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芦花荡里庆功宴
夕阳的金辉铺满了豫皖苏纵横的河道,将水面染成一片碎金。
硝烟已然散尽,只有晚风揉着芦苇的清香,在河网间无声流淌。
庆功宴的场地选得极讲究——河心岛深处,一处三面环水的隐秘河滩。
唯一的出入口是条仅容一船通过的狭窄水道,此刻设了三重明暗岗哨。
庞司令从警卫营亲自挑选的老兵们荷枪实弹隐在芦苇深处,鹰隼般的眼睛扫视着水面与天空。
五步一哨,十步一岗,这片河滩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
河滩上没有搭台,只并了十几张粗木长桌,铺着洗得发白的粗麻布。
各村各庄的百姓是由最可靠的村干部挨户悄悄领来的,只说“部队打了大胜仗,请乡亲们来聚聚”。
没人多问,没人多看,百姓们提着自家的红皮花生、金黄玉米、封坛的米酒,还有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鲜鱼活虾,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笑,脚步却轻,说话声也低。
战士们早已忙活开来。垒起的土灶上架着大铁锅,水汽蒸腾;缴获的日军罐头、饼干被仔细开封,摆上长桌时,只说是“从鬼子手里夺来的战利品”。
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炖鱼的鲜香、油炸花生的焦香,却被层层叠叠的芦苇荡牢牢锁住,一丝也飘不出去。
林薇、沈耘和杨筠坐在长桌最内侧的角落——这是庞劲川和滕子恒再三斟酌的安排。三人穿着与普通战士无异的灰色粗布军装,脸上甚至还刻意抹了点河滩的泥灰。
四名贴身警卫呈扇形坐在外围,看似随意,实则将三人护得滴水不漏。
林薇看着眼前这片热闹却有序的景象,轻声对沈耘道:“庞司令安排得真细致。”
沈耘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隐在暗处的哨兵:“他知道你的身份是绝不能曝光的底线。这场庆功宴,庆的是胜利,守的是秘密。”
“咚咚锵——咚咚锵!”
清脆的锣鼓声乍起,庆功宴开始了。敲锣打鼓的是部队宣传队的年轻人,他们没唱新编的战歌,只敲着最朴实的喜庆调子。
几个姑娘穿着粗布衣,腰间系着褪色的红绸带,跳起了秧歌。
动作不算齐整,甚至有些笨拙,可那股从心底涌出的欢腾劲儿,却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百姓们鼓起掌来,掌声响亮却克制,像被一层无形的棉布包裹着,传不出芦苇荡。
庞劲川站起身,手里端着一碗澄黄的米酒。这位素来声如洪钟的司令员,此刻将声音压得低沉,只让桌前军民能听清:“乡亲们,同志们!三天前,小鬼子开着汽艇、驾着飞机闯进咱们的家园,想烧咱们的房,杀咱们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全场:“可他们打错了算盘!咱们凭着手里的家伙,凭着一腔热血,把这帮狗娘养的——”
他手臂猛地一挥,“全撂在了这片芦苇荡里!”
长桌一角,几块帆布盖着的物事露出半截枪管和炮筒。庞劲川指向那里:“这些,都是从鬼子手里夺来的!往后,咱们的家伙只会更硬!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来撒野!”
“好!”台下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几个老汉激动得直拍大腿,嘴里念叨:“该!就该这么揍!”声音却都压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滕子恒紧接着起身,手里捧着一叠用红纸裁成的奖状。
这位政委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今天聚在这里,是要表彰咱们的英雄。但丑话说在前头——今晚的事,出了这片河滩,谁也不许提半句!谁敢走漏风声……”
他目光陡然锐利,“别怪部队不讲情面!”
“晓得!”军民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如一人。
表彰开始了。
王铁柱披着红绸扎的大花,第一个走上前。这位黝黑粗壮的汉子此刻竟有些腼腆,挠着头嘿嘿直笑。
滕子恒展开奖状,高声念:“特授予王铁柱同志‘战斗英雄’称号!嘉奖步枪一支,子弹两百发!”
没提半自动,没提新式武器,只说是“从鬼子手里缴获的好枪”。
王铁柱接过奖状,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粗声粗气道:“这功劳是全连弟兄的!是咱们手里的家伙硬!往后鬼子敢再来,我王铁柱还带着弟兄们,把他们揍回姥姥家!”
掌声如潮,却无人追问那“好枪”的来历。
紧接着,防空组组长赵大勇大步上前领奖。
他咧着嘴笑道:“那架鬼子飞机,是咱们用重机枪揍下来的!这重机枪——是咱们从鬼子据点里摸来的!下回再来,咱还把它打下来喂王八!”
火箭筒组的战士、连夜布设木桩的工兵、冒死侦察的通信兵……
一个个上前领奖。所有人的说辞都惊人地一致:新式武器?
