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藏种砺枪

晨光熹微，延安的黄土沟壑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柯文柏便已来到林薇和杨筠暂住的窑洞前，他的步伐比平日更快，眼神里带着一种紧绷的兴奋。

“林薇同志，杨筠同志，沈耘同志，今天开始第一批关键设备投放。”柯文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地方都安排好了，路线、时间、清场都已就位。我们即刻出发。”

没有多余的话，林薇和杨筠迅速跟上。他们乘坐一辆用篷布遮得严严实实的卡车，在蜿蜒的土路上颠簸行驶。

每到一个预设地点——有时是深入山腹的废弃矿洞改造的军工基地，有时是远离村落的干涸河床下隐蔽的民生器械仓库，有时甚至是某处看似普通窑院却有着巨大地下空间的农业实验物资储备点——卡车都会停下。

场景几乎都是重复的：提前抵达的保卫人员已经将周围数百米内清空，无关人员早已被以各种理由调离或限制活动。

外围明哨暗岗林立，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每一寸可能被窥视的角度。现场除了柯文柏、林薇、杨筠在，极少数核心保卫干部在外面等候，再无他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肃静和绝对的保密感。不同基地的人员互不接触，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坐标确认，周围安全。”每次，柯文柏都会亲自核对地点，并低声向林薇确认。

林薇点点头，走到指定的空旷处，集中精神，调出早已在商城“购物车”中准备好的对应批次物品。她指尖在虚空中轻点。

下一刻，寂静被某种低沉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微微嗡鸣打破。

庞大而陌生的机器轮廓、堆积如山的板条箱和密封桶，凭空出现在空地上。崭新的金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微光，与周围粗糙的黄土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投放完成，林薇没有片刻停留，在保卫人员的护送下迅速撤离，前往下一个秘密地点。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柯文柏才会吩咐插上暗号旗帜。

不多时，  一直隐蔽在更远处待命的、穿着工装的技术骨干和精选的战士迅速而无声地涌出，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遮盖、并利用预先准备好的拖车、滚木等工具，将这些“天降之物”转移到基地更深处或进行伪装。整个过程迅捷、安静、专业。

一整天，他们如同穿梭在隐秘战线上的幽灵，在不同的荒凉角落，将纺织机、小型车床、造纸设备、药品原料、特种钢材……这些来自未来的“种子”，分别投放到民生、军工、农业三个互不交叉的秘密基地。

傍晚，回到相对安全的驻地，柯文柏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没有让林薇立刻休息，而是将她请到自己的办公室，摊开了一份新的、写满字迹的清单。

“林薇同志，今天的投放很顺利，辛苦了。这是下一步，我们需要尽快解决的物资。”柯文柏指着清单，“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目前最急缺的  生活保障物资  。”他的手指划过第一栏，“粮食（大米、面粉）、食用油、盐、糖，还有基础的酱醋。数量很大，要能满足延安及周边核心区域党政军机关、学校、医院以及部分特别困难群众未来三个月的基本所需，同时还要预留一部分作为战略储备。我们不能让同志们饿着肚子搞建设、搞研究。”

他顿了顿，解释道：“这些物资，将通过‘南洋商人张敬之的捐赠’、‘边区贸易公司采购’、‘缴获敌伪物资’等多种公开或半公开渠道，分批次、分散地进入流通体系，以稳定市场，安抚人心，并掩护其他更敏感物资的流动。”

“第二部分，”柯文柏的语气更加严肃，“是关于  武器弹药  。”他指着清单上另一类目，“我们通过你的渠道，获得了一批性能卓越的轻武器样品和对应的弹药。但首长们一致决定：这些成品枪械，  除极少量用于研究、训练和高级别警卫外，绝大部分必须严格封存，暂不列装部队。”

林薇有些惊讶：“为什么？前线不是很需要吗？”

柯文柏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能想到前线需求是好的。“需要，但更需要长远。”他沉声道，“直接分发这些超越时代的武器，固然能短时间内提升部分部队的战斗力，但也会带来依赖、暴露秘密、加剧外部侦查压力、打乱我们自身军工发展步骤等一系列问题。更关键的是，弹药补给将完全受制于你的渠道，这是战略上的巨大风险。”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桌上虚画着：“所以，总部的决策是：以研究、仿制、吸收技术为主。  兵工局的专家们会把这些武器拆解、研究，分析其材料、工艺、设计思想。结合我们这次获得的高级机床和特种钢材，争取在相对短的时间内，吃透技术，仿制出我们自己的、性能接近但更符合我们当前工业基础的版本，或者至少将其技术优点，应用到我们现有武器（如边区造步枪、机枪）的改进中去。只有当我们自己的兵工厂能够稳定生产出可用的替代品和弹药，这些‘未来武器’才会考虑在关键时刻，装备给最精锐的、执行特殊任务的部队。这叫‘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更要‘手中有厂，打仗不怵’。”

顿了顿，柯文柏补充道：“不过，考虑到战备需求，这批武器的采购量可以参照太行山的标准，酌情削减三成执行。尤其是高射炮弹，要多储备一些，防患于未然。这些装备先封存于军工基地的地下仓库，等我们自己的仿制型号量产，再将这批‘未来武器’掺在其中，分批补充给前线主力部队。”

