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试验田里传捷报
民国三十年，六月底，太行山
太阳还没爬到山顶，赤岸村后山坳那几片被严格看护的梯田里，已经热闹得像是要过年。
露水在沉甸甸的穗尖上闪着金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翻开的腥气，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谷物醇香。
老徐挽着袖子，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古铜色的脸膛因为兴奋和忙碌泛着红光。
他周围，是几十个被精挑细选来参加收割的战士、民兵，还有当初照料试验田的那几位老把式。
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手里攥着镰刀，眼睛却死死盯着眼前这片不可思议的庄稼。
那小米，哪里还像是小米？本地老品种的谷穗，稀稀拉拉，一尺来长，籽粒干瘪。
可眼前这片，秸秆粗壮得像个矮墩墩的小伙子，密得几乎看不见地皮。金黄色的穗子又长又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粒粒饱满鼓胀，在晨光下仿佛镀了一层金。
旁边的土豆垄更是惊人。藤蔓早已枯萎，但当战士们用钉耙小心地刨开松软的土层时，一个个硕大滚圆、黄皮光滑的土豆便像变戏法似的滚了出来。
不是往常那种鸽子蛋大小、挖半天才一小筐的“山药蛋”，而是拳头大、甚至比拳头还大的块茎，一窝七八个、十几个，密密实实地挤在根下。
“我的老天爷……”韩老汉蹲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一个足有两斤重的土豆，手指颤抖着摩挲那光滑的表皮，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土豆？这他娘的是金蛋蛋吧！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成器’的土豆！”
旁边的李老汉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一把刚割下的小米穗子，捻下几粒放进嘴里用力一咬，随即瞪大了眼睛：“瓷实！真瓷实！听听这声儿！” 他把咬开的米粒展示给旁边的人看，米芯洁白，“出米率指定高！香味也足！这要是碾出来，熬成粥，得多香啊！”
王老汉没说话，只是拿着早准备好的大秤，指挥着几个小伙子将割下捆好的谷子、刨出装筐的土豆，一捆捆一筐筐地过秤。
每报出一个数字，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战士就用铅笔在毛边纸上记了三遍，又和老把式们核对了秤砣刻度，才敢用激动得发抖的声音复述一遍，引来周围一片压低了的惊呼。
“这一捆，谷穗净重，二十八斤七两！”
“这一筐土豆，毛重六十五斤！”
“我的娘咧……”
田埂上，地头边，围观的、帮忙的，无论是战士还是被允许靠近的村民，都看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几个半大孩子想伸手去摸那巨大的土豆，被自家大人赶紧拍开，仿佛那是碰不得的宝贝。
“徐处长，这……这苗子是啥神仙给的？咋能长成这样？”一个年轻战士忍不住问。
老徐抹了把汗，脸上是掩不住的笑，但嘴上却道：“什么神仙？这是咱们的农科人员，还有在南洋的爱国同胞，千方百计弄来的外国良种！加上咱们伺候得精心，这土地也争气！” 他挥挥手，“都别愣着了，抓紧收！仔细点，一颗粮食都不能糟蹋！收完了，还要测亩产呢！”
整个上午，山坳里都回荡着镰刀的沙沙声、小心翼翼的刨土声、以及压抑不住的惊叹和喜悦的交谈。
当最后一垄土豆被收起，最后一捆谷子被码放整齐，经过反复核算的最终数据被汇总到了老徐手中。
他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却清晰无比的数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试验田实测数据：
抗旱高产小米：亩产（干谷） 四百八十六斤！（当地老品种常年亩产不足一百五十斤）
高淀粉马铃薯：亩产 两千一百三十斤！（当地品种亩产通常在四五百斤徘徊）
“乖乖……” 连老徐这样稳重的人，都忍不住喃喃出声。这哪里是增产，这简直是田地里的革命！旁边几位老农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抓着数据纸看了又看，仿佛不认识上面的字。
“走！” 老徐将数据纸仔细叠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仿佛揣着一块烧红的金子，“立刻向师长、政委汇报！”
他带着一身泥土和收获的芬芳，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师部所在的窑院。刚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谈话声，似乎不止师长政委在。
老徐敲了门，听到“进来”的声音后推门而入，只见柳伯温师长、滕修远政委正坐在炕桌旁，对面坐着风尘仆仆却精神不错的林薇、沈耘和杨筠。看样子，他们刚从延安回来，正在汇报。
“老徐？你这急火火的，身上还有泥，从试验田回来？” 柳师长一眼就看到他，笑着问。
