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张敬之其人
民国三十年,三月。香港,中环。
一幢不起眼的唐楼底层,挂着“裕兴祥记”的招牌,卖些寻常的绸缎布匹。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窗格,在积着薄尘的柜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电车“叮当”声、码头隐约的汽笛、小贩沿街的叫卖,混杂着潮湿的空气,构成这座英殖岛屿惯常的喧嚣背景音。
后院的天井却异常安静,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与外面的世界隔开。潮气在青砖地上氤氲出深色的水痕,墙角一丛半枯的芭蕉叶无精打采地垂着。
穿灰色短褂、面容毫无特征的中年人——秘密南下的联络员老周——坐在藤椅上,仿佛已与这陈旧环境融为一体。他对面,坐着一位穿深灰色暗纹长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男人约莫五十许,面容清癯,眼神在镜片后显得温润平和,指节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周身透着南洋商人常见的、见惯风浪后的从容气度。
他是“张敬之”,至少此刻,在一切官方文件、商业记录和即将铺开的庞大情报网眼中,他就是那位原籍福建、在南洋经营橡胶园发家、抗战后心系故国、时常匿名捐赠的爱国侨领。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的真名叫陈默。半年前,他还在上海法租界,以流利的法语和精明的商业手腕与洋行经理周旋,真实目的却是套取日军军火运输的核心时刻表。
他是组织内最顶尖的“造像者”之一,擅长在最短时间内,将自己彻底沉入另一个身份的血肉与灵魂。
此刻,他垂首看着手中那片特制的信纸。纸很薄,字迹是用特殊药水书写,遇水或受热便会迅速溶解,内容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他看得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个字刻进脑海。
“组织上的命令,都清楚了?”老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长途跋涉后刻意压制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冷硬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水面。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将信纸缓缓移向桌角白瓷烛台那微弱的火苗边缘,看着跳跃的焰舌轻柔地舔舐纸角。
焦黑迅速蔓延,那些关乎华北千万人生死的字迹在青烟中扭曲、消散,最终化为细不可察的一撮灰烬,被他用手指轻轻捻入早已备好的湿毛巾中,再无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脸上那种属于“张敬之”的、圆融而略显精明的笑容已然浮现,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南洋口音:“清楚了。第一,以张敬之的身份,在香港正式注册成立‘南洋裕兴商行’分部,明面经营橡胶、锡锭、茶叶南洋土产,实则搭建一条从南洋经香港、澳门至华南,再秘密北上的物资信息中转线。商行需有合法且活跃的账面,能经得起盘查。”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一叩,发出细微的“嗒”声:“第二,通过可控渠道,适当泄露‘张敬之变卖家传古董珍玩,筹集巨资秘密资助华北抗日’的线索。线索要真真假假,留有追查余地,务求将日军特高课与重庆军统的主要侦查火力,牢牢吸引过来。”
“第三,”他继续道,语气如陈述商业计划般条理分明,“利用侨商身份,伺机接触南洋各埠的抗日救国侨团、同情中国抗战的国际友人,以及……某些背景复杂的‘中立’军火贸易掮客,医药公司商人。以合理的商业利润为掩护,尝试置换或购买他国物资,具体清单,等待上级通知。”
他抬眼看向老周,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却隐着一丝锐利的考量:“还有第四条,若国际局势出现特定变化,或经组织研判认为时机恰当,可以‘张敬之’或关联匿名公司的名义,向正遭受德、意、日法西斯侵略压迫的某些弱小国家、抵抗组织,提供有限度的、非制式的医疗物资及轻武器援助。此举旨在扩大国际反法西斯统一阵线,并为我方未来可能的国际合作铺垫潜在渠道。”
