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三月砺兵（王家裕）

三月中旬，晌午刚过，山西武乡县麻田镇，八路军前方总部。

春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暖意，却化不开指挥室里的凝重。石砌窑洞扩建的屋子里烟雾缭绕，墙上那幅华北作战地图被红蓝铅笔涂得密不透风——尤其是太行山南北麓一带，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像几把刀子，直直插向根据地腹地。

庞副司令披着旧衣，手指重重敲在地图辽县与武安交界的一道山梁上：“……要害在这儿。鬼子这回学精了，不从正面硬撞，想拿三十六师团从这个口子楔进来，迂回切断咱太北太南的联系。参谋长，你看呢？”

佐参谋长扶了扶眼镜，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很轻，但压不住那股子急切。棉布门帘一掀，机要参谋探进头，声音压得低，却透着压不住的激动：“报告司令、参谋长！去主力师联络的警卫小队回来了，带了……带了柳师长、滕政委回复的‘特殊样品’。护送同志说，必须立刻、当面交给首长！”

屋里静了一瞬。正商量作战方案的几个科长、参谋都抬起了头。庞副司令和佐参谋长对视一眼，心里同时雪亮——“特殊样品”到了。

“会先停停。参谋长，跟我来。其他人原地休息，不许离场，不许议论。”庞副司令抓起帽子，和佐参谋长大步走了出去。

总部后院一处闲着的旧牲口棚，已经清空戒严。三个满脸风尘、眼睛熬得通红的警卫战士持枪守在棚外。棚里站着护送负责人，主力师师部警卫营的赵副连长。他脚边搁着三个用油布麻绳捆得严严实实的长木箱。

见两位首长进来，赵副连长“啪”地立正敬礼，嗓子是哑的，话却清楚：“报告司令、参谋长！奉命送到‘新到山货样品’！路上撞见小股伪军，交了火，咱没人伤亡，东西全好！这是柳师长的亲笔信！”双手递上个密封的信套。

庞副司令拆开信，扫了几眼——信很短，就几句，确认了东西，还特地写上“性能远超预期，请总部详验定夺”。他点点头，对赵副连长说：“同志们辛苦了，先去歇歇，吃口热的。这儿交给我们。”

等护送的人离开，庞副司令朝旁边一位绝对可靠的特务团干部示意。几个战士上前，拿刺刀小心撬开木箱的钉子和油布。

第一个箱子揭开，里头是五支崭新的步枪，枪身泛着冷冽的蓝光，底下排满黄澄澄的子弹。

第二个箱子，两挺结构紧凑、带着弯弹匣的轻机枪。

第三个箱子，十颗比寻常手榴弹更粗壮、木柄更光滑的长柄手榴弹。

没有说明书，就这些武器自己——线条简练流畅，透着股这年月少有的精细劲儿，冷冰冰的，和周围一切格格不入。

佐参谋长最先走上前，抄起一支步枪。手感比常用的汉阳造、甚至缴获的三八式都沉点，可重心匀称。他拉了下枪栓，顺溜得几乎没阻力，闭锁声清脆扎实。目光落在枪身铭文处——那儿被仔细打磨过了，看不出厂标年份，只剩些必要的数字刻度。

“这就是……新式半自动？”佐参谋长低声说，抬眼看向庞副司令，眼里有光在跳，“光看这做工和构造，就比咱手里所有的枪，高出一大截！”

庞副司令没吭声，也拿起一支，眯眼从照门瞄向准星。“那边信上说，这叫‘半自动’，扣一下打一发，不用拉栓？”他问旁边特意叫来的总部修械所老师傅。

老师傅早已摸上另一支枪，手指小心抚过枪管和导气装置，声音有点发颤：“副司令，参谋长……这、这物件……您看这导气孔的设计，这活塞……这弹仓……我弄了十几年枪，没见过这么巧又这么扎实的法子！鬼子的三八式跟它一比，简直成烧火棍了！这要是能造……”

“造的事往后说。”庞副司令打断他，可语气里也藏了丝激动，“走，去后山靶场！是骡子是马，牵出去遛遛！刚才开会那几个作战科长，还有侦察科负责人，都叫上！注意保密！”

