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保研面试的关键时刻,母亲突然撞开门,端着牛奶闯进来。

瞬间,电脑屏幕弹出一行加粗的系统提示。

【面试中断,成绩作废。】

我一拳砸断键盘,声音嘶哑道:“妈,我们断绝关系吧!”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她看了看黑掉的屏幕,又低头看着洒了一半的牛奶。

“就为这个?”

我闭上眼,身心俱疲。

“对,就为这个。”

母亲把牛奶“咚”地放到桌上,着急地手足无措。

“航航……你快打开电脑,妈给考官道歉……”

“妈不知道你在面试,我就是心疼你熬夜,想送杯牛奶。”

父亲听到动静,急忙进来搓着手打圆场。

“对!都是误会!快联系考官,爸妈帮你解释。”

我站起来,椅子腿划出刺耳的声响。

“刚刚是面试最后一题,为了这次保研面试我准备了一整个学期。”

“高考时我就错过了海大,现在海大保研又黄了!”

母亲捂着脸哽咽。

“妈不知道……你也没说啊……”

父亲揽住她:“你妈有错,但心是好的。一家人,要相互体谅。”

又是这一套。

一个认错,一个说和。

而我,被“体谅”这两个字绑住手脚,钉在原地。

晚上我没有吃饭,半夜被饿醒后,我起身去厨房找点吃的。

经过主卧,虚掩的门里传来压低的交谈。

“你演过头了,他真恨上怎么办?”是父亲。

“恨什么?我道歉了。”母亲语气轻松。

“我早在他手机同步的平板上看到通知了。”

“这下好了,面试搞砸了,回头本市考编……”

“还是你聪明。”

父亲笑了,带着赞许。

我站在门外,浑身冰凉。

忽然想起初中,她也曾这样撬掉我的门锁。

嘴上说着‘你是我儿子,妈妈只是关心你’

我无数次抵抗,得到的却是她一次又一次闯进我的房间,掌控我的人生。

直到我用刀在手腕上划下伤口,她才铁青着脸把锁装回去。

我以为那只是过去。

原来这些年,门锁从未真正装上过。

我猛地推开门。

两人吓了一跳。

“我都听到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妈,你是故意的。”

母亲脸上的慌张只一瞬,立刻堆起笑。

“航航,你听错了,妈就是不小心……”

“不小心?”

我打断她:“不小心看了我的平板?”

她的笑容一僵。

随即眼圈发红,声音软下来。

“我真的是为你好,我是你妈啊……能看你往错路上走?”

“外省读研有什么用?留在父母身边考编结婚,才是正道!”

她伸手想拉我,我退开了。

“为我好?你是在为我铺路?”我盯着她。

“还是在害怕我脱离你的掌控?”

那层脆弱的表情瞬间脱落。

“我是你妈,我能害你吗?!”

她不再掩饰。

“你是我生的,你的人生就得听我的!”

父亲赶紧插话:“少说两句!你妈脾气急,但心是好的……”

“心是好的。”

我轻声重复:“这话我听了二十年。你们一个打巴掌,一个给甜枣,我配合了二十年。”

我环视他们:“但今天,我不伺候了!”

转身回房,快速收拾书包。

“你敢走试试!”

母亲扑上来。

我甩开她,走到门口。

“陆航!快道歉!”

父亲沉下脸。

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从今天起,我们断绝关系!”

门在身后关上,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夏夜的风湿热扑来,我却浑身冰冷。

我站在路灯下点开手机。

余额显示:23.5元。

2.

小学我爱画画,她撕了本子。

“娘们唧唧的能有什么出息?”

初中我想学航模,她断了零花钱。

“这些乱七八糟的能考上重点?”

高考我填了外省985,她改成本市大专。

“外面太险恶,你应付不来。”

我忍无可忍砸了房间。

她坐在废墟里哭的撕心裂肺。

“妈为你当牛做马一辈子,你就这么报答我?”

父亲在旁边帮腔:“陆航!你妈能害你吗?”

是啊!

