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余烬微光
身体依旧沉重,但不再有那种濒临散架的虚脱感。左手伤口处的钝痛规律地跳动着,提醒他那一切并非梦境。
他坐起身,动作缓慢。客房很小,陈设简单。昨晚周明远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剩下半杯,旁边是消炎药。他吃了药,喝掉剩下的水,凉意滑过喉咙。
能下床了。扶着墙壁,走到门边,推开。客厅里没人,安静。餐桌上放着保温盒,旁边有张字条:
“粥在盒里,自己热一下。我中午回来。好好休息,别出门。周。”
字迹工整,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克制。陈暮打开保温盒,白粥还温着,散发着淡淡的米香。他坐下,慢慢地,一口一口吃着。粥很软,几乎不需要咀嚼。胃部传来真实的、满足的暖意。
吃完,洗净碗勺。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书很多,塞满了墙壁两侧的书架,大多是历史、民俗、地方志,还有一些外文书籍,书名看不太懂。客厅一角有个老式的书桌,上面堆着一些文件和手写笔记,还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
他没有去动那些东西。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外面是个老式小区,树木茂盛,阳光很好,几个老人在楼下散步,远处有孩童的笑声隐约传来。一切平常得有些失真。
左手腕上,那圈银灰印记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抬起手,对着光线变换角度,才能勉强看到一丝极淡的轮廓,像皮肤下隐藏的脉络。不痛不痒,只是存在。一种恒定的、微凉的触感,像贴着薄薄的玉。
闭上眼睛。尝试着,像昨晚那样,将意识沉入那片感知的边缘。
比昨晚更容易一些。那片宁静的黑暗空间依然在那里,悬浮于意识的深处。依旧是安静的,但不再是一片混沌的虚无。他能“感觉”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尘埃般悬浮的“点”。这些“点”散发着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各自不同的“质感”。
一个“点”带着陈旧纸张和淡淡墨香,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年轻女性的哀愁与茫然。林媛。
另一个“点”更沉,混合着铁锈、机油和一种深重的、无言的愧疚。老妇的儿子。
还有一个“点”,冰凉,带着隐约的矿物气息和一种决绝的恐惧。镜中女人。
还有许多许多,更黯淡,更模糊,像遥远的星光,只有最凝神时才能勉强分辨。是那些孩童的轮廓,是墙上的影子,是所有被吞噬、被消化、最终只留下这一点残响的存在。
而在所有这些“点”的中心,是那个“问题”。它没有形态,没有声音,只是一个纯粹的、巨大的“疑问”,一个无形的引力核心,让所有的“点”都围绕着它,保持着一种静止的、永恒的悬停状态。
规则是什么?
问题本身,就是这片空间的基石。
陈暮的“意识”轻轻拂过这片黑暗。没有任何回应,那些“点”只是存在着,像沉睡,又像永恒的静默。它们不再痛苦,不再嘶喊,只是成了这疑问的一部分背景,成了这“缝隙”本身质料的一部分。
他退了出来,睁开眼。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目。手腕的印记,似乎随着他刚才的“探视”,传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更清晰些的凉意。
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他成为了一个“保管者”,一个“容器”。那些消逝者的最后痕迹,那个无解的问题,现在是他的一部分,将伴随他,直到他生命的尽头,或者更久。
客厅的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陈暮放下窗帘,转身。周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几个超市的塑料袋,里面是新鲜的蔬菜和水果。他看到陈暮站在窗边,点了点头。
“气色好点了。”周明远把东西放进厨房,洗了手,走出来,“手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陈暮说,“谢谢。”
“不用客气。”周明远在沙发上坐下,示意陈暮也坐。他推了推眼镜,斟酌了一下措辞,“陈暮,有些事,我想我们需要谈谈。但前提是,你愿意,并且你觉得可以谈。”
陈暮沉默着,在对面坐下。他看着周明远。这个男人眼神平静,带着一种理性的审视,但没有咄咄逼人的探究欲,更像是一个等待翻阅档案的学者。
“你问吧。”陈暮说。
“第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周明远直视着他,“清河路13号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知道这很难说清楚,尤其是……对于那些没有经历过的人来说。但我想知道,在你看来,那到底是什么?”
陈暮垂下眼,看着自己包扎的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纱布边缘。要怎么说?说那是一个有自我意识的逻辑实体?说那些规则是它存在的根本法?说里面游荡着被消化程序催生的各种异常子进程?说最深处有一棵由痛苦记忆和记录构成的、不断生长的纸树?
