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说完,我没再看他,拧开了门锁。
门口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急救人员,他们身后,是几张邻居好奇的脸。
“你好,请问病人是哪位?”为首的医生问道。
李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侧过身,指了指客厅里的王秀琴,对医生说:“是她。我婆婆。她说她心脏疼,喘不上气。”
医生的目光落在精神抖擞、怒目圆睁的王秀琴身上,愣了一下。
但他还是专业地走了进去,打开了仪器箱:“阿姨,您哪里不舒服?我给您量个血压,做个心电图。”
王秀琴被架到了一个不得不演下去的境地。她涨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我……我现在又好点了。”
“好点了也得检查一下,以防万一。”医生很负责,不由分说地把血压计绑在了她的胳膊上。
李哲和李建军尴尬地站在一边,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邻居们虽然没进门,但都扒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窃窃私语。
那十几分钟,对李家三口来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收起仪器,表情有些古怪。他对李哲说:“先生,阿姨的血压是有点高,但心率正常,心电图也没看出问题。建议要是不放心,跟我们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如果不想去,那就好好休息,别动气。”
“别动气”三个字,医生说得意味深长。
王秀琴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李哲尴尬地送医生出门,连声道谢又道歉。
邻居们也看明白了七八分,眼神里带着了然的笑意,三三两两地散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他们三个,知道这场战役,我赢了。但我的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李哲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而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他说:“陈舒,你厉害。你赢了。你现在满意了?”
我没有回答。
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恨意。
“为了逼走我爸妈,你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说完,他没再看我,径直走进了次卧,那是他爸妈的房间。
这一晚,他没有出来。
我知道,我们之间仅存的那点情分,在救护车的鸣笛声中,被彻底碾碎了。
救护车事件之后,家里进入了真正的冰河时代。
王秀琴和李建军不再对我恶言相向了。他们看见我,就像看见了空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直接从我身上穿过去。
他们也不再演戏了。不再装病,也不再打电话给亲戚哭诉。因为他们最在意的脸面,已经被我亲手撕碎,扔在地上,让所有邻居都看了一场笑话。
那场闹剧之后,王秀琴在家里闷了两天。第三天,她和李建军一起出了门。
我以为他们是想通了,要回老家。
结果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很严肃。
“小舒,你公婆今天来我们家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们说什么了?”我问。
“没说什么难听的。”我妈说,“你婆婆就是哭,说她对不起你,说她不该来,给你添了麻烦。你公公就在旁边抽烟,一声不吭。我跟你爸都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王秀琴的眼泪,是她的新武器。当谩骂、装病、道德绑架都失效后,她开始示弱,开始扮演一个走投无路、委曲求全的可怜老人。
她不是来跟我爸妈道歉的,她是来给我爸妈施压的。
她在告诉我爸妈:看,你们的女儿多狠心,把我们老两口逼成了什么样。
我妈接着说:“他们坐了半个钟头就走了。你婆婆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李哲夹在中间太难了,都瘦脱相了。她说,都是她不好,她不该逼你。”
我妈叹了口气:“小舒,妈知道你委屈。但你婆婆今天这个态度……你看,要不你……”
“妈。”我打断了她,“你别管这件事。你和爸也别见他们了。他们再来,你们就说不在家。”
“这……不好吧?都找上门了。”
“妈,他们不是来解决问题的,他们是来把你们也拖下水的。”我平静地说,“你们只要记住,你们是我的后盾,不是他们的法官。不要被他们影响。”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妈知道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管怎么样,家里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他们开始攻击我的软肋,我的家人。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李哲居然在客厅等我。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次。
他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听到我开门,他转过身。
“我爸妈今天去你家了。”他说,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知道。”
“他们跟我说,你爸妈人很好,很讲道理。”他看着我,“小舒,我爸妈他们,其实就是普通的农民,他们不懂什么边界感,不懂什么个人空间。他们只知道,儿子结婚了,儿子的家就是自己的家。他们来这里,也只是想离我近一点。”
这是他第一次,试图跟我讲道理,而不是发脾气。
我看着他,问:“所以呢?”
“他们已经知道错了。我妈今天哭了很久,她说她不该跟你吵,不该说那些难听的话。她都六十多岁的人了,在你爸妈面前低声下气的,你还要她怎么样?”
“我不想她怎么样。”我说,“我的要求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并且我提供了解决方案。”
“就非要搬出去吗?”他走近我,声音里带着哀求,“小舒,我们就不能像一个真正的家一样吗?我爸妈在这里,你回家吃饭,我们晚上一起看看电视,聊聊天。这不就是过日子吗?为什么非要弄得跟仇人一样?”
他的话听起来那么温暖,那么诱人。
像一个美丽的陷阱。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我熟悉的温柔,也有我不熟悉的算计。
我说:“李哲,可以。我明天就回家吃饭。”
他愣住了,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以为他终于说服了我。
“真的?小舒,你真的……”
我点点头:“真的。只要你现在,当着我的面,订好明天送他们回老家的车票。他们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回家吃饭。一天都不耽误。”
他脸上的光,瞬间熄灭了。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陈舒……”他喃喃地说,“你为什么就不能退一步?”