那是“缴获的战利品”;精准的战术?那是“战士们英勇”;惊人的战果?那是“鬼子不堪一击”。
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河滩上流淌。战士们知道该说什么,百姓们听得热血沸腾却从不深究。
真相被层层包裹,沉入河底,成为这片水乡又一个不会说出口的秘密。
轮到林薇三人时,没有公开表彰,没有奖状红花。庞劲川和滕子恒端着酒碗走到角落,四人形成一个极小的圈子。
庞劲川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能听见:“林薇同志,沈同志,杨同志。这场胜仗,你们是头功。豫皖苏的军民,会把这份情记在心里。但大恩不言谢,今日之事,唯有铭记,绝不外宣。”
他举起酒碗,眼神郑重如誓:“你们的身份,是根据地的最高机密。今夜之后,豫皖苏不会有人知道你们来过——这是命令,也是承诺。”
林薇三人站起身。四只粗瓷碗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保家卫国,本就是我们该做的。”林薇轻声说,酒液在碗中微微晃动,“庞司令,滕政委,不必言谢。”
杨筠仰头饮尽碗中酒,放下碗时只说了一句:“只要能打鬼子,值。”
沈耘的目光扫过远处欢笑的人群,嘴角浮起淡淡笑意:“看到战士们笑得这么开心,比什么表彰都强。”
庆功宴在月光升起时进入高潮。
长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清蒸河虾红艳诱人,红烧鲤鱼香气扑鼻,油炸花生米金黄酥脆,打开的日军罐头里,牛肉和豆子混着汤汁,冒着热气。
战士们和百姓们混坐在一起,你敬我一碗米酒,我夹给你一筷子鱼肉,亲热得如同久别重逢的家人。
几个百姓拉着战士的手,问打仗的细节。
战士们眉飞色舞,说的却是“鬼子一听枪响就趴窝”
“咱们一个冲锋他们就溃了”———句不提半自动步枪的连射,不提火箭弹的威力,更不提那改变战局的五十公里对讲机。
几个年轻战士端着酒碗跑到林薇三人面前,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同志,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从太行运来那么多好东西,咱们哪能打得这么痛快!”
他们只知道这三位是“太行来的后勤同志”,帮着筹备了“不少物资”,却不知那“物资”究竟意味着什么。
林薇和杨筠二人连忙起身笑着和他们碰碗,轻声说:“是你们勇敢,是你们用命在拼。”
沈耘被几个老兵围着,听他们比划着伏击汽艇的细节。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唾沫横飞:“那火箭弹,好家伙!一发过去,鬼子的汽艇就上天了!往后有这玩意儿,看哪个龟孙子还敢开船进来!”
沈耘只是笑着点头,偶尔问一句“后来呢”,绝不多说半句。
月亮升到中天,河滩上挂起几盏马灯。昏黄的光晕里,战士们和百姓们手拉着手,哼起了家乡的小调。
调子轻柔婉转,像是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歌谣,却在这片刚经历过血战的土地上,透出一股扎扎实实的、活着真好的欢喜。
夜深时,一份密电由警卫员悄无声息地送到庞劲川手中。
他借着马灯光快速浏览,脸上浮起笑意,转头对林薇三人低声道:“冀鲁豫又拔了个据点,缴获不少。杨德远说,西线稳如泰山。”
庆功宴散了。
百姓们被村干部领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芦苇丛中。
临走前,每个人都被再三叮嘱:“今晚就是吃顿饭,啥也别说。”
战士们开始清理河滩。碗筷洗净归位,垃圾深埋,灶台推平,连篝火的灰烬都撒进河里冲走。
那几块盖着“战利品”的帆布被重新扎紧,由专人押运,趁着夜色送往深山里的秘密军械库。
仿佛这场欢宴从未发生过。
林薇三人站在河边,望着月光下粼粼的河面。晚风拂过芦苇荡,沙沙声如潮水般起伏,像是在为这个夜晚守秘。
杨筠望着远处最后一点灯火熄灭,轻声道:“这样的庆功,才真正稳妥。”
沈耘点了点头:“庞司令和滕政委是明白人。知道什么能晒在太阳下,什么必须埋在土里。只要秘密守住,往后的路才能走得稳。”
林薇没有接话。她只是望着那片吞没了一切痕迹的芦苇荡,望着月光下安静流淌的河水。许久,她才轻声说:“其实这样也好。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谁得了功劳,而是……”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沈耘和杨筠都明白。真正重要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还能笑着喝酒,是孩子们还能平安长大,是明天太阳升起时,炊烟还能照常升起。
月光如练,静静地铺在河面上。波光温柔地荡漾着,将这一天所有的欢笑、所有的秘密、所有的鲜血与荣光,都轻轻收纳进它无言的怀抱里。
远处的村庄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归于寂静。
这片被战火反复灼烧的土地,在这个夜晚,终于得以喘息。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希望的种子正在悄悄扎根,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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