我也常在窒息时这样劝自己:她都是为我好。

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手机响了,是好友周屿。

听我说完,他只回了一句:“发定位,我去接你。”

半小时后,我到了他家。

他父母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添了副碗筷。

晚上我睡在他房间地板上,靠着这份收留,慢慢缓过气来。

从小,母亲严禁我和其他同学接触。

说他们会带坏我,影响我的学习。

尤其是女生。

在她眼里,女生都是狐媚子,贱胚子,靠近我就是要勾引我。

曾经有个女同学向我问路,被她看到后,当天她就冲到学校拉横幅。

指着那个女生,让她离我远点。

后来她到处散播女生“不检点”的谣言,直到对方被迫转学。

从此,我被同学彻底孤立了。

只有周屿,是那段灰暗青春里,唯一敢靠近我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被班长梁蕊的电话炸醒。

“陆航!管好你妈!再在群里造谣,我立刻报警!”

我点开微信。

和梁蕊的聊天界面上,最上方是她昨晚发的。

“小组作业就差你了。”

附带一个微笑表情包。

下面,是母亲十几条语音。

“狐狸精!竟敢勾引我儿子?”

“我要让全校看看,你是什么货色!”

我猛地想起来,家里平板上的微信没有退。

我颤抖着点开年级群。

最顶上是我账号发的:一张梁蕊在海边的照片。

配文:“穿成这样给谁看?”

接着一篇小作文,字字恶毒。

“穿得跟出来卖的一样,都卖到我儿子头上了?”

“我儿子是要干大事的,你们这些脏东西离他远点!”

下面是梁蕊的反击。

她贴出完整的聊天截图,证明只是催交作业,并请学校严肃处理。

群内炸了。

同学们纷纷骂“疯婆子”、“有病就去治”。

母亲竟和几十人对骂:

“你们父母才失败!教出一群小畜生!”

直到辅导员出面:“陆航家长,请立刻停止并道歉!”

她直接怼:“你算什么东西?我管教儿子轮得到你插手?”

辅导员气炸了:“陆航!立刻带你家长来办公室!否则严惩!”

我攥紧手机走出房间。

爸妈正和周屿父母吃早餐。

“航航,吃完小笼包咱们回家。”

母亲笑着递来筷子。

“你为什么在群里造梁蕊的黄谣?”

她笑容僵住:“妈是怕你被那种女孩……”

“凭什么你害怕,就要随意造谣别人?”

我大吼着打断她。

父亲拍桌子:“还有外人在!像什么话!”

“从小到大,你解决‘害怕’的方式,就是毁掉让你害怕的人。”

我看着母亲,觉得无比荒谬。

“因为你神经质,就又要毁了一个女生的名声吗?!”

“啪!”

耳光响亮。

她的手在抖:“我生你养你,不是让你忤逆我!”

我捂着脸笑了。

“对,你生我养我。”

我看着他们。

“所以我就活该当个物件,被你攥在手心里?”

“我是你儿子。”

我轻声说:“不是你养的狗,脖子上永远拴着绳子,不听话就挨巴掌。”

我起身冲出门。

周屿抓着我的包追上来,声音发干。

“是我爸妈……和你家通了气。”

烈日当头,我突然停下。

“周屿,三年前帮我妈改志愿时……你是什么感觉?”

身后的呼吸停滞了。

“密码。”

我转过身看向他。

“我只给你看过。”

他脸色惨白,良久才挤出一句。

“你妈……拍到了我和早恋对象从宾馆出来。”

“她威胁我,如果我不帮她,她就把照片和我们的聊天记录贴满学校!”

“慧慧是无辜的,她父母还是公务员……”

“那我呢?”

我喉咙发紧,满脸苦涩。

“三年前的海大,如今的保研,全完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能怎么选?!”

他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毁了慧慧还是毁了你?你妈把我们俩都捏死了!”

“谁让你有这样的妈!”

我猛地一震,无力地窒息感,让我大脑发晕。

“抱歉,我明白了。”

我转身离开。

他的呼喊声,很快被淹没在车流里。

3

还没走出这条街,手机就响了。

是辅导员的电话。

“陆航啊!”