“师长！政委！还有林薇同志，你们回来了？正好！有天大的好消息！” 老徐顾不上客套，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土，几步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纸，双手铺在桌面上，“试验田，收割了！数据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那张纸上。
老徐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地汇报：“根据实测，新引进的 抗旱高产小米，亩产干谷达到 四百八十六斤！高淀粉土豆，亩产 两千一百三十斤！这还只是第一季，种植方法还在摸索！旁边的玉米和红薯虽然还没熟，但看那杆子、那叶子，长势前所未有的好，预计收成也绝对差不了！”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
柳伯温师长猛地站起身，俯身仔细看着数据，手指在那两个数字上点了又点，抬头看向老徐，又看向同样一脸震惊和喜悦的林薇等人，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好！好！太好了！老徐，你们立了大功！林薇同志，你们带来的，是真正的‘及时雨’，不，是能救命的‘金种子’啊！”
滕修远政委拿起数据，仔细看了又看，一向沉稳的脸上也满是激动：“这产量……简直不敢想！能多养活多少人？能为前线提供多少军粮？这是战略性的胜利！”
刚从延安回来、深知那笔巨资意义的林薇、沈耘、杨筠，此刻听到这实实在在的丰收数据，心中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喜悦。林薇忍不住说：“种子好，也多亏了乡亲们和同志们的精心照料。师长，政委，这次从延安回来，我们也带来了一些新的消息。根据我们对太行山气候和土壤条件的分析，以及从‘渠道’获得的一些新资料，我们筛选出了几个非常适合在咱们这里抢种的新品种。”
沈耘接着补充道：“是的，师长。我们看的报告里提到，冀绿7号绿豆、中红3号红豆，还有速生甜荞，生长期都只有五十到六十天，现在抓紧时间播种，八月底九月初就能收获。而且这些品种耐贫瘠，不挑地，甚至还能固氮改良土壤，非常适合在咱们根据地推广。最重要的是，它们能赶在日军秋季扫荡前成熟并收藏好，这对战时粮食储备非常有利。”
柳师长和滕政委闻言，眼前一亮。柳师长立刻问道：“哦？还有这样的好东西？具体情况怎么样？”
林薇点头道：“报告上的数据很详实。这些品种都是经过改良的，产量和适应性都远超本地品种。比如冀绿7号绿豆，不仅产量高，而且蛋白质含量也不低；速生甜荞磨成粉可以做荞麦面，是很好的‘填仓粮’，就算遇到早霜也能勉强成熟。我们觉得，现在正是推广这些品种的最佳时机。”
“好！好主意！” 柳师长重重点头，他坐回炕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斩钉截铁，“数据说明一切！这种子，必须推广，立刻，小规模抢种+秋季大范围铺开！老徐，你立刻会同后勤、地方政府的同志，以最快速度拿出详细方案。林薇、沈耘同志提供的这些新品种信息非常及时，正好赶上六月底的农时，马上组织人手，优先在主力部队伙食单位、机关农场，以及地方上最可靠、积极性高的互助组和农户里推广！”
他顿了顿，补充道：“种子从‘南洋渠道’购买，要配套简单的种植说明，派技术人员下地指导。今年先把这波抢种的收成攥在手里，秋播咱们再扩大面积，让更多乡亲们尝到甜头！”
这时，老徐似乎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师长，政委，还有个事。之前咱们在秘密养殖点试养的那批‘速成鸡鸭’——个头比本地土鸡大一圈，还不爱生病——效果也非常好。长得快，下蛋多，肉也好吃。之前因为战事紧张，大规模推广的事搁置了。现在，既然粮种要抢种，能不能把这事也一并提上日程？购买一批鸡苗鸭苗，分发给部队伙食单位和老百姓。鸡蛋鸭蛋能补充营养，鸡鸭长大了能改善伙食，粪便还能肥田，一举多得。也能用鸡蛋或者小鸡跟老乡换点东西，活跃经济。”
滕政委听了，看向柳师长，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考虑。” 柳师长沉吟道，“这确实是改善生活、增加副食的好办法。不过，和粮种一样，来源要统一口径，就说是咱们通过关系从冀南客商手里换来的‘优良品种’。老徐，你把养殖试验的数据也整理一下，连同粮种推广方案，一起报上来。林薇同志，” 他转向林薇，“恐怕又要辛苦你的‘渠道’，在购买粮种的同时，增加一批优质的鸡苗、鸭苗，还有蛋鸡、蛋鸭的品种也要一些。”
林薇立刻点头：“没问题，师长。渠道里这类物资很充足，价格也合适。”
“好！” 柳师长拍板，“那就这么定！粮种抢种、鸡鸭苗推广，双管齐下！老徐负责牵头落实，沈耘配合协调‘渠道’物资，林薇同志负责采购，杨筠同志保障安全。我们要让根据地的战士吃得更好，让老百姓的碗里更实在，让太行山的根基，打得更牢！”
窑洞里的气氛热烈而充满干劲。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刚刚丰收的土地上，也照亮了屋里每个人充满希望的脸庞。一场从田间地头开始的、静默却影响深远的变革，即将在这片英雄的山河间，蓬勃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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