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胜宴与暗涌(二合一)
民国三十年,四月初十,午时。太行山,“狼牙山—摩天岭”防线后方,三八六旅七七二团驻地。
激战过后的山谷,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却已飘荡起一股截然不同的、诱人的香气。
团长和政委兑现了战前“打胜仗就吃好的”的承诺,更为了犒劳首战告捷的将士们,炊事班使出了浑身解数。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几口大铁锅热气腾腾。一锅是浓稠喷香的土豆炖罐头牛肉,肥瘦相间的牛肉块与酥烂的土豆在酱色汤汁里翻滚。
一锅是金灿灿的玉米面贴饼子,边缘烤得焦脆;还有一锅是野菜蛋花汤,飘着零星的油花和嫩绿的野菜。
更让战士们惊喜的是,每人还分到了一小勺珍贵的白糖,可以拌在小米饭里,或者奢侈地蘸着饼子吃。
这是师部后勤特批下来的“胜利加餐”。
“开饭喽!” 司号员一声吆喝,早已饥肠辘辘的战士们井然有序地排队打饭。
打了胜仗,肚子里又有了实在的油水,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连身上的硝烟味和疲惫似乎都淡了不少。
队伍末尾,一个刚入伍没几天的新兵蛋子,攥着那一小纸包白糖,心情激动无比。
他想起之前打仗,自己蹲在战壕里啃着掺了沙土的干硬窝头,啃得牙龈发酸,那时候他还在担心,手里的老套筒能不能顶住鬼子的冲锋。
如今,手里握着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嘴里嚼着喷香的牛肉土豆,指尖沾着甜丝丝的糖末,眼眶竟有些发热。
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边吃边聊,话题自然离不开上午那场痛快淋漓的阻击战。
“三班长,你那挺机枪,今天可立大功了!我看见你那个点射,啧啧,鬼子那歪把子刚叫唤两声就哑火了!”一个年轻战士啃着饼子,满眼崇拜。
三班长憨厚地笑了笑,咬了一口浸满肉汁的土豆:“主要是家伙好!这新机枪,稳!指哪儿打哪儿,后坐力还小。以前使那老家伙,打长了肩膀疼不说,还老是卡壳。今天这打得,真他娘的顺气!”
“顺气?你是顺气了,鬼子可背过气去了!”旁边一个老兵夹起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趴在那儿,用新步枪点名。好家伙,四百米外,一枪一个!都不用怎么瞄,感觉子弹自己就往鬼子身上钻!比我以前那杆老套筒,强到天上去了!”
“哈哈,我看见了!老张头,你至少撂倒了仨!鬼子冲上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抖!”另一个战士笑道。
“那可不!咱吃得饱,子弹足,枪又顺手,鬼子那三板斧不好使了!”老兵得意地咂咂嘴,“就是这子弹……省着点用,首长说了,富裕也不能浪费。”
“听说北边打落飞机了?还是咱们的新家伙?”有人问。
“可不是!咱防空分队的同志干的!打下来两架大的,一架小的!飞行员都抓了活的!这下看鬼子的飞机还敢不敢贴着脸飞!”
消息灵通的战士立刻传播,引来一片惊叹和叫好声。
“这仗打得,过瘾!照这么打下去,我看用不了几天,鬼子就得滚蛋!”
“别轻敌!”一个排长严肃地插话,“鬼子吃了大亏,肯定要报复。下午都给我把工事再加固一遍,弹药检查好!仗,有得打呢!”
话虽如此,但胜利的喜悦和手中利器带来的强大信心,让这种提醒也带着昂扬的斗志。
整个营地充满了欢声笑语和碗筷碰撞声,一场简单却实在的胜宴,将部队的士气推向了新的高点。
同日午后,赤岸村,师部保卫部秘密审讯室。
与前线欢腾的气氛不同,这里气氛严肃。两名被俘的日军飞行员(一名重伤昏迷正在救治,另一名轻伤)被分开看押。
轻伤者是个年轻的少尉,脸上还带着跳伞时的擦伤和惊恐未定的神色,但眼神中依然残留着军国主义教育灌输的顽固。
审讯者是师保卫部一位经验丰富的科长,姓陈,面容沉静,目光锐利,旁边坐着记录员和一位懂日语的干事。
“姓名,军衔,所属部队,任务。”陈科长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事实,而非询问。
日俘昂着头,用生硬的中文回答:“大日本帝国陆军航空兵,菅谷直人少尉。其他,无可奉告!”