任何描述,在正常的语境下,都像最荒谬的疯人呓语。
他抬起头,看着周明远。“周先生,你相信……有些地方,有些存在,是无法用我们已知的物理规律和常识去理解的吗?”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走回来,放在茶几上。他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泛黄的纸张,是复印的旧档案,还有一些模糊的照片复印件。
“我研究地方民俗和异常传闻,快二十年了。”周明远的声音很平缓,“清河路13号,是我关注的案例之一,但绝不是唯一,也绝不是最离奇的。我看过很多所谓的‘鬼屋’、‘凶宅’报告,听过更多目击者的叙述。其中大部分,可以用心理暗示、环境因素、巧合,甚至人为骗局来解释。但总有那么一小部分……”
他指着其中一张复印照片,上面是一栋老建筑的模糊轮廓,很像清河路13号,但又不完全一样。“像这个。存在的时间远超正常建筑寿命,内部空间报告常常矛盾,失踪事件间隔性发生,生还者要么彻底疯了,要么对经历绝口不提,或者……干脆在离开后不久就因各种‘意外’死去。它们像是卡在现实里的某种……‘错误’,或者‘肿瘤’。”
他又拿出另一份文件,是打印的聊天记录截图,上面的ID是“考古学家”。“我私信提醒你,不是偶然。我一直在观察这个直播。你的风格,你的坚持,还有你最后那个决定……让我觉得,你或许不一样。你不是去猎奇,你是在用你自己的方式,去‘测试’那个地方。”
周明远把文件收好,放回袋子里。“所以,回答你的问题:我相信。不是盲信,是基于大量异常案例交叉对比和逻辑排除后,不得不接受的一种可能性,我们的世界,存在一些‘缝隙’、‘漏洞’,或者用更玄乎的说法,‘规则不同’的区域。而清河路13号,很可能是其中之一。”
他看向陈暮,眼神认真:“现在,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我你的‘测试’结果吗?用你能说的任何方式。”
陈暮看着那个文件袋,又看向周明**静等待的脸。这个男人没有把他当成疯子或骗子。他提供了一个框架,一个可以试着理解异常现象的认知基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没有描述那些超自然的细节,而是用更抽象、更接近周明远能理解的术语。
他说那里有一套自洽的、强制性的“内部规则”,像一个封闭系统的运行逻辑。他说“住户”是系统处理的“变量”,遵守规则会被记录、分析,严重违规会触发系统的“纠错”或“排异”反应。他说最深处有一个类似“核心数据库”的东西,在不断吸收、重组“变量”留下的“信息”。他说自己的行为,包括最后的质问,导致了系统逻辑的某种“递归错误”和“过载”。
“最后,”陈暮停顿了一下,抬起左手,露出那圈在室内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银灰印记,“系统试图处理这个错误。它给了我一个选择。关于如何处理因错误而产生的、无法被它消化的‘数据’,包括我的部分经历,我的疑问,以及……一些其他‘变量’残留的‘信息碎片’。”
周明远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他紧紧盯着陈暮手腕上那圈印记,眼神里充满了研究者的锐利光芒。“你选择了什么?”
“我选择让它们成为一个独立的、被隔离的‘数据单元’。”陈暮说,“一个不干扰主系统运行,但保留所有原始信息和疑问状态的……‘独立存档’。我就是这个‘存档’的……访问坐标和稳定锚点。”
周明远靠回沙发背,久久没有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陷入沉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
“一个逻辑实体的内核错误……导致产生了无法被消化的异常数据包……数据包被剥离封存,形成独立空间……而你是这个空间的钥匙和载体……”周明远喃喃自语,像是在梳理复杂的逻辑链,“这解释了很多事情。为什么那地方在某个时间点后,所有异常报告都停止了。为什么你还能活着出来,带着……这个。”
他指了指陈暮的手腕。“那些‘信息碎片’……它们现在是什么状态?”
“安静的。”陈暮说,“像沉在很深的水底。没有思维,没有情绪波动,只是……存在着。围绕着那个核心问题。”
“问题?”
“我问了它一个问题。一个关于它自身存在根基的问题。”陈暮说,“‘规则是什么?’”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竟然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赞叹的弧度。“你问了那个系统……它存在的公理?难怪……这就像问一台绝对精密的机器‘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它的逻辑库里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这个设定的结果。递归错误,逻辑崩溃……你找到的不是漏洞,是它逻辑的‘奇点’。”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慢慢踱步,显得很兴奋。“所以你现在的情况……你不是被附身,不是被诅咒。你更像是……一个活着的、行走的‘异常现象档案馆’?或者说,一个被固化了的、关于那个地方最终逻辑矛盾的……‘人形实证’?”
