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全班家长联名举报了。
理由是我在高三最关键的时期，
每个月请半天假去产检，自私自利，不配当班主任。
举报信送到校长桌上时，我刚从医院回来。
我的学生们欢呼：「灭绝师太终于要走了！」
三个月后，这群家长哭着求我回去。
1
我盯着验孕棒，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不是喜悦，是一年前的家长会。
陈妈妈：「秦老师，高三就这一年，孩子们的命攥在您手里。您自己……不会分心吧？」
我懂她的意思。
我笑着说：「放心。我自己的孩子可以等，你们的孩子，等不起。」
教室里爆发出掌声，夹杂着如释重负的叹息。
林旭从后面抱住我，声音是压不住的欣喜：「媳妇儿，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等这一天，等得比我久。
「林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我答应过他们……」
他扳过我身子，眉头拧紧了，「媳妇，你现在三十四了，既然老天爷我们和孩子的缘分，我们就牵住她！」
他眼睛有点红：「他们孩子的前程是前程，我们孩子的命就不是命？」
我闭上眼，脑子里是班上那群兔崽子。
我带他们两年，从吊车尾带到全市第一，累出胃病，颈椎疼得睡不着。
他们背地里叫我「灭绝师太」，我知道。
可我总觉得，石头捂久了，也该有点热乎气吧？
「我不会耽误他们。」我看着林旭，「课一节不会少，早晚自习我照盯。我……每个月请半天假，去产检。」
林旭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
「你总是这样。先把所有人的担子都扛自己肩上。」
他声音闷闷的，「那帮家长和学生，真配不上你这份心。」
我把脸埋在他颈窝，没吭声。
我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
宝宝，希望他们……至少能记得我一点点好。
2
我预约了最早的产检，早上七点半。
这样弄完，九点多就能赶回学校上第三节课。
调课单签得很顺，李老师拍拍我肩膀：「你脸色不太好，多休息半天呗？这帮崽子，少盯一节天塌不下来。」
我把数学卷子理好放他桌上，「没事，辛苦你代一节。重点我都标好了，难题第三道和第五道，一定要板书步骤。」
他摇头笑：「行，你放心吧。。」
我没笑，心里那根弦绷着。
出门前，我在班级群里发了条消息：「各位家长，今天上午第三、四节课调至下午自习，由李老师代课。学习任务已布置，请督促孩子完成。」
发完，我把手机塞进包里。
医院里消毒水味道冲鼻子，医生指着屏幕上的小点：
「胎心胎芽都有了，发育得挺好。」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光点，鼻子里突然有点酸。
林旭使劲捏了捏我的手。
医生推了推眼镜，「但你这孕酮还是有点低，HCG翻倍也不算太理想。工作是不是太累了？压力大？」
我喉咙发堵。
「别不当回事。前三个月最关键，该请假请假，该休息休息。孩子是自己的，身体也是自己的。」
医生敲打键盘，开单子，「下周再来复查一次血。」
走出诊室，手机震了，是陈妈妈私聊。
「秦老师，听孩子说您上午没来？是身体不舒服吗？需要帮忙吗？」
后面跟了个微笑表情，我知道她不是关心我。
她是担心我会经常不舒服。
我吸了口气，打字：「谢谢关心，一点小问题，检查一下，不耽误课。」
她回得很快，「那您多保重。」
回到学校，第三节刚下课。
我从后门进教室，里面炸了锅一样。
「秦老师回来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飞快窜回座位，低头假装写东西。
几个男生冲我咧嘴笑：「老班，您回来啦？」
没人问我怎么了，没人说句「老师您身体好点没」。
我走上讲台，把包放下，「把上午发的卷子拿出来。」
我声音不高，「现在讲第三题。」
教室里只剩下哗啦啦翻卷子的声音。
3
第二次请假条，年级主任抬头看了我一眼。
「秦老师，又去医院？」
我把调课单推过去，「嗯，复查。」
他签了字，「家长那边……没说什么吧？」
我拿回单子，「能说什么？就半天。」
他没再接话，但那眼神我读懂了：自己多注意。
这次我没在群里发通知。
只在前一天放学时，站在讲台上说了句：「明天上午大家按课表自习，保持安静。」
底下「哦」了一声，稀稀拉拉。
第二天从医院回来，直接赶上午最后一节。
走到教室后门，里面嗡嗡的说话声像捅了马蜂窝。
