长招了招手。
“带上执法记录仪。”
我们乘坐专属电梯下楼。
电梯数字飞快地跳动。
每下降一层,我心里的战意就高昂一分。
这不是面试。
这是一场迟到了十五年的复仇。
电梯门缓缓打开。
大厅里一片狼藉。
王翠花正叉着腰,指着副总的鼻子唾沫横飞。
李梦琪在一旁假惺惺地拉着,脸上却挂着得意的笑。
看到我的一瞬间。
王翠花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那个曾经唯唯诺诺的小女孩。
如今穿着一身高定西装,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
眼神凌厉。
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林……林浅?”
她有些不敢认。
我没有理她。
径直走到副总面前,用流利的法语说了一句抱歉。
然后转身,冷冷地看着王翠花。
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直接对旁边的保安队长说:
“这人涉嫌扰乱公司秩序,寻衅滋事。”
“报警。”
6、
听到“报警”两个字,王翠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刚才的错愕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疯狂的撒泼。
“报警?你报啊!”
“警察来了我也要说!我有理我怕什么!”
她顺势往地上一躺。
那是公司进口的大理石地板,每天都有专人打蜡。
此刻却成了她的舞台。
她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哎哟喂!大家快来看啊!”
“这就是我教出来的学生啊!”
“当了经理就不认老师了!还要抓老师坐牢啊!”
“忘恩负义!白眼狼啊!”
正是午休时间,大厅里聚集了不少员工,还有几个正在谈业务的客户。
大家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李梦琪觉得丢人,想去拉她妈起来。
“妈,你别这样,地上凉……”
“滚开!”
王翠花一把甩开女儿的手。
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你们都被她骗了!”
“她就是个扫大街的种!”
“她妈是掏垃圾的!她从小就是吃垃圾长大的!”
“这种人骨子里就是贱!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才爬到这个位置!”
“扫大街的种”这几个字,在大厅里回荡。
人群一片哗然。
有人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有人则是同情。
但这几个字,彻底触动了我的逆鳞。
你可以骂我,但不能骂我妈。
我妈靠双手劳动,养活了我,供我读书。
她比这个道貌岸然的“人民教师”干净一万倍。
我一步步走到王翠花面前。
我在她头顶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骂完了吗?”
我冷冷地问。
王翠花被我的气势吓了一跳,哭声顿了一下。
“没完!我就要骂!让大家都知道你的底细!”
我笑了。
笑得格外灿烂。
“好,既然你要让大家知道底细,那我们就好好说道说道。”
我转过身,面向围观的人群。
声音清晰洪亮。
“这位,是我初中的班主任,王翠花老师。”
“她刚才说得没错,我妈是环卫工人。”
“但我记得,王老师当年可是说过很多‘金玉良言’。”
我顿了顿,模仿着她当年的语气:
“山鸡永远成不了金凤凰。”
“穷人读再多书也是给富人打工的。”
“有爹生没爹养。”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众人的心上。
大家看王翠花的眼神变了。
从看热闹,变成了厌恶。
为人师表,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你……你胡说!我没说过!”
王翠花慌了,爬起来想要辩解。
“没说过?”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音频文件。
那是刚才面试时,我偷偷录下的。
李梦琪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无比。
“我妈说了,穷人就该给富人提鞋。”
“那些扫大街的、送外卖的,都是社会底层,不配跟我们坐一桌。”
“林经理,看你穿得也不怎么样,估计也是穷出身吧?”
全场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爆发式的议论声。
“天哪,这什么家教?”
“这还是老师的女儿?简直是败类!”
“这种人也配来我们公司面试?”
客户们更是露出了鄙夷的神色,纷纷摇头。
李梦琪的脸瞬间惨白。
她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翠花也傻眼了。
她没想到,自己女儿会在面试时说出这种话。
更没想到,我会录音。
“你……你陷害我女儿!”
她尖叫着扑过来,想要抢我的手机。
“这是隐私!你犯法!”
早有准备的保安一拥而上。
将她死死按住。
我看着她,只觉得无比痛快。
这一刻,我终于把当年的屈辱,加倍还给了她。
7、
副总终于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他的脸色铁青,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对于一个奢侈品牌来说,形象就是生命。
这种赤裸裸的阶级歧视言论,如果在公司内部传开,简直是灾难。
“林,处理好这件事。”
副总用生硬的中文说道,语气严厉。
“我不希望看到这种人在公司出现。”
王翠花还在挣扎,嘴里不干不净。
“你们这是店大欺客!我要去教育局告你们!”
“我是为了激励学生!我是用心良苦!”
“你们不懂中国的教育!”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
视线与她平齐。
“激励?”
“把学生的饭盒扔进垃圾桶是激励?”
“把保送名额卖给煤老板的儿子是激励?”
“逼着学生下跪是激励?”
