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从刘大柱家出来，穆知南开车回大院。

路上，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刘大柱的话：

“魏梨她等了你六年啊。”

“她不信你死了。”

“一个人带孩子，难啊。”

车子开到大院门口，他看见孟扶光牵着囡囡站在路边，似乎在等他。

穆知南停下车，摇下车窗。

孟扶光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慌。

她说：“知南，我们谈谈。”

他们去了家里，囡囡被哄去睡午觉。

书房的门关着，念生在里面，不知道在干什么。

孟扶光给穆知南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穆知南猛地抬头。

孟扶光的声音很轻，也很稳，“医院记录是真的，你确实失忆了。我当时是你的主治医生，你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是军人。组织上调查过，但战乱时期，很多信息不全，有战友说你家里没人了，我就信了。”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后来，我们在一起，结婚，生囡囡。我以为……我以为我们是相爱的，是组织批准的革命伴侣。直到魏梨出现，我才知道，原来你有妻子，有孩子。”

“扶光……”

“听我说完。”她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这不是我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是战争的错，是命运的错。”

她抬起眼，看着他：“可是知南，真的不是吗？如果我当时多问一句呢？如果我坚持要查清楚你的身份呢？如果在她找上门时，我不是先入为主地认定她是骗子，而是认真对待呢？”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是医生。我的职责是救人。可是我……我间接害死了一个人。一个等了自己丈夫六年的女人，一个孩子的母亲。”

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有去擦。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她，我会怎么样？一个人带孩子，等一个杳无音讯的丈夫，等来的却是他的遗忘，他的另一个家庭，还有……还有周围人的白眼和闲话。”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每天晚上，我一闭眼，就看见她最后的样子，看见她手里的那二十块钱，上面还写着‘念生棉袄’……”

穆知南站起来，想走过去，但她抬起头，用眼神阻止了他。

“别过来。”她说，声音嘶哑，“我们……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

穆知南僵在原地。

“分居？”

“对。”孟扶光擦去眼泪，重新变得平静，“我需要时间，你也需要。而且……念生是你的儿子，你应该负起责任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一切都推给我。”

她说得对。

这些天，照顾念生的一直是孟扶光。

而他，除了痛苦和自责，什么都没做。

“我会搬去团部宿舍。”穆知南说，“你和囡囡住这里。”

孟扶光摇头：“不，我带囡囡去我父母那儿住一段时间。这里……这里留给你和念生。”

她顿了顿：“你们需要时间相处。他是你的儿子，你不能永远逃避。”

穆知南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孟扶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知南。”她背对着他说，“我不恨你，也不恨她。但是……但是我们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门关上了。

穆知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野战医院，孟扶光第一次对他笑的那个下午。

阳光很好，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白色的护士服上。

她递给他一杯水，说：“慢慢喝，别急。”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新生活的开始。

现在才知道，那是一个错误的开端。

而这个错误，需要用一生去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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