不多时，总部后山一处隐蔽的山坳靶场。北风刮得紧，可聚在这儿的十来个八路军指挥员和骨干，个个觉得浑身发烫。

靶场由特务团最靠得住的战士层层守着。先试步枪。

赵副连长亲自当射手，这新枪他也只简单摸过几下。只见他利落地压弹上膛，对准两百米外的胸靶，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又脆又急，几乎串成一片！远处报靶员打旗语：五发全中，弹着点扎堆。

“好家伙……真不用拉栓？！”一个作战科长脱口而出。

“这射速！比咱打一发拉一下快出三倍不止！鬼子拼刺刀前那轮齐射的优势，算没了！”另一个参谋激动得直搓手。

“看弹壳！”修械所老师傅捡起还烫手的弹壳，仔细瞅底火和形状，“这子弹也周正！劲儿肯定小不了！”

接着试轻机枪。还是赵副连长操作，三十发弹匣，对着三百米外模拟机枪阵地的几个沙包打短点射。

“哒哒哒…哒哒哒…”

稳当的点射声震着每个人耳朵。

弹道平，后坐力好像比捷克式或歪把子都小，射手很容易控住枪。

“好枪！真是好枪！”赵副连长打完一个弹匣，忍不住喊出声，“比鬼子那歪把子强到天上去了！不容易卡壳，抱着也得劲！”

最后试手榴弹。为保险，只爆一颗。

投弹手奋力一扔，木柄手榴弹划个弧，砸向远处一处废石垒掩体。

“轰——！”

一声闷响，劲头十足，炸起的硝烟和碎石比边区造手榴弹凶得多。

等烟尘稍散，众人围上去看，石垒塌了一大片，破片崩得四处都是。佐参谋长蹲下，捡起块扭着的弹片，“要是攻坚或者守阵地，战士们每人能带上两三颗这玩意……”

现场响起一片压着声的议论，话里话外都是兴奋。

“要是咱一个主力团，全换上这种枪和机枪，不，哪怕就一个半营！”

“关键是子弹通用！后勤能省多少事！行军负重都能轻点！”

“突击队要全配上这个，近战突击，鬼子一个中队都扛不住！”

“有这机枪，咱火力支撑点就更硬了，鬼子的掷弹筒和步兵炮想敲掉，难！”

庞副司令和佐参谋长一直没加入讨论，他们细细看着每件武器，听着每阵枪响，观察每个弹着点，也听着部下们热腾腾的议论。两人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深。

佐参谋长低声对庞副司令说：“老总，性能看来确实超出预料。这不光是换枪，这是战术得变。很多以前因为火力不够被迫用的打法，现在得重新琢磨了。”

庞副司令重重一点头，转向众人。议论声立刻停了，所有人都望向他，等他开口。

“都看见了？”庞副司令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在每人心里，“东西是好东西，是能改局面的大杀器。但是——”

他话头一转，目光扫过每个人：“第一，今天在这儿看见的、听见的，全给我烂在肚子里！谁漏半个字，军法处置！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是试验中的新‘边区造’和缴获改制品！”

“第二，”他接着说，“东西好，更得用好，不能乱用。作战科、侦察科，参谋长牵头，凭这批武器的实测性能，重新合计咱们接下来的反‘扫荡’方案。重点琢磨：怎么用它射程远、打得快的优势，在阻击战和伏击战里进一步削掉鬼子的头波冲击；怎么用它近战火力猛的特点，加强夜袭和短促突击；怎么配合将来可能到的小炮，打出更有效的步炮协同。”

他顿了一下，说出最关键的决定：“原计划里，有些放在内线机动、拿空间换时间的部队，可以酌情加强，让他们能守要点、多拖敌人一会儿。同时，准备放在外线反击的拳头部队，优先考虑换装，围绕新火力的特点，强化突击和纵深打击训练。咱要用这把更快的刀，不是去硬碰硬，是要在鬼子以为能咬下咱一块肉的时候，反手敲掉他几颗牙，甚至剁他一根指头！”

众人凛然领命，眼里都烧起了火。他们明白，手里即将攥住的，是怎样一股能翻盘的力量。

庞副司令又看向佐参谋长，沉声交代：“给延安的报告，加上今天验货的具体数据和初步战术想法。同时，给129师回电：样品验收，远超预期。可按原计划，全力保障首批换装部队的训练和隐蔽集结。‘山货’大批运送，必须周密再周密。头一仗，一定要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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