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惊涛前的会议
一、大帅府的深夜
大帅府的青砖高墙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门前那对石狮子的眼睛在气灯映照下,幽幽地反着光。轿车驶入院门时,已是晚上十点半。整座府邸多数房间已熄灯,只有正厅和东厢书房还亮着暖黄光晕。
张瑾之——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现在他是章凉——推门下车。军靴踏上青砖地面的声音在寂静庭院里格外清晰。管家老曹已候在阶前,接过他的大氅,低声道:“少帅,夫人还在书房等您。”
“知道了。”他点头,往东厢走去。
回廊曲折,灯笼在晚风中轻摇,光影在地面晃动出细碎的波澜。他脑子里还在过北大营的画面:那些泛着冷光的枪械,那些沉默矗立的火炮,那些年轻士兵脸上未脱的稚气与坚毅。以及王以哲最后那忧心忡忡的眼神,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书房门虚掩着,暖黄灯光从门缝渗出,裹着淡淡的墨香。他推门进去。
余凤来正坐在书案后的圈椅里,手里拿着本账册,但目光显然没在页面上停留。她穿一件藕荷色暗花绸旗袍,外罩同色开衫,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面容愈发清秀。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眼底带着掩不住的倦意。
“章凉。”声音温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这是张瑾之第一次“正式”见到余凤来。不是照片上的定格,不是传闻中的描述,是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比他想象中更清瘦,旗袍领口下锁骨清晰可见。旁人都说她“温婉贤淑,持家有方”,但此刻她眼里有别的东西——是担忧,是疑虑,是某种欲言又止的沉重。
“还没睡?”他尽量用自然的语气,走到书案另一侧的沙发坐下,试图驱散周身的寒气。
“等你。”余凤来合上账册,起身走到他身侧的小几旁,倒了杯热茶递过来,“谭副官下午来过电话,说你在北大营。怎么突然想起夜巡军营了?还……下了那样的命令?”
消息传得真快。张瑾之心里一凛。大帅府里,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多少对耳朵,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众人的注视。
“只是去看看。”他轻描淡写,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第七旅是奉天门户,守住这里,才能守住整个东北的安宁,多上心总是好的。”
“不只是看看吧。”余凤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坦诚,“谭副官说,你命令暂停入关,部队召回,还要求士兵‘枪不离身’。章凉,这动静太大了。京城那边的态度,还有东边岛国的反应,你都考虑过吗?”
茶是碧螺春,温热适口。张瑾之喝了一口,茶香在口腔化开,稍稍缓解了整日的疲惫。他放下茶杯,迎上妻子的目光:“凤来,你说,咱们在东北,最该提防的是谁?”
余凤来愣了下,随即轻声道:“自然是……东边的岛国人。”
“那为什么要把最精锐的部队调到关内,去卷入联邦内部的纷争?”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这……”余凤来语塞,片刻后才低声解释,“这是权衡之策。姜总统需要咱们的支持,咱们也需要联邦的名义庇护。中原战事刚歇,各方势力尚未稳固。咱们东北军入关调停,既能挣得大义名分,也能在联邦之中站稳脚跟,为东北谋求更多出路。这些,不都是你之前跟我说的吗?”
是。这都是原主章凉的盘算。六年前东北易帜,归顺联邦,是为了寻求名义上的统一;两年前筹备入关,是为了扩大影响力。逻辑看似通顺,可如果——如果东边的岛国早已虎视眈眈,这一切都将成为泡影。
“我改主意了。”张瑾之说得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就因为你今天去了趟北大营?”
“因为我看到了八千弟兄期盼安宁的眼神,看到了三十万东北军的家底,更看到了三千万东北百姓对安稳日子的渴望。”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庭院里的海棠树在夜风中轻摇,叶子已开始泛黄。“凤来,我问你:如果岛国人真的打过来,仅凭关内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咱们守得住东北吗?”