「哎你们说，老班是不是真病了？脸色好差。」
「谁知道，反正她不在挺爽……」
第一排的刘妍声音压低，她妈是家委会的，「我妈她们在猜，秦老师是不是……怀孕了。」
「真的假的？灭绝师太怀孕？那不得生出个小灭绝来？」
「我去！那完了！她要是怀孕生孩子，谁管我们？肯定得换老师！」
「换就换呗，换个松点的，咱们还能轻松点。」
「你傻啊，成绩掉下去你爸不抽你？」
我推开门，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刘妍的脸一下子白了，慌慌张张转过身。
我走到讲台，放下包。
「卷子拿出来，最后一道大题，全年级只有咱们班三个人做对。」
我转身板书，写完步骤。
几十双眼睛看着我，有躲闪，有好奇，有算计，就是没有关心。
我敲敲黑板，「这道题的变形，今年高考概率很大。都给我听仔细了。」
我讲得比平时更慢，更细，哪怕有人开始眼神飘忽。
我得让他们考好，必须考好。
只有这样，等我肚子真的大到瞒不住那天，或许……
他们能看在这个「第一」的份上，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容情。
下课铃响，我合上教案。
「刘妍，」我叫住正要溜出去的女孩，「来办公室，把你上次错的题订正了再走。」
她肩膀一缩，慢吞吞跟过来。
走过我身边时，她眼睛飞快地瞄了一眼我的肚子。
4
第三次请假，我知道瞒不住了。
早上把车停进教师车位时，就看见校门口旁边花坛那儿站着几个人。
陈妈妈打头，抱着胳膊，旁边是赵爸爸，还有另外几个面熟的家长。
我锁了车，拎着包往校门走。
「秦老师！」
陈妈妈几步跨过来，直接拦在我面前，「又要出去啊？」
她脸上挂着笑，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其他几个人也围了上来。
我站定，握紧了包带：「有点事，出去一趟，课已经调好了。」
「调课调课，这都第三回了。」
赵爸爸嗓门大，「秦老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是不是……怀上了？」
我穿着件宽松的针织衫，应该还看不出来。
「赵先生，这是我的私事。」
陈妈妈声音尖了起来，「秦老师，你一年前怎么答应我们的？高三这一年，你保证全身心扑在孩子身上！现在呢？你怀孕了！产检要时间，以后月份大了，精力能跟得上吗？生完孩子坐月子，谁管我们孩子？！」
「我不会影响教学。」
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每天七点到校，晚上十点查完寝才走，周末补课我没缺席过一次。产检只占每个月半天，所有课程进度、课后辅导，我都安排好了，成绩……」
「成绩成绩，你就知道成绩！」
赵爸爸打断我，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面前，「我们孩子是人，不是考试机器！你心思都不在这儿了，能教好什么？」
旁边一个家长帮腔：「就是，怀孕了脾气肯定变，万一有点什么情绪，拿我们孩子撒气怎么办？」
包里的手机在震，大概是林旭问我到医院没。
「各位家长，」我看着他们，「我带这个班两年，从倒数带到正数第一。我敢说，我对得起每一个孩子。现在，我只是需要每个月半天时间，去确保我自己的孩子健康平安。这过分吗？」
「过分！」陈妈妈斩钉截铁，「秦老师，你当初答应了，就不能反悔！高三是什么时候？是争分夺秒的时候！你半天，他半天，加起来是多少时间？耽误得起吗？你要真为孩子着想，要么，就别要这个孩子！」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有点扭曲的脸，忽然觉得特别累。
「陈妈妈，」我说，「我的孩子，也是一条命。」
说完，我侧身从他们中间穿过，径直往校外走。
身后传来赵爸爸拔高的骂声：「什么玩意儿！自私自利！我们当初真是瞎了眼选你当班主任！」
我没回头，走到路口打车，手有点抖。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姑娘，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说，「去市妇幼。」
我捂住肚子。
宝宝别怕，妈妈在。
5
从医院回来，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刚响。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年级主任看见我，「秦老师，校长让你去一趟。」