他声音为难道:“学校复核期末试卷,认定你作弊,你的保研资格被取消了。”

“这事你还是先跟你父母好好沟通一下……”

辅导员的电话刚挂断,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妈妈:【你张叔叔说,学校复核期末考试,认定你作弊。】

【听话回家,这事只有张叔叔能处理。】

张建国,学校教务处的远房亲戚。

期末考试,我明明认真复习了,答的很顺利,怎么会被判定作弊?

后背抵住滚烫的墙面。

连我最后的机会都要剥夺吗?

冷静下来后,我第一次用借贷软件借来的钱,住进了廉价宾馆。

身心俱疲地瘫在床上。

被姐姐陆月的电话吵醒时,天还没亮透。

她是我在那个家里唯一的缓冲带。

小时候每次被训得狠了,都是她把我从房间里拉出来,让我能有片刻喘息。

可讽刺的是,她本身就是母亲最成功的“作品”。

她考上省外的师范,录取通知书被母亲烧掉。

“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

她哭了一夜,第二天去上了母亲安排的本地学校。

相亲三十六次,终于在母亲点头后嫁人。

出嫁那天她没哭,只是眼神空荡荡的。

电话里,姐姐声音像往常一样轻柔。

“你一个人住外面不安全,来姐这儿住。”

我想起上次见她时,她手腕上的淤青,和那句:“你姐夫……也是妈选的”。

“不了。”

我说。

“那……三天后宝宝周岁宴,你能来吗?”

我捏了捏包里用奖学金买的银镯子,眼前闪过小外甥没牙的笑脸。

“……来。”

周岁宴那天,我偷溜进宝宝房。

却见宝宝脖子上戴着我妈压箱底的那只土气金锁。

她常说要传给“最听话的孩子”。

我手指收紧了。

门被猛得推开,母亲冲进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银镯子。

“你哪来的钱?!”

姐姐慌忙跟进来抱起惊醒大哭的孩子。

她没敢看我,只是低头轻轻摇晃着。

胳膊被母亲死死拽住,拖进大厅。

“大家评评理!”

母亲声音尖利。

“他考试作弊,毕业都成问题了!现在还要跟家里断绝关系!”

亲戚们的目光扎过来。

我想抽回手,但她掐得极紧。

那一刻,我像被扒光了扔在人群里。

母亲换上笑脸看向主桌。

“还好他张叔叔在。”

“张老师,您说说,这孩子考试的事还有救吗?”

那位教务处远亲推推眼镜。

“专家组认定他作弊,怕是连学位证都悬了。”

他转向我,语气“恳切”:“陆航,听叔叔劝,先回家把问题解决了。”

满堂哗然。

“平时看着挺老实一孩子。”

“这下完了,学位证都要没了。”

父亲拽我:“听见没!张叔叔在救你!”

姐姐抱着孩子站在人群边缘,避开我的目光。

我看着母亲眼中的得意,张建国虚伪的脸,还有满堂鄙夷的目光。

“张叔叔,专家组是常设的还是临时的?复核流程启动日期是哪天?作弊具体指什么?”

他喉结滚动,没答上来。

我转向母亲:“所以,是你们说好了……用“作弊”逼我回家?”

母亲脸色骤变。

张建国拍桌:“胡说!程序合规!”

“那就公开程序!”

我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最后看向抱着孩子的姐姐。

她手指攥得发白。

“这事没完。”

我看着张建国,话一字一顿。

“教务处那些流程到底干不干净,你们心里清楚。”

“要真闹大了。”

我顿了顿,眼神发狠的看向他。

“我不介意把桌子掀了,让大家都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转身离开时,听见姐姐颤抖的声音。

“航航……算姐求你了……”

我没回头。

夏夜的风扑在脸上,手心冰凉。

那只金锁在记忆里晃荡,沉重得像镣铐。

而我的姐姐,早已戴上了她那份。

4.