余凤来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你不是常说,岛国人虽野心勃勃,但咱们有三十万大军,有北境的地利人和,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那是以前。”张瑾之转身,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凝重,“现在不一样了。岛国防务省的那些少壮派,早已磨刀霍霍。他们要的不是在东北捞取一点利益,是要整个北境,是要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一个受他们操控的傀儡政权。”
这话太重,余凤来脸色白了白:“你从哪听来的?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我有可靠的消息来源。”张瑾之打断她,目光恳切,“凤来,你信不信我?”
沉默在书房蔓延。西洋座钟滴答作响,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余凤来看着他,看着这个同床共枕多年、却在一夜之间似乎变得陌生的丈夫。最后,她轻轻点头,眼里带着一丝坚定:“我信你。但章凉,你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是整个东北,是章家两代人打下的基业,是几十万靠你吃饭的官兵。你突然变卦,多少人会不安,多少人会反对,你想过吗?”
“想过。”张瑾之走回书案,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他愣了下,随即想起这是民国十九年,没有便捷的记录工具,凡事都要靠笔和纸。
余凤来默默递过钢笔和信笺。
他坐下,开始书写。不是详尽的计划,而是列下一串名字,标注出潜在的问题,可能反对的势力,以及必须争取的盟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墨迹晕开,勾勒出一幅暗流涌动的图景。余凤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张作相、万福麟、臧式毅、王树翰、荣臻……
“明天的军政会议,”她轻声说,“不会太平。”
“我知道。”张瑾之没抬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明天会议,你不用出席。但会议结束后,你以我的名义,宴请在奉天的各国领事——特别是英国、美国、沙俄的。不谈军政,只叙家常,联络情谊即可。”
余凤来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你要先稳住外交局面?”
“岛国人一定会拿我们备战做文章,污蔑我们挑衅,破坏东亚和平。我不需要英美直接帮我们,但至少,不能让国际舆论一边倒向他们。”张瑾之终于停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沙俄与岛国在东北有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他们也不愿看到岛国独霸北境。这盘棋虽险,但未必没有生机。”
余凤来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章凉,”她声音很柔,“你变了。”
“是变好还是变坏?”
“说不上来。”余凤来顿了顿,“以前的你,也果断,也敢作敢当,但总觉得……少了点沉劲儿。今天你回来,那股气沉下去了,沉得让人有些心疼。”
张瑾之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心疼什么?”
“心疼你要扛这么多。”余凤来低声说,“爹(章林)在的时候常说,东北这地方,是四战之地。南有岛国觊觎,北有沙俄观望,关内还有各路势力虎视眈眈。当东北的家,得像走钢丝,一步都不能错。”
“爹当年,也没走错每一步。”张瑾之语气低沉。章林最后还是没能躲过那场阴谋,皇姑屯的那列专车,成了他一生的遗憾。
“我不会重蹈覆辙。”张瑾之站起来,吹熄了书案上的台灯。书房陷入昏暗,只有窗外廊下的灯笼透进朦胧的光。“至少这一步,绝不能错。”
二、会议前夜:暗流
这一夜,奉天城里很多人都没睡。
大帅府西侧的“辅帅公馆”,章作相手边的烟灰缸已堆满烟蒂。这位吉林军政长官、东北军元老、章林的结拜兄弟,此刻正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东北地图发呆,眉头紧锁。
“消息确实?”他问身后的副官。
“确实。副司令下午去了北大营,命令第七旅进入二级战备,取消一切休假。最要紧的是,入关的命令暂停了,已出发的部队正在召回。”
“胡闹!”章作相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起,茶水洒了一桌,“这么大的事,不商量,不通气,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辅帅!”
“辅帅息怒。副司令年轻气盛,或许只是一时思虑不周……”
“一时思虑不周?”章作相转身,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王树翰下午来找我,说京城连发三封电报催问,关内某派的代表还住在奉天旅馆等答复。咱们应了人家又反悔,以后在关内还怎么立足?东北的名声,不能就这么毁了!”