校长室的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进」。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
他没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看见那几张纸最上面：「关于高三（六）班班主任秦晴老师严重失职及请求立即更换的联名信」。
下面密密麻麻，是打印出来的签名，按了红手印。
陈、赵、刘……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校长把信往我这边推了推，「秦老师，解释一下。」
「校长，我所有工作都提前安排妥当，没有耽误一节课。」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这两年的成绩，您是看到的。」
「成绩是成绩，态度是态度。」
校长往后靠了靠，「家长说你承诺过高三不要孩子，现在怀孕，就是欺骗。说你心思已经不在教学上，频繁请假就是证明。他们很担心，情绪也很激动。」
我重复，「只是半天。而且，怀孕是我的基本权利。」
「权利？」
校长皱了皱眉，「秦老师，别跟我说这个。现在问题是家长不依不饶。他们说，如果你继续当班主任，他们就要集体去教育局反映，说学校管理不善，纵容老师玩忽职守。」
他把「玩忽职守」四个字咬得很重。
我盯着那封联名信：「所以，学校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处理好和家长的关系。」
他看着我，「家长是我们的服务对象，他们的意见，我们必须重视。这件事，你要好好反思。」
「我反思什么？」
我问，「反思我不该怀孕？反思我该为了别人的孩子，不要自己的孩子？」
校长脸色沉下来：「秦老师，注意你的态度！我是在帮你解决问题！你现在的状态，确实容易让家长产生疑虑。这样，你先写个情况说明，表个态，保证以后……」
我打断他，「我保证不了。」
他愣住。
「我保证不了以后不产检，保证不了以后身体不出任何状况。」
我站起来，「校长，如果学校认为我怀孕是错，是失职，那您可以按规定处理。但让我写保证书，去求那些想逼我流产的家长原谅，我做不到。」
说完，我转身拉开门。
「秦晴！」
校长在身后喊，「你别冲动！真闹到教育局，对你没好处！」
我走到自己办公室，给林旭发了条消息：「我想辞职。」
几乎立刻，电话打了过来，「出什么事了？」
我说，「就是忽然觉得，这地方，不值得。」
6
下午第一节是我的课。
我走上讲台，下面安静得出奇。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有探究，有好奇，还有点看好戏的意味。
联名信的事，大概早就传开了。
我把教案放下，「耽误大家几分钟，我怀孕了。」
底下起了一点小小的骚动，有人交换眼神。
「我知道，有些家长因为这个，很不满意。」
我尽量让语气平静，「但我在这里说清楚：孩子，我会要。班，我也会带到你们毕业。」
我看着他们：「产检可能会占用一点点时间，但不会落下任何一节课，不会少批任何一份卷子。你们的目标是高考，我的目标，是把你们一个个尽可能高地送过去。这一点，从前，现在，以后，都不会变。」
说完，我以为会有人说话，哪怕一句「老师恭喜」，或者「老师您注意身体」。
没有，有的只是一片沉默。
刘妍低着头，手指抠着橡皮。
赵成业，撇了撇嘴，把头扭向窗外。
其他人，大多没什么表情。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他们高一刚分班，成绩垫底，士气低落。
我在同样的位置，说：「给我一年，带你们冲进前十。」
那时候，底下虽然丧气，至少还有眼睛亮了一下的。
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拿起粉笔，「打开上周的联考卷，看函数压轴题。」
我转身板书，白色粉末簌簌落下。
写了一半，后排传来刻意的声音：「……说得好听，生了孩子还能管我们？到时候肯定找借口不管了。」
我没回头，继续写。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长长的、尖锐的「吱——」一声。
写完了，我转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成业你上来，把第一步的思路讲给大家听。」