在小宾馆终于挨到开学。

回校第一天,我直奔辅导员办公室。

“我要看专家组认定我作弊的全部证据,复核记录、异常标注、签字文件。”

辅导员皱眉:“陆航,结果已经定了……”

“如果程序合规,为什么不敢给我看?”

我盯着他:“还是说,根本就没那些材料?”

动静引来了系主任和张建国。

走廊上学生开始聚集。

“你这是在挑衅!”

系主任脸色铁青。

“既然不敢给我看证据。”

我提高音量:“那就当场重考。”

张建国皱着眉:“陆航,不要无理取闹!”

“是不是无理取闹,考一次就知道。”

我盯着他们:“考,还是不考?”

系主任和张叔叔交换眼神。

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

“好!”

系主任咬牙:“你要考就考!但这是最后一次!”

两天后,临时考场设在小会议室。

四位老师监考,门外挤满学生。

题目是随机抽的,比原先考试时还要难,但我答得顺畅。

四十分钟交卷。

“现场批改。”

系主任对旁观的李教授说。

李教授拿起红笔,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批完了,李教授沉默了两秒:

“五十九分。”

会议室一片死寂。

门外有学生大声质疑:“就差一分?!”

系主任如释重负:“陆航,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看着那份试卷,大脑一片空白。

“我要看批改细节。”

“你还嫌不够丢人?”

系主任爆发了。

就在这时,父母挤了进来。

母亲冲上来拉我:“航航!别闹了!跟妈回家!”

“等等。”

我突然提高音量。

“李教授,您批改得很仔细啊!尤其是最后那道题。”

“我写的解题步骤,第三步到第四步的推导,您确定看清楚了?”

李教授脸色微变。

“还有张主任,这么巧您今天也在……更巧的是,批卷的李教授是您大学同学吧?”

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你胡说什么!”

李教授猛地站起来。

“我要求现在查看我的原始答卷!”

我寸步不让。

“如果试卷经得起检验,我立刻道歉退学!但如果不敢给我看……”

我盯着张建国。

“那就是心里有鬼!”

张建国的脸色青白交错。

在越来越大的压力下,他突然笑了。

“好,给他看。”

试卷袋被拆开,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手有些发抖。

低头看去,字迹竟然真的是我的。

连我写“解”字时那个特有的小勾,写数字“7”时那道微微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最后一题的关键推导处被红笔划掉,批注:“逻辑跳跃,依据不足。”

是我的字。

“看清楚了吗?”

张建国的声音响起。

“是你的字吧?是你写的吧?”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门外哗然:

“真是他自己写的啊……”

“那还闹什么……”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系主任疲惫道:“陆航,你该道歉了!”

李教授也站起来,满脸怒气。

围观人群中指责声越来越大。

父母一左一右来扭我的胳膊。

我猛地格开:“别碰我!”

死寂中,他们再次上前,更粗暴地将我推向门口。

我抵住门框,回头看向全场:“我没有作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张建国,盯着李教授,盯着那份字迹完美的试卷。

突然,我冷笑一声:“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声音不大。

却让整个走廊,瞬间死寂。

5.

张建国嘴角抽搐,面露讥诮。

“你知道什么?陆航,别再编故事了!”

系主任也满脸不耐:“够了!闹剧该结束了!把他带出去!”

父母更用力地推搡我。

门外的学生发出嘘声,显然也受够了这场“纠缠”。

“监控。”

我吐出两个字,挣扎着站稳,看向墙角的黑色半球。

“我要看这间会议室的录像,从考试到批改的全过程。”

系主任脸色一沉:“监控岂是你说看就看!”

张建国的脸色微变,眼神闪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李教授也急了。

“你这是咬定我们做了手脚?”

我转向门外越聚越多的学生。

“如果你们是清白的,监控就是最好的证据。”

门外响起学生的起哄声。

“对啊!看监控呗!”

压力再次转移。

系主任脸色难看地派人去调监控。

张建国几次想开口,都被系主任用眼神制止。

几分钟后,教学秘书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保卫处说……监控下午故障,没录上。”

“这么巧?”

门外一片哗然。

张叔叔明显松了口气:“陆航!监控坏了!这就是天意!”