我每问一句,她的眼神就闪躲一下。
周围的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老师,简直是恶魔。
我站起身,指着大厅展示柜里的那只鳄鱼皮手袋。
“王老师,你知道什么是奢侈品吗?”
“你以为奢侈品就是贵?就是有钱人的特权?”
“错。”
我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奢侈品卖的不仅是商品,更是服务,是尊重。”
“是对每一位顾客,无论贫富贵贱,都给予同等的礼遇。”
“一个把人分为三六九等的母亲,教不出懂得尊重的女儿。”
“一个满脑子只有金钱和权力的老师,也不配得到尊重。”
我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李梦琪。
“李梦琪小姐。”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
“你不仅被我们公司淘汰了。”
“我会以大中华区区域经理的名义,向行业协会提议。”
“将你列入奢侈品行业黑名单。”
“理由是:价值观严重扭曲,存在重大公关风险。”
李梦琪猛地抬起头,满脸绝望。
进了黑名单,意味着她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圈子里,彻底判了死刑。
再也没有哪家大牌敢录用她。
“不!不要!”
李梦琪崩溃大哭,冲过去抓住王翠花的胳膊。
“都怪你!都怪你!”
“从小你就教我这些!是你毁了我!”
“我都说了我不来面试,你非逼我来!”
“现在好了!我工作没了!前途也没了!”
王翠花被女儿晃得头晕眼花。
她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这个女儿,最看重的就是面子。
现在,面子被我踩碎了,女儿也指责她。
她恼羞成怒。
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李梦琪脸上。
“你个死丫头!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你居然敢怪我?我是你妈!”
这一巴掌,打碎了她们母女最后的体面。
也打碎了所谓的“母慈子孝”。
狗咬狗,一嘴毛。
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可悲。
当年的施暴者,如今在向自己的亲人施暴。
暴力和刻薄,是会遗传的病毒。
“把她们‘请’出去。”
我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保安不再客气,架起王翠花和李梦琪就往外拖。
王翠花还在骂骂咧咧,鞋都掉了一只。
那只红色的高跟鞋,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鞋跟磨损严重,皮质粗糙,Logo印歪了。
是A货。
原来,她引以为傲的资本,也不过是虚假的伪装。
8、
王翠花并没有就此罢休。
第二天,公司收到了针对我的实名投诉信。
不仅如此,她还跑去了教育局,跑去了本地的小报社。
哭诉我歧视穷人,利用职权公报私仇,打压“优秀毕业生”。
网上开始出现一些不明真相的帖子。
《顶奢经理欺压退休老教师,天理难容!》
《寒门贵子求职被羞辱,这就是资本的傲慢?》
标题党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
水军在评论区带节奏,骂我为富不仁,骂我是“高级走狗”。
甚至有人人肉出了我的照片,P成黑白照挂在网上。
公司的公关部总监找我谈话。
“林,舆论对我们很不利。”
“建议你低调处理,最好能私下和解,给点钱封口。”
“毕竟她是老人,又是老师,天然处于弱势群体的道德高地。”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恶毒的评论,心里却异常平静。
和解?
绝不可能。
这是我的战争,我绝不会退缩半步。
“给我三天时间。”
我对公关总监说。
“我会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我拿出了那本尘封已久的同学录。
开始一个个打电话。
那些曾经被王翠花羞辱过的“差生”。
那些被她骂作“垃圾”、“废物”的同学们。
如今,他们散落在各行各业。
有的是律师,有的是记者,有的是私企老板,也有的是普通的快递员。
听到我的名字,听到王翠花的名字。
大家的反应出奇的一致。
愤怒。
压抑了十几年的愤怒。
“林姐,你不用说了,我早就想搞她了!”
“我有当年的日记,还有她体罚我的照片!”
“我这就去联系媒体朋友!”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当晚,一篇名为《关于王翠花老师,我们有话要说》的长文,刷爆了朋友圈。
五十多名学生联名签署。
桩桩件件,血泪控诉。
收受贿赂的清单、体罚学生的伤痕照、侮辱家长的录音……
证据确凿,触目惊心。
舆论瞬间反转。
原本骂我的网友,开始调转枪头,怒喷王翠花“师德败坏”、“枉为人师”。
“这种人也配当老师?简直是误人子弟!”
“心疼当年的孩子们,这是童年阴影啊!”
“支持林经理!干得漂亮!”