“因为我已经退到了悬崖边上,再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李哲,该选择的人,一直是你。不是我。”
说完,我不再理他,转身回了我的房间。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我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那个我爱了八年的男人,为了所谓的孝顺,为了他父母的意愿,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牺牲我,试探我的底线,甚至不惜用眼泪和示弱来算计我。
我们的婚姻,好像真的走到了尽头。
09
僵持的日子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黑暗而压抑。
自从上次去我娘家“哭诉”失败后,王秀琴又找到了新的方式来彰显她的存在。
她开始热衷于改造这个家。
先是我的书房。那里是我工作和独处的地方,我特意定制了一整面墙的书柜,摆满了我的专业书籍和收藏的画册。
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书房的门敞开着。我的书桌上,摆了一个巨大的玻璃鱼缸,里面养着几条红色的金鱼。那是李建军不知从哪里淘来的。
而我书桌上原本放着的专业资料和几本原版书,被堆在了墙角的一个纸箱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俗气的鱼缸,和那些被随意丢弃的书,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我没说话,默默地走进书房,找到一个最大的水桶,开始往外舀鱼缸里的水。
李哲听到动静冲了过来,看到我的举动,立刻上来阻止。
“陈舒你干什么!那是我爸刚买的鱼!”
我没理他,继续舀水。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他抓住我的手。
我甩开他,冷冷地说:“这是我的书房,我的书桌。我需要用它来工作。如果你爸喜欢养鱼,可以放在客厅,或者你们的房间。”
“不就是占了你一点地方吗?你至于吗?”他气急败坏地吼道。
“至于。”我看着他,“这个家里,属于我的地方已经不多了。书房是最后一块。谁碰,我就跟谁急。”
我的眼神很冷,李哲被我看得退缩了。他没再阻止我。
我把鱼和水都倒进了水桶,然后把那个空鱼缸搬到了客厅中央。我把纸箱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仔细擦拭干净,重新摆回书桌。
整个过程,王秀琴和李建军就坐在沙发上看着,一言不发,但眼神里的怨毒藏都藏不住。
这只是一个开始。
几天后,我发现我衣柜里的几件真丝连衣裙,被洗得缩水变形,挂在那里像几块抹布。
我拿着衣服去问王秀琴。
她正坐在阳台上织毛衣,头也不抬地说:“哦,我看着脏了,就顺手给你洗了。这料子怎么这么不结实,一洗就坏。”
我说:“妈,这些衣服只能干洗。”
她这才抬起头,一脸无辜:“干洗?城里人就是讲究。一件衣服还要拿出去洗,多浪费钱。我帮你省钱,你还不乐意?”
我看着她那副“我都是为你好”的嘴脸,连跟她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把那些衣服扔进了垃圾桶。
李哲回来后,王秀琴又跟他告了一状。说我小题大做,不领情,浪费钱。
李哲来找我,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不就是几件衣服吗?妈也是好心。你至于当着她的面扔掉吗?你让她多难堪?”
我说:“李哲,她是故意的。”
“你又来了!”他烦躁地打断我,“在你眼里,我妈做什么都是错的,都是故意的!你就不能把人想得好一点吗?”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好,那我们谈谈钱。”我说,“这几件衣服,加起来大概八千块。既然是你妈洗坏的,这个损失,是不是该由她来承担?”
李哲被我噎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谈钱。
“你……你掉钱眼儿里了?”他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
我说:“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责任的问题。谁做错了事,谁就要承担后果。她是你妈,你是她儿子,你来承担也一样。现在转给我,八千。”
我再次拿出了手机。
这一招,依旧有效。
李哲气得脸色发白,摔门而去。
日子就在这样一场接一场的,琐碎又磨人的战斗中,一天天过去。
我赢了每一场战斗。我守住了我的书房,扔掉了被毁的衣服,用钱堵住了李哲的嘴。
但我感觉不到丝毫的快乐。
我像一个守城的士兵,每天都在疲于奔命地扑灭各处的火情。我越来越疲惫,越来越沉默。
我和李哲之间,已经没有任何交流。他不再跟我吵,也不再试图说服我。我们成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他睡次卧,我睡主卧。我们会在早上洗漱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对方,眼神没有交集。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已经是我回娘家吃饭的第八十多天。
李哲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他本来就有些少年白,现在两鬓更是添了许多银丝。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抽烟,一坐就是半宿。
我知道,他快到极限了。
他夹在我坚硬的抵抗和他父母永不休止的索取之间,被反复拉扯,精神和身体都已经被耗空了。
有时候深夜,我能听到他在次卧里,压抑着声音和他父母争吵。
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他的无力与狂躁。
这个家,成了一个高压锅。
而我们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爆炸的那一刻。
我不知道是我先崩溃,还是他先崩溃。
但我知道,那一天,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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