副官不敢接话,只能默默收拾桌上的狼藉。
章作相重新看向地图。吉林与岛国殖民地接壤,岛国人在那边驻有重兵,朝发夕至。他并非畏惧,只是清楚双方的实力差距。东北军看似兵强马壮,但真要与岛国开战,胜算几何?他不敢深想。
“明天会议……”他喃喃道,“必须把这孩子拉回正途。”
与此同时,奉天城另一端的“岛国外侨聚居区”,岛国领事馆二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石原莞尔没穿军装,而是身着和服便装,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他对面是领事林久治郎,旁边是岛国驻东北驻军高级参谋板垣征四郎,以及刚从旅顺赶来的驻军司令官畑英太郎。
“消息确定了?”畑英太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确定了。”林久治郎点头,“章凉今天下午突然视察北大营,下令全军备战。更关键的是,他暂停了入关计划。我们安插在第七旅的眼线回报,他甚至在士兵面前说‘不抵抗只会任人宰割’。”
“八嘎!”板垣征四郎一拳捶在矮几上,“这个纨绔子弟,他想干什么?”
石原莞尔却笑了,端起清酒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有意思。章少帅好像突然醒悟了。”
“石原君,这并非玩笑。”畑英太郎皱眉,“如果他真在东北集结兵力,我们的既定计划……”
“计划照旧执行。”石原放下酒杯,眼神锐利,“不如说,这样更好。如果东北军主力入关,我们拿下东北,国际社会难免会说我们趁虚而入。但现在,章凉摆出备战姿态,我们便可以‘自卫’为名,‘不得已而战’——这是多么完美的借口。”
“可如果东北军真的做好了准备……”林久治郎迟疑道。
“准备?”石原莞尔笑容更深,“林久君,你见过一夜之间就能脱胎换骨的军队吗?章凉今天才想起备战,而我们的计划,已经筹备了三年。三年时间,足以让我们掌握所有胜算。”
房间里陷入沉默。窗外,聚居区的霓虹灯闪烁,那是岛国人在奉天的“国中之国”,不受当地律法约束。
“不过,”石原话锋一转,“明天的东北军政会议,我们必须知道他的具体部署。林久君,你那边的安排……”
“放心。”林久治郎点头,“我们的人会及时传回消息。”
三、军政会议:风暴
民国十九年九月十七日,上午九时。奉天,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议事厅。
大厅是中西合璧的风格,高顶吊灯洒下明亮光线,长条红木会议桌庄严肃穆,墙上挂着联邦旗帜与先贤画像。桌椅摆放仍遵循中式格局——主位在北,面南背北,两侧按资历、地位依次排开,尽显尊卑有序。
张瑾之到的时候,众人已基本到齐。
他走进大厅的瞬间,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二三十道目光齐刷刷投来,有担忧,有疑虑,有不满,有审视,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下来。他神色平静地走到主位坐下,墨绿色上将军装烫得笔挺,领章上的三颗金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都到了?”他扫视全场,声音沉稳。
左边是文官系统:章作相、万福麟、臧式毅、刘尚清、刘哲、王树翰、袁金凯、沈鸿烈、张景惠。右边是军方将领与顾问:荣臻、王树常、鲍文樾、于学忠、顾维钧、罗文干,以及几位师旅长。
这些在历史上留下过浓墨重彩的名字,此刻都坐在他面前,呼吸与共,等待着他的决定。
“开会。”张瑾之没有多余的寒暄,“今日议题只有一个:入关之事,我昨日已下令暂停。今天请各位来,一是说明缘由,二是听听各位的意见。”
话音未落,王树翰便猛地站了起来。
这位东北政务委员会秘书长,五十出头,瘦高个,戴金丝眼镜,是文官系统的核心人物,也是坚定的“入关派”。
“副司令!”他声音急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此事万万不可!入关之议,我等酝酿三月,各部协调一月,昨日会议才最终敲定。命令已下,部队已动,京城那边翘首以盼,关内各方也都拭目以待。此时突然叫停,形同儿戏!我东北军的信誉何在?副司令的威信又何在?”