王翠花成了过街老鼠。
她退休返聘的那家高档培训机构,连夜发声明将她开除。
教育局也介入调查,表示要严查当年的违规行为。
甚至连她住的小区,邻居们都对她指指点点。
一周后。
前台递给我一封信。
信封很普通,没有邮票,是直接塞进门缝的。
我拆开信。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哭着写的。
是李梦琪。
信里没有求情,没有让我撤销黑名单。
只有道歉。
“林经理,对不起。”
“看了网上的那些文章,我才知道我妈当年做了什么。”
“我一直以为她是严师,没想到她是恶魔。”
“那天的一巴掌打醒了我。”
“我一直活在她的影子里,变成了另一个令人讨厌的她。”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说,我不想成为第二个王翠花。”
“我会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读完信,我把它丢进了碎纸机。
看着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我心里没有太多的波澜。
李梦琪能不能改过自新,是她的事。
但我知道,这场仗,我赢了。
赢得彻彻底底。
9、
下班路上,天空飘起了小雨。
我开着车,驶出地下车库。
刚到出口,一个人影突然冲了出来,拦在我的车前。
我猛地踩下刹车。
心脏狂跳。
借着车灯的光,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王翠花。
才短短半个月不见,她像是老了十岁。
头发花白凌乱,脸上满是皱纹和疲惫。
身上那件曾经光鲜亮丽的套裙,此刻皱巴巴的,沾满了泥点。
她没了往日的嚣张,眼神浑浊,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她拍打着我的车窗。
“林浅!林浅你出来!”
“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降下一点车窗,冷冷地看着她。
“王老师,碰瓷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听到我的声音,她噗通一声跪在了雨水里。
就在我的车头前。
像当年我跪在她办公室里一样。
卑微,可怜。
“林浅,我知道错了。”
“网上的那些人天天骂我,门口被人泼油漆。”
“退休金也停发了,梦琪也走了,不要我了。”
“我什么都没了……求求你,发个声明,原谅我吧。”
“只要你原谅我,大家就不会骂我了。”
她一边哭,一边磕头。
额头撞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看着她在泥水里挣扎。
我以为我会很开心。
我以为我会像复仇女神一样,狂笑三声。
可是,并没有。
我只觉得索然无味。
甚至觉得有些恶心。
这就是我恨了十五年的人吗?
这就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女王”吗?
剥去了权力的外衣,她不过是一个毫无尊严的可怜虫。
我没让她跪,嫌脏。
也没让她起来,因为她不配。
我打开车门,撑着伞走了下去。
高跟鞋避开了地上的水坑。
我站在她面前,没有居高临下的快感,只有平静。
“王翠花,我不恨你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真的?那你……”
“因为你不配。”
我打断了她。
“恨一个人,是需要消耗感情的。”
“而你,不值得我浪费任何感情。”
我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
那是崭新的钞票,散发着油墨的香气。
我手一松。
钞票飘飘扬扬地落下。
掉在泥水里,掉在她面前。
就像当年,她把那盒红烧肉扔进垃圾桶一样。
随意,轻蔑。
“拿去买双真鞋吧。”
“A货磨脚,走路姿势太难看。”
说完,我转身上车。
没有再看她一眼。
后视镜里,她颤抖着双手,在泥水里捡起那些钱。
紧紧攥在手里,嚎啕大哭。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个初中生,那个跪在地上哭泣的小女孩。
终于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微笑着跟我挥手告别。
再见,旧时光。
10、
半年后。
我去一个城市巡店。
商场里人来人往。
路过一家平价鞋店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李梦琪。
她穿着蓝色的工装马甲,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
素面朝天,却比以前顺眼多了。
她正蹲在地上,帮一位顾客试鞋。
那位顾客是一位环卫阿姨。
橘色的马甲,有些脏的裤脚。
阿姨显得很局促,脚缩着,不敢踩在新地毯上。
“姑娘,我就不试了,别弄脏了……”
阿姨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李梦琪抬起头,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
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
她握住阿姨的脚,轻轻地放进鞋子里。
“阿姨没事的,鞋就是给人穿的。”
“您站起来走两步试试,这双鞋底软,干活不累。”
这一幕,让我停下了脚步。
阳光透过橱窗洒在她们身上。
有些刺眼,却很温暖。
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妈妈,也遇到了温柔对待她的人。
我看到了人性的另一种可能。
原来,那颗被虚荣和势利包裹的心,剥开之后,也是红色的。
也是热的。
随行的店长问我:“林总,那是您熟人?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我摇了摇头。
“不用了。”
“认错人了。”
我转身离开,脚步轻快。
回到办公室,我拿起笔,签发了新一季的招聘计划。
在备注栏里,我划掉了原本的“名校优先”。
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英雄不问出处,人品重于学历。”
窗外阳光正好。
我拥有了权力。
但我没有变成第二个王翠花。
屠龙少年,没有变成恶龙。
这才是真正的复仇。
我不但摧毁了你,还拒绝成为你。
我要用手中的权力,去保护那些曾经的我。
而不是制造新的伤痕。
我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眼神清澈,坚定。
嘴角微微上扬。
林浅,你做到了。
这世界虽然破破烂烂,但总有人在缝缝补补。
而我,就是那个拿着针线的人。
我终于,成了自己的金凤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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