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儿子满月宴,我收了32份礼金。

最少的一份,是弟媳的200块。

老公搂着我肩膀:

弟弟他们手头紧,情分最重要。

我笑着点头,把那张红包单独放进了抽屉。

一年后,弟媳生二胎,家族群里发了请帖。

我包了200块,让老公带过去。

当晚,她在家族群里连艾特我三次。

大嫂,是不是包错了?

大嫂,你再看看?

大嫂,我们可是亲姐妹。

我截了图,发到群里,正是一年前那张收礼清单。

200块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

01

儿子满月的酒席,设在市里一家还不错的酒店。

周明,我老公,穿着新西装,抱着儿子笑得合不拢嘴。

我在门口迎客,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布袋子,专门收礼金。

大部分亲戚朋友都很客气,红包塞过来,说几句吉祥话。

轮到周明的弟弟周浩和弟媳张倩。

张倩穿着一条很显身材的裙子,手里拎着一个亮闪闪的包。

她把一个红包递给我,红包很薄,几乎感觉不到厚度。

她脸上带着笑,眼睛却在酒店大堂里四处瞟。

“嫂子,你这酒席办得真气派,这地方一天得不少钱吧。”

我捏着那个红包,也笑。

“孩子一辈子就一次满月,热闹点好。”

“那倒是,不像我们,用钱的地方多,什么都得省着。”

她说完,拉着周浩就往里走,去找婆婆那一桌了。

我低头,借着灯光看了一眼红包的封口。

没封。

我用手指轻轻一捻,抽出来。

两张红色的钞票。

二百块。

我面无表情,把钱塞回去,放进布袋最里面的夹层。

周明送走一波客人,走过来,看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苏晴?”

“没事。”

“是不是累了?你快进去歇着,我来。”

我摇摇头,指了指那个布袋子。

“你弟和你弟媳,给的。”

周明愣了一下,从我手里接过布袋,摸了摸那个夹层。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伸手搂住我的肩膀。

“苏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他俩刚换了车,每个月车贷就不少,手头紧。”

“钱多钱少是个心意,别为了这个不高兴,情分最重要。”

我抬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满是请求,希望我“懂事”。

我笑了。

“嗯,我知道,情分最重要。”

我从他手里拿回布袋。

“我进去看看孩子。”

他松了口气。

“去吧去吧,这里有我。”

我走进宴会厅,喧闹声扑面而来。

婆婆那一桌最热闹。

张倩正举着手机,对着满桌的菜拍照。

“妈,你看嫂子多大方,点的都是硬菜,这龙虾,这鲍鱼……”

婆婆笑得满脸褶子。

“你嫂子有工作,能挣钱,不像你,怀着孕还得操心家里的开销。”

“是啊,我就是个劳碌命。”

张倩放下手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我们家周浩没他哥有本事,我也没嫂子那么好的命,嫁得好。”

周围的亲戚都尴尬地笑。

我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她表演。

一个亲戚看见我,连忙打圆场。

“苏晴来了,快坐。”

我走过去,在婆婆身边坐下。

婆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责备。

“小倩她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妈,我没往心里去。”

“她说的也是实话。”

婆婆的脸色这才好看了点。

张倩瞟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我没理她,低头吃饭。

宴席结束,宾客散尽。

我跟周明回家,儿子在车里睡着了。

周明一边开车,一边偷偷看我。

“还在生气?”

“没有。”

“别骗我了,你一生气就不说话。”

我看着窗外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

“周明,你觉得二百块,是心意吗?”

他沉默了。

车里的空气变得很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这个月多给你五千,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他。

“我不要你的钱。”

“我只是想问问你,如果今天是我妹妹,只给了二百块,你会怎么想?”

周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是你妹妹,这是我弟弟。”

“所以你弟弟就可以,我妹妹就不行?”

“苏晴,你别钻牛角尖。”

他声音大了起来。

“今天儿子满月,高高兴兴的日子,非要为这点事吵架吗?”

我闭上嘴,不再说话。

回到家,我把儿子安顿好。

周明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玩手机。

我拿出那个红布袋,把所有的红包都倒在桌上。

我拿出一个本子,一支笔,开始记账。

张三,一千。

李四,八百。

……

我把每一个红包的姓名和金额都清清楚楚地写在本子上。

写到最后一个。

周浩、张倩,二百。

我特意在后面画了个五角星。

周明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在记账。

“晴晴,都这么晚了,快睡吧。”

我没抬头,继续写。

他走过来,拿起那个写着张倩名字的红包。

“要不,这个就算了,别记了。”

我停下笔,抬头看他。

“为什么算了?”

“记在本子上,以后大家看到了不好看。”

“谁会看到?这是我的本子。”

“我怕你心里一直有疙C-a。”

我把本子合上。

“周明,你放心,我不会有疙C-a。”

我站起来,把本子和张倩给的那两张钞票,一起放进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然后我锁上了抽屉。

钥匙,我挂在了自己的钥匙链上。

周明看着我的动作,一脸不解。

“你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

我淡淡地说。

“留个纪念。”

02

日子照常过。

我休完产假,回公司上班。

周明对我更好了,家务活抢着干,孩子的夜奶也主动起来喂。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忘了那二百块钱的事。

他太不了解我了。

有些事,就像一根针,扎进肉里,平时感觉不到,但一碰就疼。

张倩那二百块,就是我心里的那根针。

“周家族”的微信群里,张倩很活跃。

她三天两头发自己的自拍,或者周浩给她买的新东西。

今天是一个新包,明天是一套新口红。

婆婆总是在下面第一个点赞。

“我儿媳妇真漂亮。”

“周浩对小倩真好。”

偶尔,张倩会艾特我。

“嫂子,你觉得这个颜色好看吗?新出的色号,好难抢。”

我一般都回一个“嗯”或者一个微笑的表情。

她也不在乎,继续她的表演。

有一次,她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她和周浩去一家高档日料店吃饭。

照片里,她面前摆着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是海胆和鱼子酱。

她配的文字是:偶尔也要奢侈一下,生活需要仪式感。

我点开大图,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个新手镯。

金光闪闪的,看着就不便宜。

我默默截了个图,保存到手机里一个专门的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叫“证据”。

婆婆很快在下面回复:“小两口感情真好,多吃点好的,补补身体。”

一个远房亲戚开玩笑地问:“小倩,这一顿不便宜吧?”