他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磨蹭到讲台边，盯着题目看了半天。
「呃……先，先求导？」
我问，「为什么求导？」
他脸有点涨红，底下有人偷笑。
我说，「回去把这道题和它的三种变式，抄十遍，放学前交给我。」
他梗着脖子：「凭什么……」
「凭我是你老师，」我看着他的眼睛，「凭你还想考大学。」
他瞪了我一眼，重重地坐回去，把椅子弄得吱呀响。
我继续讲课，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彻底塌了。
7
晚上八点多，我正在家整理下个月的复习专题，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
是那个沉寂了半天的家长群。
陈妈妈@我，直接发了一条长语音。
「秦老师，我们几个家委会的商量了一下，还是得跟你正式谈谈。你怀孕我们理解，但时间点真的不对。高三就剩这几个月，孩子们一辈子的事。你能不能……为大家想想？现在医疗很发达，无痛人流很快，休息几天就能回来上班。你要是担心费用，我们家长可以凑，给你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等高考结束，你想什么时候生都行，我们绝不多说一句。为了孩子们，你就不能牺牲一下吗？」
我看完，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头顶。
赵爸爸跟着发：「就是，做人不能太自私。当初你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出尔反尔，还讲不讲信用？你要真舍不得班主任那点津贴和荣誉，我们也可以帮你跟学校说，保留你的待遇，但你得先把眼下这关过了。」
刘妍妈妈也冒出来：「秦老师，我女儿说你这几天上课状态不如以前了，讲题有时候会走神。你看，这已经开始影响孩子了。我们都是当妈的，将心比心，你要是真为孩子好，就别硬撑了。」
我一条条截图，保存。
林旭从书房出来，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扫了几眼，脸一下子铁青，拿过手机就要打字骂回去。
我按住他的手，「我来。」
我拿回手机，点开输入框，心跳却慢慢稳了下来。
原来心彻底凉透之后，是这种感觉。
不生气了，也不难过了，反而异常清醒。
我打字：
「陈女士，赵先生，刘女士，以及所有持相同意见的家长：
第一，我的孩子，是一条生命，不是可以随意牺牲掉的麻烦。第二，我从未因个人事务耽误任何教学工作，学生近期成绩波动属于正常复习高原期，与我的状态无关。第三，关于班主任津贴，每月实增一百二十元。所有荣誉，均来自学生成绩与个人考核，无需任何人保留。
你们的要求，已超出合理范围，触及人伦底线。我无法满足，也不会满足。
我的课堂，将继续尽职到最后一刻。但前提是，尊重是相互的。
另：所有相关言论我已截图留存。」
发出去，设置群消息免打扰。
林旭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心也有怒意，「这群人疯了。」
我摇摇头，「没疯，他们一直这样，只是我以前不愿意看清。」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来电。
一个本地号码，我接了。
「喂，是秦晴老师吗？」那边是个温和的女声，「我是伟德中学教务处的李主任。之前联系过您，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印象？」
「李主任，您好。」
「哎，您好您好！这么晚打扰了。就是想再问问，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这边高三数学组确实急需一位有经验的老师把关，条件还是按之前说的双倍，待遇从优，而且我们非常尊重老师的个人生活和家庭安排，该有的产假、哺乳假，一定按照国家规定，只多不少。」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李主任，」我说，「如果我现在过去，最快什么时候能入职？」
那边顿了一下，随即声音里带了明显的喜悦：「您要是方便，下周来办手续都行！课我们已经协调好了，您来了就能接。还有，您放心，班主任我们另有人选，您就专心教学，带好毕业班就行！」
「好。」我说，「下周一，我过去详谈。」
挂掉电话，我走回沙发坐下。
林旭坐过来，握住我的手：「决定了？」
我靠在他肩上，「把真心喂了狗，一次就够了。以后，我只对值得的人和事付出。」