系主任重新板起脸。

“事实已经很清楚了!你现在道歉,然后跟你父母回去!”

父母又要上来拉我。

“等一下。”

我拿出一个微型摄像头放在桌上。

“巧了,我带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吸引。

张建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

我连接手机,找到视频。

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所有能看见的人。

“监控坏了,没关系。”

我轻声说:“我的,没坏。”

手指点下播放键。

交卷后,门口的喧闹声变大,似乎有学生在争执,系主任去门口查看。

几乎同时,李教授的水杯碰倒了,他急忙起身处理。

桌边只剩张建国一人。

他背对镜头,身体微微一侧,利用桌上散乱的文件和自己的身体遮挡,完成了那个极快的调换动作。

视频暂停。

会议室里,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张建国脸上。

“原来……是真的调包了……”

门外,一个学生喃喃道。

系主任猛地看向张建国,眼神喷火。

“张建国!你干什么?!”

李教授抓起桌上试卷,又看看视频,声音发抖。

“老张!你让我批的是假的?!”

张建国浑身颤抖,几乎站不稳。

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我真正的试卷,还在你包里。”

他下意识捂紧公文包。

“交出来!”

系主任厉喝。

在无数目光逼视下,张叔叔颤抖着从夹层掏出一份试卷。

我拆开,是我的字迹。

放在李教授面前:“请重批。”

李教授脸色青红,快速批改。

“九十八分,这份是对的。”

他声音干涩。

门外炸开。

系主任闭了闭眼:“陆航同学,你受委屈了。成绩以此为准,保研资格恢复。”

“张建国,跟我去纪委!”

张建国被带走时,背影踉跄。

我收起摄像头和试卷,走出会议室。

6.

张建国被带走后的第三天,我没等来学校的正式处理公告。

却先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哭诉。

“航航,你张叔叔被停职了!你快去跟学校说都是误会,是我们家庭矛盾连累了他。”

我握紧手机。

“所以,是你贿赂了他,把我的期末考判定为作弊?”

妈妈噎了一下,焦躁地辩解。

“什么贿赂?那都是应该送的礼,不然这些年,你跟你姐能在学校过的这么舒坦吗?”

“那我现在变成这样,还得谢谢他了?”

挂断后,我把通话录音保存好,拉黑了父母的联系方式。

其实微型摄像头,能拍到张建国换试卷完全是意外。

这个微型摄像头,是我斥巨资从网上买的。

本来想找机会拍到父母或张建国,私下承认用作弊逼我回家的真实目的。

结果竟然拍到他胆大包天现场换试卷。

打开电脑,登录省教育厅和学校纪委的实名举报平台。

我写好事件经过,明确指控张建国涉嫌收受贿赂。

我的父母涉嫌贿赂教职员工,企图干预学术。

还把那份录音证据提交了。

上传成功后,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么做,也许会导致父母更疯狂的报复。

也许一些“和稀泥”的领导觉得我不近人情。

但只有对抗到底,我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和公平。

出乎意料,举报就像导火索。

学校论坛突然冒出大量匿名帖,揭发张建国。

“篡改贫困生补助名单。”

“收礼调整实习分配。”

“卡毕业设计索要心意。”

一周后,学校通报:张建国被免职,问题线索移送纪检监察机关。

那天下午,我看见他抱着纸箱从行政楼侧门仓皇离开,钻进一辆旧车消失。

阳光刺眼,我心里只有冰冷的尘埃落定。

几天后,我在宿舍楼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姐姐。

她瘦得厉害。

她快步过来,又局促地停下,眼圈立刻红了。

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卷钱,就往我手里塞。

“别亏着自己……”

我把钱推回她兜里,动作有点硬。

然后拉住了她想缩回去的胳膊。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她僵住了。

我没松手,把她的袖子往上捋了一截。

新旧叠着的淤青露出来,在路灯下泛着青紫。

她猛地抽回手,拉下袖子,低头开始掉眼泪。

“离了吧,姐。”我说。

她摇头,哭出声:“我离了……宝宝怎么办?我能去哪儿……”

“有我。”

我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马上就毕业了,能挣钱,能帮你。”

“他家暴的证据、妇联、律师,这些我们一起想办法。”

“你不是一个人扛。”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我,看了很久,终于崩溃地点了点头。

我抬手,用袖子有点粗鲁地抹了把她的脸,也抹掉自己眼角那点湿意。

“行了,别哭了。等我信儿。”

她用力点头,转身走了,背挺得直了些。

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我心里那块压着的地方,终于松动了一点。

张建国是倒了,但根子没断。

这事还没完。

7.