张倩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还行吧,老公心疼我,非要带我来。”

周明洗完碗出来,看见我在看手机。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

“张倩又在炫耀呢?”

他语气里有点不屑。

“别理她,她就是那个性子,虚荣。”

我说:“挺好的,周浩对她好。”

周明哼了一声。

“好什么好,上次还找我借钱,说车贷还不上了。”

我心里一动。

“你借了?”

“没借,”周明立刻说,“我跟他说我也没钱,工资都上交给你了。”

他邀功似的看着我。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那根针,又被拨动了一下。

换了新车,没钱还车贷。

却有钱去吃人均上千的日料。

有钱买几千块的金手镯。

就是没钱给亲侄子的满月礼。

这情分,可真是金贵。

过了几天,婆婆给我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她就唉声叹气。

“苏晴啊,妈知道你辛苦,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

“妈,有事您直说。”

“那个……小倩不是怀孕了嘛,反应特别大,吃什么吐什么。”

“医生说让她多吃点燕窝,对孩子好。”

我听着,不作声。

“妈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先借点钱给周浩?”

“让他们去买点好燕窝,你弟妹身体要紧。”

我心里冷笑。

“妈,我跟周明每个月也要还房贷,养孩子开销也大,实在没什么余钱。”

“再说,周浩是男人,他老婆怀孕,他自己不想办法,总找我们算怎么回事?”

婆婆在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很失望的"口吻说。

“苏晴,我以为你是个大度的孩子。”

“周浩是你小叔子,小倩是你弟妹,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能这么计较?”

“你比他们条件好,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妈,我每个月都给你和爸寄生活费,这不算帮衬吗?”

“周浩夫妻俩都是成年人,有手有脚,我不觉得我应该为他们的奢侈消费买单。”

“什么奢侈消费?吃点燕窝怎么了?还不是为了我孙子!”

婆婆的声音尖锐起来。

“行了,我不跟你说了,跟你说不通!”

她啪地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看着窗外。

天阴沉沉的,像我的心情。

晚上周明回来,情绪不高。

“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嗯。”

“你别跟她生气,她就是心疼周浩。”

我放下筷子。

“周明,你妈心疼周浩,那你呢?你心疼我吗?”

“我当然心疼你!”他立刻说。

“那你觉得我应该借钱给他们买燕窝吗?”

周明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我知道不应该,”他闷声说,“可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告诉她,你的小家也需要经营,你的老婆也需要心疼。”

我说。

“你可以告诉她,我们不是提款机。”

周明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苏晴,我知道你委屈。”

“再忍忍,等他们孩子生了,就好了。”

我看着他疲惫的样子,不想再说什么。

我只是默默地拿出手机,给我的那个“证据”文件夹,又加了一张新的截图。

是张倩的朋友圈。

就在婆婆给我打电话的当天下午,她发了一条。

“老公给买的燕窝,要开始好好补身体啦。”

配图是一大盒包装精美的即食燕窝。

下面周浩的评论是:老婆辛苦了。

我把手机锁屏,心里一片冰冷。

03

一年很快过去。

我儿子会走路了,能含含糊糊地喊“爸爸”“妈妈”。

周明升了职,加了薪,家里的经济状况好了很多。

我的那个小本子和那两张钞票,还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有时候夜里醒来,我还会拿出来看看。

那上面的字迹,提醒着我不要忘记。

这一年里,张倩的表演从未停止。

她在群里直播了她整个孕期。

今天孕吐难受,明天腿抽筋。

后天又说宝宝在肚子里踢她,配上一个幸福的表情。

婆婆每天嘘寒问暖,比当初我怀孕的时候上心多了。

周明偶尔会抱怨几句。

“她怎么那么多事,怀个孕跟全天下都欠她一样。”

我只是笑笑。

“挺好的,说明周浩疼她。”

周明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他知道我心里有根刺,但他选择视而不见。

他觉得时间能磨平一切。

张倩的预产期快到了。

她在群里发的动态更频繁了。

“好紧张,快要跟宝宝见面了。”

“待产包准备好了,好大一堆,花了不少钱呢。”

下面配了一张图,各种名牌的母婴用品堆成一座小山。

婆婆在下面评论:“别怕,妈在呢。钱花了再挣,我孙子不能受委屈。”

我看着那张照片,默默放大。

看到了一个我认识的牌子,一款婴儿车,价格五位数。

我什么都没说,退出了微信。

几天后,周浩在群里发了一个喜报。

“母子平安,我老婆辛苦了!”