老周点了点头,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最寻常的商业汇报。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边缘已有些磨损,显得沉重。他将信封缓缓推过桌面。
“你的全套新身份证明,汇丰、渣打两家银行的账户凭证及印鉴,南洋几家关联公司的背景文件副本,以及……”老周的声音几不可闻,“第一批启动资金,二十万港币。这是后方同志们千方百计,用茶叶、桐油、猪鬃,几经周折从南洋侨胞那里募集、兑换,又通过多条渠道化整为零才运抵香港的血汗钱。”
他略微前倾,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另外,上级指示,近期会有一批……非公开渠道获取的医疗器械和特殊化学制剂,通过一条上级直接掌握的‘特别线路’运抵香港维多利亚港三号码头。你需要以‘裕兴商行’的名义,用这批资金办理合法进口手续,完成接货。之后,再以‘捐赠侨胞医院’或‘采购二手设备’的名义,安排绝对可靠的路径和人员,将其拆散、伪装,分批运往内地指定交接点。”
老周紧紧盯着陈默的眼睛,每一个字都砸得清晰无比:“记住,这批货,在任何公开文件、货运清单乃至口头应对中,其来源只能是‘欧美教会医院淘汰的二手设备’或‘荷兰、比利时某破产工厂的库存货’,是你张敬之通过码头拍卖行或二手洋行‘淘’来的便宜货。价格要对得上,故事要编得圆,票据要做得天衣无缝。”
陈默接过那沉甸甸的信封,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纸张与钞票特有的厚度与质感,更感受到其背后凝聚的重量。
他没有立刻收起,而是抬起眼,声音平稳却带着必要的审慎:“老周,这条‘特别线路’和这批货的原始来源……我是否需要了解更多细节?比如具体的交接暗号、货物特殊标记、或者可能存在的反追踪特征?这样,万一遇到突发盘查,或需要与其他环节对接时,我能应对得更周全,避免因信息差导致纰漏。”
老周端着粗瓷茶杯的手,稳如磐石,连一丝最轻微的涟漪都未在茶汤表面漾起。他放下杯子,目光里没有任何可供解读的情绪,只有一片组织纪律铸造的、冷峻而不可逾越的铁壁。
“你不需要知道。”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你的任务,不是去了解这条渠道从哪里来、如何运作。你的任务,是成为它在阳光下唯一合理、合法、合乎一切商业逻辑与人情世故的‘存在证明’。你的商行账目要经得起最苛刻的会计师审计,你的生意往来要看起来有利可图且符合侨商惯例,你的社交圈要足够复杂、醒目,充满可供挖掘的‘故事’。”
他稍稍停顿,让每一个字都渗入对方的理解:“你要做的,是把所有好奇的、怀疑的、恶意的目光,都牢牢吸引到‘裕兴商行’和‘张敬之’这个人身上。吸引到你在澳门拍卖行的举牌,你在南洋商会的发言,你与某些暧昧人物的会面,甚至是你名下那些看似寻常的货轮舱位预订记录上。你是一面墙,一面厚重、结实、布满引人探究痕迹的墙。墙后面真正有什么,连砌墙的人,也不必知道。明白吗?”
陈默的心骤然一紧,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攥住,随即又化开一片冰凉的、彻底的明澈。他完全理解了。
这不是不信任,恰恰是最高级别的、甚至有些残酷的保护,是地下工作铁一般的纪律在具体情境下的冰冷体现。他知道得越少,对那条真正的、生命线般的“陈仓”暗道,对太行山深处那个绝不能暴露的终极秘密,对组织整体而言,就越安全。
他脸上那种侨商式的、融合了爱国热忱与精明算计的复杂笑容重新浮现,甚至更加自然。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向老周虚敬一下,语气轻松了些:“明白了。从今天起,‘张敬之’会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南洋归侨,一个乐善好施有时又难免算计的商人,一个让该盯着他的人觉得大有文章、忙得团团转却又始终隔靴搔痒的‘头号目标’。”
老周看着他眼中瞬间收敛起的、属于顶级特工的锐利审视,完美转化为一个久居海外的殷实侨商那略带审视又愿意合作的眼神,心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他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流摩擦的音节:“记住‘稳’字诀。既要让敌人觉得你有价值,值得他们长期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侦查,又要让他们始终抓不到能一击致命的真正把柄。必要的时候,”他微微抬眼,“可以主动制造一些无伤大雅、甚至能反向利用的‘破绽’。比如,让某个被你收买的、实则为双面的人,向军统‘泄露’几笔看似可疑、实则经过精心设计的资金流向;或者,故意让一封装着无关痛痒内容、但措辞隐晦的商务信件,‘意外’落入日特手中。”
陈默颔首,已然彻底进入角色,思维快速沿着新的轨道运转:“这些主动暴露的‘线头’,刚好能和太行山那边为了掩护真正通道而故意铺设的‘栈道’消息遥相呼应,甚至部分吻合。他们查到的每一条线索,无论来自何方,最终盘旋汇聚的点,都会指向我这个在香港活动的‘爱国侨商’。而真正的‘陈仓’,会在所有这些喧嚣视线的反向延长线上,沉入更深的寂静。”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近一个时辰。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从天井上方狭窄的天空透下昏黄的颜色。
他们敲定了商行明面上需要雇佣的几位职员(其中将有自己人,也有浑然不知情的普通雇员),几处位于不同区域、用途各异的备用安全屋与联络点,与内地特定人员接头的密语库及紧急情况下的多重应急暗号。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考虑各种可能。
临走时,老周走到天井通往前面店铺的那扇旧木门边,手触到冰凉潮湿的门框,忽然停住,回头。
最后一线夕照的余晖,恰好落在他那张平凡无奇、扔进人海便再难寻见的脸上,却意外地让他此刻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重,仿佛承载着跨越千山万水的嘱托。
“陈默同志……”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这个场合用了这个本名,声音很轻,却重重敲在陈默心上,“此去艰险,如临深渊,九死一生。但组织相信,你在香港的每一分经营,每一次与虎谋皮般的周旋,每一次在灯红酒绿中保持清醒的孤独坚守,都是在为北方的同志们,多挣得一分宝贵的生机,多赢得一点准备的时间。太行山的风,会记得每一个无声战位的付出。这份信任,托付于你,义无反顾。”
陈默站起身,长衫下摆纹丝不动,身姿挺拔。他抬起手,似乎想做个动作,最终却只是摸了摸长衫立领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工绣制的暗纹标记——那是南洋某些有规模的橡胶园主定制衣物时惯用的标识,是“张敬之”这个身份该有的、不易察觉却经得起推敲的细节。
指尖划过细腻的苏绣纹路,微微的凸起感传来,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与“陈默”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做一场彻底而无声的告别。
他没有说话,没有激昂的保证,只是迎着老周的目光,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切承诺、决心、觉悟,尽在这无言而沉重的颔首之中。
看着老周的身影如同滴水入海,悄无声息地融入前面店铺稀疏的客流,再消失在门外傍晚时分熙攘起来的中环街巷,陈默在原地静立了片刻。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反射着落日最后的金红色余晖,几艘悬挂米字旗的军舰轮廓变成漆黑的剪影。
更远的北方,是他此刻身份上“魂牵梦萦的故国”,是他真实使命所要守护的、战火纷飞的土地。
他抬手,轻轻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这个看似寻常的动作,从此将成为他标志性的习惯之一,是调整仪容,更是提醒自己——角色已上身,戏幕已拉开。
从这一刻起,陈默必须彻底“死去”,葬在所有知情者缄默的守护之下。
活在世上的,只能是南洋侨商张敬之——一个即将在远东最复杂的间谍之都、在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风口浪尖翩翩起舞,注定要吸引所有明枪暗箭、承受最大侦查压力,却也因此而无比重要的“影子”。
同日,千里之外,太行山深处,赤岸村。
林薇刚刚在沈耘的协助下,核对所需采购的物品清单。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推开那扇简陋的木板窗,带着寒意的山风立刻涌入,冲散了室内淡淡气味。
风里已能嗅到一丝泥土解冻后的清新,预示着真正的春天即将冲破严寒。
她对南方那座繁华与危机并存的岛屿上,刚刚拉开序幕的无声战争一无所知。更不知道,此刻她妥善采购的这些药,在未来某个时刻,会贴着“香港裕兴商行捐赠,经爱国侨领张先生多方筹措”的标签,出现在太行山乃至更广阔战场上,挽救无数战士的生命。
山遥水远,暗潮已生。
他们素未谋面,甚至不知彼此存在于这盘大棋的哪个角落,却早已在信仰与使命铸就的无声版图上,成为了最遥远也最坚定的同路人。一个在明处起舞,吸引所有烽火;一个在暗处守护,创造奇迹。
各自坚守着沉默的战位,为了同一个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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