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此率兽而食人也

算算时间，应当是刚到山寨便寄了信回来。

先是报了平安，又写下如今寨子里的诸多变化，字里行间带着淡淡的温情，叫秋无虞不自觉温柔了眉眼。

但第二页的内容，却令人触目惊心。

裴铮知道秋无虞关注难民的情况，虽还未收到她后来寄出的询问一路难民情况的信，已经心有灵犀地将所得的消息一一列出。

好消息是，朝廷议政议了近一个月，终于有了结果。

坏消息是，讨论了这么久全是在甩锅。

正月二十七，皇帝下旨，斥责榆清府知府治理不力，责令弹压地方，勿使流民生乱。

至于赈灾……

裴铮的字力透纸背：“国库空虚，无力赈济，令其自筹。大学士与三位御史死谏，被除族，之后无人再敢出言。”

秋无虞又想起年初那封邸报。

盛大的宫宴宝鼎焚香、珠帘绣幕，玉盘珍羞、金樽甘露，瑶池仙会不过如此。

朝中诸君心安理得歌功颂德，半分不在意正在苦难中挣扎的万千庶民。

裴铮更在信上写：“陛下正命人在江南建造行宫，大兴土木，籍田礼过后要南巡督查水利。”

名为督查，实则游山玩水，毕竟新帝为康王时，一直想谋个江南的封地却未能得逞，今日已经是二月初十，想必很快便能如愿了。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

秋无虞看着这字句，仿佛听见裴铮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

他知道的。

他知道她会和他走上同一条路。

秋无虞念诵的声音，在时隔数日的今天，终于与那道声音重合。

“民有饥色，野有饿莩。”

“此率兽而食人也。”

这是她跟着爹娘读《孟子》时看见的一句话。

天下之主、达官贵人，尸位素餐、穷奢极欲，视百姓饿殍遍地、流离失所而不见，与野兽食人何异？

漆黑的眸子在微弱的烛光下燃起愤怒的火焰，久久不能熄灭。

所幸裴铮带来的，还有真正的好消息。

他在流放路上遇到难民时，便命人伪装过后从山寨往北搜寻，带回了近千人。

山寨距离灾区太远，跋山涉水赶过来接收附近的难民很难，但已经走到山寨近处的却可以接回山上补充人手，对难民来说也是个活下去的机会。

前些日子回程时，却没有遇见难民，不知当地官员是如何处置的，因人手不足，路上也不宜停留，因此尚未收到消息。

这倒不难，待秋子辰回来之后，应当便会有结果。

事实也的确如此。

经历过流放，又亲眼看过民生苦难的青年似乎又有所成长，身上更多了几分沉重与担当。

“初现灾情时，榆清府知府并未重视，直到巡抚下令，才知事态严重，但彼时已经有大批难民逃难。”

“官府便在要道设卡，禁止难民逃灾，将百姓拘束在灾区等死。几处村庄等待官府赈灾，只等来这么个结果，千余人生生饿死。”

其间惨烈不必多言。

“在封锁前逃往各个城镇的，被当地官员驱逐，无处安身，抑或是被驱赶至城外山谷，不得逃离，因而冻死饿死不计其数。”

“仅有一座县城的县令不忍百姓受难，强征了富商豪绅的粮食在城门口施粥，但杯水车薪，且因被豪绅记恨，挑拨数百难民暴动，死者十数人，余者被羁押服劳役三月。”

字字句句都是哀鸿遍野、疮痍满目。

这是政绩上的败笔，榆清府知府极力遮掩，消息才没有传到遥城，但稍近的县城都能听到风声。

秋无虞冷着脸应声：“我知道了，别担心，我会想办法。”

秋子辰沉甸甸的胸口霎时轻松了些，他格外相信妹妹的能力，只要她承诺了，便一定能做到。

这一路风尘仆仆，又因难民情况紧急，秋子辰根本没怎么休息，眼下还带着青黑。

秋无虞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回去好好睡一觉，有一副好身体，才有力气做事。”

秋子辰回过神，不住交代：“要是你有救人的办法，一定要喊我！”

秋无虞无奈一笑：“放心吧，跑不了你的。”

赶他回去休息，秋无虞面色沉冷，指点轻点桌上各地县令汇报的公文，其上字句都是粉饰太平。

最近的县城与灾区仅隔了数十里，没见过灾民？

恐怕是都被驱赶离开了吧。

秋无虞先让庞振跑一趟军营，“叫那群劳改犯到我圈出来的地方盖夯土房，多盖一些。”

随后又对葛大虎道：“你与赵东、孔力兵分三路，带人往辖下三县去，搜寻难民。”

若难民已经安顿下来，有余力生存，便只需提起遥城有人正招工，是否前来遵从个人意愿。

若遇见的难民如秋子辰所说，是被人驱赶到某地自生自灭，无力维生，便将所有人都带回来。

并非仅仅因为心存不忍。

秋无虞还不至于圣母到见不得民生疾苦便做个散财童子，凭一己之力养天下人。

只不过，被各地官员避之不及的难民，恰是她如今正需要的资源。

人手。

五百余衙役虽为她所用，但并不完全可控，一旦更换知府，必定立刻追随新主，就算念及旧情，也不会有人敢背弃表面上如日中天的朝廷。

哪怕她会尽量帮纪程立继任，以免自己的努力付之东流，也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最重要的是，她需要真正的自己人。

陈旺是裴铮留下来的，不会一直跟在她身边；庞振四人是感激秋承济的恩情，如今听她的话，一则是看在秋承济的面子上，二则也是为了利益。

因此，培养人手势在必行。

而难民就是最合适投资的。普通百姓，身处绝路，必定会对伸出援手的人感恩戴德。

秋无虞不会完全信任这恩情，但从其中挑出得用的人加以培养，比随时可能反水的衙役更可靠。

如此一来，难民有了活路，她有了人手，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长山府偏北，有难民逃过来，但数量不会太多，更多的，应当会南下，或者被困在灾区。

葛大虎等人是衙役，不可插手其余州府下辖事宜，只能赶往辖下四县之三，灾区的，需得由陈旺带着一批白役乔装后赶往。

余下最后一座长山府所属县城，秋无虞打算亲自过去。

无他，这座县城，名为淇水，“宋大善人”所在。

不仅是故地重游，她手里可还有一笔账要跟宋家好好算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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