配图是张倩抱着一个襁褓,脸色苍白,但笑容灿烂。

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各种恭喜的红包和祝福刷了屏。

婆婆连发了好几个大红包。

周明也发了一个。

我点开看,八百八十八。

他发之前没跟我商量。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装作没看见我的目光。

我也发了一个。

二百。

然后我在群里说:“恭喜弟妹,好好休养。”

周明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

群里热闹的氛围,因为我那个二百的红包,瞬间冷却了一下。

但很快又被新的祝福顶了上去。

没人说什么。

或者说,没人敢在那个时候说什么。

张倩也没有出现。

她大概在忙着收红包,没注意到我这个不起眼的二百块。

晚上,周明忍不住了。

“苏晴,你今天什么意思?”

他脸色很难看。

“大家都在发红包,你发二百,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正在给儿子冲奶粉,头也没回。

“我发的也是红包,也是祝福。”

“可你那是二百!”他提高了声音,“我刚发了八百八,你跟着发二百,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周明,你觉得我应该发多少?”

“至少也得跟我一样吧!我们是哥嫂!”

我转过身,把奶瓶递给他。

“你去喂孩子。”

他没接。

“你先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给了我认为合适的金额。”

“你!”他气得指着我,手指都在抖。

“苏晴,你是不是还记着一年前那事?”

“我以为你早忘了!”

我笑了。

“周明,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我每天打开那个抽屉,都能看见。”

“我忘不了。”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就为了二百块钱,你就记恨了一年?”

“你这心眼也太小了吧!”

“是,我心眼小。”我平静地说,“我只知道礼尚往来。”

“别人敬我一尺,我敬别人一丈。”

“别人给我一巴掌,我也不会把另一边脸伸过去。”

我们不欢而散。

那晚,他睡在书房。

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我打开那个上锁的抽屉,拿出那个本子。

我在张倩的名字后面,又加了一笔。

微信红包,二百。

两笔账,清了。

第二天,周浩在群里发了请帖。

是他们儿子的满月宴,时间在下周末。

地点,特意选了和我儿子满月时同一家酒店。

张倩在下面艾特了所有人。

“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到时候一定要来哦。”

婆婆立刻回复:“一定到!给我大孙子捧场!”

周明在旁边冷冷地看着我。

“这下你满意了?”

“满月宴,你总不能还给二百吧?”

“那不是打所有人的脸,是打我爸妈的脸。”

我没理他。

我拿出手机,给一个朋友发了条微信。

那个朋友是做高端礼品定制的。

“帮我准备一份满月礼。”

“预算,二百。”

朋友回了一个问号。

我回:“你没看错,就是二百。但要显得高档,有面子。”

朋友回了一串省略号。

“姐,你这是要为难死我。”

“但你这个要求,很有挑战性,我喜欢。”

“交给我了。”

周末,我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交给周明。

盒子很大,是那种很有质感的深蓝色,上面系着银色的丝带。

“这是什么?”周明问。

“给小侄子的满月礼。”

他掂了掂,有点分量。

他狐疑地看着我。

“多少钱?”

“二百。”

“你骗我吧?”

“信不信由你。”

我把礼盒塞到他手里。

“我今天公司加班,就不去了,你跟咱妈一起去吧。”

“把我的祝福带到。”

周明拿着那个盒子,脸上阴晴不定。

最后,他还是拿着盒子出门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开远。

我知道,今晚会有一场好戏。

我打开手机,点开那个“证据”文件夹。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04

我没有去公司加班。

我把儿子哄睡着,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手机放在手边,静音,只开震动。

我在等。

我知道张倩的性格,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晚上八点刚过,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是“周家族”的微信群。

我解锁屏幕,点进去。

张倩发了一张照片。

是我送的那个礼盒,已经被拆开了。

里面是一套银制的长命锁和手镯,做工看着很精致。

下面配了一行字。

“谢谢嫂子的礼物,真漂亮。”

紧接着,她艾特了我。

@苏晴  大嫂,你眼光真好,这套银饰看着就贵气。

我看着手机,没回复。

婆婆立刻在下面接话。

“苏-晴就是大方,当嫂子的样子。”

几个亲戚也跟着附和。

“是啊,看着就不错。”

“苏晴有心了。”

张倩等了几分钟,见我没反应。

她又发了一条。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我扫了半天码,也扫不出来。”

“想去专柜保养一下,都不知道去哪家。”

她又艾特了我。

@苏晴  大嫂,你在吗?告诉我一下牌子呗。

我继续沉默。

群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有的人不说话了。

有的人开始打圆场。

“可能是定制的吧,没牌子也正常。”

张倩立刻抓住话头。

“定制的?那得更贵了吧?”

“嫂子真是太破费了。”

她第三次艾特我。

@苏晴  大嫂,你出来说句话呀,这礼物太贵重了,我跟周浩受不起。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笑了。

铺垫了这么久,终于说到重点了。

周明一直没在群里说话。

我猜他现在一定坐在酒席上,如坐针毡。

又过了几分钟,张倩见我还不出来。

她发了一段语音。

声音带着哭腔。

“大嫂,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会。”

“一年前你生孩子,我们家条件不好,只随了二百块,是我不对。”

“可那也是我们当时能拿出来的全部心意了。”

“你为这点事记恨我一年,今天我孩子满月,你就这样羞辱我吗?”

“你送个没牌子、扫不出码的东西,不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看我笑话吗?”

“我们家是穷,可我们也有自尊心!”

“呜呜呜……”

她声情并茂,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

婆婆立刻跳了出来。

@周明!你看看你媳妇!她怎么能这么对小倩!

@苏晴!你给我出来!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几个跟婆婆关系好的亲戚也开始帮腔。

“苏晴,你这次做得太过分了。”

“一家人,何必呢?”