保研资格恢复了,但辅导员告诉我。

心仪学校的夏令营面试已经结束,无法补报。

海大,那个曾被母亲从志愿表上抹去的名字,再次与我擦肩。

我没有时间难过。

转身选择了考研,这是我能抓住的最公平的出路。

我和室友泡在图书馆,从开馆坐到闭馆。

但状态很快就垮了。

我常盯着书页,上面的字却像水渍一样化开,半天看不进一行。

晚上总在噩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我知道这样不行,去看了学校的心理医生。

医生说得直接:“你绷得太紧了。弦一直拉着,会断。”

我试着调整。

看不进去就出去跑两圈,睡不着就爬起来做几道题。

不硬熬时间,只看真正完成了多少。

刚稳住一点,父母来了。

母亲在宿舍楼下拦住我,手里捧着蛋糕盒,眼下有很深的阴影。

“航航,今天你生日……妈买了你最喜欢的芒果千层。”

她掀开盒盖,金黄的果肉在光下刺眼。

我愣了几秒才想起日期。

高强度复习让我忘了时间。

“我不吃芒果。”

我冷声说:“总觉得有汽油味。”

“你小时候明明……”

“那是你觉得我喜欢。”

我打断她。

“我第一次说讨厌,你让我连吃一个月,说要治挑食。”

父亲扶住她发抖的肩膀,声音发涩。

“你妈天天哭,后悔没多听你的……我们错了,能给次机会吗?”

我看着他们,像看一场演过太多次的戏。

“我时间紧。”

“蛋糕你们带回去吧!”

转身时,母亲在背后喊,声音带着哭腔:“陆航!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心硬……”

我没回头。

倒计时贴在床头,红笔划掉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多。

备考时,我在海大论坛认识了研一的陈曦学姐。

作为过来人,她分享了不少真题和干货。

我们的交流很纯粹:我提问,她解答,全是学业内容。

这种隔着屏幕的互动,奇妙地绕开了现实中,因我妈那些事而带来的紧绷感。

她让我第一次觉得,和异性相处原来可以这么简单。

就像有个靠谱的队友,或者一块清晰的路牌,告诉你下一步怎么走。

而不是像从小被灌输的那样,把每个接近的女生都预设成需要警惕的“麻烦”。

8.

研究生笔试一结束,我便以“毕业实习”的名义,彻底离开了那座囚禁我二十年的城市。

我在海大附近租了间简陋的屋子。

白天全心准备复试,晚上赶实习报告和毕业论文,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我曾抽空去海大校园,在那座著名的“凯旋门”前合了影。

高中时,我把印着它的明信片夹在日记本里,以为梦想触手可及。

高考放榜,我分数远超往年录取线。

收到的却是本市大专的通知书。

邮递员摆手:“没弄错,就这个。”

我僵在门口,直到班主任打电话问:“海大通知到了吗?”

冲回家登录系统,发现所有志愿都被篡改成了那所大专。

我妈倚在门边,语气平常:“你张叔是里面领导,能照应你。外地有什么好?”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抡起椅子砸碎了书柜。

“下一位,陆航。”

推开研究生面试的大门,我的内心有种迟来的平静。

面试很顺利,我提前联系了论坛里结识的陈曦学姐,经她引荐拜访了心仪的导师。

最终,我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时隔多年,我终于踏进了这扇曾经对我关闭的“凯旋门”。