陈科长不急不恼,拿起一份文件(实际上是伪造的),看了一眼:“菅谷少尉,昭和XX年生于京都,去年应征入伍,隶属华北方面军临时航空兵团第X飞行队。今天上午的任务,是对我太行山抗日根据地摩天岭地区进行轰炸,为地面部队扫清障碍。我说得对吗?”
日俘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对方情报的准确让他有些不安,但仍强撑:“既然知道,何必多问!”
“问,是想给你一个机会。”陈科长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你们的轰炸机被击落时,高度很低,是为了追求精度。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事先知道你们会来,并且有办法把你们打下来?”
日俘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里的疑惑藏不住。
“因为从你们在机场起飞,到航路选择,再到最后的进攻方向,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陈科长缓缓道,这话半真半假,旨在施加心理压力,“你们以为的突然袭击,在我们眼里,不过是按部就班的送死。就像今天早上,你们步兵的进攻一样。”
提到步兵的惨败,日俘的神色明显动摇了,他显然也从跳伞后被押送的路上,隐约听到了我军战士兴奋的议论。
“你们的新式武器……”日俘忍不住脱口而出,又立刻闭嘴。
陈科长嘴角微扬:“看来你也听说了。那不是你们情报里描述的‘简陋装备’。菅谷少尉,战争是实力的较量,更是智慧的较量。你们依靠蛮横和偷袭的时代,在太行山,已经结束了。继续为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送死,还是选择活下去,看清真相?你的同伴,那位重伤的军曹,他的家人也许还在京都等他。”
软硬兼施,既有战略层面的震慑,又有人性化的触动。
陈科长并不急于立刻获取口供,他像耐心的猎人,一步步瓦解着对方的心理防线。日俘低下了头,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内心的挣扎显而易见。
审讯室里只剩下记录员笔尖的沙沙声,一场无声的心理攻防,远比肉体的拷问更为深刻。
同日傍晚,山西武乡县,麻田镇王家裕,八路军前方总部。
庞横戈副总司令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面前的桌上,摊开着各部队上报的详细战果与敌情动态汇总。初战的胜利固然可喜,但他脸上看不到丝毫轻松。
“老总,各部队士气高涨,这是好事。”佐慎之副参谋长递过一杯水,“但日军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下午的炮击明显加剧,而且重炮比例增加。侦察也发现,其部分部队在向后收缩,调整部署,同时有小股精锐斥候试图向我侧翼渗透。”
“嗯。”庞横戈点头,“吃了这么大的亏,多田骏要是还能坐得住,他就不是多田骏了。他的反扑,只会更凶狠,更狡猾。可能会集中炮火猛砸一点,可能派特种部队偷袭,也可能用毒气……通知各部队,尤其是摩天岭、王堡等正面承受压力的区域,务必提高警惕,加固防炮洞,防毒准备要到位。阵地可以适当收缩,加强纵深,不要摆得太满,避免被敌优势炮火大量杀伤。”
他走到地图前,开始下达一系列调整命令,口述电文,佐慎之快速记录:
“电令七七二团:你部今日战果卓著,应予嘉奖。然敌必报复,着你部于摩天岭主阵地留少数观察警戒兵力,主力今夜秘密转移至二线‘鹰嘴岩’预设阵地,并派出精干小分队,于原阵地侧后设伏,打击敌之侦察与试探部队。”
“电令新一旅一团:你部正面敌军有收缩迹象,恐为调整进攻重点。着你部加强侧翼‘野狼峪’方向的防御,并派出侦察力量,密切监视敌三十七师团主力动向,防其向我结合部或后方迂回。”
“电令师属炮兵群:分散配置,做好机动准备。重点支援可能出现敌重兵突击的方向。与前沿步兵保持紧密联络,确保火力及时、准确。”
“电令各防空分队:高度戒备,准备应对敌可能的高空水平轰炸或夜间袭扰。今日战法有效,但需防范敌改变战术。”
“电令各军分区武工队:即刻出动,深入敌后,破袭敌之交通线、兵站、通讯设施,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减轻正面压力。”
一道道指令化作电波,飞向太行山各处。八路军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在初战告捷后,并未有丝毫松懈,反而以更加精密、警惕的姿态,准备迎接更残酷的考验。
庞横戈深知,真正的硬仗,或许才刚刚开始。
同日,日军邯郸前进指挥部及敌后。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中将的暴怒之后,是参谋长笠原幸雄少将协助拟定的更加疯狂的行动。
除了军事上的调整,一道特殊的命令通过特高课和所有情报网络下发:“悬赏!凡提供关于八路军新式武器(特别是高速步枪、轻型高效迫击炮、神秘防空武器)之来源、运输路线、囤积地点、图纸样本等确切情报者,视情报价值,赏金五万至五十万日元,或同等价值之黄金、物资!确保提供者及其家人绝对安全与富贵!”