“小倩都哭了,快出来道个歉吧。”

周明终于说话了。

他在群里发了一句:@苏晴  你接我电话。

我没理他。

我拿起手机,从相册里找到一张照片。

就是一年前我记账的那一页。

我用红笔,把“周浩、张倩,二百”那一行圈了出来。

然后,我把照片发到了群里。

没有配任何文字。

一张图片,有时候胜过千言万语。

群里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七嘴八舌的人,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一分钟。

张倩发了一个问号。



紧接着,她又发了一条。

“嫂子,你发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终于打了几个字。

“没什么意思,就是给你看看。”

“提醒你一下,一年前的今天,你随礼二百。”

“一年后的今天,我回礼一套价值一百九十八块的999纯银长命锁套装,附赠十二块钱的精美礼品包装盒。”

“总价,二百块。”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们两清了。”

我打完这段话,感觉心里那根扎了一年的刺,终于被拔了出来。

浑身舒畅。

群里炸了。

但这次,没人再帮张倩说话。

大家都在装死。

张倩的头像在对话框上方不停地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但她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估计是气得手抖,字都打不利索了。

周明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

然后他给我发微信。

“苏晴,你疯了!?”

“你把这东西发群里,以后我们家还怎么做人!”

我回他:“从你妈和你弟媳联合起来逼我的时候,就没想过怎么做人。”

“我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怎么,事实就这么让你们难堪吗?”

他没有再回复。

我猜,他身边现在一定很精彩。

我靠在沙发上,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不急,好戏才刚刚开始。

05

我等了大概十分钟。

张倩终于发出了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段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我点开,公放。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充满了气急败坏。

“苏晴你什么意思!你记账?你好意思吗!谁家走亲戚还记账的!”

“二百块钱怎么了?二百块钱不是钱吗?我们那是心意!”

“你现在拿个破银锁来恶心我?一百九十八块?你怎么不去抢!”

“你就是看不起我们家!你从嫁进我们家那天起就看不起我们!”

“你以为你挣几个钱了不起啊?你就是个心眼比针尖还小的毒妇!”

她骂得很难听。

婆婆也跟着发语音。

“苏晴!你太让我失望了!周明怎么娶了你这么个媳-妇!”

“不就是二百块钱吗?你至于记恨一年吗?”

“你弟弟弟媳当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他们刚买了车手头紧,你当嫂子的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你现在把这事捅到群里,让亲戚们怎么看我们家?我们周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听着手机里传出的叫骂声,面无表情。

我等到她们都骂完了。

然后,我慢悠悠地,从我的“证据”文件夹里,选了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我儿子满月后第三天,张倩发的朋友圈。

她拎着一个新买的蔻驰包,配文:老公送的惊喜,开心。

我特意去官网查过,那款包,三千五。

第二张,是我儿子满月后一周,周浩发的朋友圈。

他和张倩在一家网红餐厅吃饭,桌上摆满了菜。

周浩的配文是:老婆想吃了,必须安排。

那家餐厅我也知道,人均五百。

第三张,是我儿子满月后半个月,张倩发的自拍。

她戴着新买的苹果耳机,在健身房跑步。

配文:生命在于运动。

我一张一张,慢慢地发到群里。

每发一张,我就配上一段文字。

“弟妹,你说你们手头紧,原来是把钱都花在了这些地方。”

“一个三千五的包,够给我们家孩子随十五次礼了,外加一次二百块的。”

“一顿一千块的饭,够随五次礼。”

“一副两千块的耳机,够随十次礼。”

“我数学不好,不知道算得对不对。”

“哦对了,还有这辆新车。”

我发了最后一张照片。

是周浩的朋友圈截图,他提了一辆二十多万的大众。

“我记得,你们提车的时候,我跟周明还随了一万块的礼。”

“当时弟妹你说,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原来你所谓的‘不客气’,就是转头给我儿子随二百块。”

“这情分,可真是够特别的。”

我发完这些,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如果说刚才记账本的照片是投入湖里的一块石头。

那么现在这些截图,就是一颗深水炸弹。

把所有潜水的人,都炸了出来。

之前帮张倩说话的那个亲戚,悄悄地撤回了她刚才的消息。

另一个亲戚发了个“尴尬”的表情,然后也撤回了。

张倩的头像,不再显示“正在输入”。

她彻底哑火了。

婆婆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我猜她大概是看着那些截图,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又过了五分钟。

周明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一句话,只有五个字。

@苏晴  对不起,我错了。

我看着那五个字,眼睛有点发酸。

这一年来,我等的,其实就是他这句话。

我没回复他。

我知道,他这句话,是发给群里所有人看的。

也是发给我看的。

他终于,选择站在我这边。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张倩已退出群聊。

紧接着,周浩也退出了群聊。

我看着手机屏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世界清净了。

我放下手机,走进卧室。

儿子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

我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宝宝,妈妈帮你把债讨回来了。”

然后我走到床头柜前,打开那个抽屉。

我拿出那个本子,和那两张旧旧的二百块钱。

我把本子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

那两张钞票,我用打火机点燃,看着它们在烟灰缸里化为灰烬。

从今天起,这些都过去了。

06

周明是快十二点才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

他身上一股酒气,脚步有点虚浮。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他的声音很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一口气把水喝完了。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替我妈,还有周浩他们,跟你道歉。”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今天在酒席上,我把那些截图给我妈看了。”

“她……她当时脸都白了。”

“张倩当场就摔了杯子,跟周浩吵了起来。”

“周浩打了她一巴掌。”

“然后他们就走了。”

他描述着,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一桌子亲戚,都看着我们家笑话。”

“我爸气得高血压都快犯了,提前离了席。”

“我妈……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哭,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我静静地听着。

这些场景,我都能想象得到。

“我送她回家,她在车上骂了我一路。”

“骂我没用,管不住老婆。”

“骂你狠心,不给他们留一点脸面。”

周明抬起头,眼睛通红。

“苏晴,你告诉我,我们以后怎么办?”