一连串质问,字字如刀,直击要害。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的年轻少帅身上。
“王秘书长坐下说。”张瑾之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我坐不住!”王树翰情绪激动,“副司令,您要三思!中原战事刚息,姜总统虽暂居上风,但根基未稳。关内残余势力仍在蛰伏,两广一带也蠢蠢欲动。此时我东北军入关调停,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既可助联邦平定内乱,又可顺势将势力扩至关内,为东北谋求更广阔的发展空间。这是老帅(章林)毕生的夙愿,也是东北唯一的出路!怎可因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张瑾之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王秘书长,我问你:咱们东北军的根,在哪里?”
“自然在东北……”王树翰一愣,下意识回道。
“那咱们三十万弟兄的爹娘妻儿,在哪里?”
“也在东北。”
“如果东北丢了,咱们在关内占再大的地盘,又有什么意义?”张瑾之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东北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奉天的位置,“老家没了,关内的地盘不过是无根浮萍,咱们终将成为丧家之犬!”
这话太重,好几个人脸色骤变,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副司令此言过矣!”臧式毅缓缓开口。这位辽宁军政长官,文人出身,语气相对缓和,但态度明确,“岛国人虽在东北有一定势力,但终究是外来者。我东北军民三千万,精兵三十万,兵工厂、铁路、资源皆在我手。他们纵有野心,也不敢轻易挑起战端。此时正是东北壮大的最佳时机,若能入关助姜总统一统联邦,则我东北的地位将不可动摇,甚至……”
“甚至能影响联邦走向?”张瑾之接过他的话头,目光直视着他。
臧式毅脸色一白,不敢再接话。
“臧长官,我再问你,”张瑾之走回座位,却未落座,而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语气凝重,“若岛国人真的打过来,仅凭辽宁现有兵力,能守几日?”
“这……”臧式毅额头冒汗,斟酌着回道,“辽宁有第七旅、第十二旅、第二十旅,还有宪兵、警察,总兵力不下五万,依托防御工事,坚守个把月应该不成问题……”
“一个月后呢?”张瑾之追问。
“自然是等待关内援军……”
“关内援军?”张瑾之冷笑一声,“咱们的主力都在关内卷入纷争,哪里来的援军?等他们从河北、山东撤回来,辽宁早已沦陷。吉林、黑龙江又能支撑多久?难道都要指望辽宁守够一个月?”
全场死寂,无人敢接话。
“辅帅,”张瑾之看向一直沉默的章作相,“您怎么看?”
章作相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这位东北军二号人物,章林的结拜兄弟,在军中威信极高。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章凉,你的担忧,我懂。岛国人,确实是东北的心腹大患。但正因如此,咱们才更该谨慎行事。备战可以,但如此大张旗鼓,恐刺激日方,反而引火烧身。至于入关之事……我倒是认为,王秘书长所言有理。东北要长久发展,不能偏安一隅。老帅当年五进中原,为的就是给东北找一条更宽的出路。你如今突然叫停,恐怕不妥。”
“出路不是向外扩张,而是守住家门。”张瑾之直视着他,语气坚定,“家门都守不住,谈何出路?”
“守得住吗?”章作相反问,语气平和却字字诛心,“章凉,我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岛国的国力、军力,你我都心知肚明。他们在东北的驻军虽只有万余,但国内援军可朝发夕至。真要开战,东北军三十万,能抵挡多久?一年?半年?届时战火纷飞,生灵涂炭,你我如何向三千万东北父老交代?”
这正是主和派的核心顾虑:实力悬殊,开战必败,不如维持现状,以时间换空间。
“那辅帅的意思是,”张瑾之缓缓道,“岛国人要铁路权,我们给;要开矿权,我们让;要驻兵权,我们也妥协。等他们要整个东北的时候,我们也拱手相让?”
“章凉!”章作相脸色沉了下来,“我没这么说!”
“但一味退让的结果,必然是这样!”张瑾之提高声音,不是怒吼,却字字掷地有声,“今日让一寸,明日让一尺,终有一天会让出整个家!岛国人的野心,在座各位难道不清楚?他们吞并邻国的野心,从来都没有隐藏过!今日不反抗,他日便只能任人宰割!”