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8
校长看着我的辞职报告，「秦晴，你这是干什么？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
他把报告推回来，「家长那边我再去做工作，你写个检讨，这事就算过了。」
「校长，我不是闹脾气。」
我把报告又推过去，「我是正式辞职。手续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他有点上火，「你别以为自己带出点成绩就能拿捏学校！现在工作多难找？你一个怀孕的女老师，出去了谁要你？」
我说，「这就不需要您操心了。」
他瞪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你……你已经找好下家了？」他语气复杂，「怪不得这么硬气。」
「不是找好下家才硬气，」我纠正他，「是心寒透了，才想起来给自己找条活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软了点：「秦晴，你再考虑考虑。带完这届，评职称、评先进，学校肯定优先你。为了那几个家长，不值得。」
「是不值得。」我点头，「所以我不干了。校长，我不是因为家长举报才走，我是因为，当我的基本权利被践踏，而学校选择让我反思的时候，我就知道，该走了。」
他没再说话，拿起笔，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交接做好。」
他把报告扔过来，「别留烂摊子。」
「放心。」
新班主任是个年轻男老师，姓王。
刚工作两年，听说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紧张得直搓手。
「秦老师，这班……我听说家长挺厉害的。您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我把厚厚一摞文件夹放在他桌上。
「这是全班四十五个学生从高一到现在的成绩追踪曲线，薄弱知识点分析。这是按人头定的二轮、三轮个性化复习计划，每个人不一样。这是近五年高考高频考点和题型变式汇总，我重新编排过。这是家长联系方式，标红星的是家委会核心成员，需要重点关注。」
王老师眼睛都直了：「这……这也太详细了。」
「还有，」我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所有课件的源文件，我修改过，更贴合他们现在的水平。怎么用，随你。」
他接过U盘：「谢谢秦老师！您……您真是……」
他憋了半天，「太不容易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收拾自己办公桌上的东西。
「秦老师，」王老师小声问，「学生那边……我要不要开个班会，说说您的事？」
「不用。」我把绿萝放进纸箱，「他们不在乎。」
最后离开学校是下午放学时间。
走廊里吵吵嚷嚷，学生背着书包往外冲。
我抱着纸箱下楼，遇到几个班上的学生。
「秦老师！」
一个女生看见我，愣了一下，「您真走啊？」
「嗯。」
「哦……」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和同伴嘻嘻哈哈跑开了。
「哎，灭绝师太真走了？以后没人逼咱们刷题了吧？」
「小声点！还没走远呢！」
「听见又怎样，反正她不教咱们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过来。
我脚步没停，走出教学楼。
这个地方，这些人，从今往后，跟我没关系了。
9
后面很多消息，是以前同事罗老师断断续续告诉我的。
她说，我走之后，王老师战战兢兢上岗。
第一次班会，他试图立规矩，刚说了句「以后早自习提前十分钟到」，底下赵成业就嚷嚷：「秦老师都没这么要求过！你比灭绝师太还狠？」
王老师脸涨红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早自习开始有人迟到，晃着豆浆包子进教室。
王老师说「下次别这样」，学生嘻嘻哈哈：「王老师你最好了！」
课间操好几个躲厕所玩手机，抓到了，王老师让写检查。
学生满不在乎：「写就写呗，反正您又不敢真处分我们。」
作业收不齐，王老师在群里@家长。
陈妈妈私聊他：「王老师，孩子压力大，作业适量就行，别逼太紧。秦老师那套题海战术，我们其实一直不太赞成。」
王老师吓得再也不敢多催。