“这个家,是不是就这么散了?”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多年的男人。

此刻他像个无助的孩子。

“周明,家不会散。”

我一字一句地说。

“但是,我们必须建立新的规矩。”

他迷茫地看着我。

“什么规矩?”

“我们的家,是这里。”我指了指我们脚下的地板,“是我们三个人。”

“你爸妈的家,是他们的家。”

“周浩张倩的家,是他们的家。”

“我们是亲人,但我们首先是三个独立的家庭。”

“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但不能没有底线地索取。”

“我们可以讲情分,但情分必须建立在尊重和平等的基础上。”

“我今天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让谁难堪。”

“我只是想告诉他们,我,苏-晴,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我的小家,不是他们的提款机和避风港。”

“你明白吗?”

周明怔怔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从迷茫,到震惊,再到愧疚,最后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清明。

他点了点头,很重很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子,把头埋在我的膝盖上。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苏晴,对不起。”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这一年,委屈你了。”

“我总想着息事宁人,总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没想到,我的退让,变成了他们变本加厉的资本,也变成了扎在你心里的刺。”

“我不是个好丈夫。”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这一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泪水。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明天,我去找我爸妈,跟他们好好谈谈。”

“以后,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做主。”

“他们的事,我们只在能力范围内,以平等的姿态帮忙。”

“至于周浩他们……”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

“这几年,我是不会再跟他们有任何经济上的往来了。”

“等他们什么时候学会了尊重别人,再谈别的吧。”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聊我们刚结婚的时候,聊我们对未来的规划。

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样敞开心扉地聊天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才相拥而眠。

我知道,我们家那场持续了一年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而我和周明,也真正地成为了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07

第二天是周日。

周明一早就出去了,他说要回他爸妈那一趟。

我没有拦他。

有些事,必须由他这个做儿子的去沟通。

我在家陪儿子玩积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手机很安静,没有人再在群里发消息。

那个曾经热闹非凡的“周家族”群,现在死气沉沉。

中午的时候,周明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但眼神很平静。

“谈得怎么样?”我问。

他喝了口水,坐在沙发上。

“不太好。”

“我妈还是很生气,觉得我让你骑到她头上去了。”

“我爸态度好点,他说他理解,但是觉得我的方式太激烈。”

“他说,家和万事兴。”

我笑了。

“又是这句。”

“是啊,又是这句。”周明自嘲地笑了笑。

“我跟他们说,如果这个‘和’,需要靠我老婆的委屈和我们小家的牺牲来维持,那我宁可不要。”

“我说,以后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决定。每个月给他们的生活费,我照给,但其他的,别想了。”

“我还说,如果他们再因为周浩家的事来找你麻烦,那我可能连生活费都得考虑一下了。”

我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这不像他会说出的话。

“你妈什么反应?”

“她哭了。”周明说,“她说我为了你,连爹妈都不要了。”

“我说,我不是不要爹妈,我只是要我自己的家。”

“然后我就走了。”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辛苦了。”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

“不辛苦。”

“这是我早就该做的事。”

下午,我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很疲惫。

没有了昨晚的歇斯底里,也没有了以前的理所当然。

“苏晴,我们能见个面吗?”

“就我跟你。”

我沉默了几秒。

“好。”

我们约在小区楼下的咖啡馆。

婆婆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理过,但依然能看到憔-悴。

她比我先到,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咖啡。

我在她对面坐下。

“妈,您找我。”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怨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苏晴,我今天找你,不是来吵架的。”

“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就真的,这么恨小倩,恨我们家吗?”

我摇了摇头。

“妈,我不恨。”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我嫁给周明,我是把他当成我最亲的人,把您和爸当成我自己的爸妈。”

“我以为,人心换人心。”

“可是我发现我错了。”

“在您和周明心里,我好像永远是个外人。”

“周浩是儿子,周明是儿子,只有我是儿媳-妇。”

“我怀孕的时候,您没怎么管过我。张倩怀孕,您恨不得天天守着她。”

“我儿子满月,他们给二百。换成他们,周明背着我给了八百八的红包,您觉得这叫大方。”

“他们没钱还车贷,有钱买包吃大餐。您让我借钱给他们买燕窝,说我不懂事。”

“妈,您摸着良心说,这公平吗?”

我一口气把所有的话都说了出来。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我和婆婆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承认,我是偏心。”

“周浩从小身体不好,嘴又甜,我就是忍不住多疼他一点。”

“我总觉得,周明比他有出息,你又能干,你们的日子总不会差。”

“帮衬一下弟弟,是应该的。”

“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妈,偏心不可怕。”

“可怕的是,把偏心当成理所当然,还要求被冷落的那个必须无条件接受,并且赞美您的伟大。”

“对不起,我做不到。”

婆婆的眼圈红了。

“那你想怎么样?”

“你要周明跟我断绝关系吗?”