“可战端一开,便是全面冲突!”万福麟忍不住开口。这位黑龙江军政长官,老派军人,声音洪亮,“副司令,打仗不是儿戏!东北军确实能打,但岛国有强大的海军、空军,还有先进的火炮!咱们的飞机才有几架?军舰才有几条?真打起来,沈阳兵工厂能支撑几个月?吉林、黑龙江的粮草能供应几天?这些实际问题,你都算过吗?”
“我算过。”张瑾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是他昨晚让谭海紧急整理的军备简报,“沈司令。”
东北海军司令沈鸿烈起身:“在。”
“咱们海军,现有多少家底?”
沈鸿烈略一沉吟,如实回道:“主力舰‘海圻’、‘海琛’、‘肇和’三艘巡洋舰,均已服役多年,性能老旧。另有炮舰、运输舰十余艘,总吨位约三万吨。而岛国联合舰队,总吨位超过八十万吨,实力悬殊。”
八十万对三万。冰冷的数字让在场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很多人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双方海军的差距。
“空军呢?”张瑾之看向航空处处长。
“现有飞机约两百架,多为侦察机、教练机,具备实战能力的新机不足五十架。岛国防空部队现有飞机约八百架,海军航空队另有一千余架,无论数量还是性能,都远胜我方。”
“陆军装备,我昨天在北大营也亲眼看过了。”张瑾之接回话头,语气沉重,“枪炮数量看似充足,但弹药储备严重不足。汽油、药品、钢材、橡胶等战略物资,多数依赖进口。一旦开战,岛国海军封锁港口,物资补给中断,我们能支撑多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这些差距,我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
“那你还坚持备战?”章作相不解,语气中带着一丝痛心。
“正因为我清楚这些差距,才更不能退!”张瑾之一拳捶在桌上,茶杯应声跳起,“退一步,就是万丈悬崖!岛国人要的不是东北的资源,是要彻底占领这片土地,是要把三千万东北同胞变成他们的奴隶,是要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一个傀儡政权!这个,我们能退吗?!”
怒吼在议事厅回荡,震得众人耳膜发颤。所有人,包括最激进的主战派,都被这股决绝之气震慑住了。
“是,咱们实力不如人。飞机没他们多,军舰没他们强,工业基础也比他们薄弱。”张瑾之声音渐渐低沉,却更显坚定,“但我们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永远得不到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九月的风裹挟着湿润的气息涌入大厅,吹散了些许沉闷。
“这是咱们的故土。每一寸土地,都埋着祖宗的遗骸;每一条河流,都流淌着同胞的血脉。岛国人来,是侵略;咱们守,是保家卫国。”
“保家卫国,不需要计算胜率,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是站着死,还是跪着活。”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满座文武:“我选择站着死。但我不想死,我要让侵略者付出代价。所以昨天我去北大营,不是去送死,是去准备——准备迎接这场不可避免的战斗。”
“可是副司令,”军令厅厅长王树常终于开口。这位保定军校毕业的将领,是东北军少有的学院派,做事沉稳谨慎,“备战需要时间。若此时过度刺激日方,导致他们提前动手,我们准备不足,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就该放任他们备战,等他们准备好了再打过来?”张瑾之看着他,语气严肃,“王厅长,你是军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战争从来不会等你准备充分才爆发。岛国人什么时候动手,不由我们决定。但我们能决定的是,当他们动手的时候,我们的枪里有没有子弹,我们的士兵有没有战斗的勇气。”
他走回主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了下结论的姿态。
“入关之事,从今日起彻底作废。理由我昨晚已电告京城:东北边境匪患未清,沙俄边境局势不稳,需重兵镇守,无法分兵入关。姜总统若有不满,让他直接来找我谈。”
“当前首要任务有三项。第一,全军进入二级战备状态。具体实施方案,军令厅今日制定细则,明日下发各部执行。第二,外交方面,顾顾问、罗顾问,请你们近日密集会见各国领事,特别是英美两国。措辞可以温和,但立场必须坚定:东北是联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华夏军队在本国领土上调防备战,是天经地义的权利,不容任何国家干涉。第三,内部整顿。”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荣臻:“荣厅长,你身为军事厅厅长,各部队的装备、人员、训练情况,你最清楚。给你十天时间,我要一份详实的评估报告。哪些部队具备实战能力,哪些部队徒有其表,哪些军官称职,哪些军官渎职,都要如实上报,不得隐瞒。”