研究生三年,是我前二十多年人生里最自由的时光。

陈学姐成了我的同门,我们研究方向很接近。

讨论问题时,她思路清楚,也从不强行说服。

就算看法不同,最后也是谁有道理听谁的。

这种纯粹就事论事的相处方式,让我觉得很踏实。

我的导师是位睿智的女教授。

得知我的经历后,她在学业上倾囊相授,在我选择未来道路时,也给予坚定的支持。

我换了所有联系方式,只留下姐姐的。

从此,每一个决定,无论结果如何,都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

毕业典礼那天,我穿着学位服站在台上。

“航航!你让妈找得好苦啊——”

熟悉的尖利哭喊猛然撕裂了现场的宁静。

父母不知怎么混了进来。

父亲搀着泪流满面的母亲,在众目睽睽下激动地指着我:

“三年不往家里捎个信!你妈头发都愁白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片漠然。

果然,在我人生的每个重要时刻,他们都不会缺席。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导师已一步上前,直接挡在了我和他们之间。

“保安。”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请维护典礼秩序,无关人员立即离场。”

保安迅速上前,将仍在叫嚷的两人带离了会场。

仪式继续。

导师为我拨穗时,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陆航,恭喜毕业。从今往后,天高海阔,你的人生该由你自己决定去向。”

在她的帮助下,我将户口迁入了学校的集体户。

拿到新身份证那天,我看着上面那个全新的、只属于我的地址,知道一切都真的重新开始了。

9.

在导师的力荐下,我加入了一家业内顶尖企业。

研究生阶段的项目经验与核心业务高度契合,使我迅速站稳脚跟。

我全心投入工作,凭着专注与韧性,很快在团队中脱颖而出。

负责的项目接连取得成功,不到两年便成为了部门倚重的骨干。

一个寻常的工作日深夜,姐姐的电话打破了平静。

“航航,你姐夫竟然嫖娼被抓了……”

她声音破碎,但语气很坚定:

“我要离婚!”

我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句:

“好,姐,别怕。”

第二天,我便通过积累的人脉,为她联络了以处理复杂家事案件闻名的律师团队。

同时,我开始远程指导姐姐备份报警记录、整理伤痕照片,还有医院出具的抑郁症诊断书等证据。

过程冷静得像在完成另一个项目,只是这一次,关乎姐姐余生的自由。

庭审那日,证据确凿。

最终让姐夫近乎净身出户,并放弃了抚养权。

走出法院时,姐姐紧紧搂着孩子,阳光照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我站在几步外,知道她的人生,终于能重新开始了。

事业稳步向前。

在我升职庆祝的当晚,我向已是女友的陈曦求婚。

没有华丽的辞藻,我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说:

“我现在能牢牢握住自己的人生了。”

“所以,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让我把你未来的计划,也一起握紧?”

她笑着点头,眼里有泪光。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平实的、稳稳落地的幸福。

我们的婚礼没有通知老家。

前一晚,我烧掉了那本记录过去的日记。

火光很亮,烧掉的不是仇恨,而是那张一直贴在我背上的旧标签。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导师和几位至交。

千里之外,我的父母正因被排除在外而暴怒,在亲戚间控诉我的“不孝”。

但应和者寥寥。

他们打电话向姐姐施压,姐姐只平静地回了一句:“他过得很好,别打扰他了。”

然后挂断、拉黑。

那条绑了我二十多年的线,终于彻底断了。

婚礼当天,姐姐是唯一到场的家人。

她在准备间帮我整理西装,手指稳当地系好领带,眼眶微红。

“你自己走出来了。”

她声音很轻:“也把我都带出来了。”

“我们本来就该站在这儿。”

我笑着对她说。

仪式上,我和陈曦交换了简单的誓言与戒指。

最后,她转身,把捧花直接放进了姐姐怀里。

姐姐抱着花,又哭又笑。

合影时,我站在爱人与朋友中间。

笑容平静,眼神笃定。

那是一种穿过漫长黑夜、终于踏进黎明光亮里的松弛。

礼成后,我们坐上车。

窗子摇下,初夏的风混着青草味灌进来。

车向前开去,路在眼前笔直地铺展,通向一片开阔的、自由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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