我摇摇头。

“我从没这么想过。”

“周明是您儿子,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

“我只是希望,以后,您能把我们当成一个独立的家庭来尊重。”

“您的爱,可以有偏向,但请不要用您的偏向,来绑架我的家庭。”

我说完,站了起来。

“妈,我该回去看孩子了。”

“您慢用。”

我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的阳光正好,我眯了眯眼。

我知道,我和婆婆之间的那堵墙,不会因为一次谈话就消失。

但至少,我在墙上开了一扇窗。

让光,照了进来。

08

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

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地改变了。

周明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沉迷于手机游戏,下班回家就陪儿子。

周末会主动提议带我们去公园,去郊外。

他对我,也多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尊重。

我们之间,好像又回到了热恋时的感觉,甚至更好。

因为我们经历过一场风暴,更懂得珍惜现在的安宁。

婆婆那边,没有再打电话来。

只是周明每个周末,会自己带着儿子回去吃顿饭。

我没有去,周明也没有强求。

他说,给我点时间。

他也需要时间,让他父母慢慢适应新的家庭模式。

至于周浩和张倩,他们像是从我们的世界里消失了。

退群之后,他们没有再联系过周明。

朋友圈也对我设置了不可见。

我乐得清静。

大概过了一个月。

一天晚上,周明从他爸妈家回来,脸色有点凝重。

“怎么了?”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说:“周浩,把工作辞了。”

我有点意外。

周浩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销售,虽然挣得不多,但还算稳定。

“为什么?”

“听我妈说,他跟老板吵了一架。”周明叹了口气,“具体为什么,我妈也说不清楚。”

“那张倩呢?她还在休产假吧?”

“嗯。”

“那他们一家三口,现在就等于没有收入了?”

“是。”

我沉默了。

虽然我讨厌他们,但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有点复杂。

“我妈的意思是,想让我们……先帮他们一把。”周明看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每个月给他们打点生活费,撑到周浩找到新工作。”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周明紧张地搓着手。

“你要是不同意,我明天就回了她。”

“我就是……就是觉得,孩子是无辜的。”

我懂他的意思。

大人之间的恩怨,不该牵扯到孩子。

那个刚满月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我思考了很久。

“可以。”我说。

周明明显松了口气。

“但是,我有条件。”我继续说。

“第一,钱,由你来给,我不过手。每个月给多少,我们商量着来,但不能超出我们的承受范围。”

“第二,丑话说在前面。这是暂时的帮助,不是无限期的供养。三个月为期,如果三个月后周浩还找不到工作,那我们也没办法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看着周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笔钱,必须让他们知道,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也是看在你这个哥哥的面子上给的。”

“跟情分无关,跟和解无关。”

“我,苏-晴,没有原谅他们。”

周明听完,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苏晴,谢谢你。”

我摇摇头。

“你不用谢我。”

“我只是不想你为难。”

“也不想将来有一天,别人说我们周家的人,对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见死不救。”

这是一种姿态。

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我就是要让他们明白,现在,是谁在掌握主动权。

周明很快就把我们的决定告诉了婆婆。

据说,婆婆在电话里哭了。

她说,苏晴是个好孩子。

我听到周明转述时,只是笑了笑。

看,人的态度,就是这么现实。

当你软弱可欺时,所有人都会来踩你一脚。

当你强大到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活时,他们就会反过来赞美你。

第一个月,周明给周浩打了三千块钱。

周浩收了钱,没有回复。

第二个月,周明又打了三千。

周浩还是没回复。

第三个月,周明准备打钱的时候。

张倩突然给周明发了一条微信。

很长的一段话。

周明把手机递给我看。

张倩在微信里,先是感谢了我们这两个月的帮助。

然后说,周浩最近面试很不顺利,压力很大,心情不好。

她说,她产假快结束了,但孩子太小离不开人,她想辞职在家专心带孩子。

所以,希望我们能继续帮助他们。

她还说,等孩子大了,他们一定会报答我们。

最后,她提了一个要求。

“哥,嫂子,我知道你们条件好。你们看,能不能……先借我们二十万?”

“我们想做点小生意,总不能一直这么坐吃山空。”

“等我们生意做起来了,很快就能把钱还给你们。”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周-明。

“你怎么想?”我问。

周明气得脸都青了。

“她把我们当傻子吗?”

“给他们生活费,他们还蹬鼻子上脸了!”

“还借二十万?我哪有二十万给她!”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

“别生气。”

“她这不叫借,这叫试探。”

“她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也是在试探你,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是不是又变回了以前那个‘老好人’。”

周明看着我。

“那我该怎么回?”

我想了想,拿过他的手机,打了一行字。

“可以。”

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周明震惊地看着我。

“苏晴,你……”

“别急。”我笑了笑,“让她先高兴一会儿。”

“明天,你带我去见他们。”

“有些话,当面说,比较有效果。”

09

第二天下午,周明开车,载着我去了周浩家。

那是我们第一次去他们的新家。

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他们住在五楼。

我们爬上去,都有些气喘。

开门的是张倩。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化妆,显得有些憔-悴。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

但随即,她脸上就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快请进!”

她好像完全忘了之前在群里撕破脸的事。

这种变脸的速度,让我叹为观止。

屋里很乱。

沙发上扔着孩子的衣服和尿布。

茶几上摆着吃剩的外卖盒子。

周浩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看到我们,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头。

“来了啊。”

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孩子在卧室里哭,声音很大。

“你们先坐,我……我去看看孩子。”

张倩说着,逃也似的进了卧室。

周明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切,眉头紧锁。

我倒很平静,找了个相对干净的沙发角落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张倩才抱着孩子出来。

她一边笨拙地拍着孩子,一边对周明说。

“哥,昨天跟你说的事……嫂子也知道了吧?”

她偷偷瞟了我一眼。

周明还没开口,我先说话了。

“我知道。”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张倩的眼睛亮了。

“嫂子,你放心!我们肯定会还的!”

“我们都想好了,准备开个奶茶店,现在这个很火,肯定能挣钱!”