这个描述让陈暮有些不自在,但他不得不承认,很贴切。
“这很危险,陈暮。”周明远停下脚步,神情重新变得严肃,“对你,也可能对周围的人。我们不知道这个‘独立存档’是否绝对稳定,不知道它是否会对现实产生微妙的干涉,也不知道……是否有其他‘东西’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并对此感兴趣。”
“我知道。”陈暮说。他早就想过这些。从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从他带着这个印记回到阳光下,就知道未来的路不会平坦。
“你有什么打算?”周明远问。
“先养好伤。”陈暮说,“然后……找个工作,活下去。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关于警方和直播平台那边,我会帮你应付。”周明远说,“我可以提供一些‘合理’的解释,比如你在探索时意外受伤,迷路,通讯设备损坏,在废弃建筑里昏迷了几天。你的伤势和状态可以佐证。
至于直播中断前的诡异内容……可以推给信号干扰,设备故障,加上你受伤后的精神恍惚和记忆混乱。这种事情,只要没有确凿的超自然证据,警方通常不会深究,尤其是当事人活着回来了,看起来只是倒霉的探险者。”
陈暮点点头。这确实是最可行的办法。
“另外,”周明远看着他,“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你能允许我……记录你的情况。当然,是匿名的,绝对保密。你的经历,你现在的状态,可能是极其珍贵的研究样本。不是把你当实验品,而是作为一个重要的案例来观察和保护。这或许也能帮你更好地理解你自己身上的变化,甚至……在未来某个时刻,找到更妥善地处理那个‘存档’的方法。”
陈暮沉默了片刻。“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周明远毫不意外,“你有的是时间。在这里,你是安全的。至少目前是。”
中午,周明远简单做了午饭。吃饭时,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各自想着心事。饭后,周明远要去图书馆查资料,嘱咐陈暮好好休息,不要离开。
陈暮回到客房,躺在床上。身体依旧疲惫,但大脑很清醒。他再次“看”向那片意识边缘的黑暗空间。依旧是宁静的,那些“点”悬浮着。
但这一次,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在代表林媛的那个“点”上时,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以往的“波动”。
不是意识,不是情绪。更像是一段被封存的、凝固的“记录”,因为他的注视,而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共振”。一段画面碎片闪过:不是林媛自己的记忆,而像是一个第三方视角,一个穿着旧式工装的男人,在昏暗的走廊里,将一枚粗重的男戒,塞进一个白发苍老、眼神呆滞的妇人手中。老妇的手颤抖着,没有握住,戒指掉在地上,滚进了角落的阴影里。男人弯腰去捡,阴影突然蠕动了一下,吞没了戒指,也吞没了男人弯下的身影。老妇站在原地,眼神依旧呆滞,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画面破碎。
陈暮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几下。这是老妇儿子的记忆碎片?关于那枚男戒是如何“丢失”,又是如何出现在201老妇身边的?戒指被阴影“吞没”……是公寓系统“消化”过程的一部分?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暮隙”,不仅仅是在封存静止的碎片。它们之间,似乎还存在着某种极淡的、基于过去关联的“联系”。而他的意识,他作为“锚点”的存在,可能会在不经意间触发这些“联系”,回放出一些被封存的、交叉的记忆片段。
这意味着,这个“缝隙”并非死水一潭。它是一个微型的、静止的,但又保持着过去一切因果关联的“宇宙模型”。而他,是这个模型的观察者,也可能,是唯一能触发其中“回放”机制的存在。
这让他感到一种更深层的沉重,也有一丝奇异的感觉。那些消逝者,并非彻底消失。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关联,他们的遗憾与错误,都以这样一种绝对静止却又保持结构的方式,被保存了下来。在他意识的深处,有一个微缩的、关于那栋公寓所有悲剧关联的永恒档案馆。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圈银灰印记。它依旧安静,微凉。
窗外,午后阳光正好,树影在风中轻轻摇晃。
生活还要继续。带着伤口,带着秘密,带着一个沉在意识深海里的、装满寂静故事的盒子。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感到了困倦。身体的疲惫终于压过了精神的清醒。意识缓缓沉入黑暗,但这一次,是寻常的、安宁的睡眠。
在他沉入睡梦的边缘,手腕上的印记,似乎极其短暂地,吸收了一丝透过窗帘缝隙的午后阳光,泛起一层肉眼绝不可见的、莹润至极的微光,随即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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