林薇恍然大悟，深深地点了点头。这份深谋远虑，让她再次感受到组织决策的远见和沉稳。

“明白。这两部分清单，我都尽快准备。”林薇接过清单，上面已经标注了大概的吨数和要求。

“好，生活物资可以稍快，注意分散投放点。武器样品和配套研究用的检测工具、材料分析仪器等，单列一个批次，投放地点要绝对保密，我会亲自安排。”柯文柏最后叮嘱，“另外，你自己也留意，商城若有关于基础化工、冶金、机械原理方面的技术图纸或简明手册（不要带明显未来标识的），也可以酌情购买一些，这对我们的专家会有启发。注意，要看起来像这个时代可能出现的‘国外技术资料’。”

回到住处，林薇顾不得休息，立刻开始对照清单在商城中操作。

她熟练地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配套弹药、高射炮弹等物资加入购物车，按照“削减三成”的要求调整数量，又特意筛选了一批1939年柏林工业出版社、1940年匹兹堡机械协会出版风格的技术手册，确保封面泛黄、字迹带着轻微印刷模糊感，完全符合时代特征。

【生活保障物资采购（示例）：

·  玉米：  500吨

·  面粉（标准粉）：  300吨

·  大豆油：  100吨

·  精制盐：  50吨

·  白砂糖：  20吨

·  酱油/醋（基础款）：  各10吨

...（其他杂粮、调味品若干）】

【军工研究物资采购（示例）：

·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附图纸）：  5000支

·  对应7.62mm中间威力弹：  10万发→  调整为7万发

·  75mm高射炮弹：  5000发

·  金属材料分析仪（便携简化版）：  2套

·  硬度计、金相显微镜等基础检测工具：  一批

·  基础机械设计手册、热处理工艺指南等（四十年代外文影印风格）：  一套

.…………

完成这些后，她揉着发酸的眼睛，正准备歇会儿，沈耘敲门进来了。

沈耘比林薇大几岁，两人都是根据地的技术骨干，向来以同志相称。他手里拿着笔记本，语气恳切：“林薇，我刚从农业实验场回来，想到个事，特地来跟你念叨念叨。”

“你说。”林薇连忙让座。

“是关于粮种的。”沈耘翻开笔记本，“咱们在太行山的实验田，你也去看过，那批高产粮种的抗逆性远超本地品种。现在是五月下旬，离七八月份的播种季还有段时间，正好能提前准备种子、规划试种区域。我想着，既然咱们在采购粮食，何不顺便买一批高产粮种？先在延安周边选几个可靠的地方小范围试种，要是效果还跟太行山一样好，明年就能大面积铺开了。这可比单纯买粮食，意义大多了。”

林薇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把这个忘了！种子才是根本！需要哪些品种？大概多少量？”

“根据太行山实验数据和延安的气候土壤，优先选抗旱高产小米种、紧凑型玉米种、高淀粉马铃薯种，还有适合瘠薄地的红薯种。”沈耘早有准备，“每样按能播种五千到一万亩的量来，再配点简易种植说明就行。”

“这事得先上报柯首长。”林薇思路清晰，“你先去跟柯首长请示，等他批复了，我立刻在商城下单采购。”

沈耘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就去汇报！”

果然，柯文柏听完沈耘的汇报，当即拍案叫好：“沈耘同志，这个提醒非常及时，非常重要！‘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解决粮食问题，根本出路在于提高土地产出。就按你们商议的办，把粮种列入优先采购序列，单独投放到农业实验物资储备点，我亲自抓接收和分配方案！”

几天后，当第一批  小型机床、发电机组和纺织设备  分别在三个秘密基地完成初步安装和调试，柯文柏组织抽调来的首批技术骨干和优秀工人，分批次、分基地进入“新车间”。

军工基地里，曾在太原兵工厂当过学徒的老师傅，颤抖着手指划过车床导轨，嘴里喃喃道：“这铁咋恁光滑？比洋人造的还讲究……”年轻的技术员围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分解零件，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放轻了。

另一个老师傅惊喜的围着机器转圈看“老天爷……这光洁度，这丝滑劲！比我以前在太原兵工厂见过最好的德国车床还稳！”

民生基地的纺织车间，纺线女工们看着飞速旋转的电动纺纱机吐出均匀细纱，忍不住捂住嘴，压低了惊呼：“这得顶多少架手摇纺车啊！”

“快看这飞轮！这力道！这得省多少人力畜力？”

“这纺车……这速度！这么细这么匀的纱线，就这么自个儿吐出来了？这、这得顶多少架手摇纺车？”

农业基地的仓库里，技术员和老农代表围着一袋袋颗粒饱满的高产粮种，听沈耘讲解抗旱、抗病、高产的特性，眼中燃起了炽热的希望之火。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近乎朝圣般的专注和喜悦。他们或许不懂深奥的原理，但他们最清楚，手中有了这样的工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能为前线的战友造出更精良的武器，能为后方的百姓生产更多的生活物资，意味着他们一直为之奋斗的理想，有了更坚实、更快速的实现路径。

几个基地，各司其职，互不干扰。机器的轰鸣被压抑在窑洞深处，种子的力量正悄然积蓄。

宝塔山下朗朗的学习声、延河岸边开荒的号子声，与这些隐秘的生机交织在一起，谱写着一段自力更生、迈向光明的独特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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