荣臻起身,立正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还有,”张瑾之目光扫过在座的师旅长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各部即日起全面整顿军纪。吃空饷的,限期补足缺额;倒卖军械的,立刻如数归还;消极怠工的,严肃处理。以往的过错,只要主动改正,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从今天起,若再发现此类问题——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这话里的杀意,在场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我知道,在座有些人不赞同我的决定,有些人觉得我疯了,甚至有人觉得,我这个‘少帅’不配坐这个位置。”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却没有丝毫温度。
“不赞同的,现在可以离开。走出这个门,我会派人护送你去天津、上海,或者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安家费我会足额发放,保证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但留下的人——”
他缓缓站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留下的人,就是和我绑在一条船上。这条船可能会遭遇风暴,甚至可能沉没,但沉没之前,我要撞沉侵略者的船。要下船的,现在就走。要留下的,从今天起,准备拼命。”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长条桌两侧,二三十位军政要员,无人起身。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双手微微颤抖,但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章作相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没了犹豫,只剩下坚定:“章凉,这条路,是你选的。”
“是我选的。”
“你别后悔。”
“绝不后悔。”
“那好。”章作相也站起身,这位六十岁的老人,此刻挺直了佝偻的腰板,目光坚定,“吉林,我来守。岛国人要从南边过来,得先踏过我的尸首。”
“黑龙江也绝不会退让半步!”万福麟猛地拍案而起,声音洪亮。
“辽宁,我定当竭尽全力。”臧式毅声音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一个接一个,文官、武将、顾问,纷纷表态。有的慷慨激昂,有的凝重不语,但都表达了共同的立场——留守东北,共抗外敌。
张瑾之看着他们。这些人,有的曾在历史上沦为汉奸,有的曾战死沙场,有的曾流亡海外,有的曾身陷囹圄。但此刻,他们都选择了与东北共存亡。
历史的车轮,已经在这一刻悄然转向。
“散会。”张瑾之沉声道。
众人起身,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章作相。老人走到他面前,凝视他许久,才低声说:“章凉,你今天的样子,像极了你爹。”
“像吗?”
“像。但比你爹更决绝,更狠心。”章作相顿了顿,“你爹当年,也常说早晚要和日本人一战。但他总说,要等,要准备,要等一个最佳时机。你好像……不想等了。”
“等不起了。”张瑾之望向窗外,天空阴沉,似有暴雨将至,“辅帅,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章作相拍拍他的肩,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议事厅内空无一人。张瑾之独自站在巨大的东北地图前,目光扫过辽宁、吉林、黑龙江、热河的每一寸土地,以及那条贯穿南北的铁路干线。
窗外,细密的雨丝终于落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
谭海轻轻推门进来:“少帅,夫人那边来电话,说今晚的宴席已安排妥当,各国领事都会准时出席。”
“知道了。”
“还有……日本领事馆发来照会,林久治郎领事希望能与您明日见面。”
张瑾之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回复他:可以。时间地点,让他定。”
“是。”谭海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少帅,今天这会……真的能改变局面吗?”
“谁也不知道。”张瑾之走到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窗外的奉天城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但至少,我们已经拿起了枪。”
他想起那个遥远的时代,在陈列馆里看到的那些锈迹斑斑的枪械,那些永远没有机会射出的子弹,那些被历史尘封的遗憾。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雨越下越大。1930年9月17日的这场秋雨,笼罩着奉天,笼罩着东北,笼罩着这个即将迎来巨变的土地。
而握枪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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