罗老师给我发语音，背景音里有下课铃：「小秦，你没看见，那班现在成什么样了。上课睡觉的、看小说的、传纸条的。王老师站讲台上，下面跟菜市场似的。他吼一嗓子，安静三分钟，然后又嗡嗡嗡。」
「他不敢管。」
罗老师叹气，「怕步你后尘，被举报。家长稍微说两句，他就怂。那帮猴精的学生，摸透他脾气了。」
我问，「月考成绩呢？」
电话那头顿了顿，「昨天刚出的。年级排名，跌到第五了。」
我没说话。
罗老师接着说，「家长炸锅了，在群里质问王老师怎么回事。王老师解释，说学生最近学习状态有点松懈，正在调整。你猜赵成业他爸说什么？」
「说什么？」
「‘状态松懈？那不是你班主任的责任吗？我们孩子以前在秦老师手里可从来不掉链子！你是怎么管的？’」
我差点笑出声。这话听着真耳熟。
「王老师估计快哭了。」
罗老师说，「现在他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前两天刘妍妈妈让他帮忙把落在学校的练习册送家里去，他还真打车去了。」
「陈妈妈更绝，让她女儿把一周的脏衣服装书包背学校，塞给王老师，说家里洗衣机坏了，让老师帮忙用学校洗衣机洗洗。」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
窗外，伟德中学的操场上有学生在上体育课，哨声嘹亮。
我现在的学生，晚自习前会主动来办公室问题，走的时候说「老师您早点休息」。
家长发消息都在工作时间，开口必是「秦老师，打扰您了」。
同样是教书，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罗老师声音低了些，「小秦有时候我觉得，你走了也好。那地方……烂透了。」
「嗯。」我说，「烂透了。」
10
第三次月考排名贴在公告栏那天，罗老师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高三理科班总排名。
一行行看下去，在第十一位找到了「高三（六）班」。
后面跟着的年级平均分，比第一名少了将近三十分。
照片有点模糊，但底下家长围观的场面，能想象出来。
果然，没过半小时，罗老师电话就打来了。
「乱套了，全乱套了！」
她语速很快，「十几个家长直接冲进校长室了！陈妈妈嗓门最大，说学校糊弄人，找了个废物老师毁了孩子们的前程！赵爸爸嚷嚷着要教育局见！」
「王老师呢？」
「缩在办公室不敢出来！刚才陈妈妈差点把办公室门拍烂，骂得那叫一个难听，什么‘白拿工资不干活’、‘还不如个摆设’。」
我靠在办公椅里，转着手里的红笔。
伟德这边刚考完周测，「校长怎么说？」
「能怎么说？和稀泥呗！说会加强管理，督促王老师。陈妈妈不吃这套，说要么立刻换班主任，要么他们集体转学。其他家长也跟着闹，说当初就不该让秦老师走，现在好了，成绩一落千丈，谁负责？」
这话听着有点意思。
「然后呢？」
罗老师冷笑，「然后赵爸爸突然骂陈妈妈，说‘当初不是你带头挤走秦老师的吗？现在装什么好人！’陈妈妈立马炸了，说‘主意是我出的，但你们哪个没签字？哪个没在群里帮腔？现在出事了全怪我？’好嘛，自己人先吵起来了，校长室都快成菜市场了。」
我都能想象那场面。
利益一致时是盟友，利益崩了，互相捅刀子比谁都快。
「最后怎么收场的？」
「没结果，校长说研究研究，把家长劝走了。不过我看，王老师肯定干不下去了，没哪个老师受得了这个。」
罗老师顿了顿，声音低了点，「小秦……他们，好像后悔了。」
后悔？
我看了眼日历，离高考还有不到三个月。
现在后悔，晚了。
「罗老师，」我说，「我这边要上课了，先不说了。」
「哎，好。你……你现在在伟德挺好的吧？」
「挺好。」我看着窗外绿茵茵的操场，「学生听话，家长讲理，工资是以前的两倍。最关键的是，我每天能准点下班，陪家人吃饭。」
挂掉电话，课代表抱着一摞卷子进来。
「秦老师，卷子齐了。」
「放这儿吧。」我接过，「通知大家，晚自习讲卷子，重点讲最后两道大题，让他们提前看看。」
「好的老师！」
小姑娘蹦蹦跳跳走了。
我翻开最上面一份卷子，字迹工整，步骤清晰，分数不错。
这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至于那帮人，他们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逼走能管住他们孩子的人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11
周六上午，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给阳台的花浇水。