我点点头。

“听起来不错。”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既然要借钱,那就要有个凭证。”

“我草拟了一份借款合同,你们看看。”

张-倩和周浩都愣住了。

周浩终于从电脑前站了起来,走过来,拿起那份合同。

张倩也凑过去看。

我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按照法律规定,民间借贷,需要有正规的合同。”

“我请教了律师朋友,这份合同很标准。”

“借款金额,二十万。借款期限,一年。”

“利息嘛,都是一家人,我就不收高利贷了,就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来算,这是法律保护的最高上限。”

周浩的脸色变了。

“四倍利息?苏晴,你这是趁火打劫!”

我笑了。

“弟妹刚才还说,奶茶店很火,肯定能挣钱。”

“既然肯定能挣钱,那这点利息,对你们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这只是第一条。”我继续说。

“第二,需要抵押物。”

“我看了一下,你们这套房子,虽然是老破小,但抵押个二十万,应该问题不大。”

“我们需要去房管局,办一个抵押登记。”

“如果一年后你们还不上钱,那对不起,这套房子,就归我们了。”

“当然,你们还可以选择用那辆新买的大众车来抵押,不过车在贬值,可能抵押不了二十万。”

张倩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嫂子……不……不用这样吧?”

“都是一家人,写个欠条不就行了吗?”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

“亲兄弟,明算账。”

“这是你们当初教我的道理。”

我看着他们,笑得更灿烂了。

“哦,对了,还有第三条。”

“为了保证你们能按时还款,我需要你们夫妻俩,都签署这份合同,并且按上手印。”

“同时,还需要一个担保人。”

“这个人,我已经想好了。”

“就是咱妈。”

“我需要咱妈也在合同上签字,作为连带责任担保人。”

“也就是说,如果你们还不上钱,我们不仅可以收走你们的房子,还可以找咱妈要钱。”

“我想,为了她最疼爱的小儿子,她应该会很乐意签字的。”

我说完,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浩和张倩,像两座石雕,一动不动。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屈辱,最后变成了绝望。

我优雅地端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喝了口凉水。

然后,我站起来。

“合同我放这儿了。”

“你们什么时候想通了,签好字,再去找咱妈签字。”

“所有手续都办齐了,二十万,我立刻打到你们账上。”

“我们先走了。”

我挽着周明的手臂,转身向门口走去。

周明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但他紧紧握着我的手,给了我无声的支持。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周浩。”

“我听说,你是跟老板吵架才辞职的。”

“好像是因为,你上班时间打游戏,被老板抓住了,扣了你奖金。”

“然后你就跟老板打起来了。”

“我说的对吗?”

周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笑了笑,拉着周明,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了张倩崩溃的哭喊声。

10

下了楼,坐进车里。

周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佩服。

“苏晴,你……你简直是我的偶像!”

我被他逗笑了。

“我只是把他们对我们做过的事,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还给了他们而已。”

“那份合同……你是真的准备借钱给他们?”

“当然不。”我摇摇头,“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

“也是想让他们彻底明白,想从我这里再占到一分钱的便宜,门都没有。”

周明发动了车子。

“我估计,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跟我们提借钱的事了。”

“不止是借钱。”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以后,他们见到我们,可能都要绕着走了。”

我们都笑了。

车里充满了轻松快活的空气。

回到家,我把那份没派上用场的合同,扔进了碎纸机。

这件事,就算彻底翻篇了。

当天晚上,婆婆又给周明打了电话。

电话里,她没有再提借钱的事,只是不停地哭,说周浩没出息,说张倩不是个省心的,说她这辈子是倒了什么霉。

周明安慰了她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她没骂你?”我问。

“没有。”周明摇摇头,“她好像……真的被打击到了。”

“她说,她明天就回乡下老家住一段时间,清静清静。”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也许,离开这个让她烦心的环境,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这件事的后续,是周明后来断断续-续告诉我的。

婆婆真的回了老家。

周浩和张倩,在把所有积蓄都花光之后,终于扛不住了。

周浩不再挑三拣四,找了一份在物流公司当分拣员的工作,工资不高,但至少有收入了。

张倩把孩子送回了她娘家,自己也出去找了个超市收银员的工作。

他们把那辆只开了不到两年的大众车卖了。

据说,卖车的钱,一部分还了他们之前欠下的信用卡,剩下的,被张倩她妈要去当带孩子的辛苦费了。

他们彻底从“精致生活”的神坛上,摔了下来。

摔回了他们本该在的现实里。

我再也没有在任何场合见过他们。

时间又过了半年。

我儿子快两岁了,会跑会跳,会说很多话。

我和周明的感情越来越好。

他升了总监,我也在公司里得到了重用。

我们的生活,蒸蒸日上。

一个周末,周明提议。

“我们回我妈那一趟吧。”

“她一个人在老家也挺久了。”

我同意了。

我们买了-大堆东西,开车回了乡下。

婆婆看到我们,特别是看到活蹦乱跳的孙子,很高兴。

她头发白了更多,但精神看着还不错。

她给我们做了一大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她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苏晴,过去的事,是妈不对。”

“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碗里的红烧肉,油光发亮。

我夹起来,吃了。

“妈,都过去了。”

一顿饭,吃得和和气气。

晚上,我们住在老宅。

我和周明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蛙鸣。

“你说,我妈是真的想通了吗?”周明问。

“可能吧。”我说,“也可能,她只是学会了,在强者面前低头。”

“但不管怎么样,对我们来说,结果是好的。”

周明把我搂进怀里。

“苏-晴,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看清了那么多事。”

“也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让我们这个家,变得更好。”

我笑了。

“不用谢。”

