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适应

十一月底的太行山区，寒风已带着刮脸的力道。林薇裹紧身上臃肿的棉袄，跟着苏婷从临时病房出来，手指冻得有些发僵，心里却是一片难得的踏实——她刚刚独立完成了一次伤口的换药，在苏婷的监督下。

“进步很快。”苏婷难得地夸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疲惫的笑意，“就是手还有点抖，多练练就好了。”

林薇点点头，回想到她刚开始的不适应。

那是在她开始跟着苏婷学习的第三天。之前她只接触过一些轻伤伤员，清洗、换药，虽然紧张，但尚能忍受。直到那天下午，担架队抬进来一个刚从南边战斗撤下来的重伤员。

人还没进病房，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肉体烧灼后的焦糊气就扑面而来。林薇正在帮忙整理绷带，下意识地抬头，视线瞬间被钉住了。

担架上的人几乎被血和尘土糊满了，一条腿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绑在上面的临时止血带已经被浸透成暗红色。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膛和手臂，军衣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肉不是简单的伤口，而是一片模糊的、夹杂着黑红色血块和布屑的糜烂区域——那是近距离爆炸造成的灼伤和撕裂伤。

伤员的脸被灰尘和血污覆盖，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喉咙里无意识发出的、极度痛苦的微弱呻吟，证明他还活着。

林薇的胃部猛地一抽，一股酸水直冲喉咙。她立刻捂住嘴，强行压下那阵剧烈的恶心感，但脸色已经变得煞白，手指冰凉。她生活在和平年代，受过最重的伤大概是拍戏时的擦伤，何曾见过如此直观、如此惨烈的血肉模糊？那些战争片里的特效，在此刻真实的生命创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虚假。

“愣着干什么！”苏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林薇从未听过的严厉和急促，却奇异地稳住了她慌乱的心神，“林薇，去！把那边盆里的热水端过来！快！”

林薇像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她踉跄着转身，几乎是扑到墙角，端起那个沉重的木盆。热水因为她的颤抖而晃出不少，烫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她将盆端到苏婷指定的矮凳旁，眼睛却不敢再往伤员身上看，死死地盯着盆里晃动的水面，水面上倒映着屋顶摇晃的昏黄光影，还有她自己惨白失神的脸。

苏婷和另一位年长的卫生员已经开始紧急处理。剪开粘连在伤口上的衣物，清理创面，消毒，上药……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每一下却都带着一种沉重的精准。期间，伤员因剧痛而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那声音像钝刀一样刮过林薇的耳膜。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发软，背后冷汗涔涔。鼻腔里充斥着血腥、碘伏和一种绝望的气息。她帮不上任何实质的忙，只能听从苏婷简短的指令，递过剪刀，接过染血的纱布，再去换一盆干净的热水。每一次接触那些沾血的物品，她的指尖都像过电一样发麻。

处理终于告一段落，伤员被注射了仅有的少量镇静药物，沉沉睡去，但眉头依然痛苦地紧蹙着。

苏婷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疲惫的气，这才看向一直像木桩一样立在旁边的林薇。

看到林薇毫无血色的脸和微微发红的眼眶，苏婷严厉的眼神缓和了一些，声音也低了下来：“第一次见？”

林薇僵硬地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都一样。”苏婷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抹了下额头的汗，留下一点淡淡的血渍，“我第一次见的时候，吐了一天，晚上做了一宿噩梦。见得多了……就只剩下想着怎么把他们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她拍了拍林薇冰凉的手臂，“去外面透口气，缓一缓。但别走远，那边还有两个轻伤员等着换药。”

林薇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到屋外寒冷的空气里。她扶着土墙，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冲淡了鼻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她看着自己依然微微发抖的双手，这双手刚才递过沾满鲜血的纱布。那一刻，商城里的余额数字、未来的汇款、所有的特殊能力，在这些真实的、惨烈的生命面前，都显得那么……虚幻和无力。

她能买来药，但她买不回生命的完整，也止不住此刻心头漫上的、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

但是，苏婷的话在她耳边回响——“见得多了，就只剩下想着怎么把他们抢回来”。

正要跟苏婷说什么，就见一个穿着整洁军装、袖口洗得发白的干部朝她们走来。是组织部的周主任，一个总是一丝不苟、眼神锐利的中年人。

“林薇同志。”周主任在她面前站定，语气正式，“有个通知。为了让你更好地适应环境，也便于开展工作，组织上决定给你安排一位生活助手。”

他侧过身。林薇这才注意到，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站着一个年轻人。

这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面容干净斯文，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军装，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清澈、温和，未语先带三分笑意，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过分热络。他整个人像一株生长在墙角的青竹，安静，挺直，不引人注目却自有风骨。

“这是沈耘同志。”周主任介绍道，“政治部调来的干事，文化水平高，做事细心。以后由他协助你的日常生活，处理一些文书事务，也会在必要的时候提醒你注意……”他顿了顿，选了个合适的词，“注意适应环境。”

沈耘上前一步，向林薇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脆却不显僵硬：“林薇同志，您好。今后请多指教。”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笑容腼腆而真诚。

林薇有些意外，但仔细一想，确实需要这么一个人。随着她逐渐融入，日常琐事越来越多，有个帮手是好事。

更重要的是，她确实常常不自觉冒出些不合时宜的词儿或举动，有个人在旁边适时提醒，能省去很多麻烦。

“麻烦你了，沈耘同志。”她客气地回应。

沈耘的到来悄无声息，却又迅速成为她生活中一个稳定的存在。他做事极有条理：清晨的热水总是准时备好，粗瓷碗里的粥温度刚好入口，屋里简陋的物件被他归置得井井有条。他甚至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点点珍贵的红糖，在她受凉时默默冲上一碗。

而他的“提醒”，更是一种艺术。当林薇又一次下意识说出“搞定”时，沈耘会一边整理着桌上的纸张，一边状似无意地笑道：“林薇同志刚才说的词儿真新鲜，咱们这儿的老乡们估计听不懂。

他们习惯说‘办妥了’或者‘好了’。”语气里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分享，没有半分指责。

林薇知道自己又说了不是这个时代的词汇，暗自提醒自己，下次说我要过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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