林旭从猫眼看了看，表情有点复杂：「是以前那帮家长，五六个，拎着东西。」
我放下水壶：「开门吧。」
陈妈妈打头，手里提着果篮和补品，脸上堆着笑。
后面跟着赵爸爸、刘妍妈妈，还有几个面熟的，手里都没空着。
陈妈妈声音热切得有点夸张，「秦老好久不见！您气色真好！」
我没接话，也没让他们进来的意思，就站在门框里。
几个人堵在门口，笑容有点僵。
「秦老师，我们……能进去说吗？」
刘妍妈妈探头往里看。
「不方便。」
我说，「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陈妈妈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我面前递：「秦老师，之前是我们不对，太冲动，说了很多伤人的话。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这不，孩子高考在即，成绩……您也知道了。我们想来求求您，能不能……回去继续教孩子们？只有您能管住他们了！」
赵爸爸也附和：「对对，秦老师，孩子们都想您了！说还是您讲课听得懂！」
想我？
我差点笑出来。
「陈女士，」我看着她的眼睛，「您当初在群里说，‘高三这么关键，你作为班主任就得24小时待命，不去医院能死吗？’」
她脸色白了白。
「赵先生，您说，‘现在医疗发达，流产也不伤身体，我们家长可以凑钱给你做最好的手术。’」
赵爸爸低下头，不敢看我。
「刘女士，您说，‘你要真为孩子好，就别硬撑了。’」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电梯上行的声音。
「各位家长的话，我一句都没忘。」
你们教会我一件事：不是所有付出，都能换来尊重。也不是所有人，都配得到真心。」
陈妈妈急了：「秦老师，我们真的知道错了！孩子不能没有您啊！您要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跟学校谈！」
「我的条件很简单。」我说，「我的课堂，不教不懂感恩的学生，也不伺候自私自利的家长。」
他们愣住了。
「哦，还有件事。」我补了一句，「我在伟德中学带高三实验班，市里联考第一，平均分比第二名高十五分。」
说完，我往后退了一步。
「东西拿走，我用不着。」
门关上之前，我看到他们几个人脸色灰败，手里的果篮和补品显得特别滑稽。
世界清静了。
林旭走过来，揽住我的肩。
「爽了？」
「嗯。」
我靠着他，摸了摸已经隆起的肚子，「爽了。」
12
七月，高考放榜。
伟德中学喜报贴满宣传栏，我带的班数学平均分冲进全市前三。
家长群里「谢谢秦老师」刷了屏，还有家长商量着要一起送锦旗。
我婉拒了。
但心里是暖的。
同一天，罗老师发来消息：「六班砸了。最好的一个刚过一本线，赵成业连本科线都没够着。家长闹到教育局，举报学校耽误学生，要求赔偿。教育局派人下来查，不知怎么翻出了当初他们逼你流产的聊天记录，现在网上都传开了，骂声一片。」
随消息发来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链接。
标题刺眼：「某中学家长逼孕中班主任堕胎，高考现世报！」
我没点开。
放下手机，我走到婴儿床边。
女儿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脸蛋红扑扑。
林旭轻轻推门进来：「睡了？」
「嗯。」
他搂住我，看向孩子：「像你。」
我低声说，「脾气可别像我，太累。」
他笑：「像你也好，知道什么时候该硬气，什么时候该走人。」
八月，我收到原学校几位老同事的聚会邀请。
罗老师私下告诉我：「王老师辞职了，说再也不当老师了。校长调去了闲职。那帮家长，听说在找关系给孩子弄复读，但好点的学校一听是原来六班的，都摇头。」
聚会我没去。
有些地方，离开就是离开了。
九月开学，我回到伟德中学。
校长找我谈话，说新高一有个实验班，问我想不想接班主任。
我摇头：「不了。班主任太耗人，我想多留点时间给女儿。」
校长表示理解，说那就继续带毕业班数学，课时费按最高标准算。
走出行政楼，阳光很好。
操场上有新生在军训，口号喊得震天响。
我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碰到现在的学生，会停下来叫我「秦老师好」。
一切都对了。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48931/3969567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