“因为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我捍卫的,是我们的家。”

11

从乡下回来后,婆婆没有再回城里。

她似乎习惯了乡下的宁静,每天种种菜,养养鸡,和老邻居们聊聊天,日子过得也算惬意。

周明不放心,给她请了一个钟点工,每天过去帮忙打扫做饭。

我们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回去看她一次。

她对我的态度,客气又带着一丝敬畏。

再也没有提过任何关于周浩家的事,仿佛那一家人从不存在。

偶尔,周明会跟周浩通个电话。

电话内容无非是,最近怎么样,工作顺利吗,孩子好不好。

平淡得像两个普通朋友。

周浩也不再提任何要求,只是简单地回答。

还好。

还行。

就那样。

据说,张倩在超市做得不顺心,跟顾客吵了好几次架,最后被辞退了。

之后她就一直待在家里,靠周浩一个人挣钱养家。

日子过得紧巴巴。

有一次,我听周明在电话里说。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周浩为了多挣点钱,晚上又去干了一份兼职,开夜班出租车。

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

我听了,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可怜吗?

或许吧。

但那都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不是圣母,做不到对曾经伤害过我的人,报以无限的同情。

我能做到的,就是不再落井下石。

然后,过好我自己的生活。

儿子三岁生日那天,我们给他办了一个小型的生日派对。

只请了几个关系最好的朋友和同事。

没有在酒店,就在自己家里。

我亲手烤了蛋糕,做了他最爱吃的鸡翅。

大家围在一起唱生日歌。

儿子闭着眼睛许愿,然后用力吹灭了蜡烛。

他满脸都是奶油,笑得像个小天使。

周明举起酒杯。

“谢谢大家来参加我儿子的生日会。”

“也谢谢我老婆,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的家。”

他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朋友们都在起哄。

“亲一个!亲一个!”

周明笑着,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我也笑了。

那一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看着满屋子的欢声笑语,看着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在身边。

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安宁。

我曾经以为,幸福是惊天动地,是战胜所有敌人后的扬眉吐气。

后来我才明白。

真正的幸福,是尘埃落定后的平淡日常。

是有人问你粥可温,有人与你立黄昏。

是你的付出,有人懂得。

你的委屈,有人心疼。

你的底线,有人尊重。

晚上,把客人都送走,把儿子哄睡。

我跟周明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在想什么?”他问我。

“在想,一年前的今天,我儿子满月。”

“那时候,我真没想到,一年后,我们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周明握住我的手。

“那时候,是我不好。”

“以后不会了。”

我回握住他的手。

“嗯。”

我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天上的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璀璨,而又平静。

12

又是一年春天。

公司派我去邻市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行业峰会。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儿子这么久,心里有些不舍。

周明打包票说没问题,让我放心去。

峰会的最后一天,议程结束得早。

我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闲逛。

走到一个商业广场,我看到前面围了一堆人,很热闹。

似乎是在搞什么促销活动。

我好奇地走过去。

一个临时搭建的舞台上,一个主持人正声嘶力竭地喊着。

舞台背景板上,印着一个我没听过的奶粉牌子。

“最后三位幸运儿!只要上台参与我们的互动游戏,就能免费获得我们价值三百元的奶-粉一罐!”

人群里有些骚动,但没人上去。

主持人又喊了几遍。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里挤了出去,犹犹豫豫地走上舞台。

是张倩。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

头发随意地绑在脑后,脸色蜡黄,黑眼圈很重。

整个人,比我上次见她时,又老了-好几岁。

她站在舞台上,显得局促不安,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主持人看到有人上来,立刻兴奋起来。

“好!这位美女很勇敢!来,跟大家打个招呼!”

张倩拿着话筒,小声说:“大家好。”

主持人跟她互动了几个问题。

问她孩子多大了,平时喝什么奶粉。

她的回答都很简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完全没有了当年在我家酒席上,或者在微信群里指点江山时的意气风发。

游戏很简单,就是让她跟着音乐跳一段简单的舞蹈。

音乐响起,是那种很幼稚的儿歌。

张倩僵硬地,笨拙地,在舞台上扭-动着身体。

她的动作很滑稽,引得台下的人一阵阵发笑。

我看到她的脸,在众人善意或恶意的笑声中,一点点涨红。

她的眼睛里,噙着泪水。

但我知道,她不敢哭。

她甚至还要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去迎合台下的观众。

因为她需要那罐价值三百块的奶粉。

我没有再看下去。

我转身,默默地离开了人群。

我没有觉得痛快,也没有觉得同情。

我的心里,很平静。

她就像我生命中,看过的一场三流戏剧里的一个小丑。

戏演完了,幕落了。

她的人生是好是坏,都与我无关了。

回到家,周明和儿子在门口迎接我。

儿子扑进我怀里,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想你。”

我的心,瞬间被填满了。

我把他抱起来,亲了又亲。

周明接过我手里的行李。

“累了吧?饭都做好了。”

我看着他,看着在灯光下温馨的家。

这,才是我的人生。

我的舞台。

我的幸福。

晚上,我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很多年前。

我还是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对未来充满幻想。

周明牵着我的手,在大学的林荫道上散步。

他问我:“苏晴,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想了想,说:

“我想有一个家,不用很大,但很温暖。”

“有一个爱我的人,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我们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我们互相尊重,互相信任。”

“我们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不被任何人欺负。”

周明笑着说:“好,我陪你一起。”

梦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

我转过头,周明和儿子还在熟睡。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们的脸上,一片安详。

我笑了。

原来,我想要的,从一开始,就这么简单。

而且,我已经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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