重赏之下,潜伏在根据地内外的魑魅魍魉开始蠢蠢欲动。
黄昏时分,太行山边缘一个偏僻的小镇。一个挑着货郎担的汉子,趁着暮色,鬼鬼祟祟地溜进镇外的破土地庙。
他从货郎担的夹层里,摸出一沓印着日文和中文的悬赏告示,借着微弱的天光,用糨糊将告示贴在土地庙斑驳的墙壁上,又快速往附近几个隐蔽的墙角各贴了一张。
做完这一切,他警惕地张望四周,确认无人后,挑起担子,消失在夜色里。
告示上,刺眼的赏金数字,在晚风里微微晃动,像一张撒向暗处的网。
一些原本沉寂的特务据点被激活,边缘地带的土匪、地痞、不法商贩也被暗中接触。
根据地周边,可疑的无线电信号时而出现,陌生面孔在偏远村镇的活动中。
无形的谍战暗流,随着正面战场的失利,骤然变得汹涌起来。上级的压力已变为“不惜一切代价”,因为这不仅关乎一场战役的胜负,更关乎帝国陆军对战局理解的巨大偏差能否被修正。
同日深夜,重庆,黄山官邸。
委员长并未入睡。书房里,他刚刚听完军统局长戴礼和军政部总长陈程的紧急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短短几个小时,进攻受挫,伤亡惨重?连飞机都被打下来三架?还是被共军打下来的?”
委员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雨辰,你的军统,还有恩正的中统,之前报上来的,不是说共军只是物资多了些,可能是最后库存,或是苏联零星接济吗?这就是你们说的‘零星接济’?!能打下日军陆航飞机的‘零星接济’?!”
戴礼额头见汗,低头道:“学生无能!共军此次武器换代之突然、性能之跃升,确实远超以往任何情报判断。其来源渠道,我们……仍在全力追查,但目前……”
“查!查不到,你们都不要来见我!”委员长猛地一拍桌子。震惊之余,是深深的疑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八路军展现出的战斗力,已经超出了他“坐山观虎斗”策略中预期的“两败俱伤”范畴。如果日军真的在八路军这里碰得头破血流,甚至……那接下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给二战区阎山、冀察战区总司令鹿仲、苏鲁战区总司令于宗发密电。告诉他们,密切关注太行战局。一旦日军呈现溃败或久攻不下、兵力疲惫之迹象……让他们‘抓住时机’,以‘追击日军’、‘收复失地’为名,迅速向与共区接壤之战略要点、富庶乡镇、交通隘口推进,切实控制!动作要快,理由要足!绝不能让共党借此次胜势,进一步坐大地盘!”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以慰问名义,派一个规格高一点的代表团,带上记者,去一趟太行山八路军那边。一是探探虚实,看看他们到底有了什么底牌;二是彰显我中央政府统一领导抗战之姿态。这件事,何勤(军政部长)去办。”
“是!”陈程和戴礼齐声应道。
重庆的夜幕下,算计从未停止。前方将士的血战,在后方政客眼中,不过是棋盘上可供利用的筹码。
一场胜仗带来的,不仅是日军的疯狂反扑,还有来自“友军”更加阴险的觊觎。
太行山的烽火,照亮的不只是山河,还有各色人等在火光映